查看《平原上的摩西》小說信息

無賴(第1頁,共2頁)

字體:

我家原先住在衚衕裡,一條直線下去,一間房子連著一間房子,有的房子門口有片空地,我家就是。奶奶刨開土,種了些大蔥和黃瓜。有時吃飯吃到一半,我叫一聲:奶,吃飯吃得不過癮,沒有蔥。奶奶就站起身來,邁著小腳,走到院子拔一棵蔥,洗淨放在我面前,笑說:孫子,吃完還有。誰家有這蔥?

1991年年初,我十二歲,蘇聯快要解體,作家三毛剛剛用絲襪上吊自殺,一夥人走進了我家的院子。為首的一個遞了一張紙給我爺爺,說:大爺,看看,這是現在的政策。爺爺說:我不認字,要交什麼錢?那人說:不是交錢,大爺,是給你們錢。你們整個衚衕要拆遷。爺爺說:拆我們家?你敢?爺爺那時已經半身不遂,可還是奮力舉起柺棍要戳對方下陰。那人後退半步說:不是光拆你們家,也不是光拆這一條衚衕,這一片都要拆遷,要蓋一個大超市。找認字的人看看政策吧。說完領著那夥人向下一戶走去。父親從工廠下班之後,拿起「政策」仔細讀過,對我們說:說啥也沒用了,準備搬家吧。

爺爺和奶奶去了j市老姑那裡,前提是拆遷費要給老姑。親人們在炕上的小圓桌上簽字畫押,然後爺爺和奶奶上了火車。走之前,奶奶在院子裡揪了兩棵蔥放進了包袱裡。從此之後,我再沒見過他們,因為一年之內,他倆陸續死在j市。字據上寫的老姑的責任是「養老送終」,養老短暫,只剩下了送終,讓人始料未及。

那天我們一家三口坐在馬路邊上,面前堆著大大小小的行李。那是盛夏的傍晚,蚊子在路燈底下成群結隊地晃動。有幾隻吸了我的血逃走了,有一隻被我打死在胳膊上,我從胳膊上拈起蚊子的屍體,說:爸,我們今晚要睡馬路嗎?涼快是涼快,可是有蚊子。父親說:不睡馬路,等我朋友來接。母親一邊檢查著行李,把有些鬆散的繩子綁緊,一邊說:你爸的這個朋友可不是什麼好東西,聽媽的話,以後住在你爸單位要處處小心,那裡的每一件東西都是國家的,不像在家裡,都是咱們自己的。還有最重要的一條,離這個老馬遠點。他是三隻手,還是大酒鬼。我心頭一驚說:爸,你的朋友長了三隻手,那隻手長在哪裡,是前胸還後背?父親看了母親一眼,說:三隻手不是長了三隻手,是有點別的本領,而且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從今天起,我們先住在車間,等爸媽攢夠了錢,我們就出去租房子住,但凡爸有一口氣,就不讓你受委屈。正說到這裡,一架倒騎驢停在我們面前。上面騎著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可打扮得卻十分年輕,腿上穿著黑色的西裝褲,腳上蹬著黑皮鞋,上身穿著一件花襯衫,最奇怪的是,這人頭上戴著一頂黑禮帽,這樣一身打扮坐在倒騎驢上,路人無不側目,以為是在拍電影也說不定。見到我們之後,他用三根手指把禮帽從頭髮上拿起來一點點說:久等了吧,那妞纏著不讓走,要不是她屁股大,讓人捨不得,我早就來了。上車吧幾位。然後又把禮帽放回了油光光的頭髮上。

於是呼呼啦啦地上了車,我和母親一起抬那隻紅木箱子,那是母親的嫁妝,每次搬家數它最為金貴,母親來來回回地檢查,可我從沒見母親開啟過,上面掛著一隻金色的小鎖,不知道里面沉甸甸到底裝了什麼東西。我坐在倒騎驢的鐵沿上,父親提出要蹬車,黑禮帽一擺手說:我這倒騎驢,別人騎不了,一騎就歪,只認我,上去坐著吧!

