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水巡捕房,謝力叫來幾輛黃包車,載著一行人去往菜市街。
周子兮與寶莉同乘一輛,唐競不肯跟別人擠,獨自乘一輛,後面跟著謝力和吳予培擠著坐第三輛。
彼時的浦東連一條官建的馬路都沒有,與江對岸西洋建築勾勒出的城市天際線截然不同。也只有碼頭附近熱鬧一些,河道密織,沿岸皆是棧房,間或有些個自發而成的市集。再遠處便是農田,一眼望去,似是漫無盡頭,只見野鳥撲翅騰空,飛向水霧浩茫的江面。
土路上沙塵飛楊,寶莉以絲巾裹發,戴上墨鏡。周子兮已長遠沒坐過黃包車,倒是覺得新鮮得很。唐競見她坐在車中東張西望,像是挺高興,也覺得這一程來得值了,只望她回去之後至少太平一陣,莫再惹事生非。
黃包車拉到菜市街,他們打聽到嚴家,一路摸過去。不想那嚴五卻不在,家中只一個老母,妻子帶著女兒在河埠頭洗衣服,聽見他們問起丈夫,答說大約是出去吃酒了。
一行人於是又去市集酒館,卻仍舊沒有找到嚴五。唐競索性做主,佔了一張圓桌坐下,叫謝力先去請其餘相關人等過來問話。
謝力也是機靈,東拼西湊已粗粗篩出幾個人,只是那傳聞最初的源頭還未可知。待他領命去了,餘下四人點了茶水,坐下靜候。
此處離浦江仍舊不遠,聽得到碼頭過往船隻鳴響的汽笛,尤其是那些巨輪發出聲音,低沉而悠遠,恍若渡盡萬里,穿越時光。
聽著那鳴笛聲,唐競卻又想到一個問題。
「你是哪裡人?」他問吳予培。
「江蘇宜興。」吳予培回答。
唐競便笑,說此地方言不同,他們大約要找個翻譯,就好像謝力,找了個常年跑船會講官話的本地水手,才不至於聽不懂。
「我聽得懂啊,」周子兮卻道,「幼時住在上海,家中許多浦東來的傭人,專門照顧我的小大姐就是這十八間地方的人,同我一道背唐詩用的都是浦東方言。那時候,我總學她講話取笑她,不曾想到後來自己也染了那口音改不過來。家庭教師氣得要死,罰我們兩個立壁角。」
唐競失笑,想不到帶她來竟是這樣的無心插柳。他忍不住嘲諷這位英文得丁等的朋友:「那你可還會寫中國字?」
「你們問你們的,我保管全部記下來,你看我會不會寫中國字。」周子兮卻是不服。
唐競還要激她,旁邊吳予培已點頭說了聲:「也好。」隨即從公文包中拿出一本筆記簿,交到周子兮手上。
唐競無語,心想這人還真是處處與他不對。
周子兮看唐競一眼,得意地接過去,翻到其中一頁,卻見上面畫了格子,有些空著,有些密密寫了字。她原以為只需記下證人姓名,以及說了什麼即可,這一看卻是一頭霧水。
「這是……?」她問得茫然,不知從何入手。
吳予培於是抽出一支墨水筆指點,細細解釋給她聽:「一名人證佔一豎列,橫行是為時間。如此記錄,豎向便可串起事件始末,橫向……」
「就可看出不同證人對同一時間陳述不一的地方。」周子兮插嘴。
吳予培點頭,頓覺得這姑娘聰敏,一點就通。
「這辦法真好。」周子兮也是一臉崇拜地看著吳律師。
唐競旁觀卻是冷嗤,但凡讀過法科,每人都各有一套摘抄功夫。吳予培不過就是碰巧,在周子兮這一張白紙面前賣弄了一把。
可細想又有些心虛,這樣交叉對照證言的事,他自從畢業出來之後就不曾再做過,反倒是對交易所裡的那一套熟絡得很,只消買進賣出,偌大一份產業在他手中都可化整為零,幹坤挪移。
他又想起周子兮說的那句話:同為律師,吳先生比你像樣。
乍聽,是不服。再想,卻也有其道理。
說話間,謝力已經陸續帶了人進來,其中有與孫桂一樣的商販,也有菜市街上的混混,還有碼頭扛包的小工,甚至管理棧房的英國人,以及老早跑碼頭如今開著這一家小酒館的老闆。
唐競抽了個空低聲問謝力:「裡面可有青幫門徒?」
「有。」謝力回答。
「你覺得有沒有人叫他們緘口?」他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