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住嘴,而湖藍更不客氣地轉向卅四:「別再做這種明知故問的發問。你清楚得很,國難當頭,現在滅共黨不是什麼大功,大家互相利用,說得過去罷了。」
「是的。我想靛青站長要的是不傷一人,又避免共黨坐大,又可以向總部請功,而再見盧戡、北冥之類的舊識又還可以說得過去。這是上海,文明地方,動輒滅門的不是贏家是輸家,是不是?」
「是的。」靛青答。
「怎麼忽然就成了血流成河?我們可以退一步,死了的同志也就是死了,可你們和中統還是不共戴天。整個上海現在一團混亂,軍統中統地下黨,個個都自保不暇,再也不能為抗戰盡力。那天發生了什麼,靛青站長?」
靛青在沉默。
「靛青站長,如果能及早地發現一樁錯誤。它不是你的錯誤,是你的功勞。」
靛青於是又看湖藍。
湖藍說:「想起來就說。你記得,聽你說話的這個人是在我們掌控之中的。」
卅四居然笑了笑:「他說得對。你可以放心。」
「劉仲達。」靛青終於說了一個名字。
湖藍皺了皺眉:「那是什麼玩意?」
卅四解釋:「盧戡的助手。」
靛青說:「是中統投靠我們的特工,他多少年前就混進共黨內部了。這次行動的情報全是他提供的。事發那天他說中統看出他破綻了,求我們趕快救他。」
湖藍又開始不屑的神情:「一個長三張臉的傢伙?我倒想見上一見。」
卅四笑:「我只怕他還有第四張臉。」
靛青向橙黃遞了個眼色。
橙黃點了兩名手下,無聲地出去。
卅四將疲倦和劇痛著的身軀靠在椅背上,軍統們無聲地等待,湖藍則目不轉睛地看著卅四。卅四對他疲勞而寬慰地笑笑:「總算快有個結果。」
湖藍繃著臉:「這事完了我有話問你。」
「我知道是什麼。」
湖藍狠狠瞪了他一眼。
天井裡劉仲達正被橙黃幾個帶過來,一個軍統已經搶前幾步去開門。報務員抓著一張電文紙,後發而先至,搶到門前。
橙黃有點慍怒:「搶什麼?」
「先生電文1這四個字立刻讓橙黃萎了下來,報務員進屋,放眼一望,全屋都是自己人,他立刻開始電文內容:「立止。」
湖藍吼道:「住嘴!沒看見有外人1
「沒了。」報務員說。
「什麼意思?」靛青問。
「就是不管在做什麼,立刻停止的意思。」湖藍看著所有人,「明白了?」
有幾個正在喝茶的把這話理解成放下茶杯,幾個正在抽菸的忙掐滅菸頭。
湖藍氣不打一處來:「都給我出去1
困頓不堪的軍統立刻蜂擁向房門。
卅四一臉的無奈和悲憫,苦笑著癱倒在躺椅上,腹部的血漬迅速擴大。
橙黃仍和劉仲達站在天井裡一個不妨事的角落。一個軍統過去對橙黃附耳。橙黃向劉仲達說:「去吧。」
「嗯哪。」劉仲達唯唯諾諾,仍是那副不怕燙的死豬樣。
卅四在昏沉中勉力看著劉仲達在天井裡轉了個彎,消失。
湖藍目不轉睛地看著卅四。暴怒地低聲嘶吼:「你他媽的是在玩我1
卅四苦笑:「這麼急著和我算賬,孩子。」
「你裝神弄鬼讓我送你到這裡,根本不是為了密碼!那東西就不在你身上1
「可是為了你們,不是嗎?」
湖藍冷笑:「誰要相信來自共黨的好意。」
「以後你就會知道這個死老頭子是為什麼來的,那時候,你可能會稍為有一點想這個死老頭子。」
湖藍還想說更狠一些的話的,但看著卅四幾乎正在迅速枯竭的生命,只是將頭轉開。
「今天見到你的同仁,我才知道,你是劫先生唯一的希望。」
湖藍看著外邊:「不要再說奇怪的話了。」
「每個人都在推諉,明知有些地方不對。大堤怎麼會潰於蟻穴?因為每個人都犯下更大的錯誤來掩蓋當初的小錯,用一次撒謊來圓了上一次的撒謊,好像這樣火就永遠不會燒到自己身上了。你是唯一的例外。」
「遲早有一天,先生將疏清這些濫竽充數之輩。」
「永遠不可能。你的同仁不缺乏才幹,恐怖讓他們濫竽充數。你的先生只會製造更多恐怖。你平心而論。」
湖藍沉默。
「孩子,小心那個叫劉仲達的人,我想喚醒良知,他卻勾起人的劣根。我今天敗得很慘,不是敗於口舌和計謀,是狹隘、惰性、偏執、仇恨……」他充滿失落地說著那一個個詞彙,每一個詞都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高牆,「還有劫先生越發膨脹的野心……」
一根手指如槍口一樣指到了卅四的鼻子跟前:「不要再說先生的壞話。」
「你也在納悶在生氣,何以上海的部下和共黨一次碰頭,會讓千里之外的劫先生說出立止。」
「先生自有深意,憑你也不會了解。」
「可能我瞭解呢?要知道我第一次看見的劫謀跟人說話還會臉紅。」卅四看著湖藍笑了笑,「像你一樣的革命軍中馬前卒,有為青年。」
「不過說你是老朽一個罷了。」