一路上黑禮帽兀自講話,說剛跟自己的小姨子睡了覺,那小姨子的奶子滾圓,拿在手裡像只大白梨,皮薄汁多,讓人忍不住去咬。說著說著,忽然插進一句:兄弟媳婦,你老拿那大眼瞪我幹嗎?母親說:孩子才十二歲,你滿嘴噴糞,我要領他下車走路,你給我站下。黑禮帽一腳踩住腳閘說:這車上的東西數你那紅木箱子最沉,你也要扛著走?母親默不作聲,轉頭對父親說:若是你有點能耐,能讓人這麼欺負?眼睛竟然含了淚。這時我忽然問:叔,啥是小姨子?黑禮帽說:小姨子就是我老婆的妹妹,你有小姨沒有,那就是你爸的小姨子。我說:你不跟老婆睡覺,跑去跟老婆的妹妹睡覺?黑禮帽一笑,露出兩排燻黃的牙齒說:老婆跑了,只剩下小姨子。準確地說,應該是前小姨子,前小姨子也有老公,不過睡一睡也無妨,她那玩意閒著也是閒著。因為這次離得近,我聞到他嘴裡濃重的酒氣,好像酒窖一樣。父親這時甕聲甕氣地說:老馬,少說兩句,孩子還小,什麼都當真。老馬說: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先互相瞭解瞭解嘛,難道是求我幫了一次忙就拉倒了?以後繞著我走?父親說:哪能?住了車間,凡事還得依仗你,只是面子上要過得去嘛。老馬說:嗬,出息了,面子於你有啥用?但還是住了嘴,剩下的路哼上了小曲,不再對我們講話。

父親的車間大概有兩千平方米,老馬給我們找的隔間大概有六七平方米,在車間的二樓。裡面塞進了一個雙層的鐵床,就不剩什麼地方了。因為料到是如此情況,所以原來的家當,凡不是生活必要的,搬家之前擺了地攤,賣的賣,丟的丟了,剩下的東西統統放得進去。母親的紅木箱子放在角落,上面鋪了塑膠布,當了飯桌和我的書桌。我掏出自己的檯燈也擺在上面。賣東西的時候父親問我:有什麼東西一定要留著的,只能挑一件,要不然可就全賣了。我想了想說:把那個檯燈給我留下吧,也賣不了幾個錢。那臺燈到我手裡的時候就是個舊物,鄰居用過的,要扔。我沒見過檯燈,看她扭著那東西的脖子走過我家的院子,我問:姨,這是什麼東西?姨說:檯燈,書桌上用的,我姑娘手欠,把開關按壞了,怎麼也不亮。我說:姨,給我吧,我看罩子挺好,倒過來能盛點東西。檯燈到了我手裡,我鼓搗了一個晚上,終於亮了,只是開關還是不好用,就那麼一直亮著。於是插頭成了開關,即插即亮,拔了就滅,除了這點,是一個真正的檯燈。

老馬幫我們把東西搬進來,說:地方是小點,不過不要錢,廠裡的保衛科每天八點來查崗,到時候你們把門鎖上,不要點燈,一會他們就走。我小舅子那邊已經打過招呼,就是走個形式,你們不要給他上眼藥就好。電視我屋子裡有,要看就下來。父親說:老馬,怎麼謝你?老馬說:兄弟還說這個?你看著辦吧。父親從褲兜裡掏出二百塊錢塞進老馬手裡,老馬說:你租房子一個月多少錢?這裡有我在,包你不花一分錢。父親說:那是。又掏出一百塊遞過,老馬接了,把禮帽翹了翹,走了。

