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清水課長面前。
清水課長抬頭看著我。
「關於保人的事……」
「是。」
「聽說島津賢治先生拒絕了。東京的保護觀察官向島津先生確認過了,他的回答是沒有意願做保人。很令人遺憾。」
清水課長所說的一字一句都變成了現實的鉛塊,往我胸口重擊。
「為什麼……」
是店倒閉了?所以才沒餘力收留我嗎?
「他的店還在嗎?」
「聽說還在,但是現在的情形和五年前已經完全不同了,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任何東西都靜止不動了。我的身體在顫抖,我的胸口為之鬱結,無法呼吸。
「怎麼、怎麼可能!我明明是他的妻子,他說想和我一起生活,還說要去登記結婚,還說他愛我……我一直相信他。會不會是弄錯了,一定是把其他人當作島津了。」
「川尻,請你冷靜,島津先生拒絕了,這是確定的。」
「那請去找赤木。」
「赤木?」
「是我以前工作的土耳其浴的經理,他說他喜歡我,還說碰到困難時隨時都會來幫我,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來接我的。」
「他的住址呢?」
「聽說他的老家在北海道的八雲,但是他的地址和電話我丟掉了……」
「那不就沒辦法了嗎!」
清水課長用拳頭敲著桌子,她吐出一口氣,像是說教一樣。
「川尻,和歌山有一間專為沒有保人的服刑人員所設的更生保護院sup(3)/sup。或許因為宗教的關係,有人願意做你的保人。去拜託這樣的人你覺得如何?當然請家人或朋友當保人,主審委員的印象會比較好,但是當事人沒有那個意願或是連地址都不知道的話,就沒有辦法了,不是嗎?川尻你已經升到一級了,平常工作的態度也沒話說,所以今後只要不犯規的話,一定可以假釋的。你覺得呢?」
我感到很失望,忍不住嗚咽了起來。
「川尻,請回答。」
「……是,那就拜託了。」我好不容易回答了這幾個字。
在清水課長的催促和職員的注視下,我離開了分類課。看守員帶著我從灰色建築物往「茜」走去。
秋高氣爽,萬里無雲。被風吹落的枯葉在石頭路上翻飛。
「川尻,你好像受到很大的打擊。」
一旁的看守員說,五年前眼睛還很美的她現在妝越來越濃,身材走樣,說話也變得不客氣了。
「確實沒有人來接的話很寂寞呢!但是這更證明了你所犯的罪對周遭的人造成了困擾。你要再好好反省,因為你殺了一個人。即使可以獲得假釋,也不要太高興。」
我停下了腳步,向左看,可以看見外牆上的門,沒有監視、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的門。汽車、卡車就在外面的國道上行駛。
「怎麼了?」看守員看著我的臉。
我雙手推開看守員,邁出腳步,開始跑。
「站住。」是叫聲,然後是尖銳的緊急哨音。我一直跑,就好像被人拉著一樣,拼命地跑。
好像有什麼東西壓在我腰上,我臉朝下趴在地上,冒出白色火花。
「川尻,你瘋了嗎?」
我的手臂被扭著,壓在地上。我拼命抬起頭,門就在眼前。在國道上行駛的卡車車輪就從我眼前經過。
「你是笨蛋嗎!這樣就不能假釋了,還要從美容室回去踩縫紉機,你知道嗎!」
我被用力拉起來,是第一次看到的男刑務官,而且是兩個人。我叫著「不要碰我」並奮力抵抗。上衣的扣子彈了出去,雙手被男刑務官抓住,腳不斷亂踢。
「你給我安分點!」
我被拖著帶走。鑽過內牆的鐵門,被關入禁閉房,而不是懲戒房。
厚重的門被關上,發出很大的聲音,然後是上鎖的聲音。我拼命叫著,聲音撞到四周的水泥牆,又彈了回來。
在這個四周被水泥牆圍起來的狹窄空間裡,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沒有窗戶,只有牆壁高處有一個天窗。馬桶也是水泥做的。四周都是田地,不管我再怎麼叫、再怎麼發飆,都沒人聽得見。我的聲音傳不到任何人的耳朵裡。