「要不要聽這老朽說說你那先生的深意呢?」
湖藍猶豫一會兒,走開兩步,那表示默許,他實在很難忍住這份好奇。
「你的先生確實是個大智大勇的人,他能在刀尖上跳舞,對別人是危險,對他,則是機會。」
「算你說了句實話。」湖藍嘴角浮現出一絲難得的笑意,聽人誇獎劫謀比聽到誇他自己更加歡喜。
「別樂早了。生靈塗炭,對他也叫機會。窩裡鬥本是慘事,在總部成了他清除異己的機會。他坐鎮於朝,你們拼殺在野,這段時間搶來的地盤要幾倍於以前和中統的數年爭奪,這種時候不能揭破,所以立止,劫先生不想放棄他王國的疆土。」
「如果是這樣,先生做得對。」門合上,湖藍出去。
卅四獨對著這間空落無人的簡陋小屋,他疲憊地笑了笑:「如果是這樣,你又何必放棄分辨是非的能力?」
湖藍在空空落落的天井裡踱步,手杖敲打自己的假腿。他對純銀招了招手:「李文鼎有什麼訊息?」
「我方在中統的內線報告,他被中統西北站長阿手逼得跳了長江,活下來的機會渺茫。」
「我要活的。」
「會很費事……為什麼要為一個假目標費大氣力?」
「那老頭子可能才是最大的煙霧!給先生去電。」
純銀已經拿出紙筆準備要記,但是湖藍揮在半截的手卻一直停頓著:「先算了。」
純銀訝然,這樣的當斷不斷在湖藍身上很罕見。
湖藍仍在天井裡踱步:「哦,我是不是說過讓你們驗老傢伙的傷?」
「是。已經安排。」
「不用驗了。」
「是。」純銀繼續看著湖藍在那猶豫不決。
湖藍再一次把手揮了起來,也再次地停頓,然後終於放下:「給老傢伙找個醫生。我要去睡會兒,我很困,不要打擾我。」湖藍瘸著腿走開,他沒有任何睡意,誰都能看出來。
湖藍再次從他屋子裡出來時,已是暮色四合。他陰鬱而心事重重地徑直去卅四所在的房間。進屋後,湖藍看著躺椅上的那個老人,他迅速注意到這屋裡沒有任何變化,沒變化就是沒有醫生,沒有藥,和他走時一個樣,連一杯水也沒有多出來。湖藍看著卅四那張灰敗的臉,他幾乎認為那老頭子在漫長的旅途後終於斷氣,他伸手去觸控卅四的呼吸,卻被燙了一下。
卅四在湖藍的觸碰下醒來,笑了笑,說話已經有點接不上氣:「能不能……給顆藥?這樣……睡不著。」
湖藍愣了半晌,轉身出去,直衝到了天井中央:「純銀,過來。」
純銀剛近身,就著了湖藍重重的一記耳光,他退了一步站直,全無疑惑地看著湖藍。他知道是為了什麼。
「我說過讓你給老傢伙找個醫生。」
「說過。」
「你做了嗎?」
「先生來電,不能給他醫治。」
湖藍愣了一下:「給我看電文。」
「不是電文,是電話。」
「胡扯。先生從來不用電話。」
「你睡後先生來過電話。你說不要擾你,先生也說不用叫你。先生還說不準給他醫治。」
「會死的,我們拿一具屍體沒什麼用。」
「先生說這個人在死前一定會做好所有該做的事情,那也就是他的破綻。他如果急著做好要做的事情,他又沒有時間,他就容易出錯。」
湖藍沉默。
門嘎吱響了一聲,卅四蹣跚而艱難地從屋裡出來,他先眯著眼睛看了半晌陰霾的天空,然後轉身看著湖藍:「孩子,我們晚上就住這裡麼?」
「不。我是西北站長,不會長住上海站的站點,這是一向的規矩。」
「是啊,劫先生深知爭權的壞處,其實他比誰都清楚。」卅四蹣跚著走過天井,走向另一間屋子。
屋子裡,靛青正坐在角落,燒開了一個煙泡,他打算為了最近的辛苦好好犒勞一下自己。門輕響,靛青起身,當看見卅四進來時,第一個反應是摸到自己的槍。然後連他也覺得多此一舉了,那老頭就像一口氣就能吹死,況且卅四進來後,湖藍也跟了進來。靛青忽然想起不該讓人看見自己在幹什麼,只好用身子擋住他的煙具。
卅四顯得很疲憊:「靛青站長。」
「你再問什麼我都不會答話的,這是命令。」
「我知道。立止嘛。」
「知道就請回吧。」
「可是,至少讓我見一見我的人。」
「什麼你的人?這裡沒有你的人。」
「你抓的人,坦率一點好嗎?他被你們抓前發過電報的,所以我才會到這裡。」
靛青很難集中精力看著對方,因為湖藍在周圍踱來踱去,一直踱到他的煙具前,拿手指沾了一點,厭惡地聞聞:「鴉片?是先生嚴令部下吸食的。」
「湖藍老弟,給點面子。你知道在上海這地方活著不易。」
湖藍彈了彈手指:「讓他見。」
靛青愣了愣,然後沉默地走向門邊。
門開了,然後燈開了,靛青和湖藍幾個進來。客人沒有回身,正在那轉身都不易的空間裡做健身運動,直到聽到另一個聲音,那個聲音拖沓而蒼老。客人轉身,看著最後進來的卅四。
卅四一步一挨,腳步幾乎擦在地上,任誰也都能看得出他已經快到了盡頭。客人怔住,從來風雲不變的神情像是被人一棍子打蒙,又像是看見了世上最讓他哀慟的事情。
