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句句地問著,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支箭,直直地射到他的心口上,將他死死地釘在那裡。他僵直地坐在那裡,卻一句都回答不上來。
「邵明澤,你那麼聰明,你怎麼會看不穿呢?你只是不願意去控制罷了。你們彼此關心,彼此妥協,彼此放縱,不就是為了給自己留一個水到渠成的藉口嗎?多麼無辜的一對情人啊,從來沒想過去傷害誰,你們一直在剋制,可是感情就是這樣不受操控,就是這樣水到渠成了。到最後,我這個什麼都沒有做的人反而成了那個最大的惡人,不是嗎?」
她輕輕地嗤笑了一聲,走過去開啟了門:「邵明澤,你走吧。你理解不了我,我也無法說服你。我覺得累,真心累。你走吧。」
邵明澤抿緊了唇,腦子裡也亂作了一團。他坐著沒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有些困難地說:「苒苒,我們兩個都冷靜些,好嗎?」
苒苒低下了頭,緩緩說:「你的考慮我明白,現在分手對於兩家的合作來說影響很大。我們可以先不宣佈分手,就這樣拖著吧,等機會合適了再說。也請告訴蘇陌,叫她不用擔心,我既然說了分手就不會再去糾纏的。」
「苒苒!」邵明澤噌的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臉上帶著惱怒,內心卻突然湧起了莫名的恐懼。
苒苒朝他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你走吧,把鑰匙留下,我現在是真的不想和你待在一個房子裡。」
邵明澤雙手握成了拳,在那裡直直地站著,彷彿整個人都緊繃成了一根弦。他不想離開,也不甘心就這樣離開,可苒苒就那樣低著頭站在門口,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他還能怎麼做,還能怎麼解釋?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僵直著脊背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剛出了門口,卻又聽到她在後面叫他。
苒苒沒有看他,只費力地將他的行李箱拎到了門外:「把你的東西帶走。」她又返回房間裡把紙箱子搬了出來,塞進他的懷裡,這才幹脆地拍了拍手,「走吧。」然後就在他眼前關上了房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終於響起了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苒苒大張著手腳躺在床上,靜靜地看著屋頂出神,心口處空得厲害,像是許多東西嗖的一下子都消失了,就連之前堵在胸口的憤怒和怨恨都沒了蹤跡。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索性就翻了手機出來給穆青打電話。
穆青此刻不知道正在哪個山溝裡,手機訊號明顯不好,電話一接通就聽見她破著嗓子大聲喊:「喂!喂!苒苒?」
苒苒沉默了一下,沒頭沒腦地說:「我和邵明澤分手了。」
「喂?苒苒?你大聲說話,我這兒訊號不好,聽不清楚!」
「我和邵明澤分手了。」苒苒聲音依舊不大,只是低低地念叨著,倒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就是蘇陌的那個前男友,蘇陌回來了,他們兩個就要破鏡重圓了,於是我這個未婚妻就要被炮灰了。」
穆青那裡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幾句話,聲音越發地著急起來:「苒苒,到底出什麼事了?蘇陌是誰?」
「蘇陌就是林向安一直守護的那個女神呀。」苒苒忍不住輕輕地笑了,「邵明澤是與蘇陌愛恨糾纏的男主角,林向安是在一旁默默守護著蘇陌的男配角,而我,就是哪場戲裡都少不了的炮灰女配。穆青,你說世界怎麼這麼小呢?怎麼就會這麼巧都碰在一起呢?可是,穆青,我又犯過什麼錯,他們憑什麼要拉我來演這個配角?」
有淚水不停地從苒苒的眼裡湧出來,怎麼擦也擦不乾淨,她索性也就不擦了,任它們肆意地流著:「我真沒用,我那麼想去報復他們,可我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去報復他們。我能怎麼去報復他們呢?除了讓自己的嘴臉更醜陋些,我還能做些什麼?」
