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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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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夜色漸濃,簷前滴下的雨水淌成了一道簾子。

湖藍站在屋簷下,看著卅四那扇窗。窗戶里人影幢幢。

卅四正在兩個軍統的目光炯炯下脫去衣服,露出衰老的筋骨,旁邊是偌大的澡盆,屏風,熱水、毛巾、香皂,一個人洗澡所需的一切。

他脫一半就停了,一個很放鬆的老人和兩個繃成了鋼絲的年輕人大眼瞪著小眼:「你們湖藍洗澡的時候也是這麼被你們看著嗎?」

「湖藍從來不洗熱水澡,從來不需人伺候。」

「在西北,最冷的時候,也是涼水?」

「是的。」

「小孩屁股上三把火。」

軍統們沉默。他們只盯著一個地方,卅四曾經拍打過的腰間,聲稱密碼本所在的地方。

卅四又在脫衣服,快脫到了那個部位,他又停了,再一次大眼瞪著小眼:「兩位,這個……其實我就是想說,不是每個人洗澡時都願意被人看著的,尤其是我這副老臭皮囊。知道年輕人最怕沾上什麼嗎?老氣。什麼叫老氣呢?就是腐朽之氣。何謂腐朽呢?比如說一個弊病百出的政體吧,不思進取,卻一味依靠特務政治來恐怖打壓……」

軍統忍受不了他的煩瑣:「我們出去。」

「唉,好走好走,現在年輕人是都不願意聽老人說話……噯,等等1

兩個軍統氣呼呼地站祝

「這麼要緊的東西,差點給泡溼了。」他從腰間掏出一本顯然是精心保管的書本來,交給那兩人中的一個,「幫我保管,小心切記,泡完澡就還我。」

兩位軍統錯愕地看著卅四。離開之後,他們神情複雜地走向湖藍:「他自己交給我們了,說讓保管到洗完澡的時間。」

湖藍小心翼翼地翻著手下遞上來的那本線裝書,古老到連斷句都沒有的繁體,有圖有畫,看得湖藍直皺眉。這正是卅四在家裡曾企圖用來哄孫子孫女的書。

湖藍皺眉:「純銀,你看的書多,這是什麼?」

純銀看了看:「這是晉郭璞注的《山海經》之《海內十洲記》。」

湖藍眉皺得更緊:「什麼東西?」

「神仙鬼怪,虛妄之說。」純銀翻了翻,「他這個是孤本,咸豐年間的輯本了,如果不是戰亂的話很值幾個錢。」

「別跟我扯這些,只告訴我這裡頭能不能藏下密碼。」

「長洲一名青丘在南海辰已之地地方各五千裡去岸二十五萬裡上饒山川及多大樹樹乃有二千圍者一洲之上專是林木故一名青丘又有仙草……」純銀唸了一段,「湖藍你看,這《海內十洲記》遍藏數字,又沒有斷句,共黨要真有心在裡邊暗藏密碼也不是沒有可能。而且他如果有心惑敵,《山海經》舊書鋪裡就有得賣,又何必費力巴巴地去找來這樣一個孤本?」

湖藍疑惑:「真東西他會交給咱們?」

「也許他就是有恃無恐,奧妙不在字中全在斷句,如何斷句全在他心裡,我們拿著也是沒轍。」

「在他洗完澡之前去找來一個同樣的輯本,替換下來我們細細研究。」

「湖藍,如果你知道什麼叫做孤本,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湖藍眼裡在冒火,他看著那老傢伙洗澡的地方。屋裡正傳來卅四拉鋸一樣的秦腔。湖藍把那本《山海經》遞給純銀。

純銀接過,轉身走向另一間屋子。

湖藍站著,任雨水濺溼了半個身子。

「小夥子?小夥子呀1屋裡的卅四開始在喊,看來他已經洗浴完畢。

湖藍不理,看著純銀從雨裡跑過來,下半身是泥水,臉上也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泡個澡的工夫要搞定那本書絕非輕易的事情。純銀從懷裡掏出那本《山海經》交給湖藍:「都拍照了。也查過了,沒有化學藥劑的成分。」