靛青注意著淚水迅速充盈了客人的眼眶,他幾乎沒想過還能看到這人會有這樣的表情。湖藍疑惑地看著他,靛青搖頭以示無解。
湖藍把一張椅子一腳踢過去,那意味著卅四能靠近客人的最近距離。
卅四坐下時,客人仍看著卅四發愣:「老師……」
「孩子。」
「你怎麼……怎麼就成了這樣了?」
「這一路上走得不易埃這輩子怕是不會有更難走的道了。」
「你們幹什麼這樣對他?!他不是跟你們作對的!根本是為了你們!不不!你們就早死早投胎好了!你們根本就是日本人的幫兇1客人開始對卅四身後的軍統嘶吼。
卅四在一臂所及的距離上摸到客人的手:「別偏激,這場戰爭他們沒落在我們後邊。也別失控,孩子,當年教你的事情之一就是自控。」
客人的怒火在他的觸控下熄滅,悲哀卻一點點升起:「我一直做得不好,老師。」
他們倆的手立刻被幾個軍統扳開了,連指甲都被細細地檢查。於是他們在一臂的距離上隔了鐵柵望著對方,客人擦去了眼淚。
「別怪他們。仇恨是放出籠子的鬼,要收回去就不是那麼容易。再說,也不是他們打得我。」卅四苦笑。
「日本人?」
「是的。你及時發出了警報。」
「可他們至少該給你治礙…你是在幫他們。」
「很不巧,有幾個人希望我死,劫謀正好是其中一個。」
一顆很大的眼淚掉在鐵柵裡邊的地上:「老師,我不知道這都是為了什麼。」
「你會知道的,而且你不知道你也這樣做了,我真為你驕傲……說件高興的事吧。」
客人強笑著:「好啊,我想聽到高興的事。」
「他也來了。」
正像卅四預期的那樣,客人的笑不再是強笑了,簡直是欣慰:「我很高興,我真想他。」
「他很棒。」
靛青看看湖藍,那意思是不能再繼續下去。湖藍點了點頭,他也沒聽出任何有用的資訊。
「走吧。」靛青說。
卅四向鐵柵那邊點了點頭,吃力地起身,客人沒有告別的表示,只是靜靜看著。
「問句話,我抓到的這個人是誰?」靛青說。
卅四看看客人,客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卅四又看看靛青:「你們都知道他的。你們也一直想抓到他,他是零。」
湖藍終於開始正眼看著柵欄裡的男子,瞳孔有些收縮。靛青如釋重負地噓了口大氣。
「活下去,零。」卅四最後看了一眼他的學生,然後艱難地離開。
「放心,老師,我會像你一樣。」客人抓著柵欄,看著卅四的背影幾乎被押送者遮沒,離去。
靛青關掉了燈,讓這屋恢復棺材一般的黑暗。
44
靛青據點的門口,軍統們走馬燈一樣將行裝搬運上車,湖藍將率他的人搬往別的地方。
靛青殷勤地湊在湖藍身邊:「接風都沒來得及,明天我上老弟的華居拜訪。」
「不用了,只要你隨時給我足夠的人手呼叫。」
「整個上海都聽你差遣……只是,那鴉片的事老弟不會告訴先生吧?」
「你們扶他上車1
靛青愣了一下才明白湖藍在說卅四,幾個軍統粗手粗腳將卅四架上車。
「只要你不礙了正事。再會。」湖藍始終沒看一眼靛青,他乾脆地上車,對靛青的依依揮手毫無表示地關上了車門。
卅四閉了目坐在車裡:「又要搬了。我老頭子什麼忙都幫不上,像是你的行李。」
「滿肚子詭計的行李。」
卅四笑了笑:「去哪?」
「租界。」
租界某飯店門口,車隊停下。
門童迎上,比門童更搶先一步的是經理。雖然是中國人,但經理說一口流利花哨的英語:「頡先生,我們舉店上下已經恭候……」很不幸,他面對的只是首車的軍統,湖藍的手下而已。那位軍統冰冷地向湖藍所坐的車指了一指。
湖藍正在下車。經理再度迎過來點頭哈腰:「頡先生,我們舉店上下……」
「你媽個巴子。」湖藍罵。
經理詫然。
「聽得懂?那你是中國人。我像外國人?說我們都聽得懂的話。」
經理露出艱難的表情:「我們舉店上下……」
「幾樓?」
「像您要求的一樣,整個七樓。」
「搬。」
卅四下車,此時的卅四已被打扮成了一個老邁不堪但身家鉅萬的富商以襯映頡無憂的身份,有兩個門童立刻搶上去扶他。
湖藍掃了一眼,總算是沒去幹涉。
到了七樓,湖藍在手下之後走進自己的房間,環頭四顧:「這家飯店有多少我們的人?」
純銀回答:「這是我們在租界滲透最成功的一個點,百分之七十的人是自己人,我們包下了七樓,但實際上一、二、六、八樓也在我們控制之中。還有,頡先生您最好記得,您有這裡百分之三十三的股份,也是這裡的股東之一。」
「哦。那就把大堂換成我們自己人。」
「剛才那位大堂經理就是此地的組長。」
湖藍有點訝然:「有前途。老傢伙在哪?」
純銀指了指牆壁:「隔壁。他無論從哪邊下樓都要經過我們四道崗哨的監視。還有,」他摘下牆上掛著的畫,現出一個窺孔,「這樣的單向窺孔在這套屋裡有七個,這兩套房就是為了監視設計的,就算他如廁你也可以看見他。我們也有竊聽裝置,這落地燈的開關可以控制隔壁的十一個拾音器。」