從此住下。車間有一條生產線,無數的車床、吊臂、工具箱、電鑽、扳手、螺絲。白天開動起來好像不是要生產什麼,而是要砸碎什麼那樣嚎叫著。一到夜裡,碩大的落地窗灑進月光,機器們全都安靜,一點聲音也沒有,好像全都死了。潮氣從地面返上來,瀰漫著墳墓的氣息。母親不准我去老馬的屋子裡看電視,所以搬進車間三個月,我還不知道老馬的屋子是什麼樣,電視是黑白的還是彩色的。每天八點之前,我點上臺燈做完作業,就拔了插頭,揣著父親的半導體到車間四處溜達。一邊撿起散落在四處的螺絲,放在就近的工具箱上,一邊聽著單田芳用沙啞的嗓音講著《童林傳》,那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彷彿有無數個單田芳,無數個童林童海川。

有時晚上在車間裡遇見老馬,他提著手電筒檢查電閘和門鎖。一般我都躲開,只是半導體不捨得關,他其實能夠聽見我,但是並不找我。他總是醉的,即使是清晨,他也好像是剛剛喝過酒的樣子,走路晃晃悠悠,見到女人就拈起禮帽,但是從不摔倒。

我一直納悶父親是怎麼和他成為朋友的,兩人的共同點像是夏天的雪花一樣少。父親年輕時是個運動健將,擅長跑圈,廠裡一開運動會,便派他去跑圈,一圈一圈跑下去,據說有一次忘了已經過了終點,多跑了一圈,還是得了第一名,贏了兩雙黑膠鞋回來。有一次正跑著,忽然覺得汗好像一下子出光了,從身上的各個毛孔噴出去,隨後一股熱氣襲進胸口,張嘴吐出一口血,便人事不省,一頭栽倒在黃土跑道上。從此幹不了重活,肺裡面結了血塊,經常上不來氣。因是代表車間出戰,好歹算個工傷,就留在車間裡幫著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小零件,用只竹筐,一個一個撿起來放進去,再交給倉庫保管員,第二天重新配發。其實是個可有可無的活,誰也不當回事兒,除了父親自己。他每天按時上班,挎著竹筐在車間撿一天,下班之前一個個數過,分門別類交上去。一次母親得了急性腸炎,吐得一塌糊塗,去工廠衛生所掛吊瓶,想讓父親請一天的假,父親說:最近車間忙,脫不開身。母親說:車間忙?關你屁事。父親說:車間忙,亂丟的零件就多,撿一天都撿不完,晚上還要撿。母親說:你還真把自己當根蔥?誰不知道你是個廢物?少你還能停了工?父親盯著母親看了半天,穿上工作服說:下班之後過去看你。然後依舊上班去了。

我們的隔間在車間的北向,沒有窗戶,極潮。夏天過後是秋天,蚊子少了,身上的紅點也少了,不用每天夜裡起來殺蚊子,往身上塗牙膏了。因為蚊子殺不淨,車間裡除了老馬,只有我們三個活物,每天晚上準時到我們身上就餐,前赴後繼,大啖人血,殺累了,困得不行,第二天還要上學,只好往身上塗上牙膏,就著一點點的清涼和不癢趕快睡去。秋天蚊子雖少,卻有蜘蛛,蜘蛛不咬人,只在你身上亂爬,有時還要坐在臉上休息,伸手去抓,馬上邁開八腳,水上漂一樣逃走。等你住手睡著,它們便扭頭回來,繼續在你身上旅行。隔間的角落裡都是蜘蛛網,搗毀之後它們又結,索性放任自流,反正不咬,讓它們爬去,每天起夜尿尿,站起來都有蜘蛛落下,我也不看,端起夜壺尿完,倒頭再睡。十二歲的我,夜裡的事情還數睡覺是頭等大事。

