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車裡的靛青正在一張上海地圖上打點,他劃上的是中統分佈的點,在地圖上雜亂無章的一片。
頭上的車頂再次被人敲打,靛青連忙道:「就好了。」
「已經好了。」湖藍拿過靛青手上的筆,地圖上的點被他連成了線,線連成了圈。湖藍把筆重重一戳,戳在那個圈的中心:「修遠是個惜命的老傢伙,他一定會把自己層層保護起來。他應該就在我戳到的地方——蓬萊仙。」
被蒙了眼睛的卅四對著那道強光也照不透的門簾,對著他看不見的老朋友修遠。門簾裡在沉默,卅四也在沉默。
「噯,老妖精?」
「幹嗎,老狐狸?」
「我不會害你的。」
「應該說,到現在為止你還沒害過我。」
「你跟劫謀作對太久,搞得像他一樣陰鬱,還多疑……」
簾子裡是個憤怒得變了調的聲音,修遠在走來走去:「是他跟我作對!何止是作對,他要殺了我!他不能忍受有跟他同等的智力和權威!連你也是一樣1
卅四輕輕壓著自己中彈的腹部,苦笑:「我當然也是一樣。」
「為什麼對要置你於死地的人態度曖昧?你可以笑著殺了他,不動聲色地殺了他,開著玩笑殺了他。你是老狐狸,你、我、劫謀,三個人你才是最老謀深算的一個,是最狠最絕的一個……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他越來越有實力。」卅四說。
「是足夠吞噬我們的實力。所以我來見你。」
「是我想見你,老哥們。」
「我更想見你,老朋友,因為你我是同類。我們血管裡流的那東西是冰塊,我們是情報和暗殺的天才,我們管治這個沒有疆土和界限的王國已經數十年了。我們還有一個同類叫劫謀,他以為把我們吞掉了他就更加強大。我想見你,從你復出我就一定會見你,至於那鬼知道有沒有的密碼本都是扯淡。我的學生天真到以為那能幫我,一百個密碼本跟你比也只是廢紙。能幫我的也只有你,老朋友。跟我聯合,殺了劫謀。」
卅四沉默。
簾子裡的修遠是毫無保留的,他不打算給卅四任何選擇:「我許諾你地下王國的半壁江山。我知道你對做人上人沒興趣,我許諾和你的黨和平共處,全盤合作。我對信仰沒有興趣,你儘可以讓你的紅色事業在我的王國生根發芽。」
卅四想了一下,他必須小心地對應回話:「誰的王國都有界限,這個界限就是民族。你和劫謀咬得太狠了,咬得忘了民族。」
簾子裡冷笑了一聲:「哈!民族民權民生。十年一夢的三民主義。」
「我從沒想過修遠會用這種口氣說三民主義,連我這個死共黨都不會這樣說。」卅四用一種幾近忠誠的語氣說出那三個單詞,「民族,民權,民生。」
修遠顯得有些焦躁:「我當然會記得民族!殺了劫謀,我們聯合起來對抗誰?當然是日本人!我不用做這種許諾,因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1
「那你覺得你和劫謀的廝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我們經常理直氣壯不去做理所當然的事情。其實劫謀是我們三個中最有理想的人,可他第一步就偏離他的理想,成了今天這樣一具殺無赦的活骷髏。因為他的理想中沒有寬容。」
修遠陰沉的威脅從簾子後傳出:「老朋友,我急著和你合作,急到沒有了耐心。」
「別威脅我,老哥們。我是這麼想的,劫謀很強大。」
「就算他有整個中國,你我聯合也可以吃定他。我們的強大不是在戰場上拼千軍萬馬。」
「湖藍、靛青、橙黃……其實我碰見的每一個軍統干將都是可以讓日本人號哭的棟樑。」
「你什麼意思?」
「我來見你的目的。退一步吧,老哥們,讓出你經營了一輩子的地下王國,等我們這些所謂的強敵消失,劫謀會明白他真正的敵人是日本人,他和他的王國自會去對付日本人。你我聯合,對抗劫謀,劫謀也許會死,可這個攤子也會真正的支離破碎。我們在日本人面前將再次束手待斃。」
修遠沉默良久:「你瘋了。」
「我倒覺得你們瘋了,你們在十多年的廝咬中把狂犬病傳染給對方。」
「因為劫謀強大,所以我就該死?你這是要我去死。」
「哥們,老哥們,你聽我說。」卅四很溫和,那種溫和讓簾子裡的修遠都有些受感染,「共產黨很窮,我能許諾你的東西也很少。我許諾你西北土地上的一個小院子,幾間小破房子,還有幾隻雞,幾隻羊,雞羊都得我自個給你掏腰包。我許諾每天都來陪你聊天扯淡,氣你個一佛出世、二佛昇天,你知道,我很會氣人。」
「是的,你正在氣人,氣我。」
