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很少主動問話。這樣下去……」
湖藍揮手:「回電。正在跟蹤,我有疑慮。」
報務員看了湖藍一眼,離去。那一眼不止疑惑,還有懷疑。
湖藍一腳將自己映在積水裡的影子跺碎。
卅四終於從那棟樓裡出來,猶太人葉爾孤白居然在後送行,雖然並未送出那扇永遠關閉的大門。
監視的軍統在一個訊號中掩入各自的藏匿位置。
卅四在街邊要了輛黃包車。
湖藍坐回車裡,看了看錶:「浪費兩小時。先生沒有回電?」
純銀道:「沒有。」
湖藍嘆了口氣,他知道那件事情避無可避:「找安靜地方下手。」
「要不要屍體?」
「要。屍體要帶回去。」
車輛開始再度盯梢。
卅四又下了車,走進一間小而幽靜的咖啡館。卅四在彬彬有禮地和服務生談話,倒像他是這裡的常客,然後對方給他拿來一份報紙。卅四向窗外看了一會兒,開始看報。
湖藍的車停下,他透過大玻璃窗看著:「我要他看的同樣的報紙。」
純銀放下望遠鏡:「湖藍,好像是英文報。」
「他今天決定扮假洋鬼子嗎?」
卅四的咖啡已經端來,這家店的主人顯然把情趣與賺錢看得一樣重要,因為這店就他一個人,他兼為服務生,而且希望別人覺得他一舉一動都忠誠於自己的技藝。
湖藍看著店主把一小杯什麼傾進卅四的杯子:「他倒的什麼?」
「威士忌。目標要的顯然是愛爾蘭咖啡,在咖啡裡攪拌少量威士忌。」
那邊玻璃後的閒情逸致讓湖藍有點惱火:「這老東西打哪學會的這套?」
「湖藍,目標與先生同輩,他十多年前也是上海灘地下王國的風雲人物。」
提到先生又讓湖藍讓他想起某件讓他坐立不安的事情:「先生怎麼還不回電?」
純銀全無意義地說:「先生沒有回電。」
煩躁,湖藍簡直無法在車裡坐著,他伸手去開車門:「我也要去喝杯他媽的愛爾蘭咖啡,我們在盯梢根本是心照不宣的事情。那為什麼他裝老闆裝假洋鬼子,我們就得扮耗子?」
湖藍憤憤地下車往對面的咖啡館走去。他找了個靠牆的位置,把好好放著的椅子斜放了一下才肯坐下,因為這樣才方便他第一時間看到可能的來人和對付任何可能的襲擊。手下在同一張桌上你推我搡地坐下。
卅四在報紙後向他頷首,就像一個常來的客人看見另一個常往的客人,僅此而已,然後又抬起了報紙。
「先生們要點什麼?」店主絕無對卅四那種彬彬有禮的熱情,因為作為一個愛咖啡的人,他用鼻子都聞得出這幾位絕不是要咖啡。
「跟那個一樣。」湖藍抬下巴指向卅四,他的聲音在這裡顯然過於響亮和粗魯。
店主看了這幾位一眼,連回話都沒有就迅速走開了。
卅四的報紙動也沒動,他看得很投入。
湖藍時而看著窗外的雨霧,時而又看看卅四。
卅四在那看著報紙,似乎一時也不會飛上天。
咖啡端了上來,店主正要調拌威士忌。
湖藍先伸手攔住了:「我們有事,都不喝酒。」
「可是……」
湖藍粗魯地將店主扒開,因為擋住了他看卅四的視線,他的表情已經足夠讓店主收聲避開了。
純銀精確地報告:「他剛才在看時事欄,現在換了商訊欄。」
湖藍一邊咄咄地瞪著卅四,一邊端起咖啡。居然不怕燙,一口倒下去半杯,然後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地僵在那裡。
卅四這時忽然從報紙上抬頭,看湖藍一眼,點點自己桌上的一杯水,那是每一個客人進店都會奉上一杯的。那意思您喝口水,然後他看報。
純銀警惕地看著湖藍古怪的表情:「怎麼啦?」
「太苦了。」湖藍拿起卅四指點他的水,又是咚咚咚的喝水聲。作為一個從不喝咖啡的人,總算讓那股苦味落進肚子裡。一個蓄勢待發的殺人者居然需要被殺者指點,這讓湖藍覺得沮喪:「換一杯!要最貴的1
店主道:「咖啡沒有貴賤,只有喜好。」
湖藍瞪著,那目光對除卅四之外的人還是很有殺傷力的。
「很費時間。」
「最貴的。」
店主低下頭,開始拿出他繁瑣複雜的咖啡傢什,那些蒸餾器一類的東西恐怕是很少動用的。