穆青那裡不知道跑到了一個什麼地方,訊號一下子清晰了不少。她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用堅定而又清晰的聲音告訴苒苒:「苒苒,如果這是一場鬧劇,那就讓自己先從鬧劇裡跳出來,讓自己好好冷靜下來,然後再去考慮他們值不值得你付出代價去報復。」
苒苒握著電話,好半晌才啞聲說:「好。」
邵家二少的風流韻事就如曇花一現,在網路上突然爆出,卻又在一日之間消散得無蹤無影。有的人還沒明白過來這是怎麼回事,有的人卻已經是在笑著譏諷:「嘿,邵家還真是有權有勢。」
網路上的負面訊息雖然被邵家強行壓了下去,事件的餘波卻未能消除。邵家老爺子當天夜裡就把邵明澤叫回了老宅,關起門來一頓狠罵,連最喜歡的紫砂古壺都給砸了出去。邵明澤的大伯邵雲平得了信兒特意趕回來勸說老父,可說了沒有兩句就被邵老爺子趕了出來,神態很是狼狽。
邵明澤的三嬸眼中的幸災樂禍之意怎麼也遮掩不住,嘴上卻是一個勁兒地惋惜邵明澤與夏家姑娘的姻緣,說夏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這種醜事鬧出來,夏家那裡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邵明澤的母親本就被邵老爺子的怒火嚇得六神無主,一聽這個更是亂了陣腳,偏偏兒子那裡又什麼都不肯跟她說。她左右思量了半夜,只能在第二天親自上門去拜訪韓女士。
韓女士雖沒能在網路上見到照片,卻也從朋友那裡聽說了個大概,見邵母來說此事,自然沒有什麼好臉,氣道:「哪裡有這樣明著打人臉的?就是苒苒脾氣再好,也不能這麼欺負人啊!」
邵母賠著笑臉一個勁兒地說好話,少不得把兒子拎出來罵了一通,可言語中又不由自主地替他辯白了幾句,把所有的錯誤都推到了壞女人蘇陌的身上。
韓女士冷著臉說:「這話你說不管用,到底是個什麼情形還得明澤自己說。我們不介意他以前交過女朋友,可絕不能分手了還藕斷絲連的!他要是放不下那女人就直說,我們苒苒也不是嫁不出去、非他不可!」
邵母被說得又羞又愧,忙說:「韓姐,你可別這樣說。先不說明澤是真心喜歡苒苒,就是我這裡也是早就把苒苒這孩子當兒媳婦了!他們小孩子使個性子賭賭氣也就算了,咱們做父母的可不能這樣。這事不管怎麼說都是明澤的錯,回頭我就叫他去給苒苒賠罪。大姐你也勸著苒苒點,兩個孩子這麼好的姻緣,可不能就這麼被有心人給拆了啊!」
韓女士也不是真的要苒苒與邵明澤分手,不過是心裡有氣想撒出來,更是要向邵家表達個態度。眼見邵母這般低聲下氣,她也就慢慢緩和了臉色,說:「不瞞你說,我一直喜歡明澤這孩子,不然也不會想著把女兒嫁給他。可你也知道苒苒爸爸的火暴脾氣,昨天一聽說這事立時就急了,說寧可生意不做了,也不能叫女兒受委屈。」
邵母緊著又說了幾句賠不是的話,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韓女士這才送了邵母出門。待邵母一走,韓女士就給苒苒打電話,沒想到卻還是關機。韓女士的臉更加陰沉,她雖不擔心苒苒會為了邵明澤要死要活,但怕她一衝動再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來,眼下見電話打不通,索性就出門去找她。
苒苒倒是在家,開啟門見韓女士在外面也沒露出驚訝的表情,還客客氣氣地問她要不要喝茶。她雖這般淡定從容,韓女士卻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眼睛是紅腫的,心中不由得更氣,忍不住冷聲訓道:「瞅你這點出息!這有什麼好哭的?」
苒苒沒說什麼,只低著頭沉默地坐著。
韓女士又問:「電話怎麼一直關機?」
「電話太多,嫌煩,就關了。」
韓女士不滿地皺了皺眉頭:「怎麼不去上班?你越這樣躲著就越坐實了那謠言,這算點什麼事,也值得你這樣了!」
苒苒抬起頭來直視著韓女士的眼睛,淡淡地說:「那不是謠言。」
韓女士一怔,隨即就又冷聲說:「只要邵家說是謠言,那就是謠言!」
苒苒靜靜地打量了母親片刻,嘴角突然輕輕地彎了彎,說:「你不用著急,不管那是不是謠言,你和夏宏遠都不用著急。我跟邵明澤已經說好了,我們不分手。所以,邵氏和宏遠的合作不會受到影響,夏宏遠的財產也少不了我的一份。」
韓女士一下子噎住了,滿肚子的話竟然一句也說不出來,只能說:「你能想明白就好,我是為了你好。」
苒苒看了她一會兒,不緊不慢地問她:「媽,我想問你一件事。你當時為什麼同意跟夏宏遠離婚?當時外婆家還有那麼多關係,只要你肯拖著,夏宏遠想離都離不了。這樣一來彭菁也沒法嫁他,就算是生了兒子出來也是私生子。你這麼明白的一個人,當時為什麼就肯離婚呢?還什麼都不要,白白地把家產都留給了夏宏遠?」
