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座的「茜」位於綜合大樓的二樓。有三張椅子,只有一個洗髮臺,是間小巧舒適的店。如果就店的面積而言,監獄內的那間「茜」還比較大一點。只不過室內裝潢之高雅,是監獄內的那間「茜」所比不上的。
店長是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正因為她曾在巴黎學習技藝,所以在店門口醒目上地掛著法國國旗。牆壁上還掛著巴黎著名的「弗美拉美髮學院」高階課程的結業證書,以及日本國內剪髮競賽的獎狀,底下則放著金光閃閃的大獎盃。
我通過了測試和麵試,從第二天開始就成為這家美容院的正式員工。除了店長內田小姐之外,還有三名員工。其中兩名美髮師分別是三十歲左右和二十五歲的女性,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是學徒。三十四歲的我是裡面年紀最長的。
即使年紀最長,只要是新人,一開始一定要一邊負責洗髮、按摩,一邊學習店裡的流程及接待客人的要領。一個星期後,我就開始做簡單的剪髮,等我完全掌握工具放置的位置和使用方法之後,就和其他工作人員一樣行動自如了。
我放棄了和島津賢治見面的想法。但是我想告訴他我已經東山再起了,並以美髮師的身份重新出發。
看到島津賢治過得很幸福的第二天,我去房屋中介找房子,決定在赤羽租房子。因為需要保證人,我便帶著那張保護卡去保護觀察所,請他們做我的保人。
我身上只剩下做土耳其浴女郎時賺來的錢和美髮師的國家執照及技術。既然已經有心理準備要一個人生活下去,就只能自食其力。我的年紀已經無法再做土耳其浴女郎了,而且也不想做其他特殊行業,剩下的選擇只有美髮師。在赤羽的職業介紹所裡,我看見美容院的招聘啟事,但是沒有一家店吸引我。反正決定要做美髮師,我想去大都市考驗自己的技術。突然一個念頭閃過,我來到了東京。我翻著車站前公共電話亭裡的電話簿,尋找美容院那一項時,看見了一家叫作「茜」的店,和監獄裡的美容室同名。最後的三年我連踏進外面那間「茜」都不可以。我將這一頁撕下來,走出電話亭。
事實上當我一走進「茜」時,便看到金色的獎盃。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有剪髮競賽這回事兒。我心想只要參加競賽獲得優勝的話,至少可以在業界小有名氣吧!訊息也可以傳到島津的耳朵裡去吧!
我直接去找內田小姐談,請她測試我。在使用假髮的技術測試中,她出了一道題目給我,就是用外層滑剪的方式,剪出髮尾飄逸的髮型。滑剪是指將髮束打薄的剪法,是難度很高的技術。我曾在獄中的課堂上學過,但是實際上卻沒剪過幾次,這不是我擅長的技術,而且我已經三年沒碰剪刀了。但是我心想只能硬著頭皮做,便認真地去做,結果好不容易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雖然沒什麼自信,但還是過關了。
內田小姐是剪髮競賽的常客,並好幾次得到優勝,工作人員也很有心學習,打烊後還會在店裡舉行所謂的「研習會」,接受內田小姐的技術指導。當然我也會參加。這個時間是最快樂的,讓我想起了「白夜」的技巧研習會。
聽說競賽內容不只剪髮,還有上卷子競賽,也就是比賽上卷子的速度和正確性。上卷子是我最擅長的,我原先想要參加這個專案,但想起做理髮師的島津賢治是不使用卷子的,一定對上卷子沒興趣。最後我還是決定要參加剪髮競賽。
我到「茜」上班後的第二個月,第一次有客人指名我。在「白夜」第一次被指名也是在到職第二個月時。我發現不論是接客的心理準備、打烊後的研習會,還是接受指名的流程,土耳其浴和美容院都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共通點,這讓我覺得很高興。
