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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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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轉身,仍去掘洞,那個洞漸漸擴大。

阿手停止了哭泣,坐在零正掘著的那個牆洞旁邊,如果之前他還像個黑獄老大的話,現在他只剩下一臉的落寞和孤獨。他問零:「人這輩子最要緊的是什麼?」

零沒停手,只是看了看他:「不知道。」

「是家。你來過淪陷區嗎?」

「沒有。」零苦笑了一下,「長見識啦,這輩子都不該長的見識。」

「我也沒有,從你們到西北我就在三不管做我的阿手。我的家在上海,老婆孩子都在。我有個四歲大的兒子,我沒見過他,做這行還是少見家人的好……聽說鬼子很狠,這回我才知道有多狠,我很為他們擔心。」

零看了看這位同鄉:「上海會好一點,鬼子在各國租介面前還是得冒充一下文明人。」

「謝謝,你真會寬心……知道我代號什麼?」

「名可名,非常名?」

「啥?」

零心不在焉地笑笑:「你們的修遠不老愛用老莊給手下做代號嗎?」

「不是的,我叫阿手。」阿手倚在牆上苦笑,「真叫阿手。咱們這行把殺人叫髒活,手是用來幹髒活的,所以我叫阿手。我殺了很多人。」

那塊鐵片終於斷了,零苦惱地看著:「我希望你是在騙我。」

「沒有,現在還有騙的必要嗎?」

「連自己的代號都告訴我,你是真打算放棄了嗎?」零說,「貴方的寶刃在哪磨製的?」

阿手愣了一下,因為零最後風馬牛不相及的那句話,然後沒精打采地一指院裡的某個角落:「那邊有塊夠硬的石頭。」

零二話不說就要去,但看著阿手落寞的神情又站住了:「是需要。」

「什麼?」

「你問我人這輩子最要緊是什麼,我說是需要。要喘氣,要吃飯,我要從這個地方去到那個地方,你要阻止我,要從我身上拿到你們要的東西。有的需要唾手可得,有的需要得去拿命掙。阿手,你現在需要什麼?」

阿手在沉默。

「我很喜歡你。」零說,「因為在這地方你還一直試著保持尊嚴,一直想讓自己像個人。就算我們真是敵人。」他拍了拍阿手的肩膀,然後去磨他那早已鈍掉也斷掉的破鐵片。

良久的猶豫後,阿手終於伸手去摸了摸零掏出的那個洞,他憤怒地大叫起來:「你挖到了石頭!你這個混蛋一直在挖石頭1

零拿著磨好的鐵片回來,繼續掏那個洞。

阿手一直目不轉睛地在看著零,表情有些發呆:「那東西在哪?」

「什麼?」

「你要什麼沒什麼,除了那東西還有什麼?」

零笑了笑:「讓你失望了,我連那東西都沒有。」

「你要告訴我,我跟錯了一個一文不值的傢伙,把自己害到這般境地?」

「跟錯了就跟錯了。別說值不得幾文,就算是坨屎你也吃下去了,別跟個怨婦似的婆婆媽媽。」

阿手的眼睛似乎在搜對方的魂魄:「你不是一文不值,一個想挖穿石頭的傢伙也不會那麼容易說真話。」

「嗯,至少你拿一文錢來,我不會把自己賣給你。」

阿手笑了笑,將頭轉開。其實他很煩躁,生機如此渺茫,唾手可得的只有沮喪和死亡:「別挖了,還得跟你說幾次,你在挖石頭。這裡不是西北,到處都是土。這裡到處都是山,是水,是樹,是石頭,他媽的石頭。」