「我許諾你一個孤單安靜的老年,不用再天天算計保命和殺人。你不喜歡孤單,我會想辦法弄一堆小孩子來擾你,他們像延安的革命者一樣不大聽話,他們會把你身上擦滿了口水和鼻涕,不過時間長了,你會覺得……真是蠻不錯的。」
簾子裡在沉默。無趾也在沉默。
簾子裡一聲長長的嘆氣,陰鬱而嚮往:「真好,你都快把我說動了。」
卅四苦笑:「別說那句話。」
「哪句話?」
「無趾,殺了他。」卅四模擬著對方的口氣說。
簾子裡沉默半晌,說:「無趾,殺了他。」
無趾猶豫了一下,掏出槍,向卅四走過來,他拉開了槍栓,他找到一個墊子墊在卅四的頭上,既可以消聲,又可以避免血濺在自己身上。
卅四猛然扯開了眼布。
無趾瞬時加快了動作速度,把槍口頂上了卅四的後腦。
「等一下,無趾。他想看看我。」修遠最後五個字有點嘲笑的意思。
卅四失望地瞪著那層門簾:「我還是看不見你,可我明白了一件事1
修遠沉默。
卅四越來越失望,那種失望近乎沉痛:「怎麼回事?老哥們,你是不是修遠?我的老哥們?」
修遠冰冷地說:「我是你的老哥們修遠。」
「我許諾的是不是你最想要的東西?一個院子,幾間屋子,幾隻畜生,一群崽子,看著太陽昇起,太陽落山,你什麼都不用想。」
「是我最想要的東西。」
「我的老哥們修遠想要這些東西,可他怎麼會牽扯在這件事裡頭?」
「什麼事?」
「連劫謀都不急著殺我,想殺我的人只跟那一件事有關。」
簾子裡沒有承認,沒有否認。
卅四將頭偏離無趾仍頂在他頭上的槍口,他看了看無趾:「無趾不知道?」
無趾是一副盡忠盡職但毫無愧色的表情。
「他不知道。所以你再說下去,我會讓他馬上開槍。」
「我想哭,為你哭,老哥們。」
「謝謝你就此打住,你一向很為別人著想。」
「你跟我說過你有孩子的,你的孩子會怎麼想?」
「我只有一個女兒。」
「勒馬吧,老哥們。我知道你的苦衷,可走得太遠了。我以為我們隔著只是從西北到上海,現在才知道中間隔的這條溝根本沒底……你還要往下掉嗎?」卅四嘆氣,將臉放在兩隻手掌裡,卅四從未這樣痛苦,從修遠讓無趾殺他的那一刻他便似乎墜進了地獄,雖然他絕不是怕死。
修遠再度地狂躁起來:「你讓我怎麼辦?我向你求助,我可以給你跪下!你說以民族的名義,你去死吧!好讓劫謀安安心心地對付日本人!因為劫謀喝我們的血,吃我們的肉,他現在比我們更強1
「我沒有要你去死!我許諾你的是安寧!像平常人一樣的一個晚年1
「晚了!你讓他們怎麼辦?你讓無趾這樣的人怎麼辦?被劫謀碎剮?1
「藉口!你知道劫謀立刻會招安他們。如果他們不願意也有的是路走,並不只有劫謀會打鬼子。無趾也可以去西北,他不願意變成紅色也可以和你一起生活!他厭了殺人,我看得出來1卅四看著無趾。
無趾的嘆氣也許只是在心裡,但是把槍口偏開了些。
「我只是要你放下,放下,把你的權位和仇恨都放下……」卅四瞪著簾子,再次將臉掩在手心裡,他在哭泣,「少年的中國沒有學校,他的學校是大地和山川。」
修遠的聲音有點發顫:「什麼?」
「當年北伐軍中三個男人拿來自勉的一句話,後來這三個男人分別成了一個老妖精,一隻老狐狸,一具活骷髏。以前他們三個是對手,可一起對抗共同的敵人,以前他們三個夢見一個同樣的中國,可後來夢醒了,發現那其實是三個不一樣的中國。」
沉默。良久後修遠似乎在那邊嘆息,然後是輕輕的腳步聲。
「不要走1卅四站了起來,當他的手將觸及門簾的時候,無趾的手掌準確地切上他的頸動脈,把他打暈了。
軍統的車隊駛來,他們的實力絕對夠把整條街給血洗了。
一個黃包車伕慵懶地似乎要從旁邊路過,然後將手上推的車撞上了軍統的車。
雨地中的爆炸。從街邊的民居里飛出槍彈。
雙方開始火併,猝然遇襲的軍統並不慌張,他們的實力絕對夠承受得起這樣的打擊再把對手吞噬。
湖藍忘情地射擊著窗戶裡的人影,看著槍彈下的血和雨一起紛飛,來上海終於讓他覺得也有那麼少少的一點快意。
「抓住修遠1
橙黃看著湖藍:「我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1
「抓住所有老傢伙1
靛青猛烈地向民居里掃射。前天晚上他才要求了三天的停火,但事實上停火只維持了不到一天半。
卅四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地板上,外邊的槍聲和爆炸震動著整棟房子。他不抱希望地撩開那道簾子,正如預想的一樣,空無一人。卅四去推無趾帶他進來的那道門,發現門已經鎖死。卅四苦笑:「是啊,老哥們,你不怕湖藍髮現你的蹤跡,因為今天你想砍掉劫謀的左膀右臂。」他試圖用椅子去砸門,可那對於他的年齡和身體狀況來說是極為艱難的事情。
