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一進曹順章的家,簡執一就衝向迎過來的曹順章你拍我打:「你個老癟三!這麼天大的喜事也不告訴我1
「你個老破鞋!我拿你的錢撈了兩百萬,就不說!怎麼著吧?」
「你個老王八!聽說你家二小子回來了,還不叫出來讓我老簡看看人品1
「你個老婊子!沒兒子就盯著別人兒子,連個謠言你也信?」
「謠言?」
「謠言啦!是個來騙錢的拆白黨,當天就叫我遞片子給辦了。」
簡執一懷疑著:「拆白黨?像你一樣的?」
「彼此彼此啦。像你我一樣的1
兩人一起哈哈大笑。
零在臥室裡看著他那隻走掉了底的鞋。
兩個老傢伙的吵吵聲很清晰地從樓下傳來,似乎不如此大聲就不能證明是他們的地盤。
曹小囡嘆了口氣:「這才一星期呀。我好羨慕你。」
「羨慕?」
「嗯嗯,走了多少地方看了多少人埃我十年前的鞋還跟新的一樣,我十年見過大概二十個人……連那個放高利貸的解剖學專家都算上。」
「你不用羨慕。」零悻悻地把那隻鞋扔在地上。
兩個老頭子的尖笑聲從樓下傳來,幾乎能刺穿樓板。
曹小囡宣佈:「曹老二在生氣。因為曹爸爸在有客來時居然把他關在屋裡,而且客人還是曹老二很想巴結的老闆。」
零有點悻悻:「曹老二哪有生氣的資格?而且曹老二這種敗家子會有巴結老闆的覺悟?」
曹小囡把一雙軟底布鞋放在桌上。
零的悻悻立刻變成欣喜,他拿起來就試:「這個鞋最好了……」他突然愣住,因為鞋下邊還有一摞錢。零笑了笑把錢推開。
曹小囡推回來:「買腳踏車的。你不是很想有腳踏車嗎?」
零推回去,並糾正:「曹老二很想有曹老二自己掙到的腳踏車。還有,這夠買五輛腳踏車啦,小富婆。」
曹小囡再次推回來,她已經喜歡上了這個推磨樣的遊戲:「高利貸高利貸!利息是你用你的腳踏車帶我去看上海1
零這回是真嚇著了,加速地推回來:「獅子大開口!你這個利息會嚇得老頭子得痴心瘋1
「曹老二,你家老三走出這條街就會迷路,她長這麼大還沒去過離家一里遠的地方,坐在爸爸的車裡當然不算。不過那時候車窗也一定是關上的,而且司機一定會被爸爸煩死的,他就算超過一隻烏龜爸爸也會說太快了,危險1曹小囡沒把錢推回去,因為她在裝可憐。
「我還沒見過上海街頭有跑烏龜的。」零知道曹小囡正在秀給他看,可是一個滿腔抱愧的哥哥對這沒有抵禦力。他終於答應:「好吧。」
曹小囡把錢塞到零手裡:「哇哇哇!你還要不要?我有錢!爸爸做成一單生意就要給我零花錢,我有兩萬塊1
零苦笑:「我這月的薪水……託葫蘆叔的福,十五塊。」
「欺侮人!我都拿給你1
「小囡小囡,等等。」零把錢塞還給曹小囡,他的表情有點苦澀又有點得意,「本來是留著嚇你一跳的,曹老二到底也不是吃素的,這一星期每封白扯蘿蔔閒扯淡有正經沒正事的信都按時送到。所以呢……」
「所以呢?1
零幾近靦腆地笑了笑,但實際上他得意得快要飛了:「所以呢……明天曹老二會踩著腳踏車回來。」
「哇哇哇1
「噓!別讓老頭子聽到1
「對對,他知道我就出不去了。」
「不是的。他知道就會拿張手紙讓我送給五十公里外的某個人,因為五公里對腳踏車來說就不算遠了。」
曹小囡大悟,她聲音小得多了:「噓。」
「噓。」
曹小囡開始拿枕頭打零,零以安然和幸福承受著,在十數年非人的生活後還有比這更好的嗎?只是恍惚二十站在眼前:「你沒有完成任務1零震了一下,露出迷茫的神情。
曹小囡因此停手:「打著你了?」
零將頭放了一個更便於捱揍的位置:「惡狠狠的,再來一下。」
又是一下,和著曹小囡的笑聲,那足以打跑心裡的一切責任和陰鬱。
零微笑。
