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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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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湖藍僵直地站在飯店的走廊上,有點心不在焉。

軍統們在卅四曾經住過的房間出出入入。他們在做和裝修相反的一件事情,拆房子。那房間正在被細細地分解。

純銀來到湖藍身邊:「剖開了,沒有發現。」

「什麼剖開了?」

純銀只好停頓了一下等湖藍回神:「目標卅四,從昨天下午四時開始解剖,今天上午十一時結束。」

軍統正把卅四用過的傢俱拿到走廊上肢解,細膩熟練,每一條木頭,每一個鉚眼。

純銀:「非常細緻,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現。」

「嗯。」湖藍木然應了一聲。就在他站的這個地方,卅四曾把一個飯糰夾油條塞到他的手上。

純銀打斷湖藍的回憶:「你要去看嗎?」

「不要。先生再沒有問密碼本的事,我們做這種搜查也只是要個結果。老家夥……目標可能騙了我們,他用他輝煌的前史掩護那個叫李文鼎的人。」

「目標李文鼎在跳崖之後徹底失蹤了。」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全力保證先生平安到達上海灘。再沒別的。」湖藍想走開,走開他站的這個地方。

「屍體怎麼處理?」

「屍體?」

「目標卅四的屍體。有幾條我們收服的眼線有點炸刺,需要敲打一下,需要送點手啊腳啊什麼的。你知道的。」

「哦。」湖藍又恍恍惚惚地應了一聲。彷彿卅四又出現在眼前,把一個飯糰夾油條塞到他的手裡:「給你。」湖藍使勁晃晃頭,他要驅走那些糾纏他的東西,可那樣反倒讓他想起更多的東西。「我就不知道我會不會有棺材。」「棺材倒會有的。」「謝謝,賺了。有棺材就好了。這行當有棺材就很不錯了。」

純銀納悶地看著發愣的湖藍:「屍體怎麼處理?」

「棺材……買塊墓地埋了。」

純銀有點詫然:「買塊墓地?」

「埋了。」湖藍走開,他不想讓純銀看見他的表情,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的恐懼和迷惘,在他的意識中,卅四一次次向他伸出自己的手:「給你。」湖藍快步地走下樓梯,他如在夢裡一樣小聲地嘀咕:「我不要……什麼?你要給我什麼?」

52

曹順章在自己客廳的沙發上坐下,菸缸裡那支剛抽了一口的雪茄已經燒成了完整的灰狀物。曹順章惋惜地看著,賊頭賊腦抬頭看著天花板。那是曹小囡所在的位置,也就是零的臥室。眼神掃視著自家的客廳,他忽然間像個老謀深算的搜尋者,走向自己瞄準的地方,從一個裝著大號狼毫的筆插裡先掏出筆,然後掏出一支精裝雪茄。他滿意地點上雪茄,一向油滑的神情里居然也有些慰帖,那大概也算一種幸福吧。

勺在湯碗裡攪動,零等待著他的湯。

女人哭起來沒夠,曹小囡免不了這個俗。一滴眼淚掉進碗裡,曹小囡愣了一下,偷瞧了一眼低著頭的零,便打算騙著他喝了。

零喝湯:「太淡了。」

「我有放鹽礙…別喝了,我去拿鹽。」

「就地取材,再來點。」零把碗湊到曹小囡的臉邊,「來來,別浪費了。好東西不能浪費,你哥我來的那地方需要你,缺水又缺鹽。」

曹小囡的瞪眼並非要生氣,而是忍笑。

零有泰山崩而不變色的素質,他會一本正經地把荒唐事做到底。

曹小囡終於大笑。

「小囡別笑。笑什麼笑?」

「你們倆真是,說話都一樣。」

「我們倆?……男朋友?未婚夫?」零立刻捕捉到什麼,離家太久的哥哥對妹妹的這方面尤其敏感。

曹小囡敲他的頭:「不好了,曹家老二傷到頭了。是搶在你我前邊出生的老大呀1

零神情一變,掃一眼那張空空的桌子,悻悻地說:「曹老大現在一個數要頂一萬塊錢了吧?」

「不知道。曹老二失蹤十三年剛剛歸來,曹老大才落跑五年,看樣子好像要向老二看齊。」

「五年?不在家?沒帶他的算盤?」零說,分不清是訝然還是記恨。

「當然要帶啊!你還不知道曹老大,天天早出晚歸,回來就坐那桌子後算賬,噼裡啪啦,吧嗒吧嗒。」曹小囡模仿她的大哥打算盤。

零靜靜看著曹小囡看似快樂的孤寂。

「有一天曹老大不算賬了,曹老大說……」曹小囡學著大哥蒼涼的語氣,讓那成了一個玩笑,「快打仗了,中國人辛苦,日子要難過,生意會難做。然後他就呼地一下,飛到東南亞去了。」