湖藍說:「如果這上邊真有鬼,也不會是這麼拙劣的手段。」

「小夥子們跑哪去了?做你們這行要有耐心嘛1卅四已經在抱怨了。

湖藍拿著那本《山海經》進屋。

「哎喲,孩子。你派給我那兩聽差呢?」卅四進來,洗得一身清爽,身上似乎還帶著熱氣,看起來精神了許多。

「他們不是聽差,他們也沒必要聽你的差。」湖藍盡力讓自己看起來靜如死水,「有事我差他們出去了。」

「這可糟啦!我把頂要緊的東西交他們保管了1

湖藍在卅四要拔步去追前把書塞到了卅四的懷裡,並看著那老頭臉上由做作的著急變成做作的微笑。

「這孩子,你對人真是太好了。這麼點事,就戳這等著?雨衣呢?」卅四轉身責怪純銀,「打把傘啊!他年青不懂事,你們要管他呀1

純銀誠惶誠恐看一眼他殺人不眨眼的上司,湖藍面無表情,卅四則全心全意扮演著一個只顧瑣碎而愛心過剩的老廢物。

湖藍對純銀說:「你走吧。」

純銀如蒙大赦地正要走開,卅四又開始吵吵起來:「這書不對啊1

純銀站住,這事要出了錯他能掉腦袋。湖藍的忍耐早超過了極限:「哪裡不對?」

「好大一股藥味。」

「放我身上了,我身上裹了藥。」

卅四居然聞了聞湖藍:「不一個味。」

「別胡攪蠻纏了。這不是密碼本,不過你隨手抓來的破爛。」湖藍很想從老頭子臉上看出個端倪,但他無法從那張涎臉上看出分毫能把握得住的東西,卅四的臉永遠是公開了一切又隱瞞了一切。

「我一直儘量尊重你,因為先生稱你為他的對手。現在你讓我失望。」

「嘿,別跟小劫學得這套不人不鬼的吧,我常想他訓完你們是不是背過身就笑臉。重嗎?」

「什麼?」

「腿上,那傷。」

「不重。已經鋸了。」

卅四驚訝並有點痛惜地看了湖藍一眼:「你一直是用一條腿站著?」

「兩條。」湖藍用手杖敲了敲自己的腿,發出一種清脆的聲音給卅四聽,同時他用沉默向卅四展示自己的仇恨。

卅四似乎永遠不會接收到湖藍永遠在傳送的仇恨,他嘆了口氣,惋惜道:「這次死傷的人太多了,如果換個陣地,都是對付日本人的好手……這是最可惜的。」

「忙完這事我會去捕殺讓我受傷的人,帶回他的屍體,這是最好的。」

卅四看了看他,有點想說而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我也不再和你鬥了,我一直想讓你成了疲兵,可不知道你沒了一條腿,我真不想害你這麼仇恨和憤怒。」

「你他媽的給我去死1湖藍真的是忍到了頭,卅四和他鬥嘴只讓他憤怒,卅四的憐憫和寬容則讓他抓狂,最能傷害湖藍的便是來自他人的同情。

「快去睡吧,孩子。我知道為了不輸這口氣,你能這樣耗一個晚上加一個白天,可這真的不重要。」卅四苦笑,並決定讓步,「好的,我先去睡。我已經很累了,我比你更累。」

湖藍瞪著卅四佝僂著離開的背影,他像個無法出拳甚至出拳也會打空的拳擊手一樣無力:「你這個奸猾的老鬼!你說的話沒有一句我會相信的!全他媽是假的!連那個狗屎密碼本也是假的1

卅四連走連嘮叨:「是的,它是假的。是我隨手從家裡抄出來的,小時候我拿它給兒子講故事。」

「還是假的1

卅四站住,苦笑著,那種苦笑最後成了一聲嘆息:「我們站在戰場上,以為我們是不同戴天的仇敵,刀槍劍戟,彼此相向,早忘了信任是怎麼回事。豈不知在日本人眼裡看來,這兩隊人也許只是待收割的麥子。」

