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驢車按原路踏上歸程,金葵始終板著面孔,老太太一路上不停地解釋說明,其實反而越描越黑。
「我都跟他們說了你有物件你有物件,可他們還是非要見見你不可。他叔是那村的村長,在村裡說一不二,你去了保證不會受欺負啊,人家又肯出大禮,你去見見面總沒壞處嘛,又不掉你一斤肉的。人家可是誠心誠意,要是這家人條件不好,奶奶也不會給你撮合這個事呀,奶奶可是好心。」
金葵眼睛望遠,隨車顛簸,一聲不吭。
老太太又說:「我也搞不懂他那裡的電話怎麼打不了長途,我還以為村長家的電話哪裡都打得通呢……」
……
驢車結束了一天的顛簸,雖然沒去更遠的縣城,但僅僅兩村之間的往返,也足足一日方還。天黑下來的那刻,金葵和老太太才回到了小店。那天晚上她沒有吃飯,給老太拉了一晚不爽的臉色。第二天的早飯她也沒吃,到中午真覺得餓了,大吃一頓,吃得老太太眼都發直。午飯之後她趴在飯桌上,用不知從哪找來的一張小紙片寫了一封簡訊,走到前屋的貨攤前來找信封。她看見老太正在門口和一個男子低聲說著什麼,金葵認出那就是相親青年的父親。青年的父親拿著一個信封要塞給老太,老太推來推去不肯接承,那男子索性把信封往貨攤上一放,轉身就朝村口走了。
老太太追了出去,嘴裡叫著:「哎哎,你等等,你把話講清楚啊……」金葵看了看上面扔著的那隻信封,信封的封口並沒封住,能看到裡邊裝著一沓鈔票,摸厚度約有千元左右,在這樣的窮鄉僻壤,這當然是一個大數。
老太太回來了,嘴裡自言自語,抬眼看見金葵手裡拿著那把鈔票,不由怔著停住了腳步。金葵顯然猜出那男人扔下的這筆錢肯定與她相關,說是聘禮似乎嫌輕,說是給老太太的好處費辛苦費,又似乎過於大方。
金葵把錢扔回貨攤,拿了那隻裝錢的信封轉身回了裡屋。老太太盯著貨攤上的鈔票,不知是尷尬還是愧疚,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有說出。
小村裡的習慣,晚飯吃得很早,飯前金葵去井邊提水,一步踩空扭了左腳。飯後點燈熬油的時間,金葵封好白天拿到的信封,跛著腳來找老太太:「奶奶,家裡有郵票嗎?咱們這邊寄信到哪裡去寄呀?」
老太太警覺問道:「寄信,給誰寄信?」
金葵回答:「給我同學,我上藝校的同學,我讓他們給我寄點錢來。」
老太太說:「哦,寄同學呀。我明天到坡下村去,那裡就可以寄信,有個郵遞員每個星期會經過坡下村,我託那村的人把信給他。」
金葵有幾分不放心地猶豫了一下,但也想不出其他辦法,只好將信放到了老太太的手心。
早上,車隊整裝待發。老酸照例挨車清點人數,檢查行裝,然後高腔大嗓地宣佈啟程:
「走!慕田峪啊!頭車開慢點,大家跟緊,出發了!」
「慕田峪」三字,讓旅行車上的阿兵和穀子相視無言,讓頭車頭座上的周欣心中不安。她對剛剛上車的老酸問道:「聽說慕田峪那邊……有個箭扣嶺?」
老酸答:「有啊,箭扣長城算得上萬里長城最險的一段,咱們今天就可以看到,像你這種追求刺激喜歡冒險的女孩,感覺肯定好!」
周欣一怔:「我怎麼追求刺激了?」
老酸說:「你追求藝術,行了吧。追求藝術更得上箭扣嶺啦,那地方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幅畫。就是山高風大,可險,去了你敢不敢上?」
