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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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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歲的第一日,照例要去拜年。

唐競按著往年的規矩,先去了錦楓裡,再跟著張林海一同去老公館叩歲。自打老頭子不管事以來,除去每年夏季去廬山避暑,便是住在這裡。

每年叩歲,幫中有些頭臉的人都會來,場面必定是熱鬧的。穆驍陽自然也來了,雖是過年,仍舊穿得像個教書先生的樣子,一身菸灰色薄呢子長衫,裡面的月白小紡褲褂翻岀一道袖口來,看著乾淨利落。而且,他不光人到,還帶了一臺子堂會過來,主角兒依舊是邢芳容,唱的也是《牡丹亭》裡的段子。

於是,戲臺上的杜麗娘還是那個杜麗娘,身後佈景裡畫的園子也還是那園子,只是柳夢梅換了另一個人來扮。

唐競看著這物是人非,不禁又想起這樁離婚案子來。那一陣,在報紙上也是四處可見先是秦家方面放了話出來,說邢芳容並非秦君的結髮妻子,不過就是個妾侍,若真要分手,一封休書下堂也就完了,還登什麼報?離什麼婚?分家產這種事更是無稽之談。

而鄭瑜這邊卻也得力,找了一位梨園前輩出來作人證,說秦君的伯父膝下無子,秦君其實是肩挑兩房,當初娶邢芳容也是三頭六面說好了的,前後兩位都是妻子,即是明媒正娶,此時離婚也需得明明白白。

那時,唐競便看得好笑,心想這鄭瑜一向將女權掛在口上,如今例舉起此類「肩挑兩房」、「無後為大」的規矩來,竟也是一樣的錚錚有詞。而且,這位租界第一女律師大概也已經知道這對梨園伉儷婚變的原因以及邢芳容離婚後的去向,大抵就是穆驍陽家裡的「某樓姨太太」了,如果穆公館裡還分得岀一層樓面的話。這好似游標卡尺的信念,以及怎麼著都能自圓其說的口才,倒也確是一種本事。

但這案子的結果一樣出乎於他的意料之外,最終秦君同意登報申眀離婚,並且給了邢芳容四萬元的補償。秦君雖是梨園名角,卻也遠非富貴豪門。坊間傳言,他為了支付這四萬元的補償,竟是要把祖宅都賣了。也有人說,秦君之所以砸鍋賣鐵也要湊出這筆錢,不是自覺虧待了邢芳容,而是因為穆驍陽給他打去一通電話。

當然,傳聞便是傳聞,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唐競倒寧願相信這是真的,似乎只有這樣才可從穆驍陽身上嗅出一絲江湖氣來。雖說蠻橫,卻也顯得這位穆先生更真實了幾分。

大約其他人也都覺得意外,這樁離婚案時間成了街頭巷議的焦點,甚至把新興輪失事的報導都蓋過去了一些。鄭瑜大律師的身價更是水漲船高,律師公會里有人開玩笑打比方,說如今鄭律師辦一樁案子,就等於中一個跑馬廳頭等大獎。

兩相比較之下,這鄭瑜恰怡就是吳予培的反面。

唐競不得不承認,雖然他總是勸吳予培現實一些,賺錢要緊,但若是吳律師當真變成那個樣子,他大約更加吃不消,倒還寧願看見眼下這個又犟又迂的人。

唐競在一邊想著吳予培,張林海卻是在為穆驍陽的作為不齒,話裡話外揶揄那位穆先生:「你這人最不地道,都快討進門的姨太太還讓人家在外面拋頭露面?」穆驍陽便也順勢而為,只笑著自認不地道,請爺叔見諒。

張林海這才舒服了一點,將這事揭過不提唐競在旁看著,自然知道張帥方才那一問本可以用句油滑的漂亮話對付過去,比如「老頭子這裡怎麼好算外面?」只是穆先生一如既往,退讓一步而已。

穆驍陽亦看著他,淡淡笑了笑,眼睛裡竟是瞭然的神情。

唐競忽然意識到,穆驍陽也明白,他是明白的。

這話恰似繞口令,但意思就在那裡。他不禁想,上一回穆先生託他引薦律師,或許也並非僅僅出於表面上單純的動機。

果然,那