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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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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啟的時候零停止了挖掘,他推了阿手一下,阿手正在暈暈欲睡,在暈暈欲睡中將身子挪到洞口上坐著。零在他身邊坐下,一邊將血肉模糊的手藏在袖子裡。

日軍和保長進來,保長立刻尋找到了阿手,然後又看了看那具中統手下的屍體,他的目光從屍體上挪到零的臉上,又挪到阿手閉著的眼睛上。

阿手立刻就睜開了眼,他屬於那種警醒到能被人看醒的人。

保長微笑:「還沒死呢。」

阿手蔑視:「狗。」

「是披著狗皮的人。哪一天我撕掉這張狗皮,有很多披著人皮的狗就要死了。」

「安慰自己罷了。狗皮披太長時間要撕不掉的。」

保長猶豫了一下,阿手說的未必不是他的噩夢。但他立刻恢復了,他來這裡是傷害別人而不是被別人傷害:「殺了同袍,可又交了朋友。不知道你是個這麼會交朋友的人嘛。」

阿手沒有去看零,那隻會給零帶來災禍:「什麼朋友?你我是交得上朋友的人嗎?」

「這裡人都是要死的,所以我不怕搞錯。」他指了下零,用日語又說了一句。

「他什麼都不是!就是個臭老百姓1阿手說。

但是零站了起來,他沒等那幾個日軍過來拉扯,他和阿手擁抱了一下,阿手被動地接受著那個生硬的擁抱,他感覺到什麼東西落進了自己的口袋。零在他的耳邊輕聲說:「接著挖。」

阿手怔了一下,那三字把他從崩潰和放棄的邊沿拉了回來。零起身,被日軍綁在繩端的第一個。他看著阿手,阿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在零的目光下,阿手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一串繩子又拴走了五個人,零走在第一個,他出門時幾乎沒再回望。麻怪呆呆地看著。

保長在出門前疑惑地回望了一眼,他並不覺得勝利,因為阿手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他沒垮,像塊石頭。

阿手看著門關上,他開始去摸自己的口袋,零臨走時在那裡塞進了東西,一塊斷裂的鐵片,是較大的那塊,曾經的鏽跡已經在漫長的磨礪中去盡,持握的一端帶著斑斑的血跡。阿手挪開了身子,看著零掏出的洞,這是個奇蹟,但不足以讓他們逃生。他看著手上的鐵片,再看著零用了一個晝夜掏出來的小小空間,彷彿零還擁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耳邊輕聲地說:「接著挖。」他深深吸了口氣,開始延續零的挖掘。

走到一片林子裡。零被推得猛撞在樹幹上,撞破了後腦。一根沾血的繩子勒了上來,將他的脖子死勒在樹上,用力收緊,零頓時無法呼吸。然後那根繩子在他身上繞圈,他的手被拉到樹後打了死結。零沒有反抗,他仍看著腳下,任憑樹後的日軍那樣用力,腳下綠色的草葉間流過紅色的血水。槍托毆擊在胸腹間,零張開了嘴,一塊血淋淋的破布塞進了嘴裡。當一個日本兵從他腳下站起來時,零已經被勒在樹幹上了,繩索深陷入他的肌理,他唯一能做的是張合被勒在樹後的手掌。零在那樣的捆綁中被迫仰望著天空,窒息產生的淚水讓他眼裡的天空一片模糊。

這片樹林很密,樹幹上參差地綁著人,絕大部分是死人,而且是死了很久的人。昨天一早被拉出去的阿忠被綁在離零不遠的一棵樹上,早已死了,開膛破肚的軀體被繁密的枝葉擋住了,只能看到從枝葉間瞪出來的眼睛和臉。

一個日軍從樹叢裡滾爬出來,他很狼狽,身上濺滿了血,臉成了徹底的紅色,不停地嘔吐。身後跟出來的老兵邊打邊罵:「蠢豬!才刺死一個就成了這樣!我殺了七個,血濺到我了嗎?」捱打的傢伙絕無還手和頂嘴的勇氣,沒爬起來便向他的同僚下跪磕頭。然後,被踢打繼續走出樹林。

綁零的幾個日本兵在嬉笑,直到有一個摔了菸頭:「工作!讓我們嚇死這些新來的豬玀1他們開始將枝葉密密地覆在零的身上,將他完完全全地隱蔽起來,這是一次叢林環境的刺刀訓練。

零已經成了一個被隱蔽在一叢枝葉後等死的人。他神志昏沉地看著天空,也許他會在被日軍找到並刺死前先窒息而死。他的手指拼命動著,想夠到自己的衣袋,但仍差了那麼寸許。幾個綁他的日本兵向林子深處遠去,零被綁在樹後的手拼命在掙動。他終於能觸碰到衣袋,但掙出來的那點鬆動不夠他摸到袋口。一個沉重而嘶啞的喘息聲,零可能已經意識不到這像被勒死一樣的聲音來自他自己,他狂亂而無力地觸碰著自己的口袋想掏到裡邊的東西。破衣服有破衣服的好處,他的手指碰到了衣袋上的一個小洞。零靜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指鉤住了那個破洞,小心但用力地拉扯,一點點讓那個破洞擴大。

樹林外響起了停車和下車的聲音。一隊歪瓜裂棗的日本新兵在林外集合。

日軍軍官在下著命令:「三浦、大藪、柴田是第一隊。出來時我要看到你們槍刺上的血!不要耍滑頭,我分得清死人和活人的血。」

「是1回答很雄壯,但人已嚇得夠嗆,三個人挨挨擦擦地進樹林。

一塊小小的鐵片滑進零的指縫。零喘息,靠著從喉管縫隙裡吸進來的那些微空氣,零清醒了一下,然後開始割綁手的繩子。他割得艱難之極。

那幾名日軍新兵摸了進來,緊張,害怕,全無必要的大幅動作,樹上綁的死人絕不會襲擊他們,但是幾乎嚇死了他們。一個日軍在半天莫名其妙的哇呀大叫後猛刺著一具樹上的軀體,拔出刺刀,逃跑一樣的後退,撞在身後的樹上,再摔在地上,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說不清他是哭還是笑:「大藪,我殺了一個1被他叫到的大藪拔開枝葉看了看就嘔吐起來:「得了,他早就死了1殺了死人的傢伙傳染了大藪的嘔吐,他兩個吐做了一堆。另一個比他倆看起來更老到也要陰沉,他陰惻惻地看了那兩人一眼,走向樹林深處。他在林間走著,死人看多了就會麻木,他已經麻木,那雙麻木的眼睛裡漸漸浮起一種東西,那叫殺心。他忽然站住,聽著什麼。粗重的喘息聲。他轉身,走向樹叢,用刺刀將枝葉一點點挑開,喘息聲變得響亮了。那名日軍猛退了一步,他看見的內容讓他扔掉了槍,掉頭狂奔,這種逃跑只是兩步,當他意識到他看到的傷害不了他時,他就站住,然後回來,他撿起他的槍,看著枝叢裡,他忽然浮現的笑容像是肌肉抽搐,然後他擺出一個平刺的姿勢。