湖藍的座車在槍林彈雨中馳衝過來,停在茶館門口。從車上下來的湖藍和他從西北帶出來的幾個手下都是悍不畏死的傢伙,幾支衝鋒槍在身後護著,向著從茶館裡衝出來的任何人傾瀉著火力。他們連子彈都沒去閃躲,大搖大擺走進無趾曾走過的那條岔道,向對手顯示著他們在射殺線中漫步的勇氣。
樓梯後閃爍著幾個中統的人影,在這麼個狹窄空間裡,什麼都擋不住軍統一通的暴射。幾個被打成蜂窩的身影倒下,剩下的幾個掩護著一個用圍巾裹頭的人退向二樓。
湖藍搶過了手下的槍,掃射,像剝洋蔥一樣剝去那個人的層層護衛,讓通往二樓的階梯幾乎被人體和鮮血覆蓋。他停頓了一下,能奔上二樓樓梯口的已經只剩下那個疑似修遠的人了,那是湖藍特地留到最後的,他瞄了一下,打出最後幾發子彈,那個人摔倒在樓梯口。
「你殺了修遠1純銀的語氣是祝賀。
湖藍在祝賀聲中把槍扔回手下手上:「假的,這麼容易死的人該在和先生作對的第一個月就死絕了。你們搜那個方向,老妖精最愛扮割須棄袍的曹阿瞞。」
純銀帶隊追向看似空無一人的一樓。
湖藍走向樓梯口那個仍在呻吟的修遠替身,他將那具軀體翻轉過來,扯掉臉上蒙著的圍巾,一個陌生的中統,全無意義。湖藍厭倦地放開那具軀體,他開始關注另一個聲音,就是這層樓傳來的,一下接著一下,用硬物砸門的聲音。
湖藍走過一樓過道。身後,一塊暗板輕輕開啟。
無趾和兩名中統現身,與周圍的槍聲相比,他們安靜得像影子,他們摸向二樓的姿勢像蛇的滑動。對無趾和他的手下來說,這是死士一樣絕無回頭的刺殺,他嘴裡噙著一柄雪亮帶弧的過肘彎刀,手上反拿著另一柄。
湖藍仍在看著傳來異響的地方,他的護衛在聽見碎響回身時,無趾的手揮了一下,刀光在陰暗的樓道中劃了個弧線,鮮血噴濺,倒下。兩名中統迅速撲向湖藍。湖藍轉身,用手杖架開了刺過來的一刀,用來架的只是個鞘,他把拔出的劍刺進襲擊者的腹腔。被刺的中統用腹腔和雙手搶奪著他的武器。第二個襲擊者刺向湖藍的胸腔,仍是用刀子。湖藍放棄了武器,用手臂搪開了刀刃,他的另一隻手在腰間掏了一下,指縫裡多了把格鬥刀,他把那柄刀刺進對方的咽喉。第二個襲擊者的喉嚨咯咯作響,但卻死死抓住湖藍的那隻手。無趾用肘彎卡住湖藍的脖子,刀由湖藍肩膀上方下刺。湖藍用已經受傷的手架住無趾的手臂,他的另一隻手還被襲擊者抓祝湖藍猛踢了一腳,將那名中統踢得從樓上摔了下去。湖藍剛掙回那隻手的自由,無趾已經聚力再刺。湖藍拉出了手腕上那條用來勒死人的鋼絲,殺人的東西現在用於救命,他用鋼絲纏住刀刃全力外拉。無趾嘴上咬著刀子,全力地下刺。在兩個人的全力中鋼線斷裂,無趾的刀也飛了出去。湖藍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無趾嘴上的刀已經到了手裡,直刺湖藍心臟。湖藍架住,無趾要把刀刺進他的心臟,他要把刀刃擰向無趾的心臟。無趾對湖藍似乎十分了解,他開始猛踢湖藍的假腿,兩腳之後,湖藍的假腿徹底從接合處斷掉。沒了支點的湖藍拖著無趾倒向後方。無趾將自己的重量連刀壓下,不管不顧地全力下壓。無趾很佔便宜,湖藍要架開的不僅是他的全部力量,還有他的全部體重。湖藍喉嚨裡咯咯作響,看著刀尖一點點下壓,再度刺進肌肉,往下是不可避免地洞穿心臟。
一個人從外跑過來,一張椅子砸在無趾身上,無趾從湖藍身上摔開。破門而出的卅四扔掉那把早已支離破碎的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湖藍暴怒地吼叫,搶過無趾的刀,一刀刺進無趾的胸口。「不要1卅四喊叫。湖藍把刀完全捅進去後才回頭,這樣冷血的廝殺過後,太多的血腥讓他像個瘋子:「為什麼不要?1卅四在血泊和這一地的屍體中茫然,嘴唇在發顫,無趾在呻吟,卅四哆哆嗦嗦爬向他:「無趾?無趾。」
無趾還沒死,但吐出的每一口氣都像要成了最後一口氣:「先生……先生和你說什麼?……先生要做什麼?」
卅四看著那張對修遠死心塌地的臉:「先生什麼都沒做,先生只是為你們擔心。」
無趾開始神情渙散地微笑。
暴怒未息的湖藍猛然推開卅四,他架起無趾的身子撞向扶欄,那一下讓無趾的頭卡進扶欄裡。此刻的湖藍是個殺紅了眼的瘋子,他在無趾胸口上狠跺了幾腳,直到無趾徹底斷氣。然後他瞪著卅四,像瞪著下一個可以踩成肉泥的人:「為什麼幫他?1
卅四茫然看著,他無力阻止,剛才那一下幾乎讓他覺得老邁的筋骨都在撕裂:「因為他為你效力的政權立下汗馬功勞。他在北伐戰場上打擊派系軍閥的時候,你還穿著開襠褲。因為我們本是同根,他殺你的時候他心裡也在哭泣。這麼說夠了嗎?」
