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力聽說她在聖安穆的捱打,便自告奮勇要教她幾招,倒也不是什麼武林正宗,全是踢襠,拍臉,摳眼睛,扭小指,還有鞋跟猛踩膝蓋的實惠招式。
唐競本不想管,但見周子兮居然真的虛心求教,而兩人身量實在相差懸殊,只怕徒生了意外,又要他收場,便在一旁潑冷水,對謝力道:「你塊頭太大,怎麼個搞法?下回在錦楓裡的聽差當中找個十五六歲的小子來,陪她過幾招。」
「我要打個十五六的弱雞做什麼?」周子兮卻是不服,回頭瞧著唐競,「還不如你來。」
唐競知她是激將,只笑了笑,並不接茬。正如之前所想,她打算做什麼,其實並不重要,只因為她選錯了算計的物件。
那頓午餐之後,他便撇下週子兮不管,叫謝力陪著她再練幾發,自己與吳予培坐在廊下講話。
吳予培酒量不好,一杯葡萄酒下去已是微醺,卻不像旁人酒後多話,只是靜靜坐著。
「吳先生在想什麼?」唐競問。
「我在想,」吳予培搖頭苦笑,「自己飽讀法律,持證執業,到頭來竟是連法庭都不能上,只能同嚴五一樣,躲起來喝醉了事。」
「你已盡力,但有些事確不是你可以左右的。」唐競勸他,自覺已經是推心置腹的態度,「經過這件案子,吳律師你也算是蜚聲滬上了,不如趁此機會接幾份法律顧問的差事,賺些真金白銀,旁的事情以後少管吧。」
不料吳予培並不領情,答道:「話不能這麼講,此案雖然叫人失望,但民國建國不過十餘年,一切都像是這座城,在灘塗上造起來,從無到有,法律其實也是一樣……」
「那又如何?」唐競打斷,他最聽不得這些高調,活像是出自官家的面子話。就是在這一年,「大上海特別市」計劃才剛被提出來,藍圖畫得頗為宏大,要在市北江灣那裡建圖書館、博物院,號稱與租界一爭高下,倒是正好應了「灘塗上造城」這一句話。
若是換作旁人,這大約會是一場口舌之爭的開場,但吳予培反倒靜下來,與唐競話起當年:「兩年前,我尚在巴黎,那裡的高等法院與兩院制建於十三世紀後半葉,律師事務所動輒百多年曆史,照樣會有這樣那樣的案子被人當作笑話來講……」
「什麼笑話?」唐競倒是想聽。
「比如這一樁,」吳予培想了想道,「主審法官的家族經營鋼鐵企業,於是一家來打官司的製藥廠買了一百噸鋼材……」
「最後贏了?」唐競打斷。
「沒有。」吳予培搖頭。
「因為法官公正不阿?」唐競問。
「因為對手買得更多。」吳予培糾正。
唐競大笑,頭一回覺得這位正人君子其實也有些逗樂的本事。
「巴黎的名律師代表的皆是三世以上的富貴豪門,你留學美國,情況大約也是如此吧?」吳予培又問。
唐競點頭,有些事確是人性,並非哪個地方獨有。
「所以,我相信奉法者強則國強,卻從來不覺得他們建立現代法治比我們早一些,就勢必更好,」吳予培繼續,不像是在說服對方,倒像是在說服自己,「如你我這般年紀,在那裡只得做些文書作業,但在這裡卻是不一樣。我們可以做許多事,就好像——在灘塗上造起一座城。」
唐競調開目光,看著眼前花木荒疏的庭院輕輕笑了,似是不屑爭辯,但其實連他自己也覺得,吳予培這話並非全無道理,既可說對,也可說不對。在此地,他們確是能做許多事,但結果也可能只是像這一次一樣的失望。
想到此處,他又不禁有些佩服吳予培。什麼紓解,什麼開導,其實全無必要。奉法者強則國強——這位先生心中早有信念,非他這樣的庸人可以企及。
直到向晚時分,四人才離開那座宅院。
出門時,謝力還在講著自己在紐約時的經歷。唐人街上的店鋪時常遭洋人幫派搶劫,甚至縱火焚燒,湮滅證據,若是傻等警察與消防員趕到,那就是什麼都不剩了,所以才會有那麼多華人拜入洪門,自己有槍,藏在櫃檯下。
「今天好像只有你沒有開過槍。」周子兮突然想到,看著謝力。
彼時,謝力正準備扣上院門上的銅鎖,隔著五十碼的草皮,遠遠可見一隻可口可樂的玻璃瓶擱在門廊的扶手上面,他拔出腰間的毛瑟槍,單手持槍點射,瓶子應聲碎裂。
周子兮驚歎,又問:「你可有……?」
「有什麼?」謝力不懂。
「問你有沒殺過人啊?」唐競在一旁笑。
謝力也笑,這個問題,自然不可作答。
四人上了車,唐競將槍放回手套箱裡,抬頭便看見後視鏡裡周子兮的眼睛。他轉身,她已調開目光。他便也沒多想,發動汽車往鬧市駛去,先開到哈同大樓,放下謝力與吳予培,再去周公館。
車上只剩他們兩人,卻是一路無話。直到駛入公館的鑄鐵大門,周子兮方才問:「接下去,怎麼辦?」
唐競笑了笑,回答:「你不是一直說,想去弘道嗎?」
周子兮看著他,竟有些意外。
唐競並不解釋,他其實根本不介意讓她得逞一回,甚至有些好奇,她究竟打算做些什麼,解救自己於這無解的困局。
是夜,他回到華懋飯店,如往常一樣獨自一人。
與以往不同的是,他因為一個夢在夜半醒來。那是一場純潔的春夢,只有擁抱,別無其他,但其中的細節卻清晰到觸手可及的地步——初秋的陽光下,柔麗的髮絲,近乎於透明的面頰,以及最初那發子彈飛過的軌跡。
半夢半醒之間,他忽而明瞭,她其實早就瞭解扳機觸發時槍口跳起的力度,這並非是她第一次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