我摔倒在地板上,然後躺成大字形。
「我真是笨蛋。」我對著水泥天花板大叫,淚水一直流個不停。
因為這次的事件,我被降到四級,又回到了多人間。作業場所也從美容室調回了工廠。
牢房原先的夥伴東惠在我入獄後的第十個月刑滿出獄了。牧野碧也在一年多一點後獲得假釋,聽說她出獄後不久就過世了。遠藤和子和我一起升上了二級,刑期還剩下半年時獲得假釋出獄。她對我說了一句「我還會再來哦」,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但是至少到目前為止她好像沒有回來。真行寺瑠璃子剛確定可以假釋,為了適應社會生活搬去了專門的宿舍。
我又再次穿上四級穿得皺巴巴的囚衣,每天踩著縫紉機。多人間住著八個人。一開始沒有一個人和我說話,在假釋前脫逃未遂的事件一下子就傳開了,我遭到大家唾棄。
之後,我冷漠地只看眼前的縫紉機度過每一天。由於我工作認真且沒發生任何問題,所以一年後我又再次升上三級,再過了半年之後,我就變成二級了。在我的刑期還剩三個月的時候,我獲得了假釋。假釋後的居住地我指定和歌山的更生保護院,這裡大約有二十個房間,並提供最基本的衣食,但是不能一直住在裡面。
我在這個機構度過了保護觀察期之後,一個人前往東京。
那是一九八二年四月。
我三十四歲的春天。
我坐新幹線在東京車站下車。然後換乘中央線來到三鷹。我和當時一樣沿著玉川上水沿岸走。河裡還是沒有水,但是沿路已經鋪上了柏油。
我來到新橋時,太陽開始西沉。我的雙腳往島津賢治的理髮店走去。
過去道路兩旁只有田地和水田,但是現在已經有住宅、店鋪,甚至還正在興建樓房。道路也拓寬了,上面畫著橘色的分隔線。已經完全看不見當年的樣貌了。我八年前的記憶似乎已經派不上用場。
當我心想我會不會走錯地方時,理髮店的旋轉三色燈映入我的眼簾。我一邊感到自己心跳加速,一邊走近。我看見了「島津美髮沙龍」的字樣。沒錯,這是島津的店,已經改裝了,和我記憶裡的不太一樣。後來我才發現,是店的位置移動了。這一瞬間,記憶和我眼前的景象交織在一起。過去「島津理髮」的所在位置,已經建了一家氣氛更活潑的店。寬敞的停車場,寫著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文字。那是我前所未見的商店形態。老婆婆一個人顧店的香菸店也變成了燒烤店,以前是平房的住家也變成了兩層樓的公寓。曾經長滿草的空地現在則成了停車場。
我面向島津的店站著,隔著馬路從玻璃窗外看著店內的情形。理髮椅有三張,客人只有一名中年男子,他坐在最靠外面的這一張椅子上,正在幫他剪頭髮的一定就是島津賢治。我因為思念而情緒激動。他一點也沒變。不,好像瘦了點,用認真的眼神看著客人的頭髮,客人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笑眯眯地看著鏡子。島津的刀法很利落,正因為我現在已經是美髮師,所以才更瞭解。
我只想告訴他一句話。
我考取了美髮師的執照。
我只想跟他說這個。如果就這樣回去,我一定會後悔的。即使他的反應很冷淡也沒關係。我要見他,我必須見他。
當我邁出步伐正要過馬路時,島津往店的後面探了探頭。
我停下了腳步。
從店後面出現了一位和島津穿著相同白衣的女人,個子嬌小,長得很可愛。應該和我差不多年紀吧!她滿面笑容地和島津說著話。從那個女人的後面,探出了一個小男孩的臉。和島津長得一模一樣。他抓著女人的腰,抬頭看著島津。客人也一起和男孩說著話。我似乎聽見了店內傳出來的笑聲。
我轉身離開那家店,踏上往三鷹車站的路。
(1)日本市町村內行政區劃之一,由小字集中而成的較大區域。
(2)對罪犯和失足青少年不予收容,而將其置於社會中進行監督、輔導和幫助,以希望其獲得新生的部門。
(3)日本更生保護制度下設定的幫助罪犯、失足青少年改過自新的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