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強他媽、晶晶的奶奶走了。就因為小腦上的那個瘤。據晶晶說,後來叔伯姑幾個也都願意湊錢。是老奶奶一定不幹。之前凡雁不理解,現在懂了。前婆婆估計還是想走得利索點。開顱,能不能好兩說,恢復又要錢又要人,她不想給孩子們添麻煩,也對這些子女沒信心。人生自古誰無死。如此想來,凡雁竟有點佩服老人,能幹乾脆脆走,也是種福分。退一萬步講活著幹嗎,充當勞動力,給兒女們看孩子。還有句話凡雁不好在晶晶面前說。她奶執意要走,恐怕也是被志強又生了個兒子嚇的。孫女好不容易帶大了,又來個孫子,無盡的苦刑-還如一了百了。凡雁把女兒接回家已經夜裡兩點了。老人剛走,子女們忙著辦喪。沒人注意晶晶。凡雁怕晶晶難過,洗了澡,母女倆躺在床上說話。凡雁給她兜底:
「以後過年,你就去深圳。」晶晶固執:
「不去。」凡雁:
「那去哪兒,到你爸這?」否定得很明顯。晶晶說:「哪兒都不去,就在蘇州。」凡雁深呼吸:
「有什麼難處,就跟我說。」
她畢竟還是她媽。誰知晶晶不客氣:「能不能給點錢。」
凡雁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女兒這麼快又有用錢地方:「幹什麼用?」
晶晶:
「不想在工廠幹了,想弄個美甲店。」
這倒是正經營生。縣城出去的女孩,沒學歷的,好多做這個。凡雁問:「多少。」
晶晶:
「八萬。」
打了個八折。凡雁默然。晶晶連忙:
「就當是嫁妝,以後結婚,我不找你要錢。」凡雁岔開話題:
「開始談了麼。」晶晶優柔地:「有一個。」凡雁追問:
「什麼時候帶回來。」晶晶:
「沒到那步。」凡雁:
「那兩點記住了麼。」晶晶:
「知道,別學小芳。」
外頭有動靜。是小芳起來上廁所。母女倆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安靜了。凡雁才說:
「你以後就會知道,這幾年對你多重要。」
是啊。對於農村出去的女孩來說。青春,就是她們的全部籌碼。凡雁當場就拿手機轉了款。她感覺好像是兩清了。晶晶收到錢,也成了個溫柔的女兒,一直到天亮,她跟凡雁說了不少心事。天亮,晶晶走了。凡雁去樓下給小芳和孩子端了早飯。吃好弄好,又開車回村。老苗打電話來,問白天能不能見。凡虎說讓等兩天。他要去旁邊縣城的遠房大姐那走親戚。在縣城大伯的飯局上相遇,凡虎才發現還有這門親。親戚們要來看。大姐自然舉雙手歡迎,嫁到旁邊縣城幾十年,還沒有那麼親戚上門給她長臉。於是凡雁剛回村,車子又啟動了。凡虎凡雁凡梅凡竹一行四人沿著河岸向上遊開。
凡雁已經猜到老哥的用意。小芳要生產,最壞的打算是把孩子送出去。凡虎突然去大姐那,估計是探探路。但凡虎沒正式提,凡雁就不問。凡梅難得撒開孩子放風一天。一路高歌。凡雁嫌腦仁疼,就故意引逗凡虎多說說家史。一說話就長了。楊家原是山民。住在大山裡。多少年從不外出。到了凡虎爺爺這輩,確切地說,就是凡虎的親爺爺,才帶著幾個弟兄走出大山。凡虎他奶是瀋陽人,原本是個國民黨將領的女兒,從小養尊處優,蔣介石敗走後他們家沒跟過去,大小姐流落到此,認識了凡虎的爺爺,結為夫婦。從此開枝散葉,成了一戶人家。這事兒,凡雁聽老哥說過多次,每收到奶奶的身世,凡虎都要補充一句:
「我奶奶的兩個親弟,一個去了臺灣,還有一個參加了抗美援朝。」凡竹感興趣:
「然後呢。」凡虎便道:
「去臺灣就不知道了,抗美援朝的好像也沒回來,就死在戰場了。」楊家的傳奇到此打住。後面好像就沒什麼值得說的故事。唯一能講的,無外乎凡梅凡竹那死了的爸。是村裡第一個萬元戶,八十年代第一個買電視機、摩托車,村裡人都巴結。但後來因為種蘑菇虧了本欠了債,多少年都在福建打工、躲債,末了是為了做木材生意東奔西跑,腦溢血死的。一提到老爸的「出師未捷」。凡梅就要嘆息錯愕:
「我們這家,咋就沒再出個人。」
大姐早早在村道上迎著。出嫁這麼多年,孃家那邊第一次來這麼些個人給她架相。大姐高興得嘴就沒合攏過。她兩個兒子都在福建打工,女兒嫁到市
裡,如今她老兩口在鄉下住。餵雞養羊。日子還算清閒自在。凡梅嘴快。大姐問,她便匆匆把家裡親戚的情況都描述了一遍。說到自己情況,凡梅多少有些誇張。凡雁聽出來真假,也不點破,只跟凡竹對了個眼色。午飯當然是極盡豐盛。吃完了,大姐帶幾個人去山裡轉轉,說那有個溫泉。凡梅問開發了沒有。大姐說是半開發狀態。車開到山隘,得走路了。這一片都是柚子樹。成熟了來不及摘的馬家柚落得遍地都是。凡梅和凡竹撿幾個當保齡球玩。天半晴。入了山則微微有霧,跟仙境似的。路邊的村落安靜得不像人間。凡雁上前趕上大姐,問:
「這還有人住麼。」大姐笑說:
「前幾年有個十戶,現在只有一戶了,都搬到山底下了。」又走過半個山坳。到地方了。說是溫泉,其實就是一汪熱水。這兒泉眼少,但水溫還算合適。幾個人脫了鞋泡泡。凡虎則把大姐拉在旁邊說話。凡雁瞧著,估計在說正事了。她裝不知道,也不問,等到下午回到家,凡雁才問凡虎打聽得怎麼樣。凡虎愣了一下:
「說幫問問。」又說:
「也不是什麼好地方,比咱們這還窮。」凡雁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