湖藍愣了一下,看著卅四脫下衣服蓋上那張死不瞑目的臉:「那也不是說他殺我就不還手。」
「別覺得無辜。你們現在只是為主子互相撕咬的瘋狗。」卅四也許經常挑釁,但那種挑釁通常都抓不著把柄,讓人哭笑不得。但現在的卅四,沮喪,憤怒,他像是燒著,為了眼前的屍體和血泊,為了方才與修遠的交流,為了一切串味的理想。「是的,湖藍,我一直覺得你乾淨單純,所以我叫你孩子,可現在我覺得你像瘋狗,你成了一條瘋狗。」
湖藍跳起來,剛才的廝殺太近距,他連掏槍的空也沒有,現在他掏出槍來戳卅四的頭:「你就快死了,知道嗎?你就快一文不值了!你一天比一天更沒有價值,等我們斷定你只是來做說客的時候,你就去死1
卅四在狂怒中和湖藍推搡,他不可能推得過湖藍,但是湖藍的那條斷腿早就報銷了,所以被他推得仰天摔倒。「我不敢在一群殺人如切草的人面前妄談人的價值!是啊,我多煩人!我該死!你們殺得這般忘我,咬得如此投入,一個不識時務大喊停下的人,你們活該把他分屍1體力隨憤怒而來也隨憤怒消退,卅四蹣跚走下屍體和血泊點綴的樓梯。他老了,無可挽回的衰老,修遠和湖藍給他的打擊超過那發爛掉他腸肚的槍彈。
槍上膛的聲音,湖藍瞄著卅四。
撲了個空的純銀和其他人正從一樓過道回來,他們詫然看著屍體和這兩個對峙的活人。
「來呀!我該死!我希望你們像人,不要自相殘殺!所以我是最該死的一個人1
軍統們訝然地看著,他們已經看慣了油滑的卅四,其實連湖藍都沒有看過卅四剛烈甚至暴烈的一面。
湖藍的槍口微微有些顫抖。
「我們本來可以讓日寇的血染紅大地,我們倒在用中國人的血塗抹天空1
湖藍把槍收了起來,因為那老頭子的喊叫撕心裂肺像是哭聲。
一塊血漬在卅四的腹部迅速擴大。廝殺、疲勞、哀慟,無論哪一項都讓他本來就沒救的傷勢徹底崩裂。
湖藍坐在樓梯上,他的手下在樓梯下,他們看著卅四出去,這回他們不會再擔心卅四跑沒了,一條血跡標示著卅四所去的方向。
「跟著他。」
橙黃和幾個手下應聲而去,更多的等著湖藍下一步的指令。
「再幫我找條腿來。」
一隻褲管裡空著,鮮血和死亡就在身邊,多到即使湖藍也覺得有點噁心和疲勞,自悲和自卑又一次襲擊了他,湖藍再次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是。
當卅四走過街上的屍體時,軍統正在迅速整理掉殺戮之後的痕跡。卅四的面色介乎鐵青和慘白之間,他坐進一輛車的後座,身左身後立刻坐上了一名軍統。
一名坐上司機座的軍統將車發動。
車子遠去。
湖藍仍坐在死人中等他的腿,盯著卅四的橙黃已經回來向他稟報:「湖藍,目標上車了。回酒店。」湖藍點了點頭,他有點鬱郁:「修遠又跑了,我們失敗了。」
靛青哼了一下:「老妖精就會兩項本事,躲和跑。」
湖藍的腿已經送來,湖藍開始裝他的腿:「有這兩項本事,就總是他殺我們,我們永遠沾不著他。茶館裡的老傢伙都扣下來了沒有?」
靛青看起來有些為難:「扣下來了,可是不太好辦。」
湖藍聽著來自隔壁的吵吵聲:「怎麼還敢吵吵?」
「他們是滬寧會的。」
「黑道?」
純銀在一旁解釋:「湖藍,滬寧會是你的合作者之一。」
「我?」
「頡無憂。滬寧會是大商會,你們有生意往來。」
「頡無憂是漢奸,那滬寧會也是漢奸走狗會?」
「正好相反,滬寧會一向愛國,會長簡執一剛直不阿,身在上海還從未做過與日本人有染的生意,每年還有大筆款項支援抗戰,很多洋人的生意離了他就不轉,所以日本人也是想收拾他而不能。」
湖藍敲敲額頭,他想起他曾跟那個李文鼎提過這個人:「我想起來了,他有個上延安沒事找事的女兒……就是說我們要收拾他也不能?」
靛青一臉為難:「湖藍,你知道的,我們身在敵佔區,結交這些地方上的愛國士紳還是多多益善。」
「如果修遠也是愛國士紳,要搞死你們豈不是很容易?」
靛青啞祝湖藍開步:「我去看看一個人能怎麼剛直不阿。」
純銀攔住湖藍:「不行。你也許還要用頡無憂的身份和他們來往。」
湖藍沒好氣地瞪了靛青幾眼:「你去。」他又點上了橙黃,「還有你。」
蓬萊仙的每一個出入口都被荷槍的軍統特工封鎖著,坐了半壁的老頭們看似老邁,實則都是各掌一脈的商界巨擘。
「各位是奉了大日本天皇閣下的旨意?不在你們那大大的彈丸島上待著,非得蝗蟲一般來擾我們小小中國幾個老朽的清福?不不,別回話,做啞巴最好,別各位一開口居然說上了中國話,我老不死的倒要被一群走狗氣得仰天撅在這1一個老兒正戟指了打頭的軍統,神情似鋼盾,手指如矛槍,吐出來詞像噴出來的鉛彈——那是滬寧會會長簡執一。