「你幹嗎一心地把話頭往鬼子身上引?」

「因為半個中國都被佔了,他們現在是最想看到我們自相殘殺的人。孩子,去告訴劫謀,所以我這次出來,不想和他作對。」

湖藍冷笑:「你哪有和先生作對的本錢。」

卅四以微笑對湖藍的冷笑,那樣的微笑總讓他的對手覺得煮熟的鴨子要飛。

「是的,我要什麼沒什麼,所以更不會和你作對。」卅四說,「我去睡了。你也早點睡吧,這樣子下去,跟除了劫謀的所有人都做敵人,你會被耗慘的。」

湖藍用一種想發作又不知該不該發作的神情目送卅四走開。

「聽夠了沒有?」

一直窩在旁邊不敢出聲的純銀被他嚇得渾身一抖:「是1

「去給劫先生髮報。」

「怎麼說?」

湖藍一字一頓地道:「目標聲稱,他沒有敵意。」他的表情和腔調都認定了卅四有不可調和的敵意。

36

宿夜的積雨從屋簷上滴下,朝勒門依然躺在泥濘裡。

零仍被綁著,他看著雨地裡的朝勒門,那早已經是一具被眾人遠離的可能傳染疫病的屍體了。

阿手過來,一隻腳踢了零一下:「可以放開你,不過你得保證不靠近那具屍體,不做任何找死的事情。」

「放開我。」

阿手沉默著。

「我保證。」

繩子被解開,零坐了起來,揉著幾無知覺的手腳,恨意儼然。他仍然看著外邊朝勒門的屍體,但他遵守了自己的諾言。

阿手在他身邊蹲下:「我會保住你的。就算這裡人都要死,你也是最後一個。」

「也在你的後邊嗎?」

阿手冷淡地看了看他,又將頭轉向一直緊閉的大門:「真搞不懂。不過是不讓你靠近一個必死無疑的韃子,也能搞得你這麼恨天怨地。」

零同樣地冷淡著道:「我也不知道。」他看著了無生氣的朝勒門那具已經不可能再喝酒吃肉做惡作劇的軀體,他的眼睛裡有悲哀,也有絲許殘存的歡樂。那具屍體將放到下午才會拖出去。

門上的鎖鈕在動,對著院裡的機槍也抬了起來,對準了院裡擺出一個彈壓的架勢。一個猥瑣的中國男人進來,看樣子是個保長甲長一類的,後邊是一群更猥瑣的日本兵。

日軍拿著一根很長的繩子,那名中國男人指到誰就在誰腰上打個死結,他們很快就這樣串了四五個人。

阿手低聲說:「別被他指到,最好別被他看見。你我都不該死在這麼條走狗手裡的。」

但是那保長已經轉身看著他們,並且徑直向這邊走了過來。阿手木然地看著,零像他一樣木然,阿手的兩名手下一個擋在阿手身前,一個臉色慘白地推開。保長只看著阿手,冷笑:「湖藍讓我告訴你,你來錯了地方,應該就在三不管掃地擦桌子的。他說你菜做得不錯,如果能活著出去,可以伺候他。」阿手的眼裡在冒火,但只是低下頭,然後他打算站起來,做繩串上的最後一個。保長摁住了阿手:「急什麼。湖藍說,慢慢來。」然後他的手指從阿手肩上抬起,指著剛才曾經擋在阿手身前的那個中統:「你。」被指的那人怔了一下。阿手的眼裡也黯然了一下,仍然坐著,沒有表情。手下全無反抗地從阿手的身側走到了身前,向阿手點了點頭,那算告別。