湖藍回頭改瞪純銀,因為純銀一直在用很怪的眼神看他,於是純銀也低下了頭,但本著一向直言的習慣,還是輕聲地嘀咕:「最貴的最苦。」
湖藍瞪著卅四,在這個所謂高雅的世界,他是不聽勸告的暴發戶。
雨水沖刷著玻璃,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湖藍的手指在桌上敲出讓人煩躁的聲音,這讓店主不安,也讓自己更加煩躁。
店主在那裡忙碌著,工藝頂得滿漢全席的複雜,那道咖啡才剛開了個頭。
沉默。
純銀終於不怕死地開口:「整個上午都耗過去了。你殺人的最快紀錄是八點四秒,從動手到徹底斷氣。」
湖藍看著雨水將隔著玻璃的上海分解得支離破碎:「先生來電沒有?」
純銀也無奈地說:「你知道,先生如果來電他們一定會告訴你的。」
湖藍終於轉回頭看著他:「你們餓了?」
純銀沉默。
湖藍向店主:「有吃的沒有?」
卅四終於動了一下,那不過是在翻動報紙。
純銀低聲地道:「他現在改看體育欄了。」
卅四仍然埋頭於報紙。店主在忙著他的功夫咖啡的第n道工序。湖藍的手下沉默地坐著,他們面前的蛋糕碟子已經空了,就剩下湖藍那一塊。
湖藍看著窗外:「先生來電沒有?」
「沒有。你問先生什麼事情,他如果想回話會馬上回話。他如果不回話,一輩子不會回話。」純銀瞪著湖藍的側影無可奈何。
湖藍看著窗外,沉默。
「不回話,就是說,先生已經惱火,非常憤怒。你知道……」純銀吞吐了一下,因為在說一個他亦意識到的非常敏感的問題。
「有話直說。」
「我們可以在這裡坐到明天。可是,你改變不了這件事情。所以他必須死,馬上就死。」
身後輕響了一聲,純銀和手下過於警惕地回頭,是店主。那道最貴的咖啡終於做好,小小的一杯。店主正小心翼翼地端過來,把咖啡放在湖藍面前,立刻走開。
純銀看看錶,嘆了口氣:「這杯咖啡……三個小時。」
湖藍看著窗外。
卅四終於開口:「孩子。」
湖藍回過頭來,慢慢的。
卅四正在慢慢疊好那份報紙,放在桌上,他喝了口水,清清喉嚨,好像要說很多:「謝謝你,真的。」
五個字能讓湖藍明白很多,越明白,他在自己的世界裡也就越糊塗。湖藍不再看窗子,改看著桌子,桌子上除了那杯耗費三個小時而且他根本沒打算要喝的咖啡,根本沒別的值得一看的東西。湖藍拿起那杯咖啡,一口全倒進了嘴裡。他站起來,一邊被苦得皺起了眉:「最貴的最苦。」他大步地走向卅四身邊,當他站在卅四身邊時,槍已經掏出來,指著卅四的頭。
同時一名軍統也用槍指住了唯一的局外人。店主張皇了一下,蹲入櫃檯下。
湖藍看著他必須殺死的老人。
卅四在微笑:「傻孩子。」
孩子,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孩子,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有關卅四的所有情節都在湖藍的眼前閃掠,卅四說過的話,卅四做過的事,所有的細節……甚至那個被自己捏扁的飯糰……湖藍彷彿凝固了一般。
純銀下意識地又看了看錶。
「別說話。」
「我沒有說話。」
湖藍晃了晃自己的頭,是沒有人說話,鬼知道他聽到的是什麼聲音。
「湖藍。」純銀始終是湖藍身邊不怕死的一個,他向湖藍抬起自己的表,「五分鐘了。」
湖藍似乎意識不到已經過了這麼久。已經在櫃檯下窩了五分鐘的店主開始探頭,拿槍指著店主的軍統槍口已經下垂,他又把槍口抬起,店主再度窩了,軍統將槍換了隻手,他實在拿得疲了。
湖藍的目光轉向窗外,雨水覆蓋了上海,雨水在窗上流淌。他向卅四轉回了頭,如此艱難的事情其實在轉頭間就可以決定,劫謀喜歡殺無赦,因為扣動扳機如此簡單。湖藍開槍。發生的事情就像發生過很多次的一樣,目標的頭顱往後震動了一下,太近的距離讓子彈穿透了顱骨,斜射入卅四身下的地板。因此卅四沒有倒地,他只是在一下震動中將頭仰在椅背上,就像平時睡著了一樣。湖藍轉身走開,轉身走向店門,在轉身的時候已經將槍藏好。