韓女士的面色有些難看,她聽明白了女兒的話,也聽出了她話裡的譏諷。可這個問題不能不回答,她深吸了口氣,平靜地答道:「夏宏遠早就開始養情人,甚至不止一個。彭菁大著肚子找到家裡來的時候,我早就已經寒心了。我當時想著,老天有眼,做錯了事的早晚會受到懲罰,會遭到報應,所以一氣之下什麼都沒要就和夏宏遠離了婚。可後來才看明白,老天經常不睜眼,做了壞事的人也永遠不會遭到報應,他們只會活得很滋潤。所以,別指著老天幫你做什麼,想要什麼就自己去爭、去搶。不然,就算是你把東西讓給了別人,他們也不會念你的好,只會覺得你傻,覺得你活該。」
苒苒想了想,又問:「所以你才非要我回宏遠,替你要回本屬於你的財產,是不是?」
「是。」韓女士冷冰冰地答道,「夏宏遠是靠著我們韓家的關係才把生意做大的,可我當年因為賭氣,一分錢都沒要他的。我多傻啊,當時夏宏遠還不知道怎麼笑我呢,偏偏我自己還覺得這是有志氣。我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才想明白了,不能讓你再犯我犯過的錯誤。」
苒苒挑著眉毛點了點頭,很是輕鬆地說:「好,我明白了。」
韓女士卻是有些意外,想不到女兒會是這個反應。她狐疑地打量了苒苒片刻,從她臉上實在看不出什麼來,只能問她:「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我想好了……」苒苒低垂下視線,望著自己手中的熱水杯,半真半假地說,「邵明澤已經過來跟我解釋過了,那些照片是有人故意在搗鬼,他和蘇陌之間沒什麼事。不過,這事也不能就這麼輕易地算了。既然能被人拍下照片來,就說明他和蘇陌多少還是有點問題的。你和夏宏遠那裡一個扮紅臉一個扮白臉吧。我呢,先疏遠著邵明澤點,不把路走絕了,但是也得叫他吃點苦頭,後面才能知道收斂。」
她頭腦理智,思路清晰,說出的話顯然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韓女士總算放了心,又囑咐了她幾句,這才起身回去了。
苒苒送走了韓女士,回來後就抱著熱水杯愣神。韓女士的態度是她早就料到的,所以今天倒也不覺得意外或者傷心。經過了這幾天的人和事,憤怒、失望、悲傷等情緒都已經漸漸離她遠去,現在的她終於已經足夠冷靜。
手裡的熱水杯早就失去了溫度,水也有些涼了,可她還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將水喝乾淨了,然後就繼續仰在沙發上發呆。思來想去還是穆青說得對,不管怎麼樣,總得先讓自己跳到局外,只有這樣才能將局勢看得更清,才能為自己謀求更多的利益。
就這樣胡思亂想著,門鈴卻又響了。苒苒一時沒動地方,心裡只想這個時候還會有誰會到她這裡來。邵明澤是被她趕出去的,韓女士已經來過了,而夏宏遠則在昨天就已經明確地表明瞭態度,不會再專門跑著一趟。
門鈴一直執拗地響個不停,苒苒沒法,只能爬起來走到門後去看。門外站了個穿著米白色風衣的年輕男人,微微低著頭,一隻手就摁在門鈴上。像是有所感應,他抬起頭來看過來,目光彷彿能透過門板落在苒苒的臉上,說:「苒苒,我知道你在裡面。」是陳洛。
苒苒沒想到他會找過來,可轉念一想,卻又覺得就應該是他找過來。她猶豫了一下,開啟了房門,卻沒有叫他進屋的意思,只把他擋在門外:「你怎麼來了?還沒回分公司?」
陳洛雙手插在大衣兜裡,站在那裡默默地打量了她一會兒,問她:「還好嗎?」
苒苒忽地就覺得有些心酸。這麼多人,他竟然是第一個不問因由只問她現在好不好的人。她勉強地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是問他:「你吃飯了嗎?我現在挺餓,你陪我出去吃點東西吧。」
陳洛微微有些意外,不過卻也沒說廢話,只又上下看了她兩眼:「那你進去再穿點衣服,外面天氣冷。」
苒苒找了件厚厚的大衣出來穿上了,跟著陳洛出了門。剛一齣樓門,寒氣立刻迎面撲了過來,苒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下意識地裹緊了大衣:「嘿,還真冷。」
陳洛瞥了她一眼,領著她往車子處走,問:「想去吃什麼?」
苒苒想了想說:「去小區門口的鋪子裡吃點熱乎的就行,先別動車了。」
陳洛那裡已經拉開了車門,聞言又把車門關上了,轉回身爽快地應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