「呼地一下?」零近乎憤怒。

曹小囡有點遺憾地道:「我沒坐過飛機啦。」

「我是說老大。他就扔了你和爸爸在家?五年?1零啞然了一下,因為想起自己,自己是大於十三年。

「爸爸很高興,因為聽說大哥越做越大。嗯嗯,誰讓他是曹老大呢。爸爸說,」她又開始模仿曹順章,「這個老大是真正童叟無欺的曹家正品,賺什麼都好,只是不要給我賺個菲律賓兒媳回來。二哥,這是不是說咱們是曹家的次品啊?」

「我是你不是。我是曹家的敗類,永遠不愛聽算盤珠子響。」零有點悵然。

曹小囡忽然去開了門,用一種與其極不相稱的警惕往外嗅著:「不好了,爸爸又找到我藏雪茄的地方了!你說他老糊塗,東西藏哪都能找出來!醫生說他一天最多抽一支的!你回來就好了,以後樓上你盯著,樓下就我盯著了1她在語無倫次和快步中出去。

零看著這空空的房間,聽著曹小囡在樓下的嗔叫和曹順章的支吾聲。這就是自己的家,幸福摻和了茫然,歉疚牽扯了悔疚,這裡讓他覺得安寧,但一切都讓他覺得對不起也不配享有這種安寧。