出乎老酸的預料,周欣並沒一句豪言壯語,反而顯得憂心忡忡:「要是真的險,你當領導的,何苦讓大夥冒這份險呢?」
周欣的「聞風喪膽」讓老酸略覺反常,「喲,也有你怕的地方呀?沒事兒,你要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我們追認你為烈士,哈哈哈這總行了吧。」
老酸向高純命令:「穩著點開!當烈士不用那麼急。」
車隊捲起煙塵,煙塵託著陽光,瀰漫到公路窄窄的入口,遮蔽了車尾減速的紅燈。
車隊借行六環,向東挺進。進入山區後,道路變得狹窄起來。路上高純周欣全都沉默不語,只有老酸小侯偶爾閒談。在他們身後,旅行車裡的阿兵緊盯著前車的車尾,目光嚴肅得有些反常。而在他身邊的穀子,則在貌似凝重的神色中微露張皇。
車隊首尾相銜,逶迤輾轉,慕田峪長城遙遙在望。
慕田峪入口,遊客寥寥。
畫家們棄車登山,向索道的方向走去。穀子忽然過來,對站在高純身邊的周欣低聲說道:「大家的東西都放在車上,最好留個人看車,讓高純留下來吧,就別讓他跟我們上去了。」
穀子和藹得異乎尋常,但周欣還是奇怪地反問:「是老酸的意思?」
穀子說:「不是,我是擔心這兒的人雜,別再讓人撬了車門。」
周欣疑心地盯著穀子低迴的目光,又問:「以前沒有收費停車場咱們都沒特意留人看車,為什麼在這兒反而要留?」她轉臉又問高純:「高純你願意留下來嗎,還是願意和我們一起上去?」
高純看一眼穀子,說:「我怎麼都行。」
老酸急急火火地走過來叫道:「別磨蹭了,走吧,走吧,快點!」
周欣請示地問道:「這兒要留人看車嗎?要留我和高純一塊留下。」
老酸不假猶豫地回答:「看什麼車,走吧,能上的都上。」他又對周欣說道:「呆會兒爬箭扣長城的時候你可以棄權,那地方太險,女士豁免。」
穀子再次向老酸附議:「讓高純留下來看車吧,這人太雜了,咱們車別讓人撬了。」
老酸說:「咱們車上又沒金銀財寶,撬什麼。高純跟大家都上吧,不在乎多一個人的纜車費,男孩子不爬箭扣長城,不是白來一趟。」
老酸朝前走了,周欣衝高純小聲說了句:「走吧,你跟著我,別自己亂走。」
高純說:「你怕我走丟了?」
周欣說:「怕你亂走出危險!」
高純說:「出什麼危險?」
周欣看一眼悶聲跟在身後的穀子,對高純說:「我怕我出危險,讓你隨時保護我,行了嗎?」
高純說:「噢。」
他們朝山上走去,穀子跟在他們身後,他看看他們的背影,目光又與前邊臺階上冷眼相望的阿兵相碰。穀子像被燙了一下似的低了頭,朝前方的大隊人馬走去。
纜車徐徐,依次向上,穀子本來要與周欣同車,周欣卻偏偏拉著高純。阿兵冷笑地湊近尷尬發呆的穀子,風言風語:「奪人之愛,恩怨情仇啊。還是跟我同船共渡吧!」穀子無奈,和阿兵擠上一車,隨在周欣與高純之後,向山間飛渡。
終點不高,畫家們下了纜車,他們沒有朝那段鋪裝一新遊人如織的長城行走,而是向西直奔古意盎然的箭扣長城。箭扣長城從未修葺,還保留了歷年坍毀的歷史痕跡,不僅荒野真實,而且正如老酸和阿兵所說,確實萬般險峻。敵臺障牆皆建於峭壁之上,天塹渾成,令人歎為觀止。
畫家們各選角度,架板作畫。高純站在周欣一側,看她勾勒險峰垛樓,畫面大象磅礴。穀子在離他們不遠的一處垛口,目光四顧,無心下筆。高純看了少時,抽身欲走,被周欣叫住:「你去哪兒?」高純有些奇怪,不知今日周欣為何不願他離開半步。
「我去方便一下。」
「這兒有廁所嗎?」
「咳,這麼高的山,站在城頭往下尿,飄到一半就沒了。」