「我正試著錯開。」他笑了笑,「這塊他媽的石頭。」

「那就碰到另一塊他媽的石頭1

「也可能。」

「最走運是明早被拉出去做刺刀靶,最糟糕是窩在這挖到咱們成兩具乾屍。」

「也可能。」

「別挖了。安靜地陪我說會話呀!從進西北到現在,四年了,我兒子四歲了,四年我說的話沒今天一天多。」

零停了會兒,看了看阿手:「我比你走運。我是老師,我一節課說的話比你今天一天還多。」

「我也後悔選錯了行當,我該做丘八們的那個營長。」阿手惟妙惟肖地學著那位牛營長,「回來了回來了!弟兄們吃糖!哈,我從來不走運……」

零正認真地看著阿手:「你們都很會演戲,我就不會。」然後繼續掏洞。

「共黨,你知道嗎?其實那東西在我們眼裡不重要,中統光對付軍統就喘不過氣來了,哪還有力氣去惹翻你們共黨?」

「好像不是這個樣子吧?」

「是我們先動手的。我們想要那東西,因為劫謀想要,凡是劫謀想要的東西我們都不能讓他拿到。」

「兩兄弟在玩火,你們玩得很高興,可外邊有人在燒你們的房子。」零看了看外邊,院門上邊架著的機槍永遠黑森森地對著他們。「看見沒有?你家著火了,最不幸的事情,那也是我的家。」

「有什麼辦法呢?你知道劫謀把我們逼到什麼地步?你信不信我和我的弟兄們已經四個月沒拿到津貼了,我們只在他們不要的地方才有自己的站點,連這個都快保不住了……從西安到上海,所有的大城市都是他們的。我們的人在上海活得比你們共黨還難,難到橫屍街頭,剩下的人也活不了幾天……劫謀太強悍了,他不需要和解,他只要權力,絕對的權力。」

零在挖著牆,比方才更加用力,他不讓阿手看見自己的臉,以免阿手看見他臉上的恨意。

阿手若有所思地看著零。零垂著頭。

「你怎麼不說話了呢?」零問。

「我在想該怎麼說。畢竟這場紛爭中我們是最先動手的一個,因為我們最弱。最弱的只好先下手為強……尤其你對上一個像劫謀那樣殺無赦的人。」

「混亂的邏輯。」

「因為是混亂的時代。」阿手呆呆想著,發著怔,「我們很想和你們和平相處,可在朝的劫謀步步緊逼,修遠先生早就是舉步維艱了,再沒個東西扳回一局,他連命都保不住了,而總部對你們的密碼一直很有興趣,所以……我們動手了,可事情立刻就失控了。」

「你們決定動手就已經失控。」

「是的,人利慾薰心時最容易下出臭棋。」阿手在發呆,像剛從噩夢中醒來,畢竟這些天對他、對零、對中統和共產黨,甚至對軍統都是個噩夢。阿手苦笑:「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對共產黨沒有敵意,就算中統對你們有敵意,修遠先生個人也沒有敵意。我們要那東西,只是為了保身。而且我可以代表先生向你,不,是向貴方保證,扳倒劫謀之後,我們將會通力與貴方合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零同樣苦笑:「就是說把我們搞成瞎子啞子後,你們會通力和這個瞎子啞子合作。」

「不是!你們一定還會有備份的密碼,把那東西給我,你們可以用另一套密碼傳送真正重要的東西!你們現在不就是不惜一切要把密碼送達上海嗎?把那東西給我,你可以立刻通報延安讓它報廢,而且我們會全力幫你們送達備份密碼!我們可以幫你們對付劫謀,因為他是我們共同的敵人!你會看到我們的誠意1

零啞然,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這真是……很荒唐。」

「說荒唐,因為你不瞭解官常拿到了就是奇功,至於有用沒用,可以推諉給別的倒霉蛋。」

「如果你們拿到了密碼,我們卻用密碼傳送假訊息,那豈不對你們有害無益。」

「對總部也許有害吧,對修遠先生卻是有益。先生因此可得到一個晉見總部的機會,不至於再這樣被劫謀拿鈍刀子割著卻無還手之力。」

零那種不信任的表情都幾乎不用掩飾。

阿手看看他,噓了口氣,同時也下了個決心:「好吧,我告訴你的是秘密,因為我想取信於你。修遠先生已退隱在野多年,為了躲過劫謀三番五次的暗殺。而政治這東西,在野的永遠玩不過在朝的,先生在總部早已失寵,現在那裡是劫謀唯我獨尊。上海事發,劫謀把亂子變成了機會,湖藍之輩把我們趕的趕殺的殺,劫謀則自官場徹底清我們出局。整個中統他唯一忌憚的只有先生,就是說他必須要殺的也只有先生。劫謀的必殺名單上先生名列第一,連當年幾乎刺死劫謀的中共特工零也只能屈居其二。」

