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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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靛青見狀,就把腰彎得更低,低到他只能聽到腳步聲。

椅子在響,劫謀坐下:「中統的阿手站長,請站出來吧。」

靛青聽見自己身後,他手下的人群中發出一個爆炸一樣的聲音:「殺劫謀!殺了劫謀1

阿手在喊:「殺劫謀!殺了劫謀1零目睹的那場街頭刺殺不過是為了讓他和兩個手下混入軍統的人群罷了。他撕開衣服,他的身上綁滿了炸藥。但被這樣喝破的一場刺殺是根本不可能成功的,阿手也自知是在做全無希望的掙扎。身後兩聲槍響,青年隊兩個對付一個,向著阿手的兩名手下開槍。兩名手下摔倒的同時,阿手身後的青年隊將一根包膠的鉛棍狠狠揮在阿手的後腦上,阿手在悶響中倒下。青年隊踩在他那兩名手下的身上,貼著後腦又補了一槍。青年隊踩在阿手的身上,將他綁在身上的炸藥撕扯下來,武器被搜走。

一隻手拍了拍阿手的臉,阿手竭力想要抬頭,那一棍讓他口鼻流血,連耳孔裡也在流血。拍他的人是劫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阿手站長,你說是不是?」

阿手竭力想看見劫謀,但是幾隻手將他的臉按在地上。

「非常勇敢,非常壯烈。你們今天的前仆後繼,可發一嘆。阿手站長,去告訴你的恩師,國難當頭,要死何不死在戰場上呢?」

阿手不再掙扎了,垂死掙扎還嫌太早,劫謀的話意味著並不會殺他。劫謀走開了,他不用發出命令,一隻黑布頭套再次套上了阿手的頭。阿手被捆綁,抬走。

劫謀回到他的椅子前,他沒有坐下,而是看了看空蕩蕩的正堂嘆了口氣:「湖藍,靛青,我要見你們。」然後他走了。

阿手被青年隊架出大門。

湖藍、純銀、靛青、橙黃……所有的軍統都還站在他們的原位,方才那場未遂的刺殺連亂掉他們的站位也沒有做到。阿手以十幾條性命的孤注一擲就這樣被劫謀撲滅,像捏死一隻還沒來得及吸血的臭蟲。

湖藍和靛青在青年隊的引領下通過光線昏暗的走廊。七曲八彎,似乎有數不盡的縱深。沒人說話,只有走路和拐彎,在看來沒路的地方忽然又轉出一條路來。

靛青看湖藍,湖藍沒看他,湖藍從神情到心情都已經被這樣一句話籠罩:我要見先生,我就要見到先生。

他們終於在一條狹長的走廊邊站祝一扇不起眼的門,這條走廊上幾乎每一扇門都比這扇更為起眼,如果放在一棟辦公樓裡,我們也許會下意識就判定這是清潔工放清潔用具的,因為它沒有氣窗。如果加固過也是從裡邊加固,劫謀從小至鎖眼這樣的細節都要讓人誤判。

開門。裡邊很大。因為只亮了小小的檯燈而顯得很暗,劫謀背對了燈光站在暗光裡。一個軍統跟進去。

青年隊對湖藍和靛青做了個請的手勢。湖藍和靛青進去。

門關上。門外的青年隊開始護衛走廊兩端,他們不會去衛護那扇門,因為那形同告訴可能的襲擊者:正主在這屋裡。

湖藍和靛青站在那點燈光的面前,看著那個背影。隨他們進來的軍統站在身後,那根本是個黑黝黝的人影。

靛青毫不猶豫地一躬到地:「先生1

背影沒有回應,靛青有點疑惑,因為身邊的湖藍沒有反應。靛青仍然躬著,他訝然地看著湖藍臉上的一絲笑紋。

湖藍說:「他也配被叫做先生?」

「可是剛才……」

「對付阿手那樣的庸才還要先生出手?他只是一個戲子。」然後湖藍轉身,向著身後那名軍統的影子,他沒有鞠躬,只是充滿了尊崇和熱愛的點頭。因為鞠躬意味著放棄全部的防禦。「先生,我見著你了。」