「哦,別走遠了。你今天是我的保鏢,你得盡職盡責!」
「噢。」
高純走了,心中有點莫名其妙。他走過一段荒毀的障牆,轉到一個烽火臺上,從牆洞探頭遙看山野,深谷之中人盡鳥絕。他在殘牆一角方便完畢,還沒繫好褲子,身後忽聞人聲。
「嘿,求你幫個忙行嗎?」
高純嚇了一跳,轉身看到一個券門的門洞裡,站著一個深色的人影,那人的身體微微前傾,臉部被一縷陽光鮮明分割。其實無須端詳那張半陰半陽的面孔,僅僅聲音腔調已經耳熟能詳,在這空山廢墟之上,阿兵的話語帶了些迴響,經久不散地飄在半空。
「我想在這兒留個影,你能幫我按一下快門嗎?」
高純警惕地看著他,沒有馬上做聲。
阿兵的聲音帶著笑意:「一下就好。」
話音未落,阿兵的一隻手已經抬起,那隻手遞過來的,是一隻相機。那正是高純丟失的那隻數碼相機。那相機原樣未變,絲毫未損,看得高純分外眼紅。
兩人的目光敵意地對峙,也許只有幾秒,高純已經鎮定下來,他說:「謝謝你把它還給我,裡邊的照片你都刪掉了嗎?」
阿兵冷冷一笑:「沒有,都留著呢,我尊重別人的隱私,也尊重別人的勞動成果。放心,你這些天一直在偷拍哪一位美女,我會替你保密的,我不會讓穀子知道的。拿去吧,真的,裡邊的東西我原封沒動。就求你幫我再拍一張我站在這兒的,要這個景,你在那兒拍就行。這兒太美了,人要是死在這兒,也算值了。」
高純接了相機,正反檢查一下,未見異常。阿兵指指他身後的垛口:「你到那兒拍,我要一個全身的,一張就夠。」
高純遲疑一下,不知阿兵那一臉和解的笑意,究竟是真是偽。他拿了相機,轉身朝垛口走去,兩步之遙,身後便是一聲嘶叫,緊接著一片瓦礫作響,像是什麼東西重重摔在牆角。高純回首驚看,他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景況,阿兵和穀子滾在了一起,那樣子幾乎是一場殊死搏鬥。他遲疑片刻還是衝了上去,他衝上去只是想把二人拉開。
但已經晚了,穀子頭部被阿兵重重一擊,倒在地上。這時高純才看清阿兵手上握了兇器,那兇器是一隻卸車輪用的長柄扳手,正是這隻扳手讓穀子頭破血流。
兇器的出現讓「鬥毆」變成了兇殺,高純衝上去試圖揪住阿兵,被阿兵一扳手掄在胳膊上,手中的相機應聲飛出障牆,融化進山谷焦灼的陽光中。高純身體趔趄,腳下不穩,一屁股坐在牆角的殘磚碎石之上。他只看到長柄扳手高舉過頂,阿兵魁梧的身軀山一樣壓來,隨著砰地一聲沉悶的聲響,那山一樣的身軀就重重地砸到了高純的身上。
阿兵碩大的頭顱歪在高純肩頭,從腦後流出的血跡汙染了高純的衣裳。高純驚恐的目光透過這顆帶血的頭頸,看到的竟是周欣慘白的面龐。周欣的手上,抓著半塊帶血的城磚,城磚掉在地上發出的聲響,就是這場生死搏殺最後的尾聲。
畫家們驚魂不定,將傷者抬下山去,對箭扣長城的激情寫生,因這場兇案草草中斷。當接到報案的警察趕到醫院時,頭部受傷的阿兵剛剛甦醒,經醫生允許,警察們進入搶救室對他進行了簡短審問。頭部同樣受傷的穀子經過包紮已無大礙,被周欣扶著,也在一間辦公室裡接受了警方調查。老酸小侯等幾個畫家都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著整個事件結束。
在另一間辦公室裡,警察檢查了那隻曾被阿兵偷走的相機,然後對站在一邊的高純說道:「我們二十多人搜了三個小時才把它找到,居然沒摔壞。不過裡邊什麼都沒有了,照片已經全部刪除。」