一幫軍統被他一個髒字不帶罵得臉色發青。靛青和橙黃出現在門口,兩人站在門口誰都不願意往前多走一步,都知道簡老頭難纏。
湖藍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他從板壁裡的縫窺看著簡執一罵人,也察看著那一堆形態各異的商人:「他會是修遠嗎?一地商會之長,真要是,修遠這些年也過得不錯。」
「確有可能。修遠在上海有一幫黨羽,認修遠而不認中統,要養出這麼一幫子人,沒家沒業是不行的。」純銀說。
湖藍繼續望著板壁那邊,每一個人都是懷疑物件。
靛青和橙黃終於一臉堆笑地向簡執一靠近,他們顯然是認識的,簡執一看見他們時神情一下變得很怪,然後從一種怒色轉向另一種怒色:「你兩位是怎麼回事?茶會來晚了就不要來嘛!快走快走,下次早來1
靛青笑道:「多謝簡會長,一向承情關照。」
橙黃也忙笑道:「這是我們的人,自己人自己人。」
「自己人?就是說……」
「都是中國人,中國人。我們在……」靛青看了看橙黃,身為上司的好處就是這種時候可以把難題扔給下屬。
橙黃神秘地向簡執一附耳:「誅殺漢奸。」
簡執一愣了一下,將那些監視他們的軍統掃了一圈:「哪有漢奸?」
靛青低聲地:「殺了幾個,漏網之魚跑到這裡來了。」
「我的商會?」
靛青搓了搓手,因為他面對著一個明顯不好惹的人:「這個……只怕萬一。」
「該殺1簡執一看著剛才還在和他一起品茶聽曲的會友,疾惡如仇在他臉上造就的不是光彩,而是一種鐵青色的灰暗,「你們找,找出來就殺。」
靛青和橙黃愕然看著簡執一,有點反應不過來,因為對方的爽快。
湖藍在冷笑,不屑加上了懷疑:「這樣正義的人如今很少見了,你不覺得懷疑嗎?」
純銀盡忠職守地窺看著:「此人一向如此,疾惡如仇,對叫做漢奸的更是斬盡殺絕,背地裡被人叫做冷臉簡哼。」
「這個臉冷得不大地道。我是漢奸不是?」
純銀訝然看他一眼:「不是。」
「笨蛋,我說我扮的頡無憂。」
「是的。」
「冷臉簡哼還跟漢奸頡無憂有生意往來?」
「那是副會長曹順章搭的線。曹順章是他的鐵桿搭檔,外號熱屁股曹哈。」
湖藍不禁莞爾:「熱屁股曹哈?指給我看。」
純銀辨識了一下:「不在。沒來。」
恰在這時,一個古怪的笑聲傳來。這個笑聲先是哼哼兩聲,然後嘿嘿,最後轉成哈哈大笑,故作不凡加引人注意,但那種怪聲怪氣只讓人想到發出笑聲的是一個獐頭鼠目的油滑小人。
純銀說:「來了。」
簡執一冷臉瞪著門外,因為笑聲來自門外,笑的人在將大堂與街道隔離開的影壁後。
「姓簡的老木魚,公份攤錢的香片喝了幾泡?有沒有尿頻?茅房都被你大水衝了龍王廟吧?」
「個老癟三來這麼晚!快給我進來,有好事1
「不進來。什麼好事你能想到老曹?請了名伶又聽不見唱曲,準是聽你正人君子的叨叨。隔夜屁啊1
「沒好事。我們被十條彪形大漢拿槍頂著,曹老你快跑吧,你欠我那筆款子正好給大傢伙買棺材。」
「掏了份子的茶錢我能不喝?總說你一臉死相,我今兒正好瞻仰下你死相上頭……」曹順章邊說邊往裡進,進來立刻愣住,一個每一步都要顯出財大氣粗的人立刻蜷成了老鼠。
影壁後站的兩名軍統將身子挪了一下,封住出去的路。
曹順章看了看身後,又看了看簡執一。
簡執一苦著臉:「說讓你別進來。合窩子被黑道綁票了,要贖金。」
曹順章:「我車上有,這就去拿。」
「拉牢拉牢!老小子是個鐵公雞,我賭咒他連賞手巾把子的錢都不會帶1
曹順章苦了臉被人堵住,又苦了臉向著簡執一抱怨:「你這損人不利己何苦來的?要湊贖金也得有個人在外邊跑啊1
「君子損人豈能利己?我跟好漢爺打了個商量。」簡執一向著靛青一抱拳,「他們說你曹老闆也家大業大,又慣常言而無信,不如放我這個一言九鼎的出去跑錢。」
靛青只好苦笑著抱拳還禮,道具一般。
曹順章東張張西望望,望盡簡執一嚴肅的神情,望盡同會們忍笑的表情,望盡軍統們沒表情的表情。「開玩笑吧?串通了搞我吧?這是戲班子找來的?這槍假的吧?」他立刻膽大到去捅一個軍統的槍眼,然後驚到手杖都丟掉。「要死!老簡你要玩死人啊,真槍也拿出來攪事1
「這種亂世,我要能玩玩真槍倒也好過受倭寇的氣了。」簡執一指指靛青和橙黃,「你倒看看這兩位,你們見過的。」
曹順章訝然看著靛青和橙黃:「還真有點面善。哪單生意見過的?兩位哪裡高就?」
簡執一和他附耳,曹順章的膽怯和猶豫換成了高山失足之驚,手搖得蒲扇也似,立刻要遠離了幾人:「不認識!從來沒見過!你怎麼跟他們搞到一塊去了?1