「這種秘密……你們的內鬥跟我們又有什麼相干?」

「還不明白嗎?先生被排擠得連去重慶的機會也沒有!只能在地方上隱姓埋名!有了那東西,先生必須親自送往重慶!憑先生的能力,就一定可以扳回局勢!他贏了,你們共黨的日子也就好過得多-…我們對你們一向還算溫和的,以後會更加溫和。」

「溫和地血洗了我們的聯絡站。」

「那是一群糊塗蟲利慾薰心幹出來的蠢事1

「你是說貴方做這般大事都不用修遠先生的授意?」

阿手茫然,零問到的是他根本解釋不通的問題:「先生已經懊悔了……我們會十倍地補償你們。」

「我很動心。」

阿手急切地轉過來看著他,那種急切簡直有違阿手一向寡動的本性。

「可是你找錯了人。」他看著阿手的神情,「是的,你高看我了,對這樣的大事我沒權決定,最要緊的是,東西不在我身上。」

阿手在一聲長嘆中坐倒,靠著牆坐了下來:「先生會說我過於天真了。連劫謀都可以跟我們不共戴天,共黨又怎會相信我們。」

零繼續他掘洞的無盡生涯:「修遠先生是你的……」

「我的恩師。」

零伸在洞裡的手發出一聲脆響,他的工具再次崩斷,已經斷成很難再磨礪的兩塊鐵片。

阿手甚至懶得去看了:「我走的路,你走的路,都是死路,這就是命。」

39

稀疏的星光照著夜色下湖藍的車隊。

在假憩,偷眼瞧著湖藍。

湖藍根本睡不著,疼痛讓他焦躁,眯著眼睛看著窗外浸墨一樣的夜色。

「孩子?」卅四輕喚。

湖藍不回應,並希望這樣能讓卅四以為自己已經睡著。

「腿痛,就把假腿拿下來吧,我想那東西不該戴著睡覺的,現在也不要用腿啊,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卅四顯然知道湖藍並沒有睡。

「不用。」湖藍知道再裝下去也沒意思。

「別在一個老頭子面前不好意思。別當我共黨,只當我老頭子,你要知道這個老頭已經老到什麼地步,他尿尿經常會尿在自己鞋上的,你要在這麼個人面前不好意思嗎?」

「閉上你他媽的臭嘴1

前座的純銀被驚得從瞌睡中一驚而醒,並且迅速拔出了槍。弄清狀況後,他訕訕地看湖藍一眼,把槍收回了懷裡。

「粗暴的孩子,幸虧你還不暴虐。」

「我會虐給你看的。」

「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還是睡吧。」他看了看這狹窄的後座,「你實在該把我安排到另一輛車上的,這樣你就可以在後座上躺下。」

「用不著,興許你就是想被我安排到另一輛車上呢?」

「沒有沒有,我還就是愛和你說話。」卅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頭擱這,可以睡得舒服一點了。」

湖藍訝然:「我看你……真是快瘋了。」

「這個言重了,只是人情之常權宜之計。比如說吧,你和你最敬愛的劫謀,你們一塊出行,山高水遠,人困馬乏,難道就不能這樣……」他又拍拍自己的腿,「歇息一下?」

湖藍用一種讓人目眩的速度開啟了卅四那邊的門,另一隻手上用消音手槍頂著卅四的頭。他真的是被激怒了,風灌了進來,車外呼嘯的夜色如同鬼影。

前排的純銀也急忙添進來一支槍口。

湖藍瞪著卅四,卅四無辜地看著他。

湖藍一字一頓地道:「不要再說對先生不敬的話,不要再提我的腿。」

「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又有什麼不敬?你敬愛的先生是個人吧,七情六慾,血肉之軀,不是妖,不是神,是人哪。」