瀕死的零望著陰沉的天際,艱難地割著繩索,喘息著。

那名日軍用刺刀對著他挑開了枝叢,聽到重重的喘息聲。

零仍以那個要命的姿勢被綁著,也被勒著。他切割著綁他的繩索,每吸進一口氣都像是最後一口氣。

荷槍實彈、雪亮的刺刀、隨時可以擊發的步槍都讓那名日軍覺得自己的強大,而他面對的只是一名清晨和零一塊被拴出來的囚徒,像零一樣被綁著,嘴被塞著,只能通過鼻孔呼吸出濃重的喘息聲。那名日軍發出一聲怪叫,挺刀,出刀,攪動。他聽著喘息成為一種被塞住的嘶吼。另一名日本兵喊:「三浦,讓我刺一刀,要不川崎軍曹會殺了我的。」「男人要靠自己。」被叫做三浦的日本兵迅速將刺刀刺入囚徒的心臟,然後顛顛地跑開。另兩名日本兵在他身後咒罵:「還有四個,我們只要找那四個。」

被切割的繩子終於鬆垮斷落,零那隻用來割繩子的手也終於得到了自由,他掏出塞在嘴裡的破布,拼命將勒住脖子的繩索拉寬鬆一點。零劫後餘生,用盡全力地長吸進一口空氣,他感動地望著樹葉遮掩的天空,第一次發現空氣是如此寶貴。一聲被塞住的嘶吼在附近響起。零趕緊去割綁著另一隻手的繩子,忙中出亂,他的工具掉在腳下。零努力了一下,立刻發現再也夠不到它。他沒法解開綁著他的繩子,繩結都打在樹後,而且都是死結。從枝葉裡看出去,一隻日軍的大頭皮鞋已經踩在小徑上,零不再動了。

日軍三浦在林中躡步而行,刀尖上的血滴在地上。每一叢樹枝都要被他用槍刺細細挑過,這傢伙已經迅速熱愛上了這種遊戲。他窺見了某處樹叢裡露出的一片衣角。微笑,躡行,一點點挑開枝葉,像是阿里巴巴發現了財寶。他直接撞上了阿忠瞪著的眼睛,三浦驚叫一聲,倒退了幾步,絆倒在小徑上,狠狠地啐了一口,伴之以無聲的咒罵之後,他注意到身後的草叢。零被綁他的人遮得很嚴實,但樹周的草叢都被踩倒了,這實在是暴露了一切。壯了壯膽,三浦再度出擊。槍刺一點點拔開枝叢,顯現出枝叢後的零。他的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表情。零被綁著的脖頸之上,頭顱低垂,他看起來像是早就死了。三浦疑惑地端詳著零,因為沒能在零身上發現像別的屍體那樣明顯的傷痕,他把刀尖扎進了零的腿上,擰轉。零低垂著頭,看著在自己肌肉裡活動的刺刀,他沒有動彈,但是從傷口裡流出來的血讓那傢伙更疑惑,他湊近了,想看清這個還會流血的死人。零唯一自由的那隻手一下叉住了他的脖頸,收緊,零抬起了頭。三浦瞪著那雙憤怒到快要爆炸的眼睛嚇得崩潰,一團尿跡迅速在那傢伙褲襠間擴大,他開始鬼叫,狂掙。零用一隻手根本不可能抓住他,他掙脫了,在不成語句的號叫中跑上出林的小徑,一頭撞上了兩名同伴。那傢伙換了個方向狂奔,直到一頭撞上了綁在另一棵樹上的死人,暈倒。

零在苦笑。那傢伙的槍就扔在樹下,可他仍然不可能夠到。兩個比較謹慎的傢伙正向他這禍源接近,隨著那兩位到來的還有兩支上好的刺刀。

零聽著來自身後的紛沓的腳步聲,那是綁他那幾名日軍和另一群日軍,包括一個軍曹。

「我想就是他吧?」一名日軍指著零說。

零被一群日軍包圍著,唯一能動的只有一隻手。一雙聽天由命的眼睛對著十數雙疑惑的眼睛。

幾個日軍給零鬆綁,推上一輛卡車,駛走。

零被帶進一間屋子裡,一幅也不知從哪裡掠來的板橋體字畫映滿了零的眼簾,零呆滯地站著,急促的日語從旁邊傳來,伴之以全無半點感情的中文。

「你是良民,大大的良民。你支援大東亞共榮圈的繁榮,我們希望每一箇中國人都像你這樣。我們應該獎賞你這樣為帝國效命的人,大大的獎賞。軍曹,他是屬於那支被我們誤會俘獲的馬隊吧?」

零莫名其妙,只好看著架著他的軍曹。

軍曹很憤怒,倒不是對零,而是對著旁邊的翻譯:「混蛋,這句不用翻譯1

零看著軍曹所罵的旁邊,那是一位中國人的翻譯官,其形狀如同其語氣一樣死樣活氣。

又是一通日語,零在眩暈中被這幾位的關係搞得更加眩暈,他總算認出軍曹是押送他們時險些殺了他和朝勒門的那位,但大堆聽不懂的話讓他只好看著那位翻譯。

翻譯看了他一眼:「請不要看著我,吉川隊長和你說話時請看著吉川隊長。」

零隻好又看著那幅板橋體字畫。

一隻手拍打著零的肩,那是一直聒噪的吉川大人。

翻譯連忙把他的話翻譯出來:「要獎賞你。」

又是一句日本人特有的一種像是哮喘的聲音。

「吉川大人說話的時候請看著吉川大人。」翻譯說,「請低下你的頭。」

零隻好低下了頭,他看見吉川大人其實是一個多毛的矮子,麻怪跟他相比都算是英浚

吉川大人很高興,捶打著零的胸膛,他說話的聲音時而像是嘀咕,時而拉高音拉成了咆哮。

翻譯在一邊忙著:「你是好人,不是漢族人。」

「是漢族人。」零更正。

翻譯轉向吉川:「他是……蒙古族人。」

吉川揮著複雜的手勢說話,讓零以為他在為舞蹈熱身。

翻譯機械地說:「東亞共榮萬歲。歡迎你來到我的駐地。打倒漢人,他們破壞共榮。我們會對你們很好,只要你們一直送來我們緊缺的物品。回去告訴你的族人,把馬匹和鴉片都送來這裡,我們給錢,很多的錢。」

零終於聽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日本人會放了他們。他忽然間失去了思考能力,因為吉川的衛兵端進來一盤食物。