客廳裡,曹順章坐在沙發上,對著那條雪茄的灰生著悶氣。

零進來,艱難而茫然挪動著。這棟房子對他全然是陌生的,這種陌生不僅是指感覺上,他連這裡的格式和陳設也搞不清楚。

曹順章拿眼角瞟著零,惟恐兒子不知道他很冷淡。

零吃力地向父親欠了欠身子,以找個話題:「爸,咱家又裝過了?」

曹順章說話時都不抬眼:「都裝過兩次啦。這地方風水好,裝一裝風水更好。現在曹家是大戶人家,上等人啦。」

這個話題讓零沒話題,零背了身在屋裡尋覓,並且繼續被父親拿眼角斜著。

「你這些年在哪裡高就呢?」

零又轉了身:「做點小本經營,餬口。」

「什麼小本經營能混出那麼身傷來呢?」

「路上被強盜劫了。」

「你有什麼值得強盜劫的呢?就算綁你的票我也不會拿一百塊來贖你。」

支吾不過去,零也沒指望能支吾過去,他只能身子欠得更低一些,讓本來就迫切的需要顯得更迫切一點:「爸,咱家廁所在哪?」

曹順章向某個門一指,然後背轉了身子,像個上等人一樣充分對這種粗俗表示了不屑。

零過去,拉開門,愕然地看著自己家的廚房,切了一半的菜放在砧板上,曹小囡正登了高把從曹順章手上搶下的雪茄往某個更隱秘處藏。

「小囡?」

「噓!」

零帶上門愕然看著曹順章。

曹順章正背了身子吃吃地笑得像個老王八一樣。

零隻好苦笑,在十三年前他已經習慣父親的這種促狹了:「爸,小囡的大名您起的什麼?她都這麼大了,總不能再叫小囡了吧?」

曹順章不笑了,正色,現在要換他來支吾了:「她說小囡挺好的。」

零迅速明白過來,現在換他憤怒了:「您還沒給她起好名字?1

曹順章長嘆,他的痛苦因為做作和誇張都像小丑似的:「以前忙,沒工夫起。現在不忙了,起了一百多個,她都不認了。」他為自己辯護,「她說小囡挺好,這樣了。」

「那您覺得合適嗎?像她這麼大,都嫁人了!」

曹順章捂住腰眼:「哎喲,腰痛。」

「不一直痛的左腰嗎?」

曹順章下意識換了個位置,然後發現不對,他剛才捂得就是左腰。老子和兒子永遠是在互騙。

零悻悻地看著,並且知道在這個老無賴跟前一切永無結果:「小囡的病好了?」

「你妹妹有病嗎?老曹家有病的就一個。」沒問到心虛的事情,曹順章精神了起來,他斜著零,哼哼道。

零苦笑:「嗯嗯,血小板太少不是玻就是她這個已經少到連傷口都不能有的地步了,治好了嗎?」

「不是病又怎麼治?你那身血倒是不錯,能換給你妹妹?」

「那她在廚房拿菜刀切菜?」

「她要給你做飯。」

沉默。

曹家的兩個男人第一次思維同步,零衝向廚房,曹順章也衝向廚房。老爺子從零身邊跑過時順便扒拉了一下兒子以為助力。一口氣就能吹倒的零摔倒,後腦撞在傢俱上,在天旋地轉中看著曹順章在廚房門口做出一副小心輕放的誇張造型,吹著氣,鼓著唇,老騙子德行:「小囡,放下……刀子放下,慢慢的……乖。」

零暈了過去。

53

上海永遠在下雨或者要下雨,烏雲又在天邊彙集。

阿手和他的貨郎手下匆匆地走在一條幽深的弄堂裡。七繞八拐之後,在一處宅院前停下。四下張望之後,閃身進去。

光線陰暗的屋裡,除了門口站著的兩名中統,縱深裡還坐著一個人,看不清他的臉。

阿手和貨郎一進門,便有兩名中統過來搜身。阿手愣了一下,沉默地忍耐著這意料之外的程式,他甚至自己把槍遞到人手上,然後看著黑暗裡的那個人。阿手終於認出那人:「駢拇,好端端的搞這套幹嗎?無趾呢?」

駢拇的聲音平板得沒有感情:「無趾死了,被湖藍殺了。」

阿手茫然,本來沉重的神情上泛出了更深重的悲哀。

「修遠先生的十個學生已經只剩下你這個最小的了。」

「我想見先生。」

「他現在不見人。劫謀的各路人馬正往上海集中,你現在見他就是害了他。」

阿手看著黑暗裡的駢拇,他並不信任這個人,從進門時便是這樣,他的不信任幾乎是不加掩飾的:「那先生幹嗎讓我們儘快趕來上海?」

「是中統總部讓你們來上海,不是修遠讓你們來上海。你們眼裡只有修遠,不知道你們和修遠都是為中統總部效力嗎?」

「不是。」阿手隱忍著怒氣,還從來沒有中統的人說起修遠時口氣如此不敬,「那中統總部讓我們來上海做什麼?」

「做件對修遠先生有好處的事情,想來你會身先士卒吧?」駢拇在緩和著語氣。

「請說吧。」

「劫謀在重慶大獲全勝了,官場上我們一敗塗地,在野的各地組織也叫這場鬼仗攪得七零八落。」

阿手沉默地聽著,這不是新聞。

駢拇在長久的停頓後說出真正有價值的部分:「已經確定,劫謀最近要來上海。上海,終歸不全然是他劫謀的地盤。」

阿手仍在沉默,但是他已經知道了駢拇往後將說的部分。

「殺了他,這是我們和劫謀的最後一戰。」駢拇說。

「先生是什麼意思?」

沉默。阿手身後兩名中統將手放在腰間的槍上。

雖然同屬一系,但這屋裡的氣氛緊張得像要凝固。

阿手和貨郎出來,門立刻關上。

阿手看著陰沉的天際,天快亮了,反而顯得更黑。

「駢拇那套真能成麼?劫謀好像是根本殺不死的。」貨郎問阿手。

「有個叫零的共黨差點就殺了劫謀。」

「那時候劫謀還沒成勢,也時常拋頭露面。現在,咱們藏得再深,都覺得那活骷髏在看著我們,」阿手打了個寒噤,似乎真的覺得被劫謀在看著,「沒法殺。」阿手一直在看著陰霾的天空,似乎發怔,又似乎在想事:「沒選擇。駢拇這傢伙不讓我們見先生,只讓殺劫謀。現在的先生好比被中統自己人給綁票了,贖金是劫謀的命。只有劫謀死了,先生才能再被重用……這全看我們。」