湖藍湊到窺孔邊看著。窺孔那邊的卅四正看著牆,像是出神,又像是休息。卅四轉過了身,幾乎和湖藍直視。湖藍一時有些發毛,他覺得那邊正在看著自己:「從那邊能看見窺孔嗎?」
「絕看不到。就算您親自去搜,找出全部窺孔也得花上整天工夫。」
湖藍不再言語了,他看著卅四的臉,他從來沒這樣去看過一個人獨處時候的臉孔。湖藍一直看著,直到完全沉浸入那個人的神情。孤寂,沉默,悲憫。
餐廳。
湖藍小口啜著一杯白水,臉上是一種淡淡的笑:「請用吧,記得你有很重的口腹之慾。」
卅四抬起頭,被頭上的吊燈刺得目眩,又低下頭,仍覺得面前擺了一桌子的餐具和西式菜餚亮得刺眼。到這裡他只是個格格不入的鄉下老頭。卅四對眼前的牛排牡蠣之類的東西苦笑:「你在惡作劇。我現在吃這些可不是找死?」
「那這個惡作劇很貴,這一頓能餵飽外邊兩百個餓得半死的流浪孩。」
「你能記得這個,就是說你為人還是不錯。」
「我當然記得。」湖藍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於是一口喝光了杯裡的水,重重地把杯子頓在桌上,「說吧,你此行的目的,別再說什麼密碼了,是汙辱我。」
「求和。」
湖藍因為這兩個字笑了笑:「別逗了,求和通過你們重慶的人轉達就好,再說我們何曾爆發過明面上的戰爭?」
「是啊,暗地裡的戰爭只好通過暗地裡解決,再說我也不只是為了共產黨向你們求和。」
「又在打啞謎了。」
「我求的不僅是和好,也是和諧。軍統、中統、共產黨三方的和諧。我不用囉嗦,你們也知道這種和諧的好處,會是整個抗戰戰場上鬼子的災難。」
湖藍在笑,蹾著杯子要水,他明顯是一副不信的神情,不信老辣如卅四的人會這樣天真:「你他媽的是抗大的臭教書匠不是?這樣好笑的話也拿出來搪塞?和諧?好啊,你叫修遠老妖精放棄對先生的敵意。」
「修遠一定會說,劫謀何不先放棄對他的敵意。」
「你是個怪物,一會兒老到,一會兒天真。可先生說,這都是可遇難求的良材,只要打磨掉他媽的天真,就比最快的刀還要鋒利。還有,碰到這種人,一定不可輕視。」
「彼此彼此。可是為什麼要打磨掉他媽的天真?劫先生好像一直在打磨掉你的天真,他想再複製一個劫謀嗎?」
「我絕不天真。但是成為劫先生那樣的人是我的理想。」
「自相矛盾了。你說劫先生做的事情都是對的,你又說他在你身上做的事情是錯的。」
「好了好了,別再轉移話題。你為什麼來這?」
「求和。我來的目的就像公告上寫的一樣,統一戰線,聯合抗日。」
湖藍做了個生硬的笑臉以示蔑視。
「示警。日本人在上海有大陰謀,上海你們為大,可能最受影響的會是你們,也是整個戰局的……」
「你的藉口像你這人一樣過氣。」湖藍站了起來,粗魯地打斷了卅四,他打算走開。
卅四苦笑:「孩子,你是不會給我一片能讓我今晚睡得著的藥了?」
「好讓你養好了神折騰我?」
「那……能給我一支菸嗎?」
「沒見你抽過煙……止痛?」湖藍再到次愣了。
卅四沒說話。
湖藍伸出一隻手。純銀猶豫地掏出一包煙。湖藍搶過來,整包扔到桌上,轉身離開。在將出餐廳時看了一眼,那個老人正用哆嗦的手拿起桌上那包煙。
卅四握著那包煙坐了好一會兒,然後起身離開了餐桌,桌子上的東西根本未曾動過。兩個軍統走在前邊,兩個軍統夾在後邊,看似被嚴密保護的富賈商豪,實則是金絲銬子銬就的死囚。卅四和他的四條尾巴走過大堂。一個堂倌拉著行李車過來,似乎因太重的行李而失衡了,倒退著在控制平衡,以致撞向了卅四一行。前頭的兩個軍統閃開,一把揪住,但堂倌仍撞到了卅四身上。
「拿屁股看路啊?」一名軍統立刻把那名堂倌推到了牆上。
「對不起,對不起1堂倌連聲道歉,是英語。
「又是個放洋屁的。」軍統們笑罵。
卅四幾乎被撞倒,痛苦地蜷縮著身子。
「還好吧?」軍統們看看卅四。
卅四苦笑著搖頭,直起身來。
四名軍統又恢復了原來兩前兩後的行列。
卅四將什麼東西收進了袖筒。
堂倌推著行李車離開。
卅四在軍統的「護送」下回到房間,一個人坐在光線昏暗的屋裡開始抽菸,一支接著一支,藉著點菸他小心地燒掉了掌心裡窩著那張堂倌塞給他的紙條。紙條上只有幾個小字:「明日可晤。」連落款都沒有。卅四細心地把紙灰搗成菸灰一樣的細末。
另一間房間裡,一直攜帶的電臺和密碼機已經攤在這屋最醒目的地方,報務員正在發報,湖藍在旁邊等待。
「先生回電。」
「念。」
「是真的。」報務員說,「你的去電內容是,目標聲稱此來為和,望三方停戰,一致對日。我不信他真有這麼天真。先生回電的意思應該是說,目標真有這麼天真。」