「你是我最好的手下,阿忠。」

「站長再見。」阿忠看看他的同伴,「再見。」

那行人悄無聲息地出去了,門再次關上。

阿手漠然地坐著。零也漠然地坐著。

另一名中統罵了起來:「媽的,他說再見是什麼意思。」

阿手忽然跳了起來,狂暴地對那中統一通拳打腳踢,然後一屁股坐在零的旁邊。

一個被囚禁者在昨夜積下的水坑喝水,然後悄無聲息地倒下。沒人靠近他,也沒人躲開他,死亡在這裡已經微不足道了。

零站了起來。

「別費力了。進來這裡的人活不過一個星期的,因為鬼子從來不管飯。」阿手瞪著零,看看剛剛從零身上解下不久的那根繩子。

「那你還何苦對我倍加呵護。」零苦笑,蹲下。

這種嘲諷現在只能讓阿手不屑地咧咧嘴:「我不想裝相,只是肚子餓,就儘量省些你費在鬥嘴上的力氣。你不餓?」

「捱餓是我的人生,什麼是你的人生?」

阿手看起來有些慍怒,但眼神里卻帶了點笑意:「共黨,你在譏諷還是玩笑?」

「伸手給自己撓癢而已,你覺得我要掏槍殺人?就因為站了不同陣營?」

「明白了。你繼續吧。」

「繼續什麼?」

「就是你愛說什麼說什麼。挖苦軍統,拿中統逗個樂子,或者你真那麼放得開,說說你們共黨的笑話。我雖然愚鈍,可也知道你在和我配合,你也想活下去,這是上鬼門關的路,忘忘憂才能活得下去。」

「被你說穿我倒怯場了。」

阿手眼裡的笑意更濃了。

零再度起身,捶打著牆根,找準了某個點,然後他走向那個水坑。

阿手又嚴厲起來:「你一定要害死你自己嗎?那個人已經死了,那水有病菌的。」

「我需要水。」

「喝屋頂上滴下來的。」

「不夠用。」

阿手沒再阻攔,那也算一種信任。

零脫下衣服浸在水窪裡,直到那衣服溼透,回身,把溼衣服上的水浸在屋角的牆根,用一塊撿來的石子開始掏挖。

阿手不抱希望地看著。

「借貴方吹毛斷髮的寶刃用一下。」零的手伸向阿手。

「要不要告訴你這鬼地方的牆有多厚?」

「很厚。要不也不會拿它當監獄。」

「你還是坐這跟我說說笑話吧,這輩子沒想過還能跟共黨說笑。」

「只希望出去以後你我還能這麼說笑。」零的手仍然近乎蠻橫地伸著。

阿手看著那隻手,苦笑:「給他。」沒有回應,阿手有些責怪地看他僅存的那名手下。那人正蜷在牆角哭泣。阿手愣了一會兒,過去,他沒說什麼,把那塊他們磨製的鏽鐵片從手下身上掏出來扔給零。然後重重給了手下一腳:「哭就是放棄。」手下身子震了一下,啜泣變成了壓抑的哽咽。

零走開,又去掏那個全無希望的牆角。

阿手又給了手下一腳,但這一腳輕得多了。

零在掘牆根處漸漸掘出了能放下一個煙盒那麼大的坑。囚徒們在身後或坐或憩,沒人關心,零也不用避諱他人,長了眼睛的一看就知道那是徒勞。

阿手終於絕望地從零那廂轉開了視線,他手上一直在拋著一塊石頭。手下仍在那裡哽咽。阿手把石頭摔了過去,砸得手下的額角見了紅:「你也差不多哭夠了,在共黨面前不要太丟面子。」

「站長,鬼子不知道我們是什麼人。」

「不知道,」阿手他陰沉地冷笑著,「湖藍要我們死,可不要我們向鬼子洩露機密,在他的心思裡,這就不叫漢奸。」

「我們會被當做黑市、當做走私販子、當做青紅幫袍哥會這些下九流的殺掉,像狗一樣死。」

「我們什麼時候又成了上九流的呢?」

「這麼死不值當。」

「你想說什麼?」

「我們可以不像老六和阿忠那樣死的,我們知道很多秘密……」

「不行1阿手看一眼牆頭上的日軍崗哨,壓低了聲音,「絕對不行。很多人說我們是漢奸,可我們是特工,絕對絕對不是漢奸。」

「可是……」

「可是絕對不要讓我失望。我知道你不是怕死,只是不想這樣死。」

「是。」手下的回答只是在自我掙扎,像是回聲。

37

軍統的據點門外停著一個小小的車隊,湖藍的車正在準備出發,整個車隊看起來形同某個富家公子的出行。

湖藍已經醒了,還沒有全副披掛,他筆挺地坐著,精神抖擻但是內在卻充滿揮之不去的沮喪。他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斷腿,眼裡滿是血絲,昨晚他沒有睡好,正像卅四說的,他是靠一種莫名其妙的憤怒撐到現在的。