翻譯嘆了口氣:「吃吧。」

零大嚼著,這讓那名心存惻隱的翻譯暗自嘆息,同時也讓屋裡的幾個日本人一邊鄙薄地談論一邊大笑。一番饕餮之後,零終於從抬頭看了看笑聲的來處,這讓那兩位的一臉鄙夷換成了生硬的笑容。零連敷衍也沒有,他轉向翻譯:「他們說什麼?他真的會放了我們?」

「還能說什麼好聽的?」翻譯看了看零,很有同情心地嘆了口氣,「會放。只是為了再提起共榮時,好說他們做過這件事情。」

零若有所思。

「你們是幾個人?」翻譯問。

「整支的馬隊,很多人。」

「幾個?」

「十個。」零看起來很想說一百個。

翻譯苦笑:「知道你想的什麼,可這不可能,興許會為這個數字殺了你。」

「十個。」

「你知道這是什麼世道,沒死就該去謝神拜佛。想想自己吧。」

「十個。」

翻譯嘆了口氣,去了日本人那邊,即使聽不見他們輕聲的嘀咕,零也看見那兩日本人的臉色變得不大好看。翻譯回來說:「片山軍曹說就你一個。」

「十匹馬的馱子!我一個人可能看得過來?」零都被這份荒唐嚇了一跳。

翻譯看著他搖搖頭,神情已經像在看一具死屍。翻譯對軍曹說了一句日語,軍曹伸出兩隻手指頭,像是數數又像是威脅:「只有兩個1

零讓他們看自己所有的手指頭:「十個1這樣的爭吵已經根本用不上翻譯。

軍曹抬手把軍刀拔出來一半:「混蛋1

「十個。」零仍伸著指頭。

吉川再次發出了哮喘的聲音,零不在乎他的心情,而軍曹在乎。「最多四個1軍曹說。

這次他沒有伸手指頭,零隻好等待翻譯。

「走吧。」翻譯拉他。

「幾個?」

翻譯強拉他出去,附耳低聲:「四個,撿回的命還要扔掉嗎?老天爺都快被你氣吐血了。」

零向那名好心的翻譯發怒:「再挺一下,可能是六個!再挺一下,八個,十個……你怎麼不幫我?」

「你是我見過最走運的人!知道嗎?還從來沒人從那裡邊活著出來!不要太貪心,你幾句話救了三個人1

「這不叫貪心1

「你是個什麼人哪?嗯?」翻譯苦笑,「沒見過人殺人?許了願發了苦誓要做你做不來的善事?嗯?吃齋念佛的?我不知道走運還是背運,會說兩句日語,幫你們說話只為了晚上能睡得著覺。你呢?」

零沉默,只好隨在那名翻譯身後搖搖晃晃往前走。兩名日軍在後邊押著。走過曾經走過的荒涼街道,來到監獄血塗的大門面前,血腥的回憶讓零有點魂不守舍。像上次進去時一樣,新的屍體正被拖出去掩埋,零在這裡耽誤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

翻譯輕輕地推了他一下:「我當你不知道害怕。」零的畏懼之色非常明顯,連他都看了出來。

「我怕的又不是它。」零走了進去。

日軍和翻譯都遠遠地避在門外,他們儘可能遠離這個疫病和死亡橫行的地方。

一隻手從牆洞裡拿出來,那是阿手的手。阿手的手已經和零的手一樣血肉模糊了。零在後邊拍他:「你挖不出去的,這裡全是石頭。」阿手麻木地回過頭來,他看著零,麻木的表情立刻成了詫異。阿手愣了一會兒,飢餓、疲勞和這裡的環境已經讓他有種置身噩夢的錯覺:「那你還讓我挖?」

零拿起阿手的那隻手看了看,手似乎無知無覺,抓著的那半截鐵片已經磨去了所有的鏽痕,刀片般鋒利,滾燙:「讓你拿它挖石頭,你就不會去想,拿它割開自己的動脈其實也蠻省事的。」

「共黨,你是鬼嗎?你來看我?」

零笑了笑:「是埃看看我的對頭朋友。」

「你等我會吧。到明天我也就差不多了,黃泉路上有個伴還是不錯的。」

零拉他起來,阿手有些茫然:「噯,我說,你做了鬼力氣還挺大的,手還是熱的。」

「別鬧了。我帶你出去……出去以後你會放我一馬吧?」

阿手傻笑:「鬼先生,只想你到閻羅王那幫我美言兩句,我這輩子好事做得有限,壞事幹得太多。」

零沒再多說,一隻手拉著阿手,另一隻手拉起了麻怪,他有點茫然地看著這地方,他還能帶走一個人,只能一個。

翻譯掩著鼻子過來:「快點。他們已經不高興了。」

零放開麻怪,反正麻怪能一步不落地跟著,零又拉起了一個孩子。

「你已經救了三個。走吧。」翻譯催促著。

零看著剩下的人:「我害死了他們。」

「別開玩笑了,你救了三個人。」

零看著夜色下那些呆滯的眼睛,像是要把每一個人記進心裡。外邊的兩個日本兵已經不耐煩地拉動了一下槍栓,鬼叫了一句日語。

「我害死了他們。」零頹然地出去,拉著一個聽天由命的阿手,一個木木愣愣的孩子,麻怪跟在零的身後,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線生機。

四個人茫然地走在死寂的鎮上,眼前的路空空蕩蕩,旁邊的屋沒有燈火,沒有人聲。零回頭看一眼他待了兩天的地方,兩個押送他的日本兵正在門前和看守監獄的同僚聊天,只有那名翻譯呆呆地看著他。

翻譯忽然想起什麼,追上來把一個布袋塞給他:「吉川隊長讓我轉交的。他說歡迎你們再來,會給你們更多這樣的東西。」

零騰不出手,麻怪接住,翻譯是個好心人,但他們甚至沒有告別的心情。

漸行漸遠,阿手一頭栽倒,他的體力早已超了極限。零背起了他,把孩子交給麻怪:「快走,我不知道他們還能搞出什麼荒唐事來。」

他們離開這個鎮子,惶惶如喪家之犬。

41

靛青站在鐵柵外,看著幽暗潮溼如地穴一般的囚牢。

牢裡的「客人」在看書,手上壓根就沒有書,但他的表情、動作無一不是手上有一本頗為有趣的書,有時還要往回翻個兩頁,倒找到某個關聯的章節,一臉津津有味的笑意。

靛青深深地吸了口煙,噴進籠子裡,繼續看著他的囚犯搞怪。

「客人」是不抽菸的,直到煙霧近了身才輕輕地咳了一聲,將煙霧揮開,他放下他不存在的書,看他不存在的表:「不早了,該睡了。你閣下也晚安。」

「幾點了?」靛青問。

「九點半差不多吧?」

靛青看了看錶,真就是差不多那個時間。他踩滅了菸頭,他腳下已經有六個菸頭,他表示讚賞的時候有點焦躁:「不俗。你看的什麼書?」

他的囚徒似乎很高興他問這個問題:「繡像西遊。會評本的。」

「好看嗎?」

「正看第七回呢,光線不好,怕壞了眼睛。八卦爐中逃大聖,五行山下定心猿。」客人眉飛色舞,「圓陀陀,光灼灼,恆古長存人怎學?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光明一顆摩尼珠,劍戟刀槍傷不著。好看1