「知道知道。」湖藍開始為那三個字撓頭,踱步,敲打自己的腿,空揮自己的杖。
「給先生去電,我請求與他通上電話。」
報務員訝然。
「發。他都跟你們通過電話。」
電報發了出去,也迅速得到了回應。
「先生回電,不行。」
「我想和他通話!我需要和他通話!我有很多的疑惑!只有先生才能給我個答案!是先生的聲音!直接通話!不是這種拐了九曲十八彎的se-3級絕密電碼1
報務員已經接近瞠目結舌了:「是迴文嗎?」
「是1湖藍一副破釜沉舟的表情。
電文發了出去,這次回應比上一次更加迅速:「囉嗦。」
湖藍轉身瞪著報務員。
「是先生回電。先生回電說,囉嗦。」
湖藍茫然了一會兒:「跟先生說,是囉嗦了。我收回我說的話。」他撩開窗簾往外看了出去,他所在的地方是金玉一條街,其後的地方是貧民窟鱗次櫛比的破爛屋頂和街道。湖藍用一種古怪的眼光看著那裡。
報務員在身後捅他:「先生回電。」
「為什麼不念?」
「先生回電,說出的話可以收回,拉出的屎也可以吃掉。你最近電文越發囉嗦,沉淪俗世,自亂方寸。別再回了。是先生說的。」
湖藍並未像報務員提防的那樣發火,只是蹾了蹾手杖,出去。他要開的門在他眼前開啟,純銀站在門外:「湖藍,目標說想見你。」
湖藍陰鬱地出去。
卅四的房間煙霧繚繞。
湖藍瞪著坐在昏暗燈光下的卅四,也順便看了眼卅四所看過的那道牆壁,上邊是畫框鑲的一段銘文,不僅是英語還是難懂的花體,在這歐化的飯店裡顯然只作為裝飾之用。湖藍用手扇著眼前的煙霧:「沒想到。從不吸菸,結果癮還很大。」
「早戒了,沒想到有一天還會開戒。知道我為什麼會戒菸?」
「不想知道。」
「因為你的劫先生對我說,國難當頭,豈能沉淪。」
湖藍琢磨著卅四那絲傷感的笑容,那像是一個看破世情的人由今生看著上世。
「那時候的劫謀像你一樣年輕,有點古板,狂熱地信仰,仇恨一切平庸,有時候我擔心他會把自己燒著……對了,他很像你,有點教條,永遠在跟自己較勁,總覺得再使把勁就能成上帝。良心是他最後的約束,可沒過多久就連這個他也砍斷了。」
「沒興趣聽你評價先生或我。有什麼事?」
「哦,事,有事。明天我想出去。」
「哪裡?」
「舊地重遊。走走。」
「我會安排。」
「我是說,一個人走走。」
湖藍的表情不是同意或不同意,而是一種捕捉到獵物的神情:「一個人?」
卅四笑了笑:「嗯,或者說,假裝一個人。」
湖藍自然也知道那是指不可能不跟隨的尾巴:「可以。只要你不怕腦袋再像肚子一樣,被轟上這麼一下。」
「你會保護我的,對不對?」
「命是你的,怎麼做在我。」湖藍厭惡地避開那道戲謔的親熱目光,儘管他其實早已適應。
「是的,就是這樣。」
那是一句很奇怪的話,像是喟然長嘆又像是玩笑戲謔,以致湖藍又回頭看了一眼,才將門關上。
回到自己房間的湖藍焦躁不已,不停地在屋裡踱步或者在窺孔裡窺探,他的晚上也許將這樣度過。
窺孔裡的卅四在端坐,他看著牆,牆上是湖藍曾經掃視過的那幅銘文。
湖藍開啟所有的燈,又關上所有的燈。
窺孔裡的卅四摁滅一個又一個菸頭。
湖藍開啟所有的窗,長時間地呆望著窗外像是由補丁和寶石拼綴而成的上海。
窺孔裡的卅四在煙霧中合上了眼睛。
湖藍開始踱步,思忖。他踱過走廊,終於在某間房間門前站住,招手,從屋裡出來的是他的親信純銀。湖藍現在需要通過和一個錄音機的對答來清晰自己的思路。而純銀無疑就是那個錄音機。
「目標前來上海的目的?」
「目標聲稱此來是為三方求和。」
「三方?」
「我們、中統、共黨。」
「先生說,這是真的。他真會做出這麼天真的事情?」
「先生是這麼說的。」
湖藍沉默,他在想卅四的一句話:「修遠一定會說,劫謀何不先放棄對他的敵意。」回憶中的湖藍突然電光石火般地愣了一下,臉上是難以壓抑的震驚,「他說修遠會說1
純銀仍在疑惑:「他是這麼說的。」
「如果他真要為三方求和,就該是三方的會談!可我們根本不可能和修遠坐在一張桌上1
「修遠只在背後謀劃,從不見人,多少年來他只通過他幾個鐵桿的親信發號施令,所以我們對修遠的暗殺屢屢失敗。」
「可目標和修遠,和先生都是舊識。他希望三方和諧,單方面的會談不可能停火,等同白談。他已經和我們談過,往下該怎麼做是明擺的事情。他已經在想修遠會怎麼對待他的提議。」
純銀終於被他的推理驚得瞪圓了眼睛:「你是說……」
「通知靛青,我要所有能用得上的人待命。」
「湖藍?」
「我們要殺修遠。」湖藍沒有一秒猶豫地走向了發報間,「目標要見修遠1
報務員的手指在鍵盤上運轉如飛,幾個特工正在身邊整理明天必將用到的槍械。
「先生回電,先生同意。先生說,甚慰。」
