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銀幕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錯了,這個書寓裡淺淺淡淡的女人確是能演戲的,一顰一笑一嘆,都自有味道。
而就在一個特寫鏡頭之後,周子兮也終於認出來那姨太太是誰。
「那個是……?」她輕呼了一聲。
「噓。」唐競嫌她聒噪,將食指按在她唇上。
僅僅不到一秒的接觸,他便收回了手,慶幸是在黑暗裡,沒有人知道他剎那的失態,只除了她。
戲院裡的黑暗大約真的與別處不同,能叫人把外面的一切忘了。有那麼一瞬,他真的忘了自己是誰,身邊的又是誰,彷彿只是黑暗中的一對男女,無有過往,無有身份。
恰在此時,銀幕上打出「幕間休息」的字樣。一瞬間,燈光大亮,魔法盡失。
他們隨著人流走出放映廳,不知是不是錯覺,唐競覺得周子兮似乎與平常不同。
「我……要去一下化妝間。」她對他道,
唐競點了頭,等在外面。這也是他這份差事不體面的部分,說到底,與那些盯梢跟蹤的打手沒有什麼兩樣。
不遠處有售賣電影說明冊,雖然片子已經看了一半,但他還是過去買了一份。展開狹長的摺頁,上面有故事簡介與演員姓名。不出意料,並沒有看見蘇錦玲的名字,她也說過只是個小角色。
等周子兮從化妝間裡出來的時候,電影早已經開場。再次看到她之前,有那麼片刻,唐競甚至以為她或許翻窗逃了出去,不會再回來了。以至於後來看見她,反倒有些意外。也是怪了,那個時候他並沒有想去追,也不曾考慮後果。當然,只是在那短短的一刻。
兩人回到廳內,沿著一排位子擠進去,唐競碰到周子兮的手,有些冷,且在微微顫抖。但他沒有問為什麼,她亦是反常的安靜,什麼聲音都沒有。
電影繼續,康榮寶身陷囹圄,所幸徐舜華有情有義,始終站在他那一邊,聘請女律師鄭瑜將這官司打到人盡皆知,終於為康榮寶洗去冤屈。但就在康榮寶獲釋出獄之前,徐舜華卻死於產後血崩,兩人終無緣再見。最後臨死那場戲,只有錦玲飾演的那個姨太太守在病床邊。
電影結束,燈光大亮。因為是首映,後面還有儀式。
男女主演登臺,而後又請上兩個人,全場為之轟動,竟是康榮寶本人,以及那位女律師鄭瑜。
這或許就是首映最大的噱頭,然而觀眾看見真正的康榮寶卻大多有些失望。現實中的這個窮小子遠不及男主演高大英俊,就真的只是一個窮小子罷了。他穿著並不合身的新衣,只知道向臺下鞠躬,一句話都講不完整。
但鄭瑜卻是不同,只見她大約三十五六歲年紀,穿一身墨綠旗袍,幹練而精明。她自我介紹,說自己是租界乃至全上海、全中國第一位持證執業的女律師,說女人應當有選擇配偶的權利,所以她才會無償為徐舜華打官司,一審,二審,再審,直到改判無罪……話到此處,旁邊有觀眾議論:「你知道嗎,這《姻緣淚》除去電影,還有京戲呢。上回在蘭心戲院首演,最後也是這兩個人登臺,還隨門票附贈徐康二人的合影一張,不知道今天有沒有?」
唐競聽著,只是奇怪周子兮反常的安靜,若是擱在從前,此人必定有一番高論要發表。他轉頭看她,卻見黑暗中她木然坐著,望著臺上的鄭瑜,似是在顫抖。
「你怎麼了?」他輕聲問。
她搖頭,像是想說沒事,卻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他不再追問,只帶著她提前離場。
戲院門口盡是等待散場人群的小販,脖子上掛著木匣,開啟來裡面全都是印著徐舜華照片的香菸與火柴。
「舜華香菸,舜華牌香菸,」小販吆喝著繞到他們身前推銷,「先生要不要來一盒?」
電影最後一幕,女主角血崩身亡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周子兮猛地推開那個人,木匣傾倒,煙盒與火柴掉落一地。
「你這人怎麼回事?!」小販怒喝,周圍人都聚攏來。
唐競見狀立時抽了一張鈔票遞過去,一手隔開人群,另一隻手將周子兮護在身前,這才闖了出去。
兩人坐到車內,女孩仍舊沉默,許久方才開口:「知道嗎?我今天就是為那鄭律師來的。」
唐競點頭,他其實已經猜到了。那次去華棧碼頭,吳予培就向她提起過這位倡導婚姻自由的女律師。但他確是沒有想到,周子兮會對他坦白至此。
一時間,他不知該說些什麼,是如實告訴她那位鄭律師何等精明,絕不會冒險接她這樁官司?還是隨口勸慰幾句呢?
尚未想出個所以,周子兮卻已笑起來。
「你笑什麼?」唐競問,簡直以為她神經錯亂。
「你不覺得好笑?」她看著他反問,「女人致死維護一個男人,結果男人把她的照片印到香菸盒子上賺錢。」
唐競總算笑了,起初只是捧場,後來也覺出其中深深的諷刺。
他發動汽車,開出許久才發現自己是在繞著圈子。
「演姨太太的女演員叫蘇錦玲,」莫名地,他亦開口對周子兮坦白,「我點她的名字出堂差,就是為了讓她去拍這部電影。」
「你跟我說這個做什麼?」周子兮瞟他一眼。
「分明是你問過我。」唐競回嘴。
「你自然會說自己從不做那種事,可我憑什麼要相信你?」她挑釁。
唐競並不動氣,只是反問:「你覺得我需要嗎?」
周子兮愣了愣,才聽出來他竟是自誇的意思。她不齒,嘴上輕嗤一聲,轉過去看車窗外面,卻見玻璃上映出的兩個人的影子。的確,他是她見過穿西裝最好看的男人,不像其他人是被西裝給穿了,淹沒在貴重衣料裡看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