「你是說你就是那隻拿他沒奈何的猴子?」

「我哪頂得上他?不過這裡倒像煉丹的八卦爐。」

「你是說我們別想把你煉成了丹?既然你在個關掉燈就像棺材的地方都能記得時間。」

「想複雜了,我沒心和貴方對抗,不過是最起碼的讓自己活得像個人。」

「你很快就要活得像個鬼了。」

「你話裡一股子總算甩掉我這燙手山芋的興奮,是什麼緊要人物就要來了嗎?劫謀?」

「你這點修為還想勞動劫先生的大駕?」

「大得過上海站長靛青的人還真沒幾個……湖藍?」

靛青看了他兩眼,轉身想要出去,想去套別人話,卻總被別人套話,真不是樁樂事。

「今天你殺了幾個?」

靛青霍然回身,瞪著客人。

「不是殺鬼子吧?共產黨快殺絕了。殺中統?」

「你怎麼知道?」

「說穿了一錢不值。我這陋室氣味很簡單的,你一進來,火藥味血腥味還大過了煙味,你是泡在裡邊了才聞不出來。」

靛青沒說話,不僅僅是生氣,對方說的讓他心情複雜,他這些日子也就浸在這種複雜裡。

「我們都被困住了。不過你還不如到這鐵籠子裡來,數數時間,看看閒書。日子會過得清靜一點。」

靛青終於憤怒地轉身,關上了燈,重重地把門關上。正像他說的,這地方關了燈就像棺材,一切浸沒在黑暗裡。

客人在黑暗中輕微地嘆了口氣。

靛青走過天井,外邊正在下雨。

戒備森嚴,黑暗中無處不閃爍著枕戈待旦的槍手。靛青看著天井邊用油布蓋著的幾具屍體,那是今天的斬獲,橙黃正帶了手下在驗看。靛青沒有過去,他招了招手,手下明白他的意思,把他那支湯姆遜拿了過來,靛青拭擦裝卸。

橙黃過來:「已經驗實,咱們殺了可能接任中統上海站長位置的陽子居。」

靛青看著橙黃興奮的表情,相比之下,他有些沒精打采:「你看我在幹嗎?」

「槍讓手下來擦就可以了。」

「現在它不光是槍了,也是咱們保命的玩意。槍可以讓手下擦,保命傢伙是一定要自己伺候的。以前咱們出門是可以不帶槍的,現在我一睜眼,枕頭邊就是這傢伙。」靛青厭惡地噓了口氣,「你覺得好過了還是難過了?」

「把連修遠在內的中統王八蛋斬盡殺絕,就好過了。」

靛青沉悶地想了一會兒:「把陽子居的左手剁下來,送給中統的傢伙。告訴他們,這三天停戰,想來他們也要收拾殘局。」

橙黃詫異:「站長?」

「湖藍就要到了,隨行的共黨也是緊要人物,我們的任務就是全力保證湖藍做好他的事情。」

「這就會放跑很多本來該死的傢伙。」

「是劫先生的意思,不值得為幾個蝦米放跑大魚。」靛青揮手,一個軍統拔出砍刀走向那排屍體。靛青移開目光,看著陰雨的天空,喃喃自語:「湖藍現在已經在上海了。」

湖藍的車隊緩緩駛過街頭。燈紅酒綠,這裡是天堂一樣的繁華。

昏睡的卅四醒轉,他發出一聲像是呻吟的嘆息聲,用一種隔世為人的目光看著窗外被都會溢彩了的雨夜。

車隊滯停在街頭。雨刷單調地清洗著車窗上淌下的雨水。整個車隊在等著一個人,湖藍也在看著這個人——卅四。

卅四看著窗外的一個霓虹燈,霓虹燈上邊穿梭著一個女人的線條,卅四的表情好像是個老色鬼,又好像他這輩子就沒見過霓虹燈。

「去哪?」湖藍問。

「啥?」

「你不是有東西要轉交給你們在上海的人嗎?」湖藍壓著氣,「陪你跑這趟該死的路,不就為你要把那份見鬼的密碼送到上海嗎?」

「是埃」卅四說,「我得想想。」

「這還要想嗎?誰來和你接頭?你把東西送到哪?不放心我們?好說得很,你可以就在這裡下車,只管去忙你的。」

「想想,想想,想想。」卅四用一隻手指輕輕敲打著自己的頭,每一下輕輕的動作都要讓他的傷口更加疼痛。

湖藍冷冷地看著:「我看你又活了。」

「啊?我沒死。」卅四恍然地轉過頭,惡作劇地笑,儘管很艱難。

湖藍的車開始從隊尾駛到隊首,別的車不用招呼,立刻跟在湖藍的車後。

卅四看著窗外,專心到湖藍很難從那個單調的神情裡尋找到什麼疑跡。卅四指揮著司機:「左邊。」

「你肯定嗎?」湖藍問。

「慢慢想慢慢想就想起來了。」卅四犯著嘀咕,敲著腦門,碎碎念著。

「共黨就是這樣辦事的?你帶著那麼重要的東西,也沒個人接應?倒像個鄉下人走親戚,挨門挨戶地認?」

「鬼子是殘忍的,我們要謹慎埃」

「不要指著和尚罵禿子,你明知道怎麼回事。」

「我出門前就跟同志們說了,你們不用接應我了,統一戰線上的同志會照顧我的。」他細心地向湖藍講解,「就是你這樣的同志……右拐右拐1

車隊停了下來,那個路早駛過了,尾車頂在卅四說要拐的路口。

湖藍有些生氣:「不早說1

「你總說我呀!害我分心1

湖藍氣結無語,車隊挨挨擦擦地倒回卅四所說的那個路口。

卅四成功地把車隊帶進了一條狹窄到沒有前路的弄堂裡。卅四看著那條死路,表情跟做夢差不多:「怎麼就沒有路了呢?我記得以前是有路的。」

湖藍掃了一遍外邊糟亂的弄堂,再度把目光盯死了卅四:「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卅四忽然笑逐顏開:「想起來了!鬼子是殘忍的,我們要謹慎!是統一戰線的同志把這裡變成了此路不通!往前開1