靛青茫然地看著那名軍統沒有任何表示就離開了湖藍點頭的方向,他從一片陰影下走向另一片陰影,而那位被湖藍稱作戲子的悄沒聲地出去。

靛青緊張得嚥唾沫的聲音在這間過於安靜的屋裡被人聽得一清二楚,他無法控制,一整天都是在驚懼和迷茫中過的,以致湖藍皺了皺眉頭。

「太蠢了。」劫謀從陰影裡傳來的聲音幾乎是柔和的,柔和得像是從地獄底層發出的聲音,這麼說是因為正常人發不出那種聲音,那是一根聲帶被割斷後又接續上才能發出的聲音。

靛青不敢看劫謀,只敢看著屋裡唯一的裝飾,白紙加黑字,即使在這樣暗的光線下也可以看得清楚: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他開始發抖,並且意識到,在這間幾無裝飾,甚至連一件多餘傢俱也沒有的房間裡,他那兩條篩糠的褲腿必將被劫謀和湖藍一覽無餘,這隻會讓他抖得更加厲害。

「出去吧,我只是想看看我的上海站站長近況如何,我看到了。」

靛青還在抖,抖到沒有反應,湖藍給了他一腳,很重,但是幫他恢復了知覺。靛青出去,哆嗦著開門,他抖得打不開那扇門。

「把你的零和劉仲達弄乾淨一點,我想見他們。」劫謀說,「還有,去給我殺掉五個冰室成政的手下,名單會有人交給你。」

「是……是……是。」

「日本人今天一直在窺測,如果有機會他們早就出手,滅火要趁還是火苗子的時候出手。」

「是……是。」靛青實在是難擋這個人的冰冷和威壓了,那聲音就像是在地獄裡叫魂。他只能徒勞而絕望地抓撓著門。

湖藍實在忍無可忍,幫靛青開啟門,靛青感激涕零看了他一眼後出去。湖藍關上門,然後轉身,繼續尊崇和熱切地看著他的先生。

劫謀和湖藍在屋裡站著,劫謀有一把椅子,但他不想坐下。在靛青離開之後,他仍然討厭燈光,但終於不再避諱燈光。光下的劫謀瘦削、陰沉,比起卅四來他實在是很年輕。湖藍像對一個嚴父一樣對待他,但他外觀給人的感覺實在更像湖藍的兄長。他幾乎沒有特點,這是他想要的。但他又很有特點,後天強加給他的,一條刀痕從他的下頰直至頸根,刀痕的另一頭被淹沒在扣死的衣領裡。他的神經和聲帶都被那一刀給割斷了,他的所有表情肌都失去了作用,這讓他沒有悲傷、憤怒、歡喜、迷惘,七情六慾的一切,沒有語氣,沒有任何要表達的東西,只有目標和他要發出的聲音。劫謀會恨死了這個特點,這一刀是零留給他的。

「太蠢了。」

湖藍有點茫然,因為靛青已經出去。

「說的是你。」

湖藍不再茫然了,在先生面前他永遠就是蠢的。

「你蠢了、鈍了,你關心那些沒必要關心的事情了。我早就在你身邊,可你到進門時才發現。靛青的死活跟你沒有關係,可你幫了他。你成了庸人,庸人只是個數字,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我費心培養的不是一個庸人。」

湖藍被感激和尊崇充溢著,聽著,因為,劫謀只對他才會說這麼多。

劫謀因此而不悅,這種不悅的程度遠遠超過剛才看著湖藍幫助靛青。儘管他的表情肌不利於表示這種不悅,他自己也不熱衷向包括湖藍在內的人表示哪怕是負面的感情。

「說吧,這麼想見到我?以致從西北到這裡打了一個來回,殺人無數,征途萬里,卻沒什麼要說的?」

湖藍沒說話,但表情說明這樣一件事,沒什麼要說的,見到你,見到你就夠了。他終於決定說點什麼:「先生要對付日本人?」

「殺五個不算重要的日本特工,警告但沒到逼得他們狗急跳牆的地步。你真的變鈍了?還是你很想惹上日本人?」

「先生要全力對付修遠?」

「你殺人的時候我沒閒著,你和卅四糾纏的時候是我最忙的時候。忙於政治,把中統和修遠清除出局。」

「先生成了?」湖藍那根本不是提問,是為了更貼近劫謀的話而發出的一種反應。

劫謀對此回報以低聲的咆哮:「當然成了。否則我會站在這裡?」

湖藍容光煥發:「恭喜先生。」

「沒什麼好恭喜。我們已經刺殺了修遠十次,每次都功敗垂成。我曾經把他搞倒,可他翻個身就又被重用。修遠擅長釜底抽薪,死中求勝。最可笑的是,我們的幾十萬庸才,至今還搞不清修遠是誰。」劫謀看了湖藍一眼,幾十萬庸才無疑是把湖藍也包括在內的,「這次來不是要全力對付修遠,是全力捕殺修遠!連根挖掉。這次殺不了他,這輩子別再想殺他的事了。」