純銀看手下一眼,追上湖藍。他們將高效地料理好一切後事。
卅四在椅子上安息。
店主蜷在櫃檯下,他已經被恐怖麻木。
把風的軍統向湖藍髮出平安無事的訊號,湖藍根本沒有看,他徑直上車,坐下,司機已經將車預熱。湖藍看起來已經平靜了,是的,終於平靜了,像他沒遇見卅四之前一樣。
純銀鑽進來坐在他身邊,但那並不是要開車的意思,他等候湖藍的下一步命令。
湖藍看著車外:「屍體帶走,解剖。目標來上海也許與密碼無關,可也許把密碼藏在身上的什麼地方。」
「是。其他人殺掉?」
「其他人?」
純銀幾乎有些驚詫湖藍今天的遲鈍了:「開店的。」
湖藍猶豫了一秒鐘:「算了。」
「可是……」
「開車。」
純銀剛跳下車,車就開走。純銀無奈地和幾個軍統進店,他們還要料理善後。
49
湖藍的車在上海街頭行駛,繁華與貧寒在車窗外交替。
一個乞丐幾乎被車撞倒,他木然地看著那輛黑色汽車遠去,轉頭用茫然而熟悉的眼光打量著貧瘠而富有的上海。久違了,那是零。落魄潦倒且搖搖欲墜。疲勞、傷痛、飢餓讓他有一種半死的眼神。終於,他回到家鄉了。
湖藍回到飯店。房間依然封得嚴嚴實實的,窗簾拉著,門關著,窗緊閉。湖藍站在屋裡發呆,然後從窺視孔裡看著隔壁的房間。
空的,什麼都是空的。
湖藍站在窺視孔前發呆。然後他轉身開門,走向隔壁。門開啟,湖藍進來。他站在玄關就再沒往前走一步,似乎那個人仍在這個屋裡確確實實存在著,這讓他不想往裡走。他看著屋子,椅子仍斜放著,昨天的水杯放在几上,藥放在桌上。湖藍看著牆上的銘牌。
純銀靜靜地從他身後進來,站著。
「這寫的什麼?」
純銀仔細地辨識了一下:「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什麼屁話?」湖藍出去。
「基督的徒弟保羅說的,他後來被釘死在他自己背到刑場的十字架上。」純銀這才發現沒有說話物件,湖藍已經在這屋消失了。
乞丐樣的零走過空落落的巷子。
走過一堆垃圾的時候,零的眼睛開始像狼一樣發光,喉結蠕動得像是有了生命,他剋制著排山倒海般的慾望,以維持可憐的自尊。周圍沒有人。零忽然崩潰了,幾乎是兇殘地撲向那堆垃圾,像阿里巴巴在翻騰山洞裡的寶藏。他終於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一個爛到核的蘋果。
零坐在雨水中的牆根下,開始享用他到上海後的第一頓晚餐。
黑色的湖藍坐在白色的餐廳裡,他在吃飯。他似乎恢復了從離開西北後就失去了的好胃口,居然點了三份西餐。
純銀斜坐在桌邊,詫異得吃不下東西。
湖藍伸手去拿純銀那邊的紅酒,純銀就手推給他,推到一半愣住,湖藍幾乎是個滴酒不沾的人。湖藍看著他,純銀倒酒。
湖藍安靜地啜著,看著對面的椅子。對面的椅子很空,對面的椅子上沒有人。
門關著,窗著著,窗簾拉著。吃過飯的湖藍回到自己的房間,呆呆站著。空空落落,失去了東西幹什麼好?失去腿幹什麼好?失去一個討厭的老頭幹什麼好?
呆了一陣後,湖藍試探地去拉開窗簾,那種試探像是窗簾後被敵人安了個餌雷。
開啟窗。俯瞰下的貧民窟,像是一件千瘡百孔叫花子的衣服,湖藍看著他常看的那個方向,在雨霧和暮色中他無法分清萬千補丁中的小小一塊,他拿起一架望遠鏡,眺望。
那些窩棚的破爛和貧困像是永恆的一樣,從窩棚頂上捅出的鏽鐵管在雨中冒著煙氣,鐵鏽管下幾個平米里分佈著一家人的臥室、餐廳……窩棚外的泥地是全家人的陽光室和孩子的遊樂場以及所有人的衛生間,對一些連磚砌的爐臺都不夠放在窩棚裡的人家來說,它也是廚房。
湖藍看著一對破衣爛衫的夫婦在雨中徒勞地想弄燃他們磚瓦砌的灶臺,但灶臺只在雨中冒著濃烈的青煙。大些的孩子們站在旁邊大哭,也許是餓的,也許是覺得有必要向世界證明他的存在。一個更小的孩子在幾米開外高興地玩耍,坐在泥坑裡,渾然忘憂地拋灑著泥巴,五六歲孩子還沒有穿衣服的資格,只有赤裸著。
一個乞丐蹣跚過那泥濘的街道。也許是回家吧?
