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周子兮轉入弘道女中讀書,唐競這個監護人倒是著實清閒了一陣。
回想起來,他也覺得有些不值當,還不如早些遂了那丫頭的心願,便可以省了許多麻煩事。但那些麻煩中卻又有一點點不同尋常的記憶,叫他不能確定究竟是發生了好,還是不發生好。
不管怎麼說,他照舊過著自己原本的日子,到事務所辦公,去雪芳會客,舞廳跳舞,馬場跑馬,坐在酒桌邊談生意,以及追求《大陸報》女記者寶莉華萊士。
一晃又是一個月過去,秋意漸濃。
一日晨起,唐競正在飯店西餐廳用早餐,西僕過來說有電話找他。
唐競覺得有些奇怪,這麼早會是什麼人?聽筒拿起來,便聞對面溫軟的三個字「唐律師」,那是錦玲的聲音。
之前為了拍那部電影,唐競連著幾個禮拜點她的名字出堂差,起初還是他自己接送,到後來也是疲了,都是打發謝力在華懋飯店門口接人,再送到明星公司去。等到電影拍完,這事也就停下了,兩人在雪芳也沒見過面。唐競想不出,她今天又打電話過來是為什麼。
那邊廂,錦玲卻只是解釋:「我怕打到事務所不方便,所以趕早打到飯店裡,唐律師不要見怪。」
這般識得分寸,是書寓裡的女人必定要有的功夫。但事情已經過去,隔了一陣再找上來,唐競還是稍有些不快,心想果然好人不能做,沾上了便是麻煩。
「你說吧,什麼事?」他對她道,只想快些結束對話。
錦玲聽出他的不耐,語氣依舊溫軟,言辭卻也足夠洗練:「前一陣拍的電影已經剪出來,下個禮拜在恩派亞戲院首映,我想差人送兩張戲票給唐律師,若是有興致,不妨去看一看。」
唐競確實沒想到是這件事,他本不看好錦玲演戲,總以為多半夭折,結果這電影卻是真的拍出來了,蘇錦玲也只是想向他致謝罷了。唐競自知方才語氣太過疏淡,彷彿是怕她再貼上來似的,此時倒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恭喜你。」他對錦玲道。
蘇錦玲輕輕笑著,半是自嘲:「是我該謝謝唐律師,雖說只是個小角色,在戲裡統共沒有幾句臺詞,但也算圓我一個夢。」
那天晚上,唐競從事務所迴轉,茶房送了一隻信封上來,其中便是那兩張電影票。
他不曾問過錦玲演的是什麼片子,直到此時才知片名叫《姻緣淚》。顧名思義,大約又是講些戀愛婚嫁之事,所幸錦玲只是說「若有興致」可以一看,他笑了笑,便丟到一旁不理。
然而,一週過去,留在周公館的趙得勝打電話到事務所,說周小姐提出禮拜六晚上要跟同學出去看電影。
那一陣都是如此,周子兮不會自己打電話過來,有事都是叫府上管事的轉達。
唐競倒是無所謂,隨口給了個折衷的建議:「叫她白天去吧,你在戲院門口等著。」
但趙得勝卻道:「周小姐堅持要晚上去,說是首映,演員都會到場。」
唐競心中一動,又多問一句:「是什麼片子?」
本以為還要去打聽,卻不料電話那頭的趙得勝竟也一清二楚,開口便答:「就是上半年那樁官司改編,小姐與車伕私奔,另起了個名字叫《姻緣淚》。」
這麼巧?唐競冷嗤一聲,道:「你叫她禮拜六晚上等著吧,我帶她去。」
轉眼便到了那一天,唐競如約帶周子兮去恩派亞戲院。
天氣已然涼了些,入夜更是有些清冷,她卻仍舊穿白裙,只在外面加了件開司米薄衫,淺淺的杏色,十分柔軟的樣子。
「你看那裡……」走進戲院大廳,周子兮輕觸他的手臂。
唐競朝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見蘇錦玲遠遠站在衣帽寄存處邊上,神色並無意外,大約早已經看見他們,卻也只是用眼神致意。唐競知道這亦是書寓裡的規矩,今夜定是別人叫了她的局。
自己拍了電影,想要來看,卻還得假借出堂差的機會,想到這一層,唐競心中有些微的不忍。他不禁想,錦玲那日來電,大約也是想要他再點她的名字,只可惜他並未會意,語氣又頗為生硬,她也就沒好意思直說。
「你與她還有沒有……?」周子兮在旁問。
唐競不理,帶著她檢票入場。
兩人找到位子坐下,周子兮卻還沒忘記方才那茬,湊近他又道:「男人若強迫一個女人就範,即為強|奸。即使花了錢,也是一樣的。」
唐競聽她說得義正詞嚴,即刻點頭,表示完全同意。
「那你還做那些事?」周子兮鄙夷。
唐競並不解釋,是不屑,也是沒必要,隨便她怎麼想。
說話間,燈光已經暗下來。
他未必喜歡看電影,卻一直很喜歡這個時刻,坐在黑暗中等著電影開場。
身旁的人似是可以聽到他的所思所想,忽然感嘆:「一樣是關燈,戲院裡的就是不一樣。這一暗下來,就好像是把所有事情都關在外面了。」
唐競聽著,深以為然,卻只靜靜笑了笑,仍舊沒有答話。
很長一段時間,他總覺得自己好似一個旁觀者,又或者是他活在別人的故事裡。總之,不是他原本的人生。只有在這短暫一刻的黑暗中,他才能找回一丁點本該有的感覺來。但那感覺也是濛昧不清的,他仍舊不知道若是撇開命運的轉折,自己究竟應該成為怎樣一個人。
樂聲響起,片名出現在銀幕上,劇情果然就是去歲報上連篇累牘的那樁官司——富家女徐舜華不滿家長安排的婚約,與自家僱員康榮寶相戀,兩人於是相約私奔。徐家發現之後即刻報警,以誘拐與盜竊的罪名將康榮寶緝拿下獄。
演到此處,唐競總算看到錦玲,她在劇中飾演徐家的一個姨太太,出身煙花處,卻善良仗義,給予徐康二人諸多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