「你怕什麼來的?你老曹小人十足,可不是漢奸,找的又不是你1
「不認識。生意人要的是錢財,不是人命,哪裡認識。」
「殺的是鬼子1
「殺誰我都血本無歸。就不認識1
簡執一和曹順章夾纏著。
靛青和橙黃打量著大堂裡的每一個人,但是說句實話,就算修遠在其中,他們也沒有任何辨別的辦法。
湖藍哼了一聲,從窺看的板壁前站起身來離開:「沒興趣看兩老頭自以為有趣的對相聲。讓靛青跟這耗吧,我回酒店。」他有些沮喪,都第十次刺殺修遠了,連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湖藍出門,一幫千里隨行的手下緊跟著也出了門。
47
湖藍的司機拐過街口,忽然就將車速放慢了下來。前邊的街口站著幾個,確切說是一個人領著一排人,雖然是便裝,但佇列般齊整。他們的雨衣在雨霧中已經淋得閃閃發光,顯然已等了很久。湖藍也早已經意識到這種異常,將一隻手伸進了衣服裡握著槍。
純銀道:「小日本冰室成政的人。」
「恐怕就是冰室成政本人。照原向開。」
冰室看著車近前,全無戒備,反倒鞠了一個躬。
湖藍終於在一個近在咫尺的距離敲打了一下司機座,車停下。湖藍搖下車窗:「冰室成政?」
冰室再次稽首。他屬於那種從不咄咄逼人的人,以致要在事後回味你才能想起他的陰冷。他中文說得標準,但是措辭有點書面:「湖藍先生,所有資料都顯示您喜歡直接和鐵腕,那麼您是喜歡在下直說,還是賞光在下一小時前備下的一杯清茶?」他向身後示意了一下,身後是家小鋪面,不管原來是做什麼的,現在都已經被他們改造成了茶席。
「你已經在繞了。」湖藍說。
「想和您談筆交易,在下願意出……」
「先說要的是什麼。」
「卅四的命。」
湖藍愣了一下,並不是驚訝,而是審慎,他想了想:「我想試試你們日本茶。」
冰室會意,做了個恭請的手勢,他並沒等湖藍,而徑直去了那鋪裡的桌邊。
純銀把自己的槍遞過來,湖藍在下車前將那支槍塞進自己口袋裡。
為了表示沒有敵意,湖藍的人和冰室的人都站在鋪面外淋著雨。
鋪面裡,湖藍和冰室相對坐在桌邊。
冰室在調著熱水,他的茶道還在第一道工序。
「茶,我沒興趣了。我下車,因為有筆賬要跟你算。」湖藍開始不耐煩,他恐怕沒想過這個茶會喝得如此麻煩,而且他也不懂得喝茶。
「襲擊您車隊的賬?」
「是。明白人,你也就不用玩這些罈罈罐罐了。我事先給你們遞過話,我流一滴血,你們準備躺十個人。」
「我們不想躺十個人,您死了一個司機,作為歉意,來見您之前我已經釋放了貴方潛入我軍刺探情報的銅黃。培養一個專業特工比培養飛行員更加費力,你們應該很高興看到他活著出來。」
湖藍愣了一下,是的,這是個好訊息,但湖藍更想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好訊息:「不止一個司機。」
「是的,我們還幾乎殺死了卅四,您總不可能為了一個共產黨特工向我們復仇。」
「如果我高興,為什麼不可能?」
「尊敬的劫先生會不高興,他一命換一命的規則是為了維持這個世界的平衡,並不是為了狹隘的復仇。現在,我想跟你談的是卅四剩下的半條命。」
「半條命值多少?又一個銅黃?」
「五個。」
湖藍驚了一下,在一個永遠是孤獨和潛入的世界裡,五個是驚人的數目:「至今為止,我們被你們抓到的稱得上特工的人,好像也就是五個。」
「是的,全部。加上一條路。」
「什麼路?」
「貴方向江浙一帶運送器材人員的水路被我軍切斷了,我會運作軍部撤回這條路上的全部監視哨,把它還給你們。」
「五個特工和一條路,好像是你們今年一年的全部成就。」
「是的。」
「換半條必死無疑的命?為什麼?」
「我們無法再從你們手上拿走他,任何襲擊都會導致我們雙方的全面開戰。您非常清楚我們在上海有多少人,如果不動用軍隊,即使是靛青也可以剷平我們。」
「我問你的是這個嗎?」
「明白,您想知道卅四的那半條命怎麼會值這麼多?因為我們知道他要做什麼。」
「他要做什麼?」
「像您看到的一樣。」
湖藍安靜地看著對方,他從來也沒相信過他看到的東西,儘管在受它感染。
「如果他真的將貴方、中統和共產黨聯合一體,上海就顯得太小了,我們的組織再無容身之地。」
湖藍仍然安靜地看著、看著,一絲冷笑慢慢浮上嘴角,那絲笑容包含了他先前一直掩飾的全部東西:憤怒、悲傷、同情,卅四至今為止影響到他的一切。湖藍開始大笑,這種大笑才是掩飾:「你要為不存在的東西付出價錢嗎?如果在地下王國這三方能聯合一體,你可以讓咱們腳底下這個地球換個方向轉!