滬興商會的庫房,零的頂頭上司八個不甘十個不願外加十二萬個不信任地把一輛半舊的腳踏車推了過來,並且在零跟前毫無必要地提起來蹾了一下:「一、這是商會財產!二、你要靠自己保養,就是說壞了丟了都要賠!三、以後派到遠活不要抱怨1
「我從來沒有抱怨。」
「這就是抱怨1
零不再反駁,他觸控著腳踏車笑得合不攏嘴,金屬的質感冰冷貼實,他推著那輛腳踏車離開上司的視線。零把車推到倉庫外開始收拾,每一塊鏽跡都被細心地打磨掉,某些部分還用上曹小囡為他預備的手帕。
「李文鼎1一個坤包砸到了頭。
零茫然地回頭看著砸他的簡靈琳:「簡副會長早安。」
簡靈琳又恫嚇地揮舞了一下她的坤包:「你又要裝傻扮痴了?」
「我?哪有啊?」零忽然笑了,因為想起他的大事,「你看我的車1
「破銅爛鐵1
「話不能這麼說。」零溫順地笑著,這種溫順一向被簡靈琳認為是奴性。他居然掉頭又去擦他的車,直到屁股上著了一腳。零苦笑:「早安,簡副會長。」
「我知道你在生氣。因為一星期我沒跟你說過一句話,沒正眼看過你一眼。」
「哪有?」
「我有苦衷。」
「嗯嗯,苦衷……」零情不自禁又轉頭看自己的車。
簡靈琳警告:「別再轉過去了。我會踢的,用鞋尖。」
零總算是忍耐著沒有回頭,但仍木訥憨傻地沉浸在他的幸福中:「嘿嘿,你看我的車。」
簡靈琳立刻跺著腳走了。
零立刻就回首到他的車上,他已經把車槓擦得光上加光。
上司從房裡出來,催命似的搖晃著一個鈴鐺:「幹活啦幹活啦!今天有很多事!每一件事都是大事1
零蹬上了自己的腳踏車,揚揚自得。
57
上海市郊。一片荒涼的郊野和零落破敗的房子。
湖藍和他的人站在郊野和房屋之間。橙黃在望遠鏡裡張望著四面八方,軍統在水塔頂,在廢樓的視窗,在樹林裡,在路埂邊,在事先分配好的每一個監視點攜帶著長槍和觀瞄用具。橙黃放下望遠鏡奔向靛青身邊,這樣大的陣勢讓他安心。靛青站在湖藍不遠處,他們是在劫謀到來的時候必須第一個上前迎接的人,但他們現在面對的只是一條空空蕩蕩的路,風捲著樹葉,在那片蕭瑟中似乎永遠不會有車前來。
橙黃靠近靛青嘀咕:「先生來對我們是好事還是壞事?」
「最近出的事太多了。而咱們這行當,什麼事都可以叫做禍事。」靛青一臉怔忡地答非所問,他幾近羨慕地看了看戳在公路正中的湖藍,「只對他來說是好事吧。你信不信?他這兩天連眼都沒有合過。」
橙黃評論:「精神頭很好。」
靛青忽然古怪地笑了笑:「有人說他是先生的私生子。這話叫他聽見,居然沒把說話的人殺了,大概他自個也很希望是先生的兒子吧。」
橙黃說:「純銀說他殺了老共黨卅四後就再沒睡過。」
湖藍忽然回頭,兩個大舌頭連忙低頭,友好地微笑。湖藍不再看他們,又眺望路端和用手杖戳自己的假腿,然後看看軍統停在明處的幾輛車。劉仲達那個灰孫子無所事事地在車後晃盪,拿塊布毫無必要地擦車。湖藍皺了皺眉,他向純銀問道:「帶那條蛆蟲來幹什麼?」
「你知道的,先生如果問到最近發生的事情,最好所有相關的人都在常那個據說是零的傢伙也帶著,後備箱裡。」
湖藍看一眼劉仲達正擦著的後備箱:「別捂死了。」
純銀指了指一片廢棄的房子:「不在這。預備組看著。」
湖藍不再關心這些事情,繼續他的眺望和拿手杖戳腿。
湖藍看錶,兩點。
靛青和橙黃已經站得腰板都彎了下去,在湖藍的注目中又直了起來。
「先生可能不會準時準點來,甚至可能不來,但是先生說了,他要來,就是說我們必須做好預備。」
靛青哈了哈腰,他能聽得懂這種古怪的邏輯:「那是,先生一向是神秘莫測的。」
湖藍不大滿意,他注意到靛青說完話之後看了眼表。
「等五個小時是不是久了點?」湖藍說。
靛青說:「不久不久。哪怕是五天呢?」