往前開,在弄堂與弄堂的一線天之間終於現出了天空的縫隙。車隊繼續駛進。駛不了多遠,終於在卅四的招手示意下停止。一扇厚重的高且窄的門,狹小的窗戶,讓人覺得住在裡邊的人一定是心理上有些閉塞,且沒有安全感。「這裡了。可找到了1卅四表功似的向湖藍一笑。

湖藍陰鬱地坐著:「玩笑開夠了嗎?」

「孩子,不是玩笑。就算共黨真是把腦袋系在褲腰上過日子,也不會拿人命鋪路,鋪到這裡來開這麼個玩笑。」卅四偶爾的認真和沉重總是毫無先兆地突發,但都是真正的認真和沉重。

「那你何不去敲開門,我們和裡邊住的人聊聊。」湖藍的微笑像是獰笑。

「我不敢。」卅四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去敲那門……我怕裡邊給我來上一槍。」

湖藍終於失去了所有的耐心,重重地開啟車門,走向那扇門,拿手杖狠狠地砸門,然後踢上了一腳:「開門!你們的秘密基地就被人當菜市場!我是湖藍1湖藍轉身看著車裡的卅四,卅四正微笑著向他點頭以示讚揚。

門緩緩地開了,橙黃陰鬱地站在門裡,身後是一字排開的幾支槍口。橙黃的陰鬱和身後的幾支槍口所對的目標只有一個,那是對著車裡微笑的卅四。

屋裡,天井,視窗,到處閃動著人影和槍口,那是足夠對付一場強襲的火力。

死寂,沉默,冷場,除了卅四的微笑和湖藍的憤怒,似乎所有人都頗為難堪。

湖藍轉頭看一眼橙黃和他身後的槍口:「如果那玩意有用,我早亮出來了。還用你嗎?」這如同一個號令,所有的槍口都消失了。

湖藍嘆了口氣,跺掉腳上的雨水,陰沉著臉,甩下了仍在門外慢慢騰騰的卅四,徑直走進了這處靛青經營的據點。

靛青從天井裡跑過來,看見湖藍,立刻大禍臨頭地站住:「湖藍……我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

「劫先生會知道的。」湖藍陰冷地說。

靛青本來就陰雲密佈的臉更加死相上頭,他瞪著這時剛進門的卅四,老傢伙重傷在身,磨磨蹭蹭,他很想送卅四一匣子彈。

湖藍說:「扶他,小心輕放,老傢伙是貴重物品,還有傷在身,我估計他是快要嗚呼了。」

兩個軍統上去攜扶一步一頓的卅四。

湖藍突然有些疑惑,向純銀招了招手,低聲說:「找機會查驗一下老傢伙的傷勢,我懷疑他傷得並不那麼嚴重。」說完,他轉身進屋。

靛青和橙黃跟在他的身後。靛青還有點自尊,橙黃則全然是迎接欽差大臣的做派和表情。

卅四幾乎是被人架著在桌邊放下,雖然是仇恨,但靛青對他這貴重物品也不敢怠慢,茶水和糕點立刻端了上來。傷勢已經讓他對糕點是心有餘力不足了,但他啜了一口茶,仍高興了出來:「是雨前的毛尖啊!在西北要喝到雨前茶就像做夢一樣啊1

「得了得了。你就權當是做夢,可也不要說夢話好不好?」

「你也喝呀。這雨傷人的,你坐車裡也不關窗,透心涼了吧。」

「要你管。」湖藍確實半個身子都溼了,他端起茶,一口下去大半杯,然後把茶葉在嘴裡嚼了嚼,呸的一口吐了。

「坐呀,腿不痛啊?」

「閉嘴1湖藍兇著,卻坐了下來。

靛青和橙黃古怪地看著湖藍。

「看什麼?這是個老神經。」湖藍自己也許意識不到,從來沒人會跟他這樣說話,他也從來不會遵從除劫謀之外任何人說的任何話。接著,湖藍掃一眼卅四,「放尊重一點,別雞三狗四多嘴多舌,我也許會給你找個醫生。」

「我千里迢迢就帶來這一張嘴,不讓我說話又如何辦我的正事。」

「對,忘了你還有正事。請請1

卅四真的也就請了,周圍都是軍統在此地區的魁首,他在其中尋找著自己的目標。在一片疑惑的目光中,他終於確切無疑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標——靛青。

「你好啊,同志!我終於見到你了1

「什麼?1靛青惶急地看著湖藍,「這是共黨反間的計謀!我不認識他,以往跟共黨的交往只是從權,他他他什麼意思1

湖藍似笑非笑,爽利地將剩下的茶倒進嘴裡,如飲美酒,終於有一個人感受到自己同樣的痛苦真是好事:「什麼意思也沒有。你和他同為聯合抗戰,他就叫你同志,就這個意思。」

「這個可……也太那個了吧。」

「他就那個。我提醒列位一句,此人奸詐之極,又早置生死於度外,你們跟他交道若是還抱著一己得失之心,就像這位靛青站長一樣,那就會輸得連保本的機會也沒有。」

靛青苦惱地低下了頭。

湖藍看著卅四:「你說是也不是?」

「也是也不是。」

「怎麼個也是也不是。」

「什麼都對,就是找錯了對手。」

「對手是鬼子,對不對?這話都隔夜了,餿啦。」

「我想說到你覺得它不餿為止呢,孩子。」

「那你就當我聾子好了。」

卅四嘆了口長氣,幾乎像要嘆盡長久以來所有的痛苦和委屈。他轉向這一屋的軍統魁首,一個個看了過來,再無戲謔,目光坦誠得讓很多人不願意和他直視:「我想來這裡,付了很慘痛的代價後終於來了這裡,只是想……諸位別笑話,和諸位開個會,都說國民黨的稅,共產黨的會,可我希望……諸位中間至少有幾個不是聾子。」

沒人笑話,只有沉默和死寂,人與人之間的猜忌與琢磨。

卅四攤了攤手:「那麼,可以開這個會嗎?實話說,我快要撐不住了。」他只攤了一隻手,另一隻手緊壓著自己的腹部,那是從他受了傷後就一直在做的事情。

42

黃亭郊外,一片漆黑荒涼。

零正在檢查著昏迷的阿手。「是餓的。」零從懷裡掏著,那是他在吃吉川給的食物揣在懷裡的。「你喂他。我去找水。」他把食物給了麻怪,剛走兩步,便聽到狂熱的咀嚼聲。

麻怪正忘懷地自我大嚼。

「是喂他1零嘆了口氣,「算了,反正他也不缺水。」零索性回來,從麻怪手上奪回一些食物。

麻怪並非惡人,他把剩下的食物又分給那孩子一小半。他只是無法把阿手當做可以分享食物的人。

零把食物湊到阿手的嘴邊,食物沾唇時阿手也就醒了,他乾脆在零的手上狼吞虎嚥,直到意識到自己一直在零面前保持的尊嚴與身份,才有些赧然地看了零一眼。零說:「出來了。雖然不是逃出來的,可是出來了。」