湖藍瞪著他,他的眼裡冒著火。

卅四嘆了口氣,做個和解的手勢:「年輕人總是不愛惜自己,那可是你自己。好吧,你不睡,我可以睡嗎?」

「可以。」

然後卅四頭往後一靠,眼睛一閉,真的睡了。

湖藍有點無措地瞪著,槍還頂著卅四的腦門,車門也開著,他甚至什麼都不用只要肩膀一擠……可那傢伙就是這麼睡的。湖藍終於決定關上車門,將風聲與夜色都關在外邊。他看前座的純銀一眼,純銀連忙收槍,轉過頭。湖藍決定繼續正襟危坐,帶著他的斷腿、傷痛和一肚皮必須慢慢消解的無名火。

卅四開始打呼嚕,湖藍忍受著,他大概一輩子也沒聽過別人的呼嚕聲。

突然,行駛的車輪下發出一聲槍聲樣的巨響,那是什麼東西從車輪下崩飛的聲音。首車停下,整個車隊也都停下。軍統們很警醒持著槍下車,直到看見車下一塊偌大的石頭。

首車的車燈光束照射出去,路面上零零散散大大小小的石塊一直延伸到光束盡頭。

「這誰幹的?」

「土八路的游擊隊吧,他們就愛搞這套。」軍統們嬉笑,然後開始搬開那些石塊。

湖藍紋絲不動地在車裡坐著,那支湯姆遜已被他從座位下踢了出來。他對純銀說:「綠組搬石頭,藍組戒備。」

「是。」純銀立刻跑向了隊首,說笑聲立刻沒了。

湖藍看著車隊前立刻變得有序了的工作,藍組視線向外,監視著四方。

卅四終於醒來,他是真睡著了,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沒把你累著吧?」

「別耍嘴皮子。外邊有鬼。」

卅四立刻安靜了,他也真的不再做任何干擾湖藍的舉動。

湖藍毫不放鬆地盯著前方。但手下平安無事地清出了可容一車通過的間隙,並無異動。

純銀再度回到湖藍的車邊:「可以過了。」

湖藍再度看了看四周,黑沉沉的,看不到什麼:「走吧。」

純銀向前車揮手,前邊的人上車,他們仍在戒備,只是放鬆了許多。他們並沒工夫清出整條路來,所以前車以極慢的速度從那條間隙中擠進。仍然安然。一直候在車外的純銀上車,這也是開車的訊號。

湖藍的車緩緩發動。這時,一聲尖厲的槍響。司機被擊中腦門,他臨死前的一瞬間下意識地猛然剎車。槍聲是從卅四所坐的那側傳來,湖藍將卅四摁倒,說了句:「待著」。然後抄起了一直沒用上的衝鋒槍,臉上有一種近似亢奮的嗜殺神情,他推開車門滾了出去。純銀緊隨其後。

前車的軍統奔過來增援,卻被公路邊的襲擊者用火力攔截。湖藍和純銀蹲在車後等待,他倆反而一槍不發。湖藍分辨著黑暗裡傳來的槍聲,冷笑:「王八盒子破左輪,加上幾支一百式,就來撼我?冰室成政嫌他手下人太多了吧?」

「日本人?」純銀問。

湖藍沒理,他忙對付推開車門想從裡邊出來的卅四,他撞上門,把卅四關在裡邊:「待裡邊。這車能擋點子彈。」

手槍彈無法穿透湖藍的車身,只能打碎窗玻璃。卅四在車裡躲避著飛濺的玻璃。

車身邊響起一聲爆炸,湖藍看起來很高興:「還帶了手榴彈,有點意思了。」

一個人從公路邊衝了出來,直奔湖藍這輛車。

湖藍起身,湯姆遜的連射將那人身上攜帶的炸藥都打得炸開。然後湖藍臥倒,他的手下已經在底盤下就著爆炸的火光射擊公路那邊閃動的人影。無論是射擊還是武器,軍統都遠好過對方,一個彈鼓沒打光那邊已經開始潰逃。湖藍高聲喊:「一個都別放走,屍體就是咱們的回話。」