湖藍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一絲不知該說天真還是老辣的笑容。
45
整個七樓都是死寂,每間屋的房門都緊鎖著,湖藍甚至撤掉了樓梯口的黑衣。
卅四的房門開啟了,卅四從裡邊出來,然後開始敲打湖藍的房門:「孩子,還沒起呢?吃早飯啊?」無人回應。卅四沒完沒了地敲著門:「吃早飯,孩子。孩子,吃早飯。吃早飯。」
湖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窗簾緊拉著,屋裡光線陰暗,走廊上沒完沒了的聒噪叫他臉色鐵青。他根本不在自己的房間,他在報務間。隨電臺同在的不僅是報務員,還有整屋待命的軍統。
外邊的聲音終於停了。純銀從門縫裡窺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遠去:「走了。終於。」
湖藍陰鬱地看著說話的人。
那位大堂經理油光水滑地站在迎賓的位置,當卅四在大堂現身時他迅速迎了上去:「有什麼可以……」
「沒有。」
「車……」
「太貴。」
「老先生,外邊在下雨1經理拿著一把飯店給客人專用的雨傘,其情狀如同大灰狼向羊羔丟擲誘餌,「免費的。」
卅四警惕地看了一眼,一把抓了過去。他幾乎立刻就消失在飯店門外了。
經理立刻抓起櫃檯後一個隱秘的電話:「目標離開飯店,黃組追蹤發射訊號。」
橙黃坐在車裡,所有的車窗都嚴絲合縫地關著,追蹤儀發出刺耳的高頻音。
「聲音開小點1橙黃低吼。
卅四撐著雨傘從旁邊過去,雨傘下的身影在巷口一閃即沒。
「行動。」
飯店外的清晨,人並不多,但橙黃的命令一發,整條街上的人都開始動作起來:幾輛汽車從各自泊車的角落裡竭力掙扎出來;正在車場裡泊車的客人忽然下了車,前倨後恭地請扮演車童的上海站長靛青上了後座;一個行李員忽然扔下了滿架的行李,一邊撕扯掉身上的制服;一個賣報的傢伙剛接過幾個零錢,忽然把整摞的報紙都塞給了買報的那名老外,跑開。
買報的傢伙愣著,行李沒人管的客人愣著,他們是極有限的幾個不是特工的人群。
「藍組行動。」湖藍終於站了起來,整屋裡的人都隨他一起站起來。幾乎整個七樓的門都在湖藍的一聲命令中同時開啟了,這層剛才還寂然無聲的樓瞬間便被軍統的黑衣們佔滿,他們分兩頭奔向樓梯。
橙黃的司機終於成功擠出了泊位,但車後座的高頻音又開始尖厲起來:「目標靠近了!目標太近1
橙黃目瞪口呆地看著卅四又從巷口出現,而且擺明了是要回飯店。
「他媽的!他又回來了!回去!回去1
司機一腳剎車。
卅四從車邊走過。
橙黃壓低了帽子坐著,竭力不去管身後汽車上傳來的叫罵。
靛青的車狂亂地倒回泊位,擦傷了旁邊的泊車;賣報的跑回來,那老外居然拿著一整摞報紙就地開看,他搶回報紙;那名倒霉的行李員已經不可能再穿回脫下的衣服,只能是在經理的示意下一頭扎進了櫃檯後邊。
卅四從賣報的傢伙身邊走過,賣報者正在找回老外買報的零錢;車童靛青正在泊位上淋著雨對手下鞠躬;大堂經理滿臉笑容地站在大堂。
動亂之源的卅四似是無知無覺地走過,他要上樓。
七樓上原本酷殺的特務陣列變成了潰退,這裡有的門空著,有的門則人擠成了堆,每個人都一門心思要回到他的隱蔽處,而湖藍事先不會想到還要對這個做出安排。終於大部分的特工都把自己塞進了屋裡,最後一個倒霉鬼從塞不下人的屋裡被推了出來,門關上。湖藍瞪著那個倒霉鬼,直到後者終於找到一間可以鑽進去的房子。
走廊上除了站在那的湖藍,總算是安靜下來。現在可以聽到卅四緩慢拖沓的腳步聲。湖藍瞪著,他不屑於躲藏。
卅四看見他就很高興的樣子:「起來啦?給你。」
湖藍訝然看著塞到自己手上的那個玩意,說是米飯糰子,可又夾了根油條,上海早餐的一種,名字也很老實地就叫飯糰夾油條。
「什麼玩意?」
「早飯。」卅四掉頭,甚至沒有回屋的打算。
「幹什麼去?」
「我還沒吃呢,再去買。」
湖藍簡直氣結:「你不會一次買兩個嗎?」
「要趁熱吃的。趕緊吃,等我會兒,有要緊事跟你說。」
湖藍氣得衝那個背影嚷嚷:「除了你那個聯合聯合的白日夢有屁的要緊事!你還魂了嗎?樓上樓下的也不怕跑死?1
「好多了,幸虧你的煙。」
湖藍瞪著他。
「放心,孩子,我不會擾你太久。很多人很快會對我還活著失去耐心,連你的先生都會失去耐心。」
「滾!」
直到卅四在樓梯口消失,湖藍還抓著那個飯糰在走廊上站著。房間輕輕地開啟,他的手下從屋裡窺看著他的動向,兼之詢問的眼神。
「等著!」
門趕緊關上。
倒霉的飯糰被湖藍捏得不成形狀。