湖藍將一隻拳頭抵進了自己的嘴裡,以抵住從喉嚨也是從心肺裡發出的哽咽。然後湖藍看著自己的房間,龜縮在另一個世界的人們會看成天堂的地方,他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拳頭開始號啕,無聲地號啕。
那個乞丐從窩棚旁邊的空地蹣跚而過。零正走在湖藍出生和長大的地方,他的一隻鞋陷在了泥裡,不過他意識不到,他已經完全被那對夫婦灶臺裡冒出的氣味吸引了。他所能做的是儘快地走開。零走過那一個哭的孩子,靠近那個笑的孩子時,他脫下自己的衣服蓋在那個赤身裸體的孩子身上,一個乞丐施捨了另一個乞丐。零快步地走開,他再撐不住了,他在空地的盡頭坐倒。他很幸運,因為那剛好逃出湖藍的視界。
零坐在雨中仰望著雨霧,夜色已經降臨。他的眼前閃掠過一些抹不去的畫面,他彷彿又看見二十看著窩棚裡養傷的他說:「你還沒有完成任務。」那八個字不斷地重複、重複,以致在零的腦子裡成了一種無法抹掉的轟鳴。零望著上海陰雨綿綿的夜空,艱難地苦笑,心裡在說:「卅四,二十,玩得太過了吧?……您兩位。」
純銀惶急地敲著湖藍的門,但是裡邊是一串莫名其妙的響動,門過了很久才開。屋裡出來的湖藍衣冠整齊,但是透溼著,眼睛倒並不是那麼紅腫。純銀訝然,有些遲疑地說:「先生電話。」
湖藍條件反射地道:「喔。念。」
「是先生電話。」純銀他加重了語氣,「先生在等著,他要和你通話。」
湖藍稍微一愣,然後像一股黑色的旋風從純銀身邊捲過,衝向放著劫謀話筒的報務間,用一種狂熱的態度抓起那個話筒:「先生?」一種壓抑著渴望與痛苦的聲音,一種對著熱戀到為之戰慄的異性才能發出的聲音。
話筒那邊沉寂,很久,以至湖藍掉頭看了看報務員和純銀,以為是個騙局。
「湖藍。」電話裡劫謀聲音清晰得像是僅僅為了說話。
湖藍吸了口氣,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先生。」
「做得很好,湖藍。」
「不好。很多事情都錯了。」
「我容許你犯錯,你是唯一一個。」劫謀聲音有一種超然物外的感覺,在湖藍聽來,有如摩西在山洞裡聽到的上帝之音。
湖藍有點欷歔,以致將身子背開了恭立的報務員和純銀,渴望讓他足夠把電話那邊的超然當做唯一的親人:「我想見您,先生。」
「為什麼?」
「很多事情……我不明白。」
「不必。」
「我想1湖藍知道他在惹惱一隻可以隨時捏死自己的手。
純銀窺視湖藍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一個將被判決的人。
電話那頭在沉默。湖藍對著那頭的沉默倒出自己的憂鬱,那東西快讓他在沉默中爆炸了,儘管只是淡淡的幾個字:「上海下雨……一直在下雨。」
沉默。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我要去上海。」電話裡的劫謀突然說。
憂鬱得像雨霧的湖藍一秒鐘內抖擻得像豪豬的刺:「殺修遠?」
「看你。」
湖藍的臉上綻開了一絲他根本無法自覺的笑容,他拿命賭了一下,然後,拿到了他都不敢奢望的勝利。他拿著電話一直到那邊傳來斷掉的聲音。湖藍又拿了一會兒,以確信電話已經被掛掉,然後放下電話,他看著純銀和報務員。對方怪異的表情終於讓湖藍意識到自己在微笑,他揉了揉臉,強行揉掉讓他自己也覺得很不適的笑容,然後一字一頓地倒出在他的生命中很重要的那幾個字:「先生,要來上海。」
50
雨,一直在下。
這是上海的富豪居住區。夜色掩映中的林蔭道上,零掙扎著走過,彷彿一個跋涉向酒池肉林以求活路的貧苦遊魂。在一座獨門獨院結合著中西式奢華的住宅門前,零抓著緊閉的鐵門,看著院落裡樹蔭遮掩下透出的燈光,然後倒下。頭重重撞在鐵門上,但是沒人聽見。