湖藍靠近他,小聲地說:「如果我是你,就趁著這五個小時為最近做錯的事想個解釋。」靛青像是被個巨大的巴掌扇了一記,湖藍轉開身時也很明白一件事情——靛青不會嫌時間過得太慢了。
水塔上的軍統在揮手,那是全盤最高的制高點。
湖藍往路邊退了一步,壓抑著,不是狂喜,而是一種就要噴湧而出的尊崇和情感:「先生到了。」
路的盡頭,開始出現幾個小黑點。
那幾輛車靜靜地駛來,沒有任何的鋪張揚厲,只是每一輛車裡都拉著簾子。
車停下,湖藍和靛青都站著沒動,對著幾輛一模一樣的車,沒有人知道正主在哪一輛車上。車門開了,幾個黑衣下車,他們在一輛車邊聚成一個可以屏護四面八方的人牆。現在湖藍們至少知道該迎接哪輛車了。
車門開啟,一個冷峻的傢伙下車——劫謀。
轟然的一聲槍響在郊野裡遠遠傳開,準得歎為觀止,從人牆的唯一縫隙擊中了劫謀的頭顱,將那個湖藍們等了五小時的人打得撞在車上。
湖藍回頭,他立刻判定了槍彈射來的方向——百米外一個光禿禿的小山丘。湖藍開始飛奔,他的藍隊是較靛青們更為精幹的人,他們一起向那裡撲去。
靛青撲向那具已不需要保護的軀體,又覺得有點茫然,因為連車上下來的黑衣都是往四周警戒,而沒人去關心那具軀體。他轉身追趕湖藍,仍覺得有點茫然,湖藍撲向的山丘光禿禿的,連一隻耗子都看得清。
湖藍站住,更像一個人面對一座山丘。這座由城裡運出的廢棄垃圾和土料堆成的小丘寸草不生,土質鬆散。藍隊在他身周布成了散兵線,兩個人在他身前擋住可能射來的子彈。
一片寂靜。風掠過山丘,湖藍在判斷。
「那裡1湖藍撲向一堆和別處沒什麼兩樣的磚瓦。
軍統們用驚人的速度將那堆磚瓦刨開,當他們從磚瓦下搬起一塊一人多高的波紋鐵皮時,塵土裡槍響了一聲。藍隊丟開鐵板,他們已沒必要用槍指著那名多半在昨天已藏在此處的狙擊手了。他在這光禿禿的地方刨了個小坑,然後蓋上鐵板和土質便在裡邊趴了不知多久,如果他不開槍,恐怕湖藍踩在他頭頂上也發現不了他。現在他已經死了,配著瞄準鏡的步槍扔在一邊,手槍對著自己的頭頂。
純銀揪起那具屍體看了一眼:「中統最好的狙擊手喻成傑,軍人,應該是從抗戰前線上調過來的。」
「這麼好的槍法,幹嗎不在戰場上打鬼子呢。」湖藍說。那不表示看法,甚至連惋惜都算不上。屍體,即使是卅四的屍體,對他們來說也只不過是一具屍體。
清完場的藍隊走向劫謀的車隊。
跟在身後的靛青小心地問:「先生?」
湖藍沒有表情:「先生是殺不死的。」
湖藍走向車隊中的另一輛車,護衛的黑衣沒有動過,那才是他們護衛的目標。湖藍向著緊閉的車門鞠躬:「先生。現在乾淨了。」
車門沒開,甚至連簾子都沒有落下。只有一個聲音:「湖藍,上車。」
湖藍走向另一側的車門,開門,消失在軍統們的視線裡。
黑衣們上車,護住頭尾,形成一支戒備森嚴的車隊。
他們離開這片蕭瑟的郊野。
上海的街頭,零騎著他的腳踏車。
下車,進門,步子像在跳躍。上車,離開。趾高氣揚地踩著踏板,毫無必要地按著車鈴和耍著嘴皮:「讓哪!讓哪!開水!開水1
樂極生悲,腳踏車掉了鏈子。零空蹬了幾下才意識到這個問題,於是他下車,把車架在一輛帶篷的汽車旁邊,修車。
車隊駛來,森嚴,無聲,並不快。
行人稀少,路盡頭停了一輛帶篷的汽車,一個人將腳踏車倚在汽車旁邊修車——那傢伙是零。
靛青不安地看著後邊的車,橙黃在電臺裡接收著資訊:「讓咱們把簾子拉上。」
靛青拉上了車簾,他們看起來就像殯儀車隊。
零終於讓腳踏車的鏈條歸軸,他抓著踏板空轉了幾下,現在他的世界又完美了。零心滿意足地微笑,突然,他倚著的那輛汽車開始發動。「喂?喂1他搶在腳踏車倒地之前抓住了。開車的沒有看他,但是零看著開車的。臉熟,是阿手的那名貨郎手下,曾在黃亭追捕過他的。零怔住,讓零怔住的是貨郎決死的平靜神情。