一天正睡得結實,沒有做夢,忽聽見有人用拳頭砸門,拳勢之猛烈好像要把鐵門砸穿,伸手進來抓人。父親和母親馬上翻身坐起,好像從沒有睡過一樣,眼睛瞪得溜圓。「別出聲,可能是保衛科的。」父親在底下用嘴形對我說。我的心怦怦亂跳,自從住進車間,「保衛科」三個字成了最大的咒語,因為從沒有見過。每次來做夜查,我們都藏進隔間裡把門緊閉,所以只聽見過腳步聲,從沒見過保衛科的臉。這時聽見門外說:兄弟,我是老馬啊,快快開門,有好事講給你。父親長出了一口氣,做手勢叫我繼續睡覺,母親翻身穿上衣服,父親在門裡說:老馬,半夜兩點啊,有好事明天再講吧。又一個拳頭砸下,外面說:非得今天說不可,人生能遇見這麼大的喜事,一定要跟你講講,老婆是你的,哪天抱著睡覺不行?父親只好把門開啟,披上衣服出去。剛一露頭,就被老馬一手抓住,說:走,下樓喝酒,我專門擺了宴啊,單請你一個人。

於是,怎麼也睡不著了,母親在底下倒是不久就睡熟了,她是車工,每天要站八個小時。又翻轉了一會,還不見父親回來,我躡手躡腳從床上下來,繞過母親搭在床邊的手,開門出去,下樓來到老馬的屋子門前。老馬的屋子在車間的大門旁,任何人進入車間都要經過它,白天是收發室,晚上就是更夫的臥室。只見一縷縷煙從四面門縫冒出來,我敲了敲門。老馬在裡面說:誰?我說:我媽讓我來找我爸,他明天還要上班。門開了,裡面一片煙霧繚繞,一張兩米長、一米寬的大鐵桌子上亂七八糟地鋪著報紙,報紙上面擺滿了用一次性塑膠盒盛的盒菜,兩隻白酒瓶和無數的啤酒瓶擺在地上。一隻啤酒瓶倒了,碎成兩半,啤酒流得到處都是。鐵桌子旁邊是一張鐵床,床上的被褥向外翻著,床單被罩都已經油黑。在門的旁邊,是一個一人高的舊工具箱,上面放著一臺彩色電視機,開著,可不知是故障,還是因是午夜,已無節目,翻著白眼一樣冒著雪花。父親手裡拿著筷子,上面夾著一塊鍋包肉,剛要送進嘴裡,看見我站在門口,笑著用鍋包肉指著我說:兒子。我從沒見父親這麼醉過,因為有病,他很少喝酒,也不抽菸。今天他完全變了模樣,衣服敞著,露出雪白的胸口和胸口上的汗珠,手裡的菸捲已經燒到了指邊,還是夾著。

老馬也叼著煙,一把扳過我的肩膀,說:小子,進來。父親用腳踢過一把椅子說:兒子,坐這。聽你馬大爺講,嗬,你這個馬大爺啊,真是個好漢。我站著沒動,說:爸,回去睡覺吧,再喝天就亮了,媽媽自己在屋裡。父親說:是啊,快坐,你馬大爺正講到關鍵的地方。老馬說:兄弟,你這兒子我喜歡,一雙手白白淨淨,一看就是念書的坯子,我那個種認字還沒有我多。不說這個,跟他媽過,我也見不著。剛才講到什麼地方?父親說:說你倒在地上,一把把那女警察的褲腰帶抓住。老馬吐出一口煙,說:是啊,那女警察的褲帶真緊,手也硬,看我抓住她的褲腰帶,馬上揚手給了我一個嘴巴,說,鬆手,要不你不光是盜竊,你罪大了。我說,同志,我偷東西我認,但是實話告訴你,我偷東西是副業,主業是偷人,今兒第一次見,讓我摸一把,算個見面禮。女警察一腳踹在我褲襠,把我那玩意踢得七葷八素,差點把我絕了後。但我死死抓住她的褲腰帶不放,趁她劈腿,手就往裡伸。她叫了一聲,照我的胳膊就是一口,那娘們前世一定是個畜生,這一口好像咬到了我的骨頭。我大喊一聲,一使勁把她的褲腰帶拽折了。她趕緊鬆開我,拉住褲子,我站起來撒腿就跑,邊跑邊喊:下回請我摸也不摸,乾巴巴的,沒什麼意思,回見。父親聽得哈哈大笑,笑得口水都流了出來,他舉起一杯啤酒衝著老馬說:好漢!然後仰頭喝乾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