天色很晚,周欣、高純、穀子和老酸等人才回到旅館。周欣沒與高純多言,扶著穀子進了房間。高純站在旅館的院裡,望著周欣的背影發呆,小侯說:「高純,咱們住這屋。」他也沒有動窩,彷彿還未從白天的噩夢中清醒。
這天早上,沒有太陽,天的顏色,有點像畫家們的心情。大家走出旅館,各上各車,老酸照例前後督促,清點人員,整個車隊萎靡不振。
這天中午,他們看見了大海。
大海猶如地球的盡頭,那灰濛濛的顏色與天相接,至少宣告了長城並不能無限延伸,遇海當為窮盡之時。
他們登上了山海關,並在畫板上勾畫出山海關偉岸的造型。晦日收山之前他們又驅車來到長城的終端老龍頭,並在這裡祝捷歡慶。對長城的征服與膜拜到此為止,藝術的遠征勝利收官,有人開啟香檳助興,胡亂碰杯發洩感情。穀子也被這氣氛感染,忘記了頭上還在疼痛的傷口,忘記了昨日的生死搏鬥,他盡情擁抱了周欣,流下了感慨的淚水。
只有高純沒有參加這場狂歡,在一切行將結束的此刻,他獨自站在長城的盡頭,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愛情也如長城一樣奔騰萬里,倏忽一瞬消失無蹤。
周欣被穀子的懷抱溫暖著,目光卻被高純城頭的背影觸動。她沒有過去驚擾孤獨,但高純遠遠的輪廓,卻令她的心情與身邊的熱鬧忽然格格不入。
金葵的左腳越腫越大,她一天沒有下地,一天沒有出門。晚上點燈的時候,老太太把幾個匆匆趕來的男女迎進家門,徑直帶到後屋金葵的床邊。一個貌似醫生的老者在金葵的腿腳上捏摸了一陣,對眾人表示只是筋扭肉挫,未傷骨頭,只需活血化淤,靜養幾日就好。囑咐金葵這幾日儘量躺著別動,更不可出門行路。
金葵看到,來人中竟有那位相親的青年和他的父親,那位江湖郎中也像是由他們請過來的,診斷結果和治療方案主要是向他們報告。診畢他們陪著那中醫去外屋開藥方去了,做父親的向老太太表示,明天可以讓他兒子騎腳踏車去鎮上抓藥,爭取明晚天黑之前送過來服上。鎮上是有個醫療站的,也是私人開的,只是不知這方子上的藥是不是都有。
金葵躺在裡間床上,聽著外屋男人們商量。心裡不知應該感激還是恐慌。自己已經寸步難行,一切只能聽天由命。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燒了早飯,端到金葵床前,早飯有肉有菜,比平時豐盛了許多。老太太也給老頭盛了肉菜,端到飯桌上給他吃了。老太太對金葵說:「這都是坡下村趙家送來的,你看我沒說錯吧,這家真是好人,聽說你受傷了,人家馬上趕過來了。那個老中醫也是他們帶來的,又買了這麼多吃的東西,讓我好好給你補補。今天趙家那小子又到鎮上抓藥去了,今天送不來,明天也能送來。」
金葵馬上放下碗筷,說:「我可不吃他家的東西,奶奶,咱家昨天剩的餅呢?」
老太太皺眉:「喲,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呀,怎麼翻臉不認好心人呀。」
金葵下床,跛著腳往灶間走:「我自己去拿。」
老太太生氣地罵道:「真是個不講情義的東西,那餅子我早餵狗了,你不吃就餓著,餓死你,你就知道誰好誰壞了。就是吃太飽了,吃飽了的人,全都不懂道理!」
金葵扶著灶間的門框,沒有回頭,沒有回嘴,眼裡含了眼淚,忍住沒讓它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