阿手愣了許久後開始哽咽,把零的手和著食物一齊捂在自己臉上開始哽咽,在重生後他終於失控。

零拍打著他:「好了好了。你說得對,你我這樣的人不是那麼容易就死的。」

「操他媽的。」阿手罵了起來,「我再也不會跟你作對,我要殺光日本鬼子。」

「好了好了。」零拍打著阿手,寬慰似的,似乎一切終於有了個結果。

填實了肚子的麻怪開始開啟那個布袋,裡邊是可以論斤算的錢。多,卻賤。是日本人的偽幣。麻怪往袋裡啐了一口:「這什麼?擦屁股都嫌硬啊1

零看著他:「是日本人買你馬隊,連同貨、連同朝勒門他們幾條人命的錢。他們說,歡迎你再來。」

「還不值老子一個屁啊!這一堆還不值兩個銅板!就算值得兩個銅板,在這除了死屍什麼都沒得賣的地方能買什麼去?」

零聳了聳肩:「他們就給你這個。」

麻怪又啐了兩口,不解氣,又對著袋子開尿。

阿手說:「你又犯殺頭的罪了,汙損鬼子的錢要被鬼子殺頭的。」

「鬼還來?再也不來了!老子半輩子積蓄這一趟就玩光了1麻怪倒也灑脫,繫上褲子就開步,走兩步停下看著零:「我走了。你走不走?」

零搖了搖頭。

「知道你就不會去。你是野羊,我是家羊,我們過不到一個群裡的。」

「你才是野羊……麻怪。」

「幹啥子?別跟老子哭,我討厭漢人的那個。」

「帶他走。」零指指那個從監獄裡帶出的孩子。

麻怪愕然看著那孩子,搖頭,搖得很堅決:「我不要,他是漢人。」

「你是什麼人?你爸爸是漢人,媽媽不知道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人?」

「沒什麼用呢,我還是搞破鞋去。」

「破鞋會幫你生這麼一個嗎?」

麻怪撓著頭。

「他能幫你放羊呢。你要是願意,他就會叫你做爸爸。天冷了你們一塊鑽在羊皮下邊,在火堆邊睡覺。別人嫌你看不起你,他永生永世也不會。你這趟出來蝕老本了,可你賺到了他,是老天爺給你的,一個兒子,麻怪有了個家。」

麻怪開始呵呵地傻笑:「你他媽的這張嘴真是會說呢。」

「你不要,阿手就帶走了。」零說。

「是的是的,我饞兒子,我缺這麼一個。」阿手裝出眼饞的樣子。

麻怪用一種比誰都更快的速度拉住了那孩子的手:「走啦。你旁邊那個人你要小心他,不是好人。」他仍是走得灑脫,零惘然地看著,麻怪連他的招手都沒有看見。

零一直在目送,走不到幾十米麻怪將手放在那孩子頭上胡嚕著,那無疑是一種憐愛。

「你居然能說服那塊茅坑裡的石頭。」阿手看了看零,微笑,也許他忘了自己還會這麼親切地微笑。

「說服人只有一個辦法,平心而論,以己推之。」

「我開始喜歡你了。」

「別逗了。」

「那就換個說法,在下對閣下頗有好感。」阿手笑了笑。

零瞟了阿手一眼:「走吧。」

共黨的特工拉起了中統的站長,兩個人相攜相扶地在黑夜裡走著,在兩個人的記憶裡也許都是一樣,共產黨與國民黨從未走得這樣近過。

「你要去哪呢?」阿手問。

零看他一眼,沒說話。

「我要去上海。」阿手又說。

零又看了他一眼,如果剛才的一眼只是謹慎,現在已經帶著警惕。

「我要去見修遠先生,告訴他我的所得所見。他也許早就知道,可我還是要告訴他,這樣的時候,同胞被這樣的殘殺,如果我們還僅顧著和劫謀做後院之爭,那真是……」阿手搖搖頭,嘆口氣。

「真是什麼呢?」

「死後會下阿鼻地獄的。」

「修遠先生相信有地獄嗎?」

「他不信。他信老莊,可那只是為人處世之學,他不信鬼神,可是……」可是什麼阿手也不大有把握,自己也在作難。

零像是希望又像是安慰:「只希望修遠先生是個明白事理的人。」

「他明白事理。恩師很明白事理!你試想,我們從未像劫謀那樣對你們不留後路地殘殺。恩師說,貴黨其實甚多好人,只是貴黨的宗旨開罪了太多人,而且都是跺跺腳就能讓中國發顫的人,」

「自以為能讓中國發顫,也太過夜郎自大了吧。」

「哦?我只是形容。」他住了嘴,因為前路上有一個人影。

一個小販,坐在自己的貨郎擔上歇息。

阿手過去:「有沒有回龍鎮的剪紙窗花?」

「只有五福臨門,你要送子登科就得改日了。」

「你們來多久了?」

「兩天前就到了。這裡風聲太緊,我們也沒法搭救。站長。」

「做得沒錯。」阿手轉身看著零,零立即保持了一個讓人一下無法撲到的距離,甚至比剛才駐足的地方還要退了一段。阿手苦笑,他們短暫的理解與信任已經灰飛煙滅了。「是我的人。」阿手說。

「真好。那麼我們可以……各走各路了?」

貨郎問:「那東西?」

「閉嘴1阿手喝止貨郎,看著零說,「我重提舊話,你能理解我們的苦衷,我還是相信我們能合作的,很好的交換條件……」

「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這兩天處下來,不是朋友也是朋友了。」阿手苦笑。

「不是朋友,你會把一個拿槍對著你的人當做朋友?」

「我哪有……」

零在瞬時間閃身飛退,讓從路基下衝上來的幾個人撲空。他開始狂奔,身後的黑暗裡四下閃現著現身追逐的人,來接應阿手的絕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組。