「你現在老發呆,站長……到家門口了,想去看看老婆孩子吧?孩子四歲了吧?」

阿手舉步,腳步單調地在麻石板路面上響著。阿手臉上有一絲難看的笑容:「我還沒見過他。可是不敢去。這時候,我只想軍統中統日本人都忘掉那娘倆。我現在在想為了先生不得不殺劫謀,可劫謀死了對眼前的抗戰有多大好處?」

身邊的腳步聲停了。阿手發現貨郎正狐疑加戒備地看著自己。輕輕說:「我知道不能想的。殺人的髒手,沒資格去想事情。」

「不能想的。」貨郎說,「你想不起,要活命的話。」

「我不會想的。」

他們在這種單調的互相警告中恢復了信任,貨郎靠近了自己生死與共的同胞。他們單調的腳步聲在弄堂裡再度響起,他們去找信得過的人。

「先生要來上海。」湖藍坐著,看著靛青、橙黃、純銀以及滿屋子的軍統。

這件事有的人已經知道,有的人剛知道,知道不知道同樣讓每一個人的表情凝固。

湖藍靜靜地打量著那些表情,在心裡得出可靠與不可靠的印象,然後在心裡打上鉤和叉:「先生來之前,我要一個絕對乾淨的上海。」

乾淨意味著再次的清洗和殺戮。上海,又沉浸在一片血雨腥風之中。

殺戮。一家破落的旅館,軍統從走廊上掩過,他們來殺人。湖藍仍然是身先士卒,尤其在這種為劫謀開路的時候。他踢開房門,然後撲倒在地上。屋裡飛出的子彈立刻讓身後的牆上多出許多彈孔。湖藍趴在地上掃射,更多的軍統加入掃射的行列,槍彈的噴射讓一條陰暗的走廊亮如白晝。

殺戮。另一條街上,靛青們在掃射一輛停在路邊的汽車,車裡的人影在掙扎和抽搐。

湖藍從一側的街角過來,他瞄了一眼車裡的屍體,將一枚手榴彈扔了進去,走開。這個瘸著拐著的人影已經快成了上海灘的死神。湖藍瘸著拐著走向駛來接應他的車,他越來越瘸了,瘸得讓我們看著感覺有點獰惡。卅四把什麼遞給他。對湖藍來說,卅四的影子揮之不去,無所不在。卅四說:「給你。」湖藍喃喃地在嘀咕,他知道這只是他腦子裡的幻象,他瀕臨瘋狂時必須在別人面前保持清醒。「管你是什麼。不要。」湖藍上車,靛青駛走。爆炸在他們身後慘烈地進行著。

阿手和貨郎在另一側的街角看著湖藍駛走,也看著那輛爆炸和燃燒著的車。

「又來晚了。」

「去找還沒死的人。」阿手嘆了口氣,大步流星地走開。

貨郎跟在阿手後面一溜小跑。

「接著挖。」阿手對自己嘀咕,在絕望中給自己打氣。他茫然看著天將亮前最漆黑的天色,手上玩著零留給他的那塊小鐵片。

黎明,軍統據點的門開了,進來的人一身硝煙,一身血腥。

湖藍一邊把槍交給接應的手下,一邊揉著痠痛的筋骨,眼睛盯著人群裡晃動著一個猥瑣的身影。那是卅四以殘存的生命想要揭露的那個人——劉仲達。他一瘸一拐地接過殺戮者的槍支拿去保養。這裡的人看不起他,他也就以打雜聊以度日。橙黃一腳踢在劉仲達還沒好全的屁股上。劉仲達跳了起來,然後回了頭討好地微笑著。湖藍嫌惡地將視線轉開。卅四在他身後,卅四無所不在。卅四說:「給你。」湖藍咆哮:「你已經死了!能不能像個死人的樣子?1

靛青、橙黃、純銀,所有的軍統都訝然地看著湖藍的失態。

最初的雨點滴在天井裡,淋到了每一個人,讓湖藍看起來像在哭。「又下雨了,」湖藍厭惡的表情有點扭曲,「他媽的一直下雨。」湖藍一瘸一拐地離開,在眾人的注意下他瘸得更加厲害。