對方的襲擊迅速變成了軍統單方面的追殲,幾輛車上的軍統追射曠野中的日本特工。

從路的另一側站起一個人來,他一直是在隱忍著的,即使是唾手就可以殺死湖藍時他也沒有開槍,現在他大步走向他唯一的目標——車裡的卅四。

卅四在車裡看著,直到聽見身後的一聲輕響。卅四看著車裡,湖藍沒給他留下任何抵抗的東西。那人徑直走向已經被打得粉碎的車後窗,手槍早已舉起。卅四將一塊碎玻璃砸向那人。那人開槍。然後湯姆遜的連射聲轟響。

湖藍站在公路那邊,將槍裡剩下的子彈傾瀉在這名刺客身上。刺客抽搐著摔回他藏身的地方。湖藍將打光膛的槍扔給純銀,走向他的座車,他看了眼車裡,卅四安靜地坐著,一手扶著前座,側著頭看他。湖藍笑:「叫你老不死的,這條命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幸虧你來得及時。」

「有點後悔,其實你捱上兩槍興許就安靜點了。」他轉向待命的純銀,「上車!走人!別捱到鬼子來軍隊1

車隊再次啟動。

這次襲擊給他們造成的損失很小,副駕座上的純銀拖開司機的屍體就可以繼續開車。

湖藍重重地坐回卅四身邊,廝殺讓他心情爽利:「老傢伙,以後別信口雌黃地說我們不殺鬼子1

「哪有說。我是說憑你們的實力可以幹掉更多鬼子,我們真正地齊心協力,借你的話,那現在的侵略軍只好來這邊賣魚,或者……」他艱難地笑笑,「隨便你說賣什麼東西。」

「賣肉啦!你這個老傢伙總算有趣了一下1他重重拍打著卅四,那幾乎沒有隔閡,直到他發現卅四猛地抽搐了一下。

湖藍看著那個老人痛苦的神情:「你……捱到了?」

「還好啦。」

湖藍動作粗魯地將卅四佝僂的身子扳直,然後看著卅四腹部那塊驚人的血漬,血漬仍在擴張。湖藍咧了咧嘴,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說不清那表示悲哀還是一縷笑紋。湖藍將手從卅四傷口上挪開,聞了聞手指上沾的血液,神情有點複雜,幸災樂禍卻又帶著憐憫,終於輕鬆了卻又發現另一種沉重。

「怎麼樣?」卅四問。

「死定了。」湖藍儘量用一種與他無關的語氣說,「安心吧,我會替你報仇的。」

「你已經幫我報仇了。刺客在開槍的同時就死了。」

湖藍「哈」了一聲,高興與悲哀兩種神情在他臉上時隱時現著,幾乎不大由他控制。於是湖藍決定理性一點地說話:「這個傷口是可以要人命的,不過還不是沒得救。可是子彈切了口,灌了水銀,又封上鉛,現在你血裡邊流的盡是這些東西,這就死定了。」

