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病人,我行動不方便呀,醫院裡有好多女孩照顧病人,都是睡在病房裡的。」
金葵反覆猶豫,終於說:「那我把被褥拿過來。」
高純笑起來了,孩子似的:「好!你快去拿!」
金葵回小屋去搬自己的被褥,時間已經夜深人靜,她卻興致勃勃地換了一身衣服,那衣服是她和高純在一起時最常穿的一套,也是高純最喜歡的一套。換衣服時她把兜裡的東西轉換口袋,那把黃花梨大櫃的鑰匙無意間掉了出來,金葵拾起在燈下端詳,彷彿這把鑰匙是一個靈性的寶物,可以開啟一切愛情之門。她把鑰匙仔細地裝在自己的鑰匙環中,在一串大門二門廚房庫房的鑰匙當中,這一把顯得最最觸目。
金葵的被褥和枕頭從小屋搬到了大屋,鋪在了大屋東側的那張羅漢床上。高純奇怪地看她,問道:你怎麼把這身衣服穿上了,這麼晚了你還要出門嗎?金葵說:出門幹嗎,我隨便穿穿,你不是最喜歡我穿這身嗎,現在不喜歡了?高純說:喜歡,當然喜歡,我做夢夢見你的時候,你一般都穿這身。金葵笑著把衣服脫了,說:可惜該睡覺了,明天再給你穿。
他們都知道,誰都睡不著的,但他們還是在各自的床上躺了下來。在相隔一年之後,他們終於又躺在同一屋簷下,在數米之遙的兩張床上,目光相接,呼吸相聞。燈光盡都熄滅,但兩人瞳仁中的瑩光閃爍,卻能彼此看得真切。高純流淚了,他在黑暗中的抽泣把金葵重新拉到了他的床邊,「你怎麼了?」她沒有開燈,她怕燈光會讓高純不安。她看到了高純臉上的淚水,已經把消瘦的雙頰打溼。
「你怎麼了?」
「我,我不能讓你這樣……」高純的傾訴斷斷續續,「你,你應該去跳舞,去考學……去奔你的事業,然後,然後,找個好男人結婚!我不應該讓你留在這兒,守著我這個沒用的人,我,我什麼都不能給你,不能給你!」
金葵用手去擦高純的眼淚,她說:「我不要你的東西,我只要守著你就行,考學和跳舞都不是我的理想了,我的理想就是你能治好病,能站起來,能跟著我走,我們一起離開這裡。」
高純止了淚水,他問:「離開這裡,去哪裡?」
「我們可以回雲朗去!白天我們就去雲朗藝校當老師,晚上就住在我們住過的那個小閣樓裡。雖然我們都不老,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特別想落葉歸根,回雲朗老家去。」
「想你爸媽了?」
「我是想和你一起回去!我還記得你那個小閣樓的外面,有個大大的天台,那上面可以讓我們隨便跳舞!比咱們住的車庫還大呢,‘冰火之戀’都能跳得開!」
「我們一起回去,去當藝校的老師,去住在那個小閣樓裡,在上面跳舞,這就是你現在的理想?」
「對,這就是我現在的理想,最最簡單的理想。」
「最最簡單的理想,也是實現不了的理想。」
「怎麼實現不了?我聽老方說他認識一箇中醫,專治下肢癱瘓的,回頭我就找他去。我相信總有一天你能站起來,總有一天你能自己從這裡走出去。」
高純不哭了,他甚至還笑了一下,但他搖頭:「我從受傷生病到現在,早就沒有幻想了,可你還靠幻想生活。」
金葵卻越說越認真了:「我現在要是再沒點幻想,那生活就太沒意思了。我必須有幻想,幻想你能站起來,幻想你能和我一起跳舞。」
「跳舞……」
也許傷病纏身的人才更需要幻想,幻想能讓人在瞬間忘記現實,也許高純的大腦裡也充滿了雲朗的藍天和藍天下那些親切的街巷,還有云朗藝校破舊空曠的排練大廳……他的雙腳彷彿忽然有力,他彷彿看到了排練廳的大鏡子裡,自己旋轉的身影。
金葵似乎感受到了高純的幻境,因為她發現高純的一隻腳忽然踹了一下被子,她隔了被子想再摸到那神奇的顫動,同時情不自禁叫出聲來:
「哎,你的腳動了!你的腳剛才踹了一下!是不是?你再動一下試試,使勁!再踹一下!」