純銀進來。

湖藍問:「準備好了?」

「好了。」純銀回答,隨即一紙電文遞了上來,「先生回電。」

湖藍有點茫然:「回電,回什麼電?」

「昨晚給先生髮送的電文:目標聲稱,他沒有敵意。」

「哦。唸吧。」

「愚蠢。共黨的存在就是敵意。」

湖藍詫異地看了看純銀:「什麼意思?」

「就是先生說你愚蠢,共黨只要還活著就是對我們的威脅,不管他有沒有敵意。就這樣。」

「你把我的話發成什麼意思了?我說了共黨沒有敵意嗎?我是說目標聲稱!我會天真到相信共黨的友善?」

「就是照你的原話發的。如果你說的是‘目標聲稱,他沒有敵意。可笑。’我們就會加上‘可笑’兩字,可你沒說。」純銀看看湖藍的表情,儘量讓自己不要官樣的生硬,「先生也許是想說,共黨連聲稱沒有敵意的權利都沒有,他們從生下來就是我們的敵人。先生一向的態度你是知道的,如果他能看出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以後會成共黨,他會搶在他滿月前殺了他,先生說這就是他對共黨的態度……回電嗎?」

湖藍又愣了一會兒,落寞和疲倦在他臉上已經快要無法掩飾了:「不回。敵人找上門來,說他是朋友,你們就說,讓我們來假裝他是朋友,可得隨時隨地牢記,他是一生一世的死敵,我討厭這種遊戲,我在西北待太久了,這裡的天陰得讓我頭痛。」