54

雨打在關閉的窗戶上。

零正在看報,身邊放著一堆,是上海這幾天的全部報紙。

淪陷區的報紙幾乎沒有戰事,日本人希望中國人忘懷那場曠日持久的戰爭。零翻閱著通篇累牘的紙醉金迷和粉飾太平,對他來說唯一還有點價值的是那些暗殺和襲擊的新聞。零最後找到了自己的注目點,在湖藍們炮製著成車成屋的殺戮時,那篇已經被擠到末尾:「法租界神秘仇殺,咖啡館屍體失蹤;一群年輕人襲擊了一個老人,帶走了屍體。」這樣的內容甚至連照片都沒有一張,「全部身著黑衣」「兇器是型號不明的滅音手槍」這類的字是零能看出的唯一疑點,但他無法確定。零疲倦地揉著眼睛,彷彿又聽到二十說:「你沒有完成任務。」零苦笑,他如何完成一樁不知道是什麼任務的任務?

「下雨啦下雨啦!又下雨啦1曹小囡在外邊嚷嚷,並且腳步聲一直向這邊響了過來。

零臉上開始泛出忘卻煩憂的微笑:「如果雨停了,你怎麼辦?」

曹小囡出現在門口,她想了一秒鐘:「雨停啦雨停啦!雨又停啦1那口氣好像上海已經下了一百年的雨終於停了一樣。

零微笑,看著,一時忘記了煩憂。

曹小囡無所事事地晃悠,喜滋滋地抱怨:「我不知道幹什麼好了。」

「幹嗎不去盯著爸爸呢?說不定他又在偷著抽菸。」

「爸把自己關起來了。在他的書房。」不是嘲笑,而是覺得有趣,「書房上鑲著牌匾,養心齋,下邊寫著君子勿擾,還拿英語法語寫著請勿打擾,好像咱們家有好多人來似的。」

「我還真沒見過爸爸看書。」

「上次裝房時他搬進去好多永遠不會看的書……他上簡伯伯的書房轉了轉,回來就說真正上等人都看書。」

零咧著嘴笑。

曹小囡說:「我還是去給你做早飯好了。」

零慘叫:「不要!你拿菜刀,爸爸又要把我打暈1

「他不是故意的啦。他回頭看你時眼都直了,他沒說,可後悔死了。」

「我倒覺得老頭子是不想我出去丟人現眼,所以蓄意而為。」

這倒是激發了曹小囡的靈感:「那你想不想出去丟人現眼呢?」

「你是說……」

「咱們到院子裡走走,淋個雨……哦哦,我錯了,爸爸說咱們現在是上等人,所以外邊的院子該叫花園。」

「我沒有衣服,你也……」零穿著睡衣,即使這身睡衣也不能算是他的。而很少出門的曹小囡似乎也不需要除睡衣以外的衣服。

「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少衣服。你就可以穿大哥的衣服。還有爸要聽見這話就又會把你打暈,然後踩在你身上說,真正的上等人不說沒衣服穿,只說穿什麼。」

曹小囡立刻開啟了曹烈雲的衣櫃翻找,皮的、毛的、麻的、呢的,堆在零的身上。

零看著,作為一個多年掙扎在生存與赤貧之間的人,這種富有叫他眩暈。

零和曹小囡出去時,曹葫蘆正從外邊回來,青布長衫加黑色油紙桑曹葫蘆很沉默,見兩人也不知招呼,使他像極了雨地裡一條陰鬱的泥鰍。

曹小囡喊他:「葫蘆叔1

葫蘆叔的老頰邊綻開兩條紋路,那算是笑容:「二少爺、三小姐。」

零幾乎像曹葫蘆一樣無禮,他看著曹葫蘆一直到他進門,他能看出那個人一夜未眠的疲憊,他甚至能聞到某種不祥的味道,這種味道已經陰魂不散地追在他身後十幾年,但零不敢相信這種直覺。

曹小囡豎起手指宣佈:「葫蘆叔老糊塗啦1她蹦進雨地,既然零穿上了曹烈雲留下的雨衣,她便可以無所顧忌地轉動著雨傘,把雨水甩得零一身都是了。

零跟著妹妹走過自家的院子或者上等人稱為的花園,像窮鬼進了萬獸園一樣的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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