清晨,雨終於歇止,它讓整個上海沉浸在溼重之中。
貧民區的那個破爐灶終於冒出第一絲火苗。那家孩子大的披著零的衣服,小的穿著大的原來的衣服。
湖藍從床上坐起來,拼裝上自己的假腿和一切殺人的道具。
純銀在街頭匆匆上車,鬼知道他又在監視誰。
零趴在那大戶人家的鐵門之外,像惹人嫌的一具路倒屍。鄰院的門開了,猶太人葉爾孤白駛出自己的車,眼光從零的軀體上掃過,這樣的死者不過是一片落葉。一片落葉是不值得葉爾孤白浪費時間的,他要趕去金行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葫蘆帶著一肚皮下床氣開啟院門。門開了一半他就站住,門外有個死人。這世道,一個死人和一隻死耗子沒什麼區別。但無論是誰恐怕都不想靠近一隻死耗子。曹葫蘆仰天長嘯:「晦氣啊1然後他顛顛地跑進樓。
聞聲聚攏的用人老媽子對著那具屍體指指戳戳。
剛剛起床的曹順章含著一支雪茄,他在劃火柴,火柴有點發潮。在報銷了兩根火柴後,曹順章鬥雞一樣對著鼻頭下的雪茄。
曹葫蘆噼裡撲嚕跑了進來,站定,發出第二聲長嘯:「觸黴頭啊1
「我呸呸呸呸呸!扣你薪水1曹順章呸了一通道。
「順遂大吉利啊!門外有個死人頭1
曹順章跳了起來:「報警啊1
「報警?」
「身首異處,屍分兩地。不是幫派火併就是切了個頭下來敲詐勒索我!哼哼!曹順章在上海被人敲過?報警沒得說1
「我說死人頭……就是餓死病死的窮鬼,腦袋還在,身子也連著……警察不管的。」
曹順章冷靜下來,又坐下來較勁他的火柴:「葫蘆啊,不是我說你,曹家是有身份的人,有身份的人家現在都說國語,上海話太土。」
曹葫蘆很現實地操著心:「怎麼辦?」
曹順章終於打著了火:「隔壁起了沒有?沒起就拖去他家門口。這東西等衛生隊來清,要收五塊錢衛生費的。」
「起了、人家上班早。」
曹順章有點犯愁:「那就得拖遠點了。要等到小囡起床,像上次那個倒門口還不斷氣的被她拖進來,醫藥除蝨費,本想也是撿個便宜勞力,結果還死了,殯葬棺材費,清洗房間費,那就不止五塊了。」
「誰拖?那東西有傳染病的。」
曹順章瞪著他:「我拖?」
曹葫蘆終於放鬆了:「哦。」
「我拖?1曹順章一巴掌拍在几案上,菸缸都跳了起來。
「哦哦。」曹葫蘆終於反應過來,連忙一溜煙跑了。
曹順章立刻揉著打痛的手。
曹葫蘆再一次面對那具軀體,點了點指指戳戳的用人雜役們:「你你你你!拖走1
被他點到的立刻掉頭就走,沒點到的也跟著閃。
曹葫蘆喊:「扣薪水啦1
一個用人不滿地說:「扣啦扣啦!我一份錢做兩份工,好意思扣就扣啦1
「叫你們做事不做事啦!當然要扣1
「僱我是做飯,現在連衣服也要洗啦1
「我是司機,院子也要我掃!前天陪老爺去茶會,剛打死人呢,連個壓驚錢也不給1
「到你們家多做不給錢,少做就扣錢。大管家你打聽一下啦,現在老爺多得很,我們這樣服侍過真正上等人的好找事1
曹葫蘆瞪眼:「你意思說曹家不是真正上等人嗎?」
「那就摸著心口講啦。」
曹葫蘆很沒轍,因為跟他鬥嘴的都是且戰且退,嘴沒鬥完,人倒沒影了。曹葫蘆只好瞪著屍體發呆,零的德行讓他也齜牙咧嘴:「屍體噯屍體,你就做屍體也做得寒磣了啦。」曹葫蘆拿起用人扔掉的掃帚捅了捅零,然後他瞪著零的臉,高山失足般地一驚:「大頭鬼了1他跳著躥回屋。
曹順章沾沾自喜地噴出一口煙,這個人一生中似乎就三種狀態,對下的目高於頂,對上的阿諛奉承,獨處時的沾沾自喜。
曹葫蘆蹦著跳著進來:「冤孽啦!撞見鬼啦1
曹順章被嗆得直咳嗽:「我呸呸呸呸呸!咳咳咳咳咳……」
「二少爺啊1
曹順章已經顧不得順遂了:「你撞見鬼啦1
「是撞見鬼啦!死人頭……大門外邊的路倒屍,是二少爺啊1
曹順章的表情有點像被鬼摑了一耳光,狐疑著不知該上哪找傷害他的傢伙。
「二少爺啊!二少爺回家啦1