「是。」

沉默。

湖藍在太久的沉默中有點無聊,他用手杖戳了戳自己的假腿。

「你現在已經當眾挖鼻屎了嗎?」

「沒有。」

「那為什麼總要去戳你的假腿?」

湖藍把手杖從自己的腿上挪開。

「現在說說你吧。」

「說什麼?」

「什麼都行。這趟出行的感悟,心情,所得,所失,比如說——你那腿。」

湖藍訝然地抬頭:「腿沒有什麼好說的,無心之失。」

「無心?」

「是的。疏忽。」

「我們一點一滴,來得不易,你出去就在敗家!就算你現在把修遠的腦袋放在我的面前,你也成了一個庸人!就算你拿到了共黨的密碼,你丟了一條腿,成了一個廢人1

劫謀做了件湖藍從沒見他做過的事情,他走近湖藍,一記傾其全力的耳光落了下來。

湖藍趔趄,然後站穩,站穩了迎接暴雨般的毆擊。

劫謀的毆打不是一兩下,而是不折不扣的臭揍一頓。

最後湖藍在劫謀的一記彈踢下跪倒,徹底蜷了起來。

劫謀離開那具軀體,現在他很平靜:「跟你說過,不要親自動手,可你做馬賊做上了癮。繼續說。」

湖藍站了起來,疼痛,沮喪,沮喪並不是因為捱了揍,是因為最近所受的一切:「我用天星老魁的身份監視共黨特工的動向……」

「我知道你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說你的心情。」

「我……我……」

劫謀冰冷地看著湖藍。

那種冰冷讓湖藍有一種無法接近的痛苦,其強烈可比一個無望的戀人,這種痛苦勾起他所有的痛苦,包括在卅四那裡得到的無法彌補的痛苦,包括在望著自己出生之地的絕望,包括他從來沒能征服的迷茫。

「我不知道做這些是為了什麼,先生1

劫謀聽著,也許不是他愛聽的,但卻是他要聽的。

「腿不算什麼!我知道的,就算沒了腿我還可以為先生效力!我切了它,可我就是老想著它!共黨不算什麼!我殺了他!其實我接到先生命令的一秒鐘內就該殺了他!可我下不了手……」

湖藍的眼前又晃了出來卅四的影子,卅四說:「給你。」湖藍很茫然,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

劫謀冰冷地看著。

「是陰謀。我想。可是……」湖藍有些語無倫次,卅四的聲音不斷地在他耳邊響起。「傻孩子。」「孩子,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孩子,想回家看看就回家看看。」……那些聲音成了混雜、攪拌、震盪,這一切都發生在湖藍的腦子裡。湖藍在狠狠搖晃自己的頭。

劫謀冰冷地看著。

「他跟別人不一樣。我不怕一萬個共黨要把我撕成碎片,可是他……讓我想哭。」其實湖藍早已在哭,他被劫謀用一種鄙夷的冷淡看著他的淚水。「他說……」湖藍其實無法忘記卅四嘶吼出來的那句話,只是他做的事情讓他最好不要想那句話:「我們本來可以讓日寇的血染紅大地,我們倒在用中國人的血塗抹天空1湖藍在搖頭,他不想重複那句話,為了不觸犯他敬愛的先生。「他什麼也沒說。我想是妖法,肯定是妖法。」

劫謀緩緩地說:「我們本來可以讓日寇的血染紅大地,我們倒在用中國人的血塗抹天空。他說了你為什麼要說沒說?你也覺得這樣做不對?」

湖藍疲憊地說:「沒有,沒有。」

「卅四。」劫謀從牙齒縫裡哼出那兩個字,他恨這兩個字,就像他恨他的刀痕。

湖藍沉默,意圖讓自己回到應有的平靜。

「妖法?鬼神?嘿,信仰,正義,邪惡,對與錯。他讓你成了庸人和蠢材,七情六慾,紛紛擾擾。我告訴你,什麼都沒有,只有效率。」

「是的,是的。」

劫謀無疑意識到了湖藍那種有口無心地應諾,他看著他這屋裡唯一的裝飾,湖藍也茫然地看著,只是那堅定劫謀的東西卻讓湖藍更加迷茫。

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湖藍開始掏槍,劫謀沒有回頭,湖藍把自己的槍放在劫謀桌上,等待。