那輛車從零身邊駛過。
貨郎點了根菸,用餘下的火點上身邊的導火索。他根本是坐在一堆炸藥裡。他沒有加速,為了避免對面駛來的車隊懷疑,他吸著煙慢慢悠悠駛向對面的車隊。
零瞪著駕駛室裡冒著不正常的煙氣,那不是一支菸能燃出的煙氣。
導火索燒著。貨郎的神情很平靜,貨郎開始加速。
靛青的車反應極快地開始打彎,頂在了路邊。
貨郎踩緊油門,導火索燃燒。
車邊不知所措的路人在閃避。
貨郎在苦笑,他笑得比阿手還要苦澀。
爆炸。
在第一陣震波過後,貨車和貨郎撞上的車已經成了一團抵死燃燒的火球。
一個人聲撕裂了街道的空氣:「殺劫謀!殺了劫謀1
零瞪著眼前忽然變樣的世界,槍聲是能撕裂一切的聲音,包括人的嘶吼和慘叫。襲擊者是本來就分佈在路人和街邊的建築中的,他們的發難沒給目標和路人留下任何餘地。
燃燒和血光,掃射。
人聲在喊:「殺劫謀!殺了劫謀1
零瞪大了眼睛。「殺劫謀!殺了劫謀1年輕的零在爆炸中衝向與眼前一模一樣的黑車,十三年前的零試圖殺掉這同一個人,並且在今後的一生中他再也無法忘卻這場刺殺。
記憶裡的黑衣隊開槍阻射。
現時中的黑衣隊開槍阻射。
在現時和記憶中不知所措,零不知閃避也不知逃跑,他被逃跑的人們推撞摔倒。
年輕的零衝向那輛黑車,子彈在他身上劃出血痕。年輕的零用車門狠撞著那個酷似湖藍傢伙的腦袋。黑色的劫謀在車裡掙動,似乎想從那邊的車門離開,零清晰地看見他的褲腿和鞋底,如此清晰又如此遙遠。
現時的零看著一個黑衣從煙霧和火焰中跳出來,端槍向他射擊。當然,燒成灰他也認識,那是湖藍。
一個飛奔的身影壓在零的身上,槍掉在地上,血濺了零滿臉。那才是湖藍要殺的目標。
湖藍轉向另一個方向繼續他的殺戮。
零推開身上死去的中統,看著掉在地上的槍。
那個燃燒的躁動的車隊如被惹怒的毒蜂一樣在追趕,斬盡殺絕。
人聲在喊:「殺了劫謀!殺劫謀1
零茫然地將手伸向地上的槍,然後聽見身後的異動。零回頭,一個想跑得更遠點更快點的路人騎上了他的車,正往離殺戮最遠的方向駛去。
「站住1參與這場殺戮和追回腳踏車都是零的本能,零不知道該服從哪個本能,零終於選擇了後者——追著他的腳踏車:「站住!站住呀1
騎車者以發狂的速度逃離。
零追著,跑著。他終於慢了下來,停住,喘氣。爆炸聲又遙遠地響了一聲。零回望,除了層疊的里弄和陰霾的天空什麼都看不見。零在臉上擦了一把,下意識舔著濺了滿頭滿臉的血,鹹的、腥的、鐵鏽味,血的味道。零呆呆看著自己沾滿了血的手,一幅幅畫面掠過他的眼前。年輕的零衝向成群的黑衣,衝向攢射的槍擊。人聲在喊:「殺劫謀!殺了劫謀1卅四說:「零,你準備好為我死了嗎?」二十說:「你的任務沒有完成。」垂死的零在爬向延安的方向。卅四問:「你願意加入我們嗎?」零說:「願意。」
零開始醒了,醒來的零開始痛哭,用沾血的手緊緊捂著濺血的臉,他像要把自己捂至窒息而死:「我在幹什麼?我要幹什麼?……卅四?卅四?我跑了這麼遠是為了他媽一輛腳踏車嗎?是為了哄我的妹妹高興嗎?……卅四?二十?該幹什麼?我求你們……告訴我1
零身後遙遠的街道,殺聲已歇,烽煙初定,軍統在屍骸中倒車預備撤退。
靛青惶惶地奔向正站在車邊沉吟的湖藍:「湖藍,先生他……」
湖藍冷冰冰地往車裡看了一眼,車上多了很多槍眼,靛青能從開啟的車門裡看見一具倒在座位上的屍體。
湖藍面無表情:「假的。可是靛青,你的上海很不乾淨。」
「是,是的。可是先生他……」