曹順章沉默,狠吸了一口雪茄把雪茄放在菸缸裡,外表冷靜而內在惶急,他忘了戳滅剛開個頭的雪茄。他邊往外走邊沉鬱地發著狠:「要不是扣你薪水。」
曹葫蘆一言不發地跟著往外走。
花甲之年的曹順章和知天命之年的曹葫蘆在大門前打量著那具屍體。用人們又聚了很遠地指指戳戳。
「老爺您看,可不是二少爺。」
「不是吧?」曹順章仍在狐疑,惟恐那具屍體是一個可能的騙局。
曹葫蘆拿掃帚戳零的腦袋,調換著角度:「您看,剃了這頭髮,颳了這鬍子,沒這塊傷……往回倒找十幾年。」
曹順章看著,靠近,他開始戰慄。曹葫蘆還在戳,曹順章把那把有失恭敬的掃帚搶了扔開,他用手把零的腦袋扳了過來,探鼻息,摸脈搏,然後捶胸頓足:「冤孽啊!天道啊!討債鬼呀1他回頭瞪著指指點點的用人,「還看著幹什麼?往裡抬啊!還沒死啊1
於是七手八腳,一擁而上。抬路倒屍沒有身份,抬路倒屍二少爺就有了身份。零的腳拖在地上,僅存的一隻鞋子也掉在地上,零的腦袋撞到了房門。曹葫蘆在後邊架著曹順章跟隨。
零在七隻手八隻腳的胡攪中被扔在自家沙發上。
曹順章在語無倫次地下著命令,夾雜牢騷:「去找醫生啊!藥啊藥啊,家裡有藥的!燒洗澡水啊!把衣服換了!有傳染病的!丟人哪!現眼啊1他忽然住嘴了,警惕地看著他的用人。
用人們什麼都沒有做,在沉默,有一個預謀似乎在方才已經商定了。
曹順章用一種忽然顯得極冷靜的調門:「幹什麼不去做事?」
全體用人齊刷刷的一個大鞠躬:「恭喜老爺!賀喜老爺1
曹順章警惕地問:「我有什麼喜事嗎?」
「二少爺回來了!大喜事1
「你們最久的做了不到半年,見過二少爺嗎?這畜生……二少爺回來不是喜事,也不要聲張,知道?嗯?」
「是喜事,大喜事1
「嗯嗯,去幹活去幹活。」
用人們看著這個裝聾裝死的老頭,幾乎有些憤怒了:「老爺,喜錢。」
「沒喜事哪來什麼喜錢。」
「老爺,對街馬家討小,給所有下人多一個月的薪水。」
「姓馬的是暴發戶!我曹某是上等人。上等人按規矩給,不亂派錢-…我有做討小這種為富不仁的事嗎?1
零在用人們粗魯的折騰中被弄醒,他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在身前晃動,咆哮,色厲內荏,狐假虎威。一切都模糊,什麼都看不清。
一個用人繼續說:「按規矩就是該給錢。」
曹順章蹾他的柺杖:「是按我的規矩1
「我不幹了,老爺。」
曹順章對著那個走出去的用人:「你就不要乾了1
「我也不幹了,老爺。」
曹順章現在有點發愣。
「我們商量過了。你家早沒法幹了,我們都沒法幹了。」
「你家也不是上等人,上等人家的二少爺不會這樣子,上等人家都討小,女兒都早早地嫁出去,上等人家的管家也不會叫葫蘆。」
曹順章現在終於明白這是主逼僕反,看著絡繹離開的用人,他明白這是早有預謀的一次起義:「良心何在?你們這是乘人之危!我扣你們薪水!我報警了!我……葫蘆你盯好了他們!別讓偷走東西1
零在父親的叫囂中不得安寧,他微動了一下:「爸……」
曹順章跳著:「下等!癟三!赤腳的!啊?葫蘆回來!小畜生醒了!葫蘆找醫生-…葫蘆拿藥-…葫蘆?拿什麼藥?……葫蘆?做事呀1
曹葫蘆囁嚅:「老爺,葫蘆就一個。」
「爸爸……」
曹順章憤怒:「我去你的媽1
零昏沉著,他甚至睜不開眼睛:「媽媽早死了。」
「被你氣死的1
「不是的。我離開家前媽媽就死了,好想她。」
「我也快死啦1曹順章看起來不知道是在憤怒還是在欷歔,他只是對著兒子的耳朵咆哮。
零看著那個耳前晃動的模糊影子:「爸,氣色真好。」
「被你氣的1
零試圖掙動起來,結果是摔下沙發,暈厥。曹順章試圖扳動兒子的軀體,然後、忽然、終於開始一場像樣的哭泣:「怎麼辦哪?葫蘆?……他快死了,真的快死了。」