「是的。我付錢。」
湖藍不再笑了,他看著冰室。對,如果是買賣,冰室屬於那種一定會付錢的人,因為他事先已經算計過一萬遍。問題是這是否算一樁買賣,湖藍說不太清,說不太清的湖藍索性不說,他推開身後的椅子,起身,離開。
冰室看著湖藍上車離開,他就像他的姓氏一樣,一間冰冷的、空蕩蕩的、全無特點的房間,整個的談話中他沒有一絲屬於他自己的表情。
湖藍帶著沾染了一身的雨絲回到飯店,也帶著全部的煩憂。大堂經理向他鞠躬。湖藍視若無睹地走過,用他的瘸腿把跟在身後的一幫手下都扔得很遠。湖藍徑直走向卅四的房間,他終於懂了點起碼的禮貌,就是說推一個病人的房門時他儘量輕手輕腳,這種輕巧又似乎是猶豫和謹慎,因為在觸到卅四房門時,他又放手,走向自己的房間。
報務員悄沒聲地站在身後,以致湖藍有些慍怒地瞪他。
「先生來電,湖藍。」
湖藍立刻從報務員的表情上領會到那是一封將改變目前走勢的電文,他走向走廊的一塊僻靜處,報務員跟上。
報務員低聲地念:「先生電文。殺了卅四,我們全力對付修遠。」
湖藍怔了一下,並不是詫異,他對這樣一個指令可以說是早有預感。劫謀終於對卅四的頑強失去了耐心。湖藍突然閃過一絲回憶:就在這走廊上,就在今天早上,卅四給他一個難吃的飯糰。卅四還說:「很多人很快會對我還活著失去耐心,連你的先生都會失去耐心。」
湖藍低著頭。在這個世界裡決定總在低頭和抬頭間做出,懊悔和情感是勒死一切後再說的東西。
「派個人去見冰室。」湖藍終於做出決定,「告訴他,可以交易。」
報務員無聲地去了。
湖藍看著身上的雨靜靜滴在地板上。耳邊彷彿響起卅四的哭喊:我們本來可以讓日寇的血染紅大地,我們倒在用中國人的血塗抹天空!
卅四神志模糊地靠在椅子上,血似乎已經止住了,也許更像是流乾了。
門輕輕地推開,湖藍輕輕地進來,關上門,在門邊站了一會兒,下意識地又看了看那塊英文銘牌。他走向卅四,靜靜地看著。平靜的鼻息,卅四確是睡著了。湖藍拿出一瓶通常是為他預備的止痛藥,放在旁邊的几上。他轉身去倒水,這也許是軍統在除了公開場合時為卅四倒的第一杯水。
「謝謝,孩子。」
湖藍驚了一下,把水倒在了自己手上,他不在乎這點痛苦,只是甩了甩手:「沒睡著就不要裝死1
「謝謝你的藥,可是已經不痛了。」
湖藍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揹著身愣了兩秒,然後轉身將茶杯蹾在几上,似乎重重的一蹾,但並沒讓杯裡的水灑出。
「明天,我又要一個人出去。希望不要又是偷偷地跑掉,我實在跑不動了。」
湖藍煩亂地說:「去吧去吧。」
卅四欣慰地笑了:「就是說我還可以活到明天?」
湖藍並非真正惱怒地瞪了卅四一眼,又被套走一個小秘密,但到了明天這個秘密又算得了什麼。他拉開緊閉的窗簾,看著窗外的雨絲。
「謝謝。一直想開啟,可就是沒有力氣。」
「我最煩他媽下雨,什麼都陰森森的,什麼都在發黴。」湖藍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抱怨了,和手下、和一切人,可他是第一次得到一個像樣的回應。
「其實這種雨下起來是很清新的。」
「屁的清新。」湖藍瞪著窗外。
「因為你關著窗戶啊,也關著門,你把自己關起來了,這屋裡都是老人的味道,是這屋裡快發黴了。你把窗開啟,這時候外邊的空氣是清甜的。」
湖藍開了窗,清涼的雨絲飛到臉上,讓他打了個寒噤。他不可避免地看著高樓下破爛的貧民窟,每次當他情緒很重的時候都會看著那邊。
「屁的清甜。」湖藍憂鬱地說。
「孩子,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沒有。開心是會影響判斷的,不開心也是一樣。」湖藍有一種想說的衝動,但他還從未學會與人交流心情。
「你是我見過個性最強的年輕人,看著你的假腿,看著你要把自己用成報廢的機器,真是讓人心痛。」
「你不要因為我今天對你客氣一點,就他媽……」
卅四立刻幫他接上:「就他媽什麼?就他媽不要關心你是嗎?你也說不出來。」
湖藍在無詞中揮了揮手。
「你總是說粗口,因為粗口讓你覺得離家更近?」
「什麼?」湖藍忽然愣住了,因為卅四居然跟他提到一個家字,「你什麼意思?」
「你不是正看著你出生的地方嗎?你正看的是不是你小時候摸爬滾打的那條街道?你還記得劫謀收養你之前的事情?你是不是很想回去看看?可劫謀說不行,你現在是人上人,全中國最有勢力的人不該回小時候的破板屋、草蓆床,有辱身份……」
湖藍呆呆聽著,像是心臟被人給捏住,這顆心臟很強健,但在被卅四觸控到的地方脆弱不堪。「是影響判斷。」他說。