點名要我剪髮的女性將近三十歲,身穿白色絲質套裝,臉頰豐腴,但五官輪廓就像女明星一樣美麗,大波浪的髮型使她顯得更高雅。她好像是「茜」的常客,以前我也曾見過她,當時她是找內田小姐。
我推著自己那臺小推車,站在她身旁。學徒已經為她披好剪髮圍巾了。
「謝謝您指名我,我叫作川尻。您希望做什麼樣的髮型呢?」
「我想要有夏天的感覺,要剪短。」
我覺得這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但是我想不起來。
「短髮是嗎?您喜歡什麼樣的感覺呢?」
「麻煩你幫我設計,請你做出適合我的髮型。」女人閉上眼睛。
「……是。」我覺得她是在測試我。
我專心地從各個角度觀察她的臉,她應該算是圓臉,不過並不胖,五官長得很漂亮。大波浪雖然很適合她,但是給人的印象有點傲慢。如果希望短髮仍保有相同感覺的話,那就要把劉海往後吹,露出額頭,用手梳開並輕輕抹上摩斯後用吹風機往後吹即可。但是我覺得這位客人似乎適合更輕柔的髮型。例如,剪短打層次後,再稍微將頭髮燙一下,一面用吹風機吹一面用手抓,做出蓬鬆的感覺……
我下定決心後,便從推車裡取出剪刀和梳子。
我用剪刀大膽將她原本的波浪剪下,小心地打層次,平常的話,我都會和客人一邊聊天一邊操作,但是隻要一想到她是在測試我的品位,我的神經就全都集中在她的頭髮上,沒有繼續再聊天。我看了看鏡子,發現她並沒有不高興,眼睛閉著,嘴角還掛著微笑。
層次剪好後,我將燙髮藥水抹在頭髮上,捲起髮束,然後把烘乾機罩上,使燙髮藥水滲入。燙完之後,噴上定型液,一邊用手抓一邊用吹風機吹。
完成的那一瞬間,我吐了口氣。這是我傾注自己的品位與技術的作品。不知道在銀座是否能被接受。
我從推車取出鏡子放在女性的身後。
「您覺得如何?」
她用嚴肅的表情看著鏡子。
沉默了數秒後,鏡中的女人抬起頭來,流露出責難的眼神。
「你是哪所美容學校出來的?」
「……在岐阜的,學校。」
「是笠松對吧!」
我背上已冒出冷汗。
「您怎麼知道?」
女性的表情變得柔和,並露出笑容。
「你終於實現了你的夢想,真是太好了。」
我盯著鏡中映出的女人的臉看,一直眨巴著眼。
「小松,你還認不出我來嗎?是我啊!」女人囁嚅道,眼眶泛紅地微笑著。
我吸了一口氣。
「是阿惠!」我大聲叫著,感覺店內所有的人都在看我,我對他們低頭致歉。我小聲問道:「你是東惠嗎?」
「現在我已經結婚了,所以是澤村惠。」
「嚇了我一跳。有沒有看錯,我完全沒發現是你。」
「真的嗎?」
「阿惠,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上次來這裡的時候。」
「那你為什麼不叫我?」
「不好意思,我想要跟你開個玩笑。」阿惠吐了吐舌頭,「小松,你一點也沒變。」
「別胡說,我已經三十四歲了。」
「我沒有胡說,你比以前更漂亮呢!」
「你還是一樣會討女人歡心。你說你結婚了,對方是男的嗎?」
阿惠苦笑:「當然囉,美男子是在獄中的事了,在外面不能再做那種蠢事了。」
「恭喜你,我真的認不出你了,你變得這麼有女人味。」
「不要這樣說,我會害羞。」阿惠用手摸了摸頭髮,「小松,你這樣的技術,絕對可以在銀座生存下去的。我做夢都沒想到我的臉可以變得這麼柔和。」
我聽了她這樣說後,全身的緊張都消失了。
「太好了!」
「小松之所以會選這間店,是因為店名吧?」
我點點頭:「雖然也不是懷念,但是我只想在這裡。」
「我在去年之前是在別家美容院的,也是在銀座,是一家由知名化妝品公司經營的美容院,光是員工就有五十人。真是好笑,他們完全採取分工制,剪頭髮的人、洗頭髮的人、修臉的人、按摩的人,總之每個人負責不同的工作。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放在輸送帶上。所以想要找一家可以令人放鬆的店,結果就發現了這裡。」