貨郎掏出一支盒子炮,轉眼就接駁上了槍托,瞄準著黑夜裡狂奔的那個身影。

「不要1阿手阻止。

貨郎訝然地看著他。

「追他1阿手說著,並開始加入追逐的人群。貨郎拋棄了擔子跟在他身邊,將一支槍塞到阿手的手上。阿手在奔跑中心情複雜地看了一眼手上的槍。

零狂奔著,枝叢從身邊飛掠而過,身後左右飛掠著追趕和包抄的人影。槍響了一聲,一根斷枝掉在零的身前,零跑得更快了。

阿手憤怒地吼:「誰開槍?1

「他是共黨1

「會把鬼子招來1

「這大晚上,鬼子怕共黨的游擊隊。」

「會把共黨游擊隊招來1

「我們是聯合抗日,不打我們1

阿手因這份荒唐而氣結,又跑了兩步:「少開槍1

然後一個傢伙以樹椏為支點,又砰了一槍。

阿手瞪著他。

「少開槍……就開了兩槍。」那傢伙申辯。

阿手不再說什麼,他知道一種源遠流長的仇恨根本不可能如此簡單地改變,他只能無奈。

貨郎摸著地上落的血,聞了一下:「打傷共黨了。」

鬼知道!阿手想,他的傷就沒曾好過。阿手看著樹林盡頭的那個人影,心情很亂。

零在奔跑,用盡了最後的潛能。零跑出了樹林,這也意味著他喪失了屏障。貨郎撲倒在地上,開槍。零趔趄,然後跑開,這回他是真被打中了。

阿手陰沉地從貨郎身邊走過。

零在蹣跚,瘸行,身周是一個半月形圍過來的追捕者。

再沒人奔跑了,也沒人開槍。中統們看著零,彷彿看著即將落網的獵物。周圍很靜,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從遠處沉壓著傳來,那是大河奔流的聲音。

零站住了,腳下就是斷崖,這樣的夜晚,看不見下邊黑沉沉的深度,只能聽見水聲。

「下邊是長江。」阿手過來,他試圖再靠近零一些。

「我想也是。」零退了一步,再退就只能掉下去了。

「要去上海有很多種辦法,不用做一具浮屍飄著去。」阿手說,「我送你去。」

「只是得把東西給你?」

「你已經沒資格談條件了,可我還是在跟你談條件。東西給我,我們互相提攜,這是我的誠意。」

「在鬼子的槍口下跟我談這些事時,我覺得你比較可愛,敬業,現在……」零笑了笑,「覺得你鬼纏身。」

「你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可是把東西給我。」阿手焦躁地說。

「沒有。有也不會給你。」

「得了,修遠先生和卅四熟得很,他早已推敲過,東西絕不會在那位大張旗鼓的前輩身上,他慣常行險行狠,別人是捨車保帥,他就是舍帥保車,只要車上載著緊要的東西。」

零苦笑:「如果我有那東西,如果那東西被我吞進了肚子裡,只怕也早被你們搜出來了。」

「是的。軍統搜過,我們也搜過,我相信你把它藏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了,我不做沒用的事情,只希望你自己把它交給我。」

「因為我們是兩天的患難之交和三分鐘的朋友,對嗎?阿手。」

「我很抱歉,我是隻幹髒活的手。」

「我也很抱歉,我讓你們搞錯了,我是棋子和炮灰,我連車都不是,只是過河的卒子。我很高興。」

「別幹蠢事。」阿手已經意識到他要幹什麼,「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事情,我很喜歡你,可我們對上了,這就是命。」

「跟你們比我從來就不算聰明人的,記得在三不管我被你騙得團團轉嗎?」零又往後退了一點點。

「好了好了!就算你是過河的卒子!你贏了!贏了的人不用這樣!你知道這行的規矩,我們是聯合抗戰不是死敵!你贏了,你可以堂堂皇皇地回去!你不是很想回延安嗎?是嗎?」

「先經歷你們躋身世界先進之列的刑訊?」

「我保證不會對你刑訊1

「卅四說我永遠不是個好特工,你說為什麼。」零笑了笑。

「為什麼?」

「我學不會妥協。」說完,零往後仰了一下身子,直挺挺地消失於中統們的視野,斷崖下的黑暗迅速就把他淹沒了。

「搜他。去找屍體,如果有屍體,就找那東西,如果沒東西,帶回來他的屍體。」阿手命令。身邊的中統像鬼影一樣散去。阿手獨自一人面對著那片黑暗,懸崖之下仍然看不清楚。他雙手合了十,指尖頂在鼻樑上,像在思忖,又像一個僧人在給亡靈做法事。

許久,貨郎疲勞地返回,從這裡繞道下到崖底再上來絕不是個輕鬆的路程:「沒找到。」

「接著找。」阿手放下了手。

「從這地方掉下去,就算落進水裡,活下來的機會不到十分之一。」

「從鬼子監獄裡活出來的機會有沒有千分之一?」

「如果你問我的話,沒有。」

「去吧。」

「是。」貨郎答應一聲,迅速離開。

阿手將合在一起的手攤開,掌心放著零給他的那塊鐵片。天色漸明,阿手一直站在那裡未曾動過,只是不再那樣雙手合十著那塊鐵片,他把那東西在手裡把玩,那東西已經被他撫摩得發燙了。

貨郎和幾個手下再一次過來:「找不到。」

阿手沉默,往前走了一步,現在零跳下去的地方已經看得很清楚了,極高的落差,無底的江水,晨霧散去的地方能看見犬牙般的沖積石。喃喃地說:「共黨,你如果沒死我們就還是對頭。這就是命。」

貨郎麻木地看著阿手,把槍收回懷裡。

阿手退了回來:「走吧。」

「去哪?」

「上海。」阿手最後看了一眼險得讓人失衡的懸崖,「他要沒死,就會去上海。我們也必須去和修遠先生會合。上海。」

43

簷雨滴在天井裡的麻石板上,軍統的槍手警戒著這裡的每一個角落,正屋的門緊閉,兩名槍手拿著重武器在那裡警戒。

屋子裡煙霧繚繞,空氣混沌。沉默。

卅四閉著眼睛在想什麼。坐得最靠近他的是湖藍和靛青。湖藍忽然輕輕地咳嗽了一聲,他不吸菸。在靛青的一個眼色中,所有的煙都掐掉了。也就在這時,卅四抬頭開始說話:「鬼子想殺我。」

湖藍一臉鄙夷:「悶半天就說這麼句?不是新聞了。」

「你們實力強悍,刺客全軍盡沒,我想冰室成政要有好一陣的心痛。是的,湖藍,一賠十的買賣,你覺得賺了。你就不想為什麼?日本特工沒多大本錢,憑你們上海站的實力就能清他出局,他怕你們,一直就怕,怎麼忽然就甘冒奇險了?」

「為了你。」

「我又有什麼價值?我只是個但望天下無事,好在西北埋骨的老頭子。」

「過謙了。從你出山的第一天,就比修遠還要危險。」

「只是因為劫先生習慣把任何不順從他的人當做死敵。你們說是也不是?」

沉默。在座都是劫謀的得力手下,但正因如此他們很清楚劫謀處世為人的風格。只有湖藍對此是毫不猶豫的:「先生說你是敵人,那你便燒成灰也還是敵人。」

「跑題了。我對日本人有什麼價值?」

「密碼。」

「和他們對抗的共產黨武裝絕大部分連電臺也沒有。一份可以與延安直接通話的高階密碼,對他們並不如對你們來得有價值。」

「這只是你說的。」

「這不是我說的,是他們做的。」卅四開始解去一直裹在傷口上的那條圍巾,然後是解開他的衣服,向面前的所有這些人袒露他的傷口。

湖藍沒說話,也沒去阻止,他一直也想看看卅四到底傷得怎樣。

「好吧,密碼本是蛋,我就是雞,殺了我就是雞飛蛋打,因此你對我一路照拂,可鬼子怎麼就那麼急著雞飛蛋打?」卅四袒露了他的傷口,「水銀彈打的。湖藍說這東西貴得很,也費事得很,你們也只對必殺的緊要人物才用。來殺我的人全部用的這種子彈,什麼時候我老頭子變得這麼值錢了?」