「管它是什麼,孩子,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
湖藍瞪著卅四,像是入定,像是疑問。
「對不起,果綠告訴我所有關於你的事情,我當情報記下來了。可我不想用在你身上,我只是覺得……你太想和人聊聊。」
湖藍關上了窗,拉上了窗簾,讓這屋裡恢復到他進來時的陰暗。
卅四看著,苦笑:「聊天時間過了。」
「我進來只是要告訴你,吃飯。」湖藍出去,他顯得比卅四還要疲倦。
白色的餐廳裡站著黑色的人。
卅四在狼吞虎嚥,幾乎恢復了獨吞六個泡饃時的英雄本色。
「這樣吃,也許你今晚上就會傷口惡化死掉。」湖藍仍是一杯水,幾乎不吃什麼。
「那我該替你高興了。」
在手下面前,湖藍又恢復了他的身心防禦,對這樣一個心照不宣的話題,他木然地對待,木然向純銀伸了伸手指頭:「靛青後來有收穫嗎?」
純銀答:「一無所獲,差點被簡哼扣下喝茶,曹哈在我們付了茶會錢以示歉意後態度好點。」
湖藍哼了一聲,他對這個根本沒有興趣,只是為了避免和卅四說話:「明天還會下雨嗎?」
「會。這種飄雨一下就是很久。」
湖藍鬱悶著,然後看著對面的卅四涎笑著向他舉起一杯紅酒,那是向他敬酒。湖藍拿起白水。卅四笑著搖頭放下杯子。湖藍拿起他從沒打算碰過的紅酒。
卅四笑笑:「為了什麼?」
「一杯酸溜溜的酒,跟什麼也沒相干。」
「為咱們認識。」卅四將杯子伸過來,在湖藍的杯沿上碰了一下。
湖藍拿著杯子,看著卅四,根本沒有要喝的意思:「我可以幫你做件事,你兒子在西安,我們沒碰過他,知道碰他也沒用……我可以讓他過得好點。」
「不要,不要讓他和我們這些人搭上任何干系,死也不要。」卅四還從未這樣不假思索地否定一個主意。
湖藍將酒倒進嘴裡,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慘白的天花板。
48
卅四從他的房間出來,遲緩地開門,關門,走向樓梯口。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湖藍驚起,他跳下床拉開門。
純銀站在門外:「目標下樓了。」
湖藍愣了一下,抓起一杯冷水潑在頭上,一邊用衣服擦著頭,一邊和純銀走過走廊下樓。
卅四老態龍鍾地爬上一輛黃包車,打著一把桑至於傘上有沒有跟蹤器,卅四已經不打算去操心了。車伕拉著黃包車雨中小跑。卅四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在身邊流逝的上海租界。
盯梢的車輕易就可以跟上這輛黃包車,但車裡的軍統不再敢掉以輕心,他們知道這是個能燙死人的山芋。
湖藍在他的車裡聽著盯梢的車發來電報:「目標去法租界。」
湖藍揮揮手讓車跟著,他的心情陰鬱,似乎跟流逝的時間都有仇恨。
黃包車在一棟歐式小樓前停下,小樓封閉而安靜,緊閉著房門。卅四按響了門鈴,聽著鈴聲在屋裡很深遠的地方響起。應門的是個西洋人,卅四在和那個外國人說什麼,然後卅四進去,門關上。
隨後,一個軍統走過去,他打算敲門,但門邊的一塊小牌讓他凝神注視了一下。牌子小得嚇人,中文,寫得那麼小似乎是根本不打算讓人看見:葉爾孤白金行。那位軍統愣住,他不去打門,而是看著街上的方向,這麼大的事應該湖藍決定。
湖藍的車駛來,這種跟蹤幾乎是明擺的事情,所以他明目張膽地讓車停在前一輛車後邊。他從車裡探出頭來,惱火地看著那位無措地等待他的手下:「怎麼回事?」
「目標進去了。」
「什麼地方?」
「葉爾孤白金行,猶太人開的投資行。」
「投什麼資?共黨還玩投資?」
純銀解釋:「就是現金黑市,猶太人放高利貸的地方。我想他是想問你這樣的地方,我們該不該跟進去。」
「為什麼不進?」
「湖藍,上海灘最大的就是金融行,日軍入侵時都先得許諾他們將保護租界的金融。我們……」
湖藍已經很清楚純銀想提醒他什麼,而這確實是他們該顧忌的事情。湖藍開始冷冷地訕笑:「猶太共產黨?你信嗎?猶太人共產黨?」
「不可能。這家葉爾孤白出了名的手眼通天,也出了名的唯利是圖,要他們對共黨有興趣,除非共黨能拉出黃金來。」
車外的軍統向湖藍報告:「我們已經封鎖了每一個出口。」
湖藍點點頭,拿定了主意,甚至有點輕鬆:「等著。目標還能多活十幾分鍾。」
時間一點點過去,下了車的湖藍開始在路邊踱步,焦躁地看著表。
報務員迎上:「湖藍,先生電文。殺否?」
湖藍茫然了一下,看看卅四所在的樓,繼續在人行道上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