當卅四再次出現在大堂時,連那位迎來送往的經理在笑臉下都不禁有些難堪。卅四經過他身邊時把雨傘藏到了背後:「我還要用的。」
經理忙堆上職業的微笑:「請用。它是您的。」
卅四再次走出飯店。
經理再次去拿起櫃檯裡那部隱秘的電話,那位撕破偽裝的行李員還在櫃檯下蜷著。經理衝電話裡的聲音點著頭:「是,明白,等著。」
走出飯店的卅四走過街道,再次經過橙黃的座車。
賣報的看著卅四走過。
車童靛青看著卅四走過,泊車的特工向他低語:「湖藍說等著。」
卅四拐進巷口。
這條巷子是軍統們不敢尾隨跟蹤的,一條一覽無餘的長巷,除了個早點鋪子什麼都沒有,汽車開不進來,跟蹤者也沒有藏身的地方。
卅四一進巷子便在他體力許可的最大限度內加快了步子,他一邊快速地搜尋著打在手上的傘,傘除了握手都是金屬骨架的。金屬不利於電訊的傳達,所以他立刻把焦點集中在握手上,卅四用力地把握手從傘上拔下來。
車裡儀器的聲音響得很讓人安心,平穩的脈衝,一下一下。
橙黃心安理得地說:「又在買他媽早飯。」
車童靛青在向車裡的手下低語:「沉住氣,兩分鐘就得回來。」
賣報的傢伙趁這當頭安心地賣出了兩份報紙。
經理在打電話:「都在掌控之中。」
湖藍在漫長的等待中終於打算嘗試一下那個飯糰夾油條,他咬了一口,臉上是一副難吃得要命的表情,他立刻把那玩意扔進垃圾筒裡。湖藍一邊擦著手一邊看錶:「該往回走了。」
卅四仍然沒有在巷口出現。
車裡的軍統聽著平穩的脈衝聲:「目標還在原地。」
橙黃用手語向靛青示意,靛青並不甘心一直在車外淋雨,他向賣報的傢伙用手語示意,賣報的顯然職位最低,他只好淋著雨去巷口賣報,儘管肯定不會有人要淋溼的報紙。
一條空空的長巷,一覽無餘。
賣報的接受了靛青下一步的手語,走進了巷裡,一個賣報的去買份早點不算過分。然後他愣住,早點鋪裡生意清冷,除了那個賣早點的空空如也。
「目標丟失1報務員急速跑到湖藍面前。
湖藍猛然回身,瞪著報務員,一副想要殺人的樣子。
一名軍統終於在屋頂找到了訊號來源,從傘柄裡倒出的那個發射部件。
操縱儀器的軍統膽怯地看著前座的橙黃,因為橙黃正瞪著他。
橙黃猛然收回了目光:「開車1
飯店外像是起了一場暴動,各種各樣的車在發動,各種喬裝的人在奔跑。湖藍狂亂地鑽進了車裡,車立刻駛走,根本不顧沒追上車的手下。
一輛黃包車在雨中疾馳,拉車的就是傳遞紙條給卅四的那名堂倌。
「無趾,我們去哪?」卅四坐在車上,打著沒有柄的雨桑
無趾微笑了一下,顧左右而言他:「我本說用二十人對付湖藍靛青。先生說用不著,姜老而彌辣,這話尤其適用於卅四先生。」
卅四在這種明顯的吹捧中苦笑了一下,按緊了自己的腹部,看著周圍的雨幕。
黃包車在一戶人家門前停下。無趾放下車,門在他們將近時已經開啟,幾個中統的特工早已經在等待著。人人有閒手,但都是警戒著四周,沒人去管卅四下車是如何艱難。
「不是惑敵之計?先生說卅四先生是絕不會中這種淺顯的圈套的。」無趾詫異地看著,他明顯是不信任,所以也就故意地不幫,以便在那個人的痛苦中看清真假。
門關上,車被拉走。
進了門便進入了此地老式宅院特有的陰溼黑暗。無趾脫去衣服,換上身很上得檯面的衣服。
「修遠先生在哪?」
沒人回話,但是一條黑色的矇眼布蒙上了卅四的眼睛。
卅四苦笑:「這是何苦?」
「先生讓我致歉。但是先生說,闊別十載有餘,去的又是兩個世界,思情日熾,可提防也絕不敢忘。」他們攙扶起卅四走過這夾七纏八的里弄,一邊效率極高地搜身。
「修遠不在這裡嗎?這樣要誤事的1
「晚輩不大明白。」無趾回應。
「我一個人動靜小,十分鐘就能說完要說的話!我能趕在湖藍反應前完事!你們動了這麼多人,一個地方換到另一個地方,會被發現的1
「先生不能洞悉您此來所圖,我們也不知道您和軍統達成了什麼協議,而且,您很明白我們這個世界的規則。」無趾說。
卅四明白,自己又撞上了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而且對此他只能嘆息:「我們世界的規則就是互不信任,哪怕我說有發子彈正向你飛來,你的槍也還是要頂著我腦門。」
「出了什麼大事?我記得先生說話從不如此偏激的。」
「沒什麼大事,不過是我們正在亡國。」
無趾聰明地決定不再說話了。
車隊停在路邊。
湖藍惱火地在雨中走來走去,雨在腳下濺起,水霧在猛烈的喘氣中從嘴邊跳開,他像是一頭憤怒的公牛。拿定主意的湖藍大步走回車邊:「修遠在全上海有多少個點?」
靛青答:「三十七個,還有十一個不能確定……」
「你現在能調動多少人?」
「一百六十二組,在這周圍待命的不過是個零頭。」