「你要我槍斃了你?」

湖藍沒說話。

「拿著你的玩意出去吧。槍摸得太多了,連你也成了蠢材。」

湖藍拿上了他的槍,怔忡而失落地出去。

「刀子鈍了就得磨。你放下手上的事,準備清清腦子吧。」

湖藍握著門把的手忽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全無抗拒地出去。

59

店主在櫃後一刻不停地擦著他的咖啡具,他一直在看著他店裡唯一的客人。

零坐在窗前,坐在卅四被殺的椅子上,他面前有一杯水,他啜著那杯水,還有那份報,但他沒看那份報。零看著地上的一個孔,湖藍射擊時太近,彈頭洞穿頭顱後鑲進了地板,當然軍統們當時就將其挖走了,所以那裡現在只有一個孔。零看著那個槍孔,靜靜地啜著那杯水。像零這類久經沙場的人一樣,他能看出殺人者當時的射擊位置。零坐在那裡,讓那一幕一次次地在心裡重演,直至被痛苦麻木。

「先生,您什麼都沒要,已經在這坐了一個小時了。」店主走到零的身邊。

零看著對方怕事的臉,他很明白一件事,對方不是要錢,而是怕事。

「要杯咖啡。最便宜的。」零說。

「該打烊了。」

「還早。」

他倆不約而同看了看窗外,夜色初沉,確實還早。對一個咖啡館來說還早。

零在微笑,苦澀的:「您這是個好地方,很安靜。」

「嗯。」店主疑慮著。

「您放心,我跟您一樣,都是隻想……在這安靜一下……想個朋友,想個人。」

店主看著零,善良總是能讓人信任,何況他發現零的眼晴開始泛潮,開始泛著水光。「好吧……一杯咖啡。」他嘆了口氣,想回他的櫃檯後,那是他私人的地方,是零永遠也找不到的避風港。

「告訴我。」

「什麼?」

「他怎麼死的?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店主慌張地想要走開。零拉住了他:「告訴我。他是個好人,所以我很想他……我剛知道他有多好,剛知道我有多想他……其實我一直在想他。求求你。」零的眼睛也許潮溼,但他並沒有哭。可店主感覺這個人毫無疑問地是在哭泣,他甚至能聽到零的哭聲。

「他很老……很瘦。」

零微笑著,放開了手,傾聽。

「剛進門時他像個鄉下人,可是很快……他是個愛喝咖啡的人。」

零微笑,安靜地流著淚水。

「我認識個愛喝咖啡的人,他破產了,在這兒喝了杯拿鐵,十分鐘後他跳樓了……這不是愛喝咖啡的人,咖啡不是拿來給人送行的。他不是的,他喝完咖啡還要走很遠的路,他知道,一杯咖啡的意思就是休息,安靜一下再繼續……他坐在那沒動就好像走了很遠……可誰都看得出來,他要死了,很快就要死了……」店主在一個寒噤中止住,雖然他對卅四有很好的印象,但是他想起了湖藍。

「殺他的是個什麼人?」

店主打算離開。

「您放心,我不是要報仇,沒這本事……其實我也根本不知道向誰報仇。」

「是個不愛喝咖啡的人。」

零因這咖啡痴而苦笑。

「他什麼都不喜歡,我覺得,怪人,他討厭……不,他恨別人有喜歡做的事情。」

零眼前閃動著一個狂躁的身影,那幾乎是湖藍給每一個人留下的印象,一顆躁動不安要用黑火把自己燒盡的靈魂。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一個不得安寧的人,一個這輩子不知道什麼是休息的人。」

店主驚懼,而零木然,他們同時看著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這店裡的第三個人——他換了衣服,他穿得像是上海俯拾皆是的一個都市化的中產者,有一份家業和很多顧忌,他身上再也沒有馬糞味和硝煙味,但是他仍像軍統任何一個制式的成員一樣缺乏表情。二十站在那裡。

零看著他像是看著自己的夢境。

二十說:「卅四知道會死在他的手上,因為劫謀一定會把這當做對他的考驗,劫謀一直想剔除他身上還像人的那點東西。他動手了,就像以前砍掉自己的腿一樣。可誰都會為突然沒了的東西遺憾的,就像以前他從沒注意過他的兩條腿,現在卻天天想著他失去的那條腿。」

零看著。店主愣著,一種等死的表情。

「卅四做得比我們想的還多,比他分內的多得多。你請我喝杯咖啡好嗎?」二十走近了一步,走近了零的桌邊。

零機械地說:「兩杯咖啡。」

店主愣著。

二十拍了拍店主,他甚至不能像個正常人那樣微笑:「兩杯咖啡。您放心,我不是愛喝咖啡的人,是跟他一樣,想坐在這裡想想朋友的人。」

店主在茫然的恐懼中走開。

二十看著零,零看著二十。零坐著,二十站著。

零說:「我以為你死了。」

二十坐了下來:「還沒接到讓我死的命令。」

「卅四接到了?」

「在出發之前,他已經給自己下了這道命令。」

零愣著,看著水杯。水杯裡卅四在問他:「你準備好為我去死了嗎?」

零愣著,看著水杯。

店主麻木地擦拭著器皿,看著他店裡僅有的兩個客人,二十長得太像他媽的那幫殺人者了,他根本沒有去催他們離開的勇氣。幸好他們一直只是安靜地喝著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其珍惜程度符合這位咖啡痴的最高標準。