卅四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你仇人還真不少。這種子彈貴得很,我們輕易不用。」

「我沒有仇人。」

「那你身份不校這種子彈我們殺大人物才用,你是大人物。」

「狗屁。」

湖藍啞然,這恐怕是他聽到卅四說的第一句粗口,他看著卅四。

卅四的神情有些慘淡:「孩子,我還能活多久?馬上就死?還是……」

「我見過人就剩半截,卻還喘了一個整夜。你問了我一個沒譜的問題,還能活多久看你自己。」

「是的,看我自己。」

「不過會活得很難受,腸子爛掉,毒血腐蝕骨頭,這麼個難受,我會說,死了真的比較好。」

「不能死。」卅四像在說夢話,「老人家,比較惜命。」

「想我救你嗎?最近的醫院離這隻有六十里,鬼子的醫院。」湖藍沒有表情,卻看起來像在笑,「值得用這種子彈來殺的人,他們一定更想要活的。」

「別逗我了,如果他們想要活的,你寧可再掉一條腿也會把我變成屍體……不,不能停下來,孩子你不知道,我們都是射出去的箭,都停不下來。」

「你這支斷箭是要去射誰呢?」

「保證不是射你,也不是射你敬愛的劫先生。」

湖藍絕不信任地哼了一聲。原本以為看著卅四的痛苦也許能讓自己愉悅,但這種愉悅卻維持不下去,湖藍扭頭看著窗外。

「很多人覺得我是個多餘的老頭,我死了,很多人會覺得高興。還有的人就會想,哈,你也有今天。」

湖藍看著窗外:「說誰呢?」

「不一定是說你。」卅四苦笑,那種苦笑都讓他痛得顫動,「孩子,有藥嗎?」

「什麼藥治得好你?」

「不是治病的藥,止痛的藥。你的腿那樣,止痛藥應該是帶了的吧?你打算讓我一直痛到上海嗎?」

湖藍掉頭看著他,看了很長一會兒:「你受傷後看起來倒不是那麼討厭了。」

「是埃現在我們都一樣痛苦了。」

湖藍在猶豫:「啊呀,忘帶止痛藥了。」他踢了一腳司機座,「我們帶止痛藥了嗎?」

純銀回答:「沒帶。什麼藥都沒帶。」

湖藍衝卅四攤了攤手:「真是不小心。」

「我不知道你這麼恨我。」卅四說。

湖藍咧了咧嘴,終於決定裝聾子,他看著窗外,他不給卅四藥,但也讓卅四那邊成了他目光的禁地。

「你的圍脖可以借我嗎?」

「你的事還真多。好吧,這個可以。」湖藍解下圍脖交給卅四。

卅四企圖用那東西束緊傷口,多少起個止血的作用,可他用不上力:「能否……幫把手?」

「可以。」湖藍面無表情地幫卅四束緊,他力氣很大,卅四痛得幾欲暈去,但湖藍沒見出絲毫手軟,「血倒流得不多,可是裡邊在爛。」

卅四整理著那圍脖,直到發現圍巾裡編織的鋼絲,卅四苦笑:「年輕人殺人用的東西,居然拿來救老頭子的性命。」

「苟延殘喘而已。」

「希望能捱到我要去的地方。」

「我要睡了。」湖藍說著就睡,他閉上了眼睛,他看起來真的睡了。

卅四輕輕地吸了口長氣,看著窗外,他的痛苦沒有一秒鐘不在燃燒。

湖藍的車猛地停下,湖藍下車,然後去了卅四所坐的那邊:「要方便嗎?」

卅四昏沉地看著他,痛苦已經讓他以汗洗面,他搖了搖頭。湖藍聳了聳肩,然後自己到路邊方便。

純銀跟過來:「湖藍。」

湖藍隨著純銀的目光轉頭,看到卅四正費力地推開了車門,從車裡出來,手扶過的地方是一個殷紅的手櫻

卅四艱難地挪到路邊,扶著路邊的樹氣喘吁吁,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路那邊的曠野、山巒和田地,熾熱夾雜著哀傷。

湖藍回到自己的車邊,伸手開啟了後備箱,他看著車廂裡的內容,武器、衣服、藥品……整整一箱的藥品,又看了看卅四,他在猶豫。他最終還是關上了後備箱。

純銀如影隨形地跟在湖藍後邊。

「給先生髮報,卅四遭日本人襲擊,重傷無治。我不打算給他治療,因為這樣至少可以防止他耍弄詭計。我會在今晚到達上海,希望他能撐到那個時候。」

「是。」純銀應道。同時,他的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拿著一瓶強效止痛藥:「湖藍,你該吃藥了。」

「不吃……勝之不武。」湖藍猶豫了一下,然後轉向路邊的卅四,卅四扶著樹在那裡站著,一動不動。湖藍看了一會兒說:「走啦!你打算死在這裡嗎?」

卅四緩慢地回身,蒼涼的苦笑:「不,不。得趕快動身……得趕快趕到上海。」

車隊再度疾馳。

前方陰晦的天空下終於出現了那片龐大的建築群,什麼都看不清,在南方的霧氣中它只是烏濛濛的一片。

湖藍看了看身邊的卅四。卅四閉了眼,垂頭坐著,腹部包紮的圍巾沒有多少血漬,但他看起來像是停止了呼吸。「老傢伙,你還活著嗎?」沒有動靜。湖藍終於伸了手去探卅四的鼻息。