「這是回電嗎?」

「說了不回1停了一下,湖藍改口,「給先生回電,我會和死敵同進同出,同食同寢,除了不同浴,甚至同上茅坑。我會當他……不,我知道他是要把我們抽筋扒皮的死敵。」

「茅坑二字是否商榷一下?先生討厭粗口。」

「吃喝拉撒不是粗口。」湖藍開始有些惱火,「叫人來幫我穿衣。」

純銀看了一眼湖藍還沒披掛上的那些殺人傢什,那些東西實在太細緻了,以致要把它全副披掛了就像中世紀騎士穿戴鎧甲一樣麻煩。

裝車完畢的軍統正在等待,他們是殺手也是用人。

卅四滿面春風地嚼著湯包出來,手上還抓著幾個:「要嗎?沒吃吧?還燙呢1被他問到的軍統表情全無地搖頭。卅四咬他的包子,滿足得沒心沒肺。

門裡卷出了一團殺氣,讓這慵懶的陰晨一下成了寒冬,湖藍是那團殺氣中的第一個。

卅四迎向湖藍,一臉神清氣爽的笑容。

湖藍搶先指住了他:「別開口,上車,我現在不想多話。」

卅四笑著攤攤手,他倒真沒開口,上車。

湖藍坐在車後座、卅四的旁邊,他將頭轉開看了看前方,他儘可能不去看身邊的卅四。

車隊駛出陳亭,公路兩邊一片荒涼。

湖藍冰冷地看著外邊,偶爾會掃一眼旁邊的卅四。卅四安靜得出奇。「怎麼不說話了?」卅四的沉默對湖藍來說成了奇怪的事情。

「你的下床氣發完了?」他笑嘻嘻地轉過頭來,那一臉詭笑立刻讓湖藍後悔惹他說話。

「你還是閉嘴吧。」

「孩子呵,天下的嘴不會因為你說了這兩字就閉上,如其任性不如學會理解。」

湖藍悻悻地:「天下人的嘴又幹你什麼屁事了,共黨就愛扯虎皮做大旗。」

「是啊,天下人的嘴又幹你什麼屁事呢?何必拋頭顱灑熱血地耗這一生,幫著劫謀做讓天下人閉嘴的無盡事業。」

湖藍用手杖在椅背上重重敲了一下,驚得前座的司機一震,車頭一歪,車輪在路面上磨出尖厲的聲音。

卅四笑著做出停戰的姿勢:「好吧,我們現在可在一條船上……哦,一輛車上。湖藍同志,這就快到鬼子關卡了,跟三不管不一樣,這可是日偽軍把關。咱們怎麼過呢?」

「誰和你是同志呢?」

「反正我的命已經交給你了,把我送到我該去的地方,孩子。」

湖藍冷淡地看他一眼,讓他看車座下蓋著的一支湯姆遜衝鋒槍。卅四眼裡露出的驚詫之色讓他多少有些滿意。

一小隊巡路的日偽軍從車窗外掠過。

卅四看著湖藍,湖藍欠起了半截身子,一隻腳踏著那支湯姆遜衝鋒槍,他嘴角浮出一絲冷笑,看了看卅四,完全是一副要大殺一氣的架勢。

遠處已經看見路卡的影子。

一小隊日軍和一群偽軍把守著。

湖藍的車隊停在關卡外邊。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檢查,首車的軍統下車和搜查的偽軍官長耳語,對方的神情立刻變得畢恭畢敬,那名長官向湖藍的車走過來時簡直是有點卑屈了。

「辛苦。」

「彼此。」

湖藍伸手到衣服裡,似乎掏槍,但掏出來的只是證件。他把證件遞給那名偽軍,對方根本沒看,而是去交給在這關卡上監督的日軍。

車隊駛過關卡,居然連關卡上的日軍也在向車隊敬禮。

卅四驚訝且佩服地看著湖藍,但湖藍只是面無表情地將那支從沒打算要用過的湯姆遜踢回了原處。

卅四從車窗裡探頭,看了看已經遠去的關卡,他回頭對湖藍伸出一隻大拇指。

湖藍正在把證件揣回內袋,嘴角帶了點微笑,從他來說對抗的不是日偽軍而是卅四,這是他與卅四相見以來贏的少有一陣。

「我能看看那個威力巨大,讓日偽軍口服心服的玩意嗎?」卅四說。

「不能。」

「總得知道你現在開始叫什麼,總不能在淪陷區還叫你湖藍。」

「你不是一直叫我孩子嗎?」

「你同意啦?」

「頡無憂。」湖藍十分惱火地回答,老傢伙說話幾乎是步步圈套。

「你的新名字真怪。」

「是新身份。剛拿出來的也不是了不得的東西,鬼子派的良民證罷了。不過良民也分三六九等,頡無憂是上上等,和鬼子通力合作的漢奸商人,資本雄厚,手眼通天,愛國人士的眼中釘,光我們軍統就刺殺他兩次了,只是每次都是功敗垂成。」

卅四接湖藍的話尾巴:「每次也都讓這怪名字在日本人眼裡身價倍增。其實頡無憂就是軍統扶出來的,不過是你的分身。現在你出現在淪陷區,那位在生意場上捱罵挨殺的頡無憂自然就要找個地方貓起來了。」

湖藍並不喜歡被卅四說得太明白:「其實他是昨晚就到了我們出發的地方,什麼時候叫他現身再現身,這套花哨你自然也是明白不過。」

「以劫謀為父所以姓頡,可是無憂何解?」

「你用不著知道。」

「姓什麼不好偏要姓頡,對咱們這些見不得光的人也太明目張膽了吧?」

「你根本不瞭解我們的實力。我要出行,根本不需要共黨那套偷雞摸狗的把戲。知道又怎麼樣?你看不出所謂皇協軍裡有多少我們的人?鬼子的特工敢拿我開刀?後果他們早就知道,我在這裡流一滴血,十個他們的人要準備好橫屍街頭。」湖藍看了看卅四,卅四是一副聽神話的表情,「你可以不信。」