高純似乎也感覺到了剛才的瞬間,他緊張地試圖再對雙腿發出指令,但雙腿這回一動不動。他說:「沒有,動不了啊……」金葵也用手去仔細感覺,臉上交替著期待與疑惑。
「你剛才動了呀,真的!你剛才真的動了,我都摸到了。」
「沒有啊……」
「剛才!」
「動不了。」
「你剛才明明動了,我一說到跳舞,我一說到和你一起跳舞,你就動了!你真是個天生的舞蹈坯子,從裡到外,我早就說過!」
「我真的動了嗎?」
高純心倒是動了,眼睛亮起了光澤。
早上,早飯之後,陽光初照,天空晴朗。
金葵把高純推到臥室窗前,自己退至隔壁的衣櫥間裡窸窸窣窣,弄得高純探頭探腦:「喂,你在幹什麼?」金葵再次回來時高純眼睛驀然一亮,他看到的金葵已是一襲裙裝,白色的紗裙飄在空中,空中響起了磁碟放出的音響。正是那支久違的樂曲,那曲「冰火之戀」讓高純雙目溼潤。他看到白裙輕盈地舞動起來,動作節奏如水似風,這些動作他們跳了無數遍了,他們曾想靠這個舞蹈考團考學參加比賽,這個舞蹈已經融入了他們的血液和骨髓,也許只有它能喚起高純的肢體感應。金葵果然看到,高純垂在輪椅上的雙腳竟然真的隨著音樂的節奏隱隱若動,她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淚珠隨著身體的旋轉迸飛出去,臉上的笑容卻燦如花開!他們的身心都融入了舞蹈,每個音符每個節奏都生生不息,而舞者並非金葵一人,高純的意念也隨在左右。他坐在輪椅上,挺起身體,每個細胞都隨了意念搖擺舞動。兩人忘情的舞蹈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電話聲打斷,金葵停了下來,高純的腳也不動了,他們全都氣喘吁吁,受驚似的看著床頭櫃上的電話,電話的響聲震耳欲聾!
金葵過去拿起聽筒,電話是周欣打過來的,從高純接過電話的交談中可以聽出,那僅僅是個噓寒問暖的來電……此時也正是歐洲的深夜,周欣在電話中的聲音,似乎還帶著深夜特有的睏倦。
「哦,周欣啊,我……我沒幹什麼,剛吃完早飯,我沒喘不上氣呀……」
讓高純重返舞臺的夢想被迅速變成了計劃,這個計劃猶如一次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這任務卻成了金葵最大的人生目標,下定窮其一生畢盡其功的堅定信念,並且在這一天的下午開始實行。
這個任務就像一次萬里長征,萬里長征的第一步就是找到方圓推薦的那個診所,那診所裡有個專門治癱的老中醫,望聞問切,按摩針灸,開了方子,又交待了治養方法。從老中醫的口氣上聽,高純的病還是可以治的,需要的只是耐心、毅力、心情開朗,有了這三條,重新站起來並不難的。金葵複述一遍:耐心、毅力、心情開朗……她信心百倍地點頭說道:嗯,我記住了!
因為這三條,哪條都不難的。
但老中醫卻說:耐心,就是不能指望一年兩年就能好轉;毅力,就是要堅持行走,重塑肌肉;心情開朗,就是隻有精神狀態恢復了,才能重新獲得神經的知覺。也就是說,神經系統的恢復,有賴於心情的樂觀。
但無論如何,從那一天開始,讓高純重新行走的計劃,就算有了具體的實施路線。在金葵的扶持下,高純開始用雙腳觸地,這是他的身軀在放平半年之後,第一次與地面成垂直角度。軟弱「無骨」的雙腿雙腳,當然不堪全身之重,高純的整個身體,實際上都重壓在金葵的肩頭。金葵滿頭汗水,連扛帶抱,支撐著高純的雙腳去感受大地。在臥室、在庭院、在花園,她以自己的血肉之軀作為砥柱,讓高純恢復站立的意識,用意識貫注力量,用意識尋找平衡。她的語言激勵與她的身體支援必須同樣有力,她必須不停地告訴高純:你站起來了!你站得很好!非常好,頭別往下看,目光向前!腰挺直了!好!很好!