「把眼淚擦了。」

零低頭看著他的咖啡,他沒去擦,一滴眼淚掉進他的咖啡裡。

兩個人靜靜坐著,咖啡已經只剩下一個底,還有一些咖啡渣。

「如果想問我,現在可以問了。」二十說。

「忽然……忽然什麼都不想問了。」零的每一個字都透著疲憊,那是所有疲憊中最讓人無助的一種,因哀傷而生的疲憊。

「那你都明白了?」

「明白……真是夠讓人大哭的兩個字。」

「你我沒有哭的資格。」二十一點兒不留面子,「你真不是個好特工。」

「從來就不是……所以,為什麼是我?」

「榮幸?」

零榮幸到一臉憤怒:「所有都是假的,只有我拿到的才是真的。他們都是為我死的,為這件事,為我這個人,所以……別開玩笑,我開不起玩笑。」

「你像個愛哭又沒得哭的小孩,終於碰見了媽媽。可是你搞錯了,我不是媽媽,我是爸爸。」二十仍然在玩笑。

零瞪著二十,接近於仇恨。

二十說:「我不知道你把密碼放在哪了。」

「它只是冰山一角。這座冰山有多大?反正你知道的比我多,你看見了多少?」

二十又那樣笑了笑:「我不告訴你,就像你不告訴我一樣埃」

零沉默,很久才開口:「你從湖藍手上救了我,從那時候我就想,搞不好我拿到這份才是真的,所以我才能撐到今天。靠著一個搞不好,沒有它我活不下來,沒有它我恐怕不會回家。可是,搞不好我應該活下來,因為它搞不好就是真的。」他苦笑得像是在抽搐,「可是你現在來告訴我,它就是真的。我也……」他想著那個詞,那個詞他一直連提到也儘量避免著。

「快崩潰了。」二十說。

零瞪著他。

「卅四說你是這麼個人,如果知道別人是在為你犧牲,你早就崩潰了。只有讓你猜疑不定,覺得你可能是在為他犧牲,你才扛得下來。卅四說,你想要安寧,可得不到安寧,你就想偉大,比如為別人犧牲這種偉大……你信仰忠貞,幾近狂熱,你是個外表謙和的狂人。你別瞪我,我不是在誇你,如果我生了一顆你們這樣的心,我會認為被詛咒了。你和湖藍很像,兩個永遠不要休息的傢伙,兩個永遠不得安寧的人。人生對你們是叫做煉獄的東西,地球是你們腳下燒紅的一塊鐵板。」

「我怎麼會跟他很像!怎麼會?1

「卅四說的。卅四還說,經過這件事,也許你能學會點什麼,學會信仰和生活不是把自己燒光,學會仇恨不是把敵人殺光。也許你總算能安寧下來,安寧未必就是在小孩子和女人中間麻醉自己,提大包的。」

「卅四說卅四說!卅四又知道什麼?一星期他和我說超不過十句話1

「你這麼看一個幾年來和你相依為命的人,恰好證明卅四沒有看走眼。」

零頹然地坐倒了,對死者的無禮引發了內疚,而他對卅四的內疚是根本無法彌補的,對卅四的無禮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二十依然平靜得讓人憤怒:「你快崩潰了。搞不好已經崩潰了,零。」

零的確已經瀕臨崩潰了。

二十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他在零身邊停了一會兒,不是要跟零說什麼,而是看著零身邊地板上的那個彈孔。對卅四他幾乎沒表示過分毫的傷心,所有的傷心都要在這一眼中排遣盡了。

零頹然著,他也跟隨著二十的視線,這真是讓他渾身乏力。

「為這件事死了多少人,你是數不清的……走了。」

零愕然,並且二十真的是在往外走。

「等等1

二十停住,沒回頭。

「我把東西交給誰?一直放在我這……你覺得合適嗎?」

「交給我?你對我放心嗎?」

零怔住,是的,不放心,誰會對這麼個突然跳出來又突然消失的傢伙放心?

於是二十走了。

於是零怔著。

尋找一個答案,卻掉進一團疑惑,尋求一點卸掉責任後的輕鬆,卻被壓上更多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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