連靛青在內的軍統都把視線轉開了,只有湖藍還直視著,直視一個不忍卒視的東西,他會把這當做對自我的一種挑戰。但終於連他眼裡也流露出了某種惻隱之心:「蓋上吧。」

卅四蓋上了傷口,他看著所有人,依靠自己的痛苦,他目的的一小部分終於達到:「現在你們不覺得我在玩笑了吧?」

沉默。是的,沒人會把這樣重傷者的話當成玩笑,誰也不會拿自己的命這樣玩笑。

卅四的臉色已經是徹底的灰敗,一個傷成那樣的人不可能經得起這樣通宵的折騰,可現在的狀況是他舍了命在折騰別人:「靛青站長,事發的當天是你在帶隊吧?」

「什麼叫做事發呢?最近沒少出事,你說的是哪次事發?」靛青是全然在牴觸。

「就是襲擊我們的上海聯絡總站,這次打響的第一槍。」卅四好脾氣地提醒。

「第一槍是中統放的,也許是共黨。這個問死人才知道。」

一旁的湖藍開了口:「靛青,這種時候說話用不著負氣,弄清事情對我們也沒有壞處。」

靛青因此而稍改了一下態度:「我們合圍的時候盧戡和北冥的人馬已經打成了一團,我們進去的時候地上已經不少屍體。」

「北冥已經全軍覆沒了。」卅四說。

「你那意思是我說什麼也死無對證?」靛青瞪著卅四,板著臉,為了一樁必須掩飾的錯誤,「你們共黨也是一樣,雙方下手都夠狠吧?」

「那天活下來的人就全在你們的上海站了,所以我亡命地趕過來。誰參與了那天的行動又覺得有什麼不對,能否說出來?」卅四嘆了口氣,看著這一屋的軍統,苦笑,「列位,你們在場的知道什麼卻又不說,我這千里外趕來的再怎麼演繹也是個瞎子。」

回應他的是大大的哈欠,卻因為湖藍的面子而儘可能地無聲。

「湖藍站長,可不可以讓他們抽菸醒醒神?」卅四說。

湖藍因為這忽然公事化的稱謂而愣了一下:「抽吧抽吧。」

一屋除了卅四和湖藍外都是煙槍,頓時開始了打火聲和在空中拋扔的菸捲。

卅四繼續說:「列位,如果有什麼陰謀,未必就是針對我們共產黨,再怎麼說,在上海,你們才是日本人真正忌憚的實力。換句話說,如果跟一個身在上海的日本特工說起眼中釘、肉中刺,他第一個會想到的就是你們。」

靛青點燃嘴上的香菸,一口氣吸掉了小半支。每一個人都用煙塞住了嘴,沉默而用力地吸著。沒人去看搖搖欲墜的卅四,儘管他說話和吐血差不多。

沉默。這是有意識的冷常屋裡的煙逐漸厚重得如要凝固。

卅四無奈地看著眼前如同固態的煙幕,軍統們也許很高興有這麼道霧障可以藏起更多不想說的東西。困是不困了,但麻木和私心絕不是幾支煙就能去掉的東西。

湖藍厭惡地把煙幕扇開。沉默。

「靛青站長。」只有卅四開口,「這次來也頗有要向貴站道謝的意思。您以往向我方提供的幾次情報,對我方的敵後抗戰實在是幫了大忙。不論眼前這事如何,我們是一定要向重慶申謝站長的鼎助了。」

好話人人愛聽,何況那意味著實在的功勞,靛青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好說好說。」

「我方提供的那些情報也還用得過吧?」卅四又說。

「用得過用得過。南邊的幾個勝仗,我方將士若是知情就該對貴黨說個謝字。只是……嘿嘿。」

「勝了就好,其他都是小事。而且當前時局,站長能這樣說話,實在難能可貴。」

「人敬一尺,我還一丈。在上海混了這麼久,這點起碼還是懂的。」

「我就想站長絕無斬盡殺絕之心。曾經的誤會,也許是我方處理不當,也許是中統貪功心切。」

靛青倒搖頭不迭了,反正嘴巴上的好人人人會做:「人死了我倒要嘴上積德了。你們上海盧站長,那人是不錯的,要說他處理不當我是第一個不信,多少次我要跟中統的傢伙白進紅出都是他在說和。倒是中統的北冥,那傢伙就……哈哈,嘴上積德礙…他跟老盧處得不錯,可我就親眼看著老盧死在他的手上,我是想救沒救得上。」

「謝謝。」卅四看著總算開了話匣子的靛青。

靛青倒有些心虛了:「什麼意思?你不信。」

「我信。謝謝是因為你也覺得應該救下盧站長,你覺得不該互相殘殺,我就該說謝謝。」

湖藍嘴角現出些不屑的笑意。

靛青撓撓頭,他不習慣這樣說話:「互相殘殺自然是不對,可是……反正該死的不該死的都一股腦死了。」

「靛青站長說得很對,所以我來也絕不是追究責任。說句實話,我們也沒有向貴方追究責任的能力。」

「那這從晚上到白天的一通絮叨要幹什麼?」靛青不解。

「陰謀。」

「什麼陰謀?如果我們要滅你們上海剩下的幾個小魚小蟹,還需要什麼陰謀?」

卅四疲倦地苦笑:「一上來我就說了,日本人的陰謀,很可能是針對你們的陰謀。靛青站長,你零零碎碎也說過那天的大概,就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嗎?」

靛青說:「中統是咎由自齲」

「除這個呢?」

「好好的上海,都被他們搞亂了。」

湖藍終於忍不住拿手指敲了敲桌子:「靛青說點有新意的。」

卅四則在苦笑。湖藍對諸如此類的平庸推諉只要生了厭離之心便可躲入自己的世界,卅四卻得賠了老命去征服:「靛青站長,你襲擊我方聯絡站的目的是什麼?」

靛青看湖藍一眼,看到湖藍點頭。這才說:「其一,我們確認盧站長那天會攜帶密碼;其二,你們有一筆鉅款要從上海轉道。」

「不是要滅門吧?」卅四問。

靛青又一次急了:「誰他媽的要……」

湖藍又瞪了一眼:「靛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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