她還要不斷鼓舞高純:看來你的功底真的不錯,你看,你躺了那麼久,一站起來後背還是直的,有童子功的人不管多久不練,一比劃還是能看出不敗金身!
金葵的這些話,總能讓高純臉上的疼痛變成笑容。
每天早晚,她按時把老中醫開的中藥熬給他喝,她因為中藥鍋的事還和李師傅吵了一架。那天早上她用了李師傅熬藥的砂鍋,下午再用時發現李師傅已經把砂鍋裡的藥倒了。李師傅說這藥你不是熬完了嗎,熬完了不倒留著幹啥?金葵說這藥醫生說得熬兩遍的,早上一遍晚上一遍,你愛人的藥不也是一服吃兩次嗎?李師傅說:一服藥吃兩次不是非要熬兩次,你熬一次分兩份不就行了。金葵沒了藥有點著急,有點生氣,話也就說得沒了大小:醫生讓我熬兩次的!你要倒掉怎麼不問問我!李師傅作為長輩,作為師傅,金葵腔調一高他就感覺沒面子了,而且這事他何錯之有?他說:你不懂熬藥你怎麼不問我一聲,你請教一聲丟你什麼臉啦!高純以前跟我學車的時候,不懂就問,不懂就問……金葵對李師傅總擺資格早有反感,馬上惡語相向:你別動不動就擺師傅架子了行不行,你是高純的師傅又不是我的師傅,現在藥沒了你說高純晚上喝什麼!李師傅當然也火大起來:藥沒了是你的責任又不是我的責任!我真見不了你們這些年輕人,以前好好的,一闊臉就變,而且還不是你們自己闊,這是人家高純闊了,高純自己都沒像你們這麼長脾氣,都沒敢跟我耍性格。
李師傅一邊說一邊拿了桌上的藥鍋,倒進他妻子的中藥兌上水點火去煮。金葵氣不過,在李師傅轉身之際,端起火上的藥鍋連水帶藥譁一聲潑在水池裡,驚得李師傅瞪著雙眼手足無措。他眼睜睜看著金葵又拆開一包高純的中藥傾入鍋內,註上水放在火上,然後背對著他守著爐灶不離半步。他怒目相向,氣出如吼,但金葵死不回頭。李師傅摔門而去,金葵還是沒有回頭。
晚飯前給高純喂藥時,高純看出金葵情緒不好,問她怎麼不高興了。金葵掩飾說沒有啊,沒不高興啊。高純說你這些天又熬藥又做飯,還要幫我練走,太累了吧。金葵說不累啊。高純說你可以讓李師傅幫你熬藥,他反正要給我師母熬藥的,一起熬了也不費勁啊。一提李師傅金葵馬上不吭聲了,又聽著高純說了半天李師傅好話:李師傅也真不容易,照顧我師母那麼多年,始終不嫌不棄。前天我看江蘇衛視有個感動中國的真人真事的評選,其中就有個照顧有病妻子很多年的男的。我一看,這不是跟李師傅差不多嗎。過去我還不覺得怎麼樣,現在我自己也成了病人,才覺出師母有我師傅這麼個丈夫,真是夠有福氣的了。
金葵訕訕地,有點吃醋:「你是覺得你自己沒有福氣嗎?」
「那倒沒有。」
「你是覺得你沒你師母那麼有福氣?」
「沒有啊,」高純去看金葵表情,「你是不是真不高興啦?」
高純的緊張讓金葵看到了他的單純,他的厚道,她馬上心疼他了:「沒有啊,我是怕我對你還不夠好,怕你覺得我不如李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