曹葫蘆一直在發愣,此時忽然被他家老爺的眼淚弄到清醒,想起這家總算還有一個靠得住的,他朝樓上跑去:「三小姐!三小姐!三小姐你哥回來啦!是二哥!你二哥回來啦1
昏迷中的零在一種似乎蒙著紗線和霧氣的光線裡看到自己被人抬起,放下,上樓,轉彎,拐角。恍惚中彷彿聽到二十在說:你沒有完成任務。
妹妹曹小囡緊緊擁抱著零,眼淚滴上了他的臉龐:「二哥!我想死你了1
曹順章跳腳的身影擠開了曹小囡的影子:「小畜生1
醫生那張陌生的臉從零的視線裡出現又閃開,扳著他的眼皮:「他得了瘧疾。」
曹順章在咆哮:「瘧……瘧疾?丟人哪!現眼哪1
「爸爸1曹小囡在嗔怪。她親吻了零一下,像她從小做的那樣。「二哥,我就回來。你等著。」她跑了出去。
曹小囡從屋裡跑了出來,用人去盡的院子空無一人,她奔向大門,在她寂靜的一生中,今天是個太大的變故,她急到只在睡衣外披了件紗質的衣服。曹小囡在家門口張望了一下,跑向鄰院的葉爾孤白家。
零閉上了眼睛,他本不想再看到那些雜亂無章的真實的、虛無的畫面,卻又無可避免地看到了另外一種模糊的畫面。
一個人正在低頭面對如海的表格、價目單的,他在書寫,計算,打算盤。
「哥。」年輕的零看著那個人,年輕到他要過個一兩年才會去刺殺劫謀。
「嗯?」零的大哥曹烈雲沒有抬頭,他仍在計算。
「我們換個名字好嗎?」
「為什麼?」曹烈雲停止了計算,看著攤滿桌子的表格,發出一聲苦笑,但仍然沒有抬頭。
「我討厭我的名字,曹若雲,模稜兩可說有又說沒有。我喜歡你的名字,曹烈雲,燒著跑著,火燒的雲彩。爸爸給你起名字的時候肯定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零憤慨。
曹烈雲又開始忙於計算:「爸爸現在是什麼樣子?」
「庸俗,粗鄙,麻木,勢利,沒有良知。」
曹烈雲再次地苦笑,搖了搖一直低著的頭。
「你們都只會忙著掙錢,小妹都這麼大了,還是隻有小名。」零看著旁邊四歲的曹小囡。家人沒有時間去關心她,只能給她穿最好的衣服買最好的娃娃,讓她也像個粉裝玉砌的娃娃。
曹烈雲忙於計算:「小囡很好聽啊,是不是,小囡?」
曹小囡甜絲絲地說:「小囡好聽。」
「我要你的名字,他像革命者的名字。」玩笑對零沒有用,剛明白世事不平的他繃得像一張要射下太陽的強弓。
「我有的東西你都可以拿去……」曹烈雲停頓了一下,「你害我算錯一個數,這一個數是一百塊錢。」
零帶著曹小囡和他剛得到的名字出去。
昏迷中的零不安地搖了搖頭,剛擺脫掉一個模糊的畫面,他又看到了另一個模糊的畫面。
還是那個屋子,零再次進來,他已經成長到很快就會去刺殺劫謀的年紀。曹烈雲和上次一樣,在計算,沒有抬頭。
「還你你的名字。我要走了。」
「為什麼?」曹烈雲依然在計算。
「你現在和爸爸一樣了。待在這,我怕有一天像你一樣。」
「去哪呢?」曹烈雲停止了計算,然後再重新開始計算。
「不知道。不過我會用我自己的名字做大事,是大事,不是模稜兩可的事。」零站著,期待哥哥能看自己一眼。
曹烈雲搖了搖頭:「你害我算錯了一個數,這個數是一千塊錢。」
零在失望中轉身,在失望中開門,他也打算在失望中離開。
曹小囡站在門外,從小女孩成長為一個更大一點的小女孩,穿著更華麗的衣服,拿著更好的娃娃,她讓零看娃娃眨眼:「哥哥你看,爸爸買的。」
「哥哥不看。哥哥要走了,再也不回來。」零蹲下來似乎在關心著妹妹,目光轉過肩頭看曹烈雲,他很希望曹烈雲哪怕抬頭看他一眼。
曹烈雲在算賬。
「小囡一起走。」
「等你長大。」失望到極點的零在壓抑著憤怒,他那時年輕得還沒學會苦笑。
「已經長大了。」
零站起來,又彎下腰,接受妹妹的一個親吻。零說話,但話仍是說給哥哥聽的:「我去的地方,你永遠不要去。」
零昏迷著,模糊的畫面接踵而來。
爆炸。血泊和屍海零衝向劫謀的車。
零在西北的荒原上,用自己的胳臂承受黑衣隊擲過來的刀鋒。