湖藍根本不在意靛青那有點誇張的關心:「我們不能給先生一個絕對乾淨的上海,你我一樣該死。」
靛青嚇得無聲。
「今天只是想試試幾次掃除是否有效,結果比原想的還要糟糕。」湖藍也有些沮喪。
純銀過來,耳語。
「上車。」湖藍上車,並且就手把劫謀的第二個替身從那邊車門裡推了出去。
靛青匆匆走向自己的車。
「帶上劉仲達和你的那位零。你跟我走。」湖藍說。
「去哪?」
「跟我走。」
靛青在猶豫之後坐在湖藍身邊。
車隊在短暫的打理後駛動,他們在拐彎,不是回靛青的據點,而是反向而駛。
車隊徑直駛向郊野,又從郊野駛過。
他們離開了上海。
零走在街頭,失魂落魄一般。
上海的街道充滿了岔道,零站在一個岔道口茫然,一個人從他身邊走過,幾秒鐘後他才發現自己手上多了什麼。零看著被塞到他手上的東西,一份報紙,一份十多天前的報紙。報紙被疊了,以便拿著報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希望被看到的那個版,那則訊息上畫了個圈,並且在幾處關鍵詞下邊加了槓。零不用多看了,那是當他還在家臥病時看過的,那則訊息是關於一個老人在一家咖啡館裡被幾個年輕人刺殺。畫槓的是時間、地點、黑衣人這一類當時也讓零嘀咕過的字眼。零回頭,從他身邊閃過的那個人已然消失。他看著陰氣溼重的建築、街道,曖昧的上海,算是有了個去處。
58
湖藍坐在車裡,麻木地用手杖戳著自己的假腿。
靛青疑懼地看著車窗外飛逝黑沉沉的夜色。
「快到了。」湖藍說,同時扔給他一個黑布頭套。
靛青驚恐:「這是幹什麼?」
「少廢話。」
「湖藍……湖藍老弟,哥哥錯是沒少犯,你看在……看在哥哥一直想親近你找不著由頭的分兒上,求個情,向先生……」
湖藍將頭轉開,看著窗外。
靛青能從他的側影上看到嘴角的一絲笑紋,於是他自己套上了自己的頭。
車隊正從一條叵測的盤山道上緩緩駛過。遠處是依山的一處大宅院,它似乎與世無爭。但是如果把劫謀的世界比作一把刀,它恐怕是最鋒利的那個部分。它看起來沒有設防,但是你可能會從正趕著一頭山羊過路的農人身上找出足夠武裝三四個人的槍械,羊肚子下可能還綁著額外的傢伙。路邊似乎隨意點綴的農舍下邊也許有鬼知道通往哪裡的地道,從這裡路過的每一個人每一輛車也許會被這裡的電臺通報它的中樞。只是也許,因為劫謀喜歡不確定性。
車隊緩緩駛著,沒有燈,又是山路,他們捱得很近,打亮了車燈慢慢行駛。
靛青、橙黃和來自上海的所有軍統都戴著黑布頭套,因為他們沒有必要知道這地方的所在。除了黑衣隊,湖藍和純銀是僅剩沒有被蒙上眼睛的人,因為他們就來自這個地方。
他們駛進那個宅院的大門,監視的青年隊用燈光傳送訊號,遠處的燈光呼應。
車終於停下。靛青、橙黃、劉仲達這樣的人被青年隊領進大門。湖藍和純銀自己走進大門。幾個青年隊開啟一輛車的後備箱,抬下被捆綁的客人。
青年隊基地偌大的房間裡,湖藍、靛青和全部從上海被帶來此地的軍統都站著,屋子是那種中式大宅院裡的正堂,即使他們全體站在這裡仍顯得有點空空落落。
靛青們終於被扯去了頭套,他看到身邊的湖藍一副恭候的姿勢,於是也做出恭敬的姿態,儘管正堂上唯一的正座空空落落。
客人被青年隊們放下,鬆開綁縛但仍然套著頭,他立刻倒下了,一整天窩在尾廂裡,他的血液早已僵死。
在細碎的腳步聲中,後堂終於出現了一個人影。他應該是劫謀,無疑是劫謀,他走得很慢,是那種不在乎讓別人等候的高高在上者,但他每一步都給廳堂裡恭候的這些人巨大的壓力。
湖藍和純銀挺直的腰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