「原來是這樣!」
「我聽人說,經營這間店的內田小姐,是辭去我之前去的那家大得離譜的美容院工作後,一個人到巴黎進修。聽說她不喜歡那家公司的經營方式,和那裡大吵一架後就離開了。我聽了之後更喜歡這裡了。而且還因此和小松再次重逢呢!」
「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受夠了橘子山sup(1)/sup,但是我也無法滿不在乎地去做上班族,想要快速致富又不犯法的話,就只有做特殊行業了。」
「你是做陪酒的嗎?」
「一開始是,我是從這種比較單純的工作開始,但是每當喝醉的老頭子對我胡攪蠻纏時,我就很想逃離,實在難以忍受。」
我笑著說:「我懂、我懂。」
「我仔細想過,自己不適合做這種接客的工作。」
我壓低聲音說:「你沒想過做土耳其浴女郎嗎?」
「想是想過,但是因為之前聽小松說過,我覺得自己無法勝任那樣的工作,在小松面前說這種話有點不好意思,但是我不想為了錢淪落到那種地步……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也是這樣認為的。但是也有人是抱著要成為箇中翹楚的態度做那份工作的,我一開始就是這樣,結果卻迷失了自己。」
阿惠流露出欽佩的眼神點了點頭。
「我討厭出賣自己的身體,但是我不排斥讓別人看我的裸體,所以我就成了脫衣舞娘。」
我睜大了眼睛。
「我本來就喜歡舞動身體,因為覺得不好意思,所以之前從未對人提及過,我學芭蕾舞一直學到上初中,我想跳舞應該難不倒我。」
「……真厲害,你出生在有錢人家嗎?」
「在初中以前是,我父親因為收受賄賂而被捕,從那之後,我覺得自己就好像往下坡滾一樣,一直滾到了獄中。我做舞娘有很好的口碑呢!因為脫衣舞娘雖然很多,但是真正有舞蹈底子的人卻出乎意料的少。而且我覺得在男人的注視下跳舞感覺很棒,不久之後,拍攝裸體寫真集的工作也來了,我便正式和模特兒公司簽約,當時的社長就是我現在的先生。」
「現在你還有工作嗎?」
「怎麼可能?我早已退休了。因為現在這個時代,二十歲的可愛小姑娘隨便就可以張開大腿呢!大嬸只有離開的份兒。」
「那你現在是社長夫人嘍!」
「也不是那麼輕鬆,待會兒我還必須去公司呢!下次再慢慢聊吧!你什麼時候休假?」
阿惠是個不使用外交辭令的人,她說完「下次再慢慢聊」回去後,只過了三天,我就和她在銀座的咖啡廳裡見面,聊了很多近況。
阿惠的丈夫所經營的模特兒公司旗下有四個女孩,工作人員就是他們夫妻,還有一個年輕男孩負責接電話,是一家規模很小的公司。她老公親自跑業務,阿惠則負責女孩們的經紀工作。
阿惠用湯匙攪拌著咖啡,並嘆了口氣。
「要推銷女孩子,就需要專用的宣傳照,光是拍攝這個,包含攝影師、化妝、攝影棚費用、諮詢費在內,一天至少要十萬日元,一般的模特兒公司都是由本人負擔,但是像我們這種av界的就沒辦法。可能是因為這些女孩們根本沒有專業意識,如果不管她們,就沒有人會去做這些麻煩事,令人傷腦筋的是,越是漂亮的女孩越是沒時間觀念,這個行業即使再隨便,對於這一點還是很嚴格的,當然會惹麻煩的女孩,工作就會越來越少,這下子她又要把沒有工作的責任怪到公司的頭上……對不起,竟對你發了一堆牢騷。」
「好像很不好做呢!」
「我不只做經紀人的工作,還要當她們的戀愛顧問,但是她們常會找我哭訴:‘真是不瞭解他在想什麼!’雖然我在獄中也是扮男的,但是就連我也不瞭解最近的年輕男孩的心理呢!」
阿惠搖著頭笑了笑。她的笑容從臉上消失,用專心想事情的眼神往天花板看。
「只要一個就好,如果能簽到一個可以大賣的女孩,我在業界就能揚眉吐氣了,但是這樣的人很難找。」
「乾脆阿惠你再重出江湖怎樣?」
我原本是隨便說說的,沒想到阿惠竟然認真地點點頭。
「或許是該考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