「全部出動,盯死每一個不管你確不確定的點,發現卅四者以加薪五級錄用。」
汽車從雨幕下的上海駛過。
無趾和一個手下把卅四夾在後座的中間。
卅四仍被蒙著眼布,連全身上下的衣服都已經換過。
一輛軍統的車和他們交錯而過。
無趾將卅四壓低。
卅四在那個很低的位置嘆氣:「這沒用的。我不是破綻,破綻是你們。他只要盯死你們每一個人。你們打得太久了,彼此都太瞭解。」
「別說話。」無趾拍打著司機讓車在某個地方拐彎。車拐入巷子,一切看起來很平靜,至少暫時還很平靜。
「我們毀於互不信任。連你的司機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我們如何對付湖藍的追蹤?」
無趾的車停在一條巷子裡,另一輛完全一樣的車駛走了,甚至連車裡坐的人也和這車上酷似,顯然他寄望這樣能夠混淆對方的目標。
蒙著眼睛的卅四似乎知道車外正在發生什麼:「這真會有用嗎?你能派出一輛,湖藍能派出十輛。」
無趾是一個不容易被幹擾的傢伙,他看著那車駛出巷口,然後示意自己的車駛上另一個方向。
「我希望取消今天的見面,今天不合適廝殺。」
「不行。」無趾看卅四一眼,他驚訝於那老頭居然如此清楚他要做什麼。
車碾過雨路。卅四在嘆氣。
無趾的車停在蓬萊仙茶館門前。
這是一個三教九流魚龍混雜的地方,看上去是一片凌亂嘈雜。無趾下車時再沒去費心觀察四周,因為這是他們掌控的地盤。卅四也放棄所有的勸說,一箇中統拿一件大號風雨衣把他罩上。傘就在車邊等著,迎頭開啟,無趾和手下在左右和身後夾著,卅四被擁進門裡。又是在狹小空間裡一個七拐八彎的路程,並沒有人來給卅四取下眼布。從通道的縫隙裡可以看見茶館裡的客人,他們似乎在聚會,一個女伶正咿咿呀呀用一種尖厲到非人的嗓子唱著評彈裡某個片斷。與那邊的喧譁相比,卅四所走過的通道靜得像棺材,無趾無聲地迎路,警戒的中統無聲地讓開。又拐了一個彎,似乎永無盡頭。卅四終於被架進一間擁擠陰暗的小屋,屋中間早已擺放的一張凳子上。一張連靠背扶手都沒有的凳子,這樣別人可以隨時看清他的每一個動作。無趾關上了門,評彈和茶客的喧譁便都遠離了,他和一個手下站在門裡警戒。
「無趾,別讓我一直做瞎子。」卅四坐著,什麼也看不見,更看不見這屋還有一個裡間,但隔著一道厚重且垂至地的青布簾子。
無趾無聲。
「過分了吧?搞得像要臨刑槍決。」
「放心好了。劫謀這樣做的話,可能是要把你碎剮,我就只是自保。」聲音從一個門簾裡傳出來。一個很不自然的奇怪聲音,彷彿說話者嘴邊套了個茶杯或者其他東西。
雖然看不見,卅四仍然將頭轉向聲音的那個方向:「老哥們?修遠,你這個老妖精1
「卅四你這個老狐狸。」
「別胡鬧了!快讓我看看你1
「彼此彼此,我也很想看看你。」
「那就看啊!王八看綠豆,你孃的1卅四粗魯成了這樣,粗魯得不設防。
「我說彼此彼此的意思,就是你也看不見我,我也看不清你。」
「搞什麼?老妖精1
「什麼也不搞,老哥們,只是自保。」
卅四開始沉默,隔著眼布,都能看見他的茫然:「有這麼慘烈嗎?老哥們。」
「一點也不慘烈,殺個人只要動一下手指頭,劫謀最喜歡這樣的高效。他已經刺殺過我九次了,每一次都幾乎成功。你還記得我有十個學生嗎?」
「怎麼不記得?北伐軍的十隻眼睛。我見過四隻,無趾是我最熟的一隻。」卅四在眼佈下微笑。
「被挖掉八隻了。」
沉默。屋裡只有無趾壓抑的呼吸聲。
「我跟以前不一樣了,老哥們,不是你認識那個先國後家出生入死的修遠。路漫漫其修遠,可不再是為了求索,是為了保命。我換了身份,換了長相,你現在看見我也不會認得……」
「也換了聲音。不管嘴上套了個尿壺還是茶杯,你最好拿開。」
簾子裡苦笑了一下:「不行……其實我一直在猶豫該不該見你,現在我還在想是不是做錯了事情。」
「我的老哥們修遠曾經一夜間刺殺了兩派軍閥,他不是個寡斷的人。」
「如果人間都分不清是非,你又還玩什麼善惡分明?」簾子裡重重噓了口氣,但隨之也變得強硬起來,「說吧,你來上海為什麼事?是有求於我?不利於我?還是你們共黨終於要向劫謀報復?如果是最後一種,那我們大可以談談,再做一回短暫的同志。」
「如果哪種都不是呢?」
「不可能的。我最後決定來見你,因為想通了大利或者大害,白進之後不外是紅出,總好過現在這樣躲躲藏藏虛耗日子。我死他活,或者我活他死。」
「或者你死我活,你活我死。」
「可能。」
卅四徒勞地看著修遠的方向,當然什麼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