卅四突然說話:「上海。它是你的家鄉吧?」

湖藍憤怒地拿開了他的手:「不要裝神弄鬼1

「只是養神。養好神,誰知道上海還有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情。」

「不會有了,我們在上海的實力足以掌控任何事情。」

「這陣子諸多的血洗、火併,似乎不好說掌控。」

「是對不自量力者的懲罰,洗牌。」

「是野心膨脹,孩子。掌控不光是控制別人,也包括自控。」

湖藍又想發作,但看一眼卅四的慘狀,火氣反倒沒了:「我何必跟一個說話就要進棺材的人鬥嘴。」

卅四苦笑:「你是又長大了些,我就不知道我會不會有棺材。」

湖藍沉吟了一會兒:「棺材倒會有的。」

卅四居然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謝謝,賺了。有棺材就好了,這行當有棺材就很不錯了。」

湖藍納悶地看著他:「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一路的爭吵多少有助於拉近人與人的距離,而且自卅四受傷之後,也許見死不救會造成些許內疚,湖藍現在對卅四少了許多以前的粗暴與生硬:「你這趟出行就是準備死,你早就知道吧?命都不要,又何苦毫釐必爭佔這些小便宜。」

卅四悠悠然地看著窗外:「不欺人,不害人,能幫人時不使壞,偶爾佔點送上門的小便宜,不虧心。」

「好好的在說話,又何苦刺人1

卅四看看忽然變得慍怒了的湖藍,他真有些納悶了:「刺人?沒有埃」

「什麼叫做不欺人,不害人。你住嘴吧,不用解釋。」

但是卅四開始微笑起來,笑容裡甚至有欣慰的意思:「有人說你跟劫先生不是一類人,我現在才相信。欺人害人的日子不能讓你滿足吧?就算劫先生告訴你這就是人上人。你想要什麼,孩子?」

湖藍愣了一下,冷冷地說:「告訴你這話的人已經死了。是果綠吧?果綠死了,腦袋都打爛了。」

「沒有棺材。」卅四嘆息,「他是個好人。」

「還不錯。他發難之前,我正建議讓他接任西北站站長。跟密碼有關的共黨我親手就殺了六個,你可能是最後一個還活著的吧。」湖藍細細地欣賞著卅四悲憫的眼神,悲哀一次次襲擊著卅四,卅四也沒打算掩飾,但湖藍很快也明白了,這樣打不倒一個見過太多生死滄桑的老人。

「可能。」卅四看著自己的傷口,在原來的蒼老上瞬間又添了十歲。

「所以別再說我不欺人不害人。」湖藍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那是個不再談話的訊號。

一路無語,車隊再一次停下。因為是在淪陷區,湖藍的手下要做進入上海前的最後準備。

湖藍在車外走動,看著遠處的幾座新墳。純銀遞上一根手杖,湖藍接過,那是把杖劍,他拔出來看著森寒的鋒刃。

「糙了點,你先委屈一下。就要進上海了,靛青說到上海給換成帶槍的,是他的心意。」

湖藍揮了兩下,搖頭:「就這個,白進紅出的實在。」

純銀瞟了一眼車裡,卅四在沉睡,他再次拿出了藥瓶:「湖藍。」

湖藍看了看車裡的卅四:「不要。」

「這又何苦。」

「我不想在心裡輸給一個老朽的共黨。」湖藍看了看他在車邊等候的手下,都已是刀入鞘槍入套,一片肅殺。

一股子旋風捲著落葉從車隊邊掠過,中間還夾雜著幾片紙錢,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

「走吧。」湖藍掉頭走向自己的座車,眼角有影子一閃,湖藍反應極快地拔出杖劍,把那東西戳在地上。湖藍把他扎住的東西挑起來,挑到自己眼前,那是一片紙錢:「上海,該死些人了。」

卅四驚醒了:「我們是去救人的,孩子。」

湖藍看了卅四一眼,發現那老頭像是神志不醒,又像是夢囈,他扔掉那片紙錢上車。

車隊在飛舞的落葉與冥紙中駛向他們未卜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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