零和湖藍糾纏著,將槍口頂在湖藍身上開槍。
零瘋狂地用車門撞擊著劫謀保鏢的頭:「我不想這麼做,不要這麼做,這不是我要做的事情。我在做什麼?……我不得不這麼做。」
零昏迷著,從一個回憶掉入另一個回憶,似乎陷入了無盡的模糊的畫面中。當他回到現即時,現實也像是夢境。零在慘白耀眼的光線中醒來,他躺的床就在畫面裡的屋裡,他痛恨的賬桌就在他的床邊,只是桌上沒有那些他更痛恨的賬本,沒有曹烈雲存在的痕跡,只有眼前的輸液架、輸液瓶,醫生已經離開,只有曹順章在門口和曹葫蘆叨叨。
「我老覺得忘了件大事?……醫生?」
「老爺,小姐把醫生請來了,醫生剛走。」
「吃藥?」
「小姐餵過藥了,治病藥營養藥都餵了。」
「吃飯?」
「小姐正給二少爺熬湯呢,小姐借了鄰居猶太佬的用人,小姐把什麼都忙完了。」
「還是缺東西。啊呀,雪茄我忘滅了!十塊錢呢-…不是這事……」
「早燒光了。」
「想起來了!我忘了罵這畜生了1曹順章猛烈地拍打著腦門,然後雄赳赳地走向零的床頭。
零決定裝睡,但轉念又睜開了眼,這頓罵逃不過的。
曹順章沉鬱地看著兒子那雙清醒透徹的眼睛,說了要罵,但是不開口。
「爸爸……我回來了。」
曹順章開始東張西望屋裡除了零所在的任何一個地方:「誰?回來了?回哪?葫蘆啊,回來誰了?」
曹葫蘆索性走了,這樣的老爺你用不著對他太講客氣。
零隻好給他的老爸搭臺階:「我回來了。」
「哎呀,剛找著……什麼東西?1曹順章終於找到了他偌大的兒子,毫不掩飾他的憤怒,「認錯了?」
「我沒錯,爸爸。我只後悔讓你難過了。」
「我沒難過,我難過什麼?」曹順章再度左顧右盼,「賠錢貨,賠錢貨,死剁了頭才好呢。」
零微笑,如果連麻怪對他都是可愛的,那眼前這個老沒品的東西簡直是天使。
曹順章正色道:「回來就回來了吧。三生九世的叫花子都比你來得體面。約法三章。一、老實在家養病,別想再出去亂逛,你那一身好像是五癆七傷了,再加雙你老子打斷的狗腿也沒什麼的。二、除了在這家別讓人說你是曹家的老二,咱們家現在是上等人,丟不起這個人。最好是別讓人看見你。嗯哼。」
「這才二。」
曹順章終於又惱了:「三就是你老子說什麼就是什麼!孽障啊!我上輩子欠印子錢了!閻羅王把你個討債鬼派過來了!你是我老子啊!爸爸!欠你的我還了呀!你就乖乖做路倒屍不要回來了1
「爸爸?1外邊傳來曹小囡嗔怪的聲音。
曹順章立刻老實,偷過什麼似的踱到窗邊:「嗯哪,我在透氣。」
曹小囡小心翼翼地進來,先用托盤推開門,還得保證托盤上盛滿的碗裡不要濺出來。
零驚訝地看著進來的少女,他很難把她與畫面裡那個小女孩聯絡起來。現在的曹小囡美麗、脆弱、單雹虛幻,像是她小時候總拿在手裡的娃娃。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曹小囡沒料到零會如此快地清醒,她手忙腳亂地找地方放好托盤。
零莫可名狀地看著曹小囡。
放好托盤的曹小囡轉過身來,擦著眼淚,然後再一次抱住零。
曹順章有些難受又有些妒忌:「你抱過了。」
曹小囡沒有理會,只是抱著,哭著。
零僵硬的肢體漸漸適應,他終於認同了這個長大成人的少女是自己的妹妹。
曹小囡開始覺得這樣哭有點無趣,她開始撓零的胳肢窩,她自己在哭,可她想讓別人笑起來。
零呆呆坐著,直到被曹小囡撓出來眼淚。不是笑出來的,只是把眼眶裡的眼淚震動了出來。
「你怕癢的!你怎麼不怕癢了?1曹小囡驚訝而且不平。
「二哥很難受。小囡,二哥最難受的就是……都沒有看見,你就長大了。」零在苦笑,一具像他那樣折騰過的肢體怎麼可能還會怕癢。
曹小囡不甘心地繼續嘗試,零寬容地張開雙臂讓給她所有可能怕癢的領地,曹小囡在嘗試中哭著和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