「我信。劫謀在擴張實力的時候是個奇才,他的地下王國已經擴張了十多年。」

「地下就地下。地面上鬼子佔先,地面下我們為王。」

卅四在沉默,那種沉默對他來說是難得的嚴肅和憂鬱。

湖藍用一種勝者的口吻道:「我來告訴你小鬼子是什麼,就是小鬼子,膽小鬼他孫子,就這個說法。剛佔了上海時他們以為坐大,我們給他來了幾個黑色星期五,一週血祭什麼的,立刻老實了。從此他們要有什麼大動作先得彙報我們恩准,就這點本事。」

卅四仍然是那種表情:「那只是特工,沒人玩得過劫謀十幾年打下的根基。而且他們是不是真會這麼老實?」

「他們害怕強橫。怪只怪這個國家掌在一幫窩囊廢手裡,如果換作劫先生,早就讓他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強橫。如果所有人都像我這樣做事,那幫小鬼子……男的只好來這邊賣魚,女的只好來這邊賣肉。」湖藍天真地憤慨著。

卅四在嘆氣:「孩子,你真是太像劫謀。你們都認為人這輩子最要緊就是實力。」

「當然就是實力。」湖藍看著車窗外漸漸落黑的景色,天真,但是隱藏的狠辣遠遠超過他這個年齡應有的。

38

門上的鈕鎖開始轉動。

零從牆腳轉過了身子,遮住自己一整天的工作成果,他刨出了人頭大的一個坑。

進來的先是幾名日軍,然後是早晨來過那位實為軍統的偽保長。

「過來幾個埋屍體!你!你!你1保長沒點阿手和那名軍統,甚至連看也沒看他們。

包括朝勒門在內,從昨晚至今死去的人被拴上繩子拖了出去。

保長和日軍出門時,那名中統霍然站了起來喊:「我是……」阿手猛然將他壓倒,一隻手掐住他的脖子,一隻手掩住了他的嘴,將他要說的話全掐在咽喉裡。阿手聽著自己的手指下發出骨節的碎裂聲,瞪著手下那張痛苦的臉。但是一個久經訓練的特工並不是那麼好死的,中統抬膝撞上了阿手的襠間,他咬阿手的手,同時用雙手掐住阿手的咽喉。沉默的僵持,短暫而漫長。零撲倒在他們身邊,一聲鈍刀子入肉的悶響,零將那塊鐵片捅進了中統的肋下,全力地上挑。中統痛苦地掙扎,讓阿手幾乎壓他不祝零放開鐵片掩住那中統的嘴,讓阿手可以用兩隻手置他於死地,那人垂死的悸動終於歇止了。

「阿良,你是我最好的手下。」阿手瞪著手下的眼睛漸漸黯淡。他回望,正好看見那保長在關上門。那保長在冷笑,關上的門遮住了那縷讓人膽寒的笑容。

阿手終於開始試圖離開他的手下,那雙手仍然掐著他的脖子。零幫他扳開那雙手,竭力想把他從那具屍體上拖開,但阿手開始掙扎,他一團混亂,不想離開。

「得了!別告訴我你沒殺過人1

「殺過很多,可沒殺過自己人。」

「讓鬼子看來,我們天天都在殺自己人1

「我寧可殺掉的是你!死共黨1

零甩了他一記耳光,那倒是讓阿手清醒了點,但清醒的阿手立刻開始和他廝打。

零招架著:「你好了沒有?好了沒有?1

「好了1阿手推開他,「你別管我1

零沒有再去幹涉他,他看著阿手安靜下來,安靜下來的阿手以一種脫力的姿勢看著他的手下,那雙死人的眼睛在瞪著他,阿手無法不看著那雙眼睛,他像是呆子,蹲下,他試圖將手下的眼睛合上,他的觸動讓死人生前沒流出的淚水流了出來,阿手看了看自己潮溼的手指,他將那滴眼淚抹在自己臉上,然後開始哭泣。

「哭就是放棄。」零說。

「他不是漢奸。日本人以為他們殺了一頭豬,他們每天可以從豬身上拉下一條肉。他是人,不想做被拉下來的那一小條肉。」

「我知道。」

「還有什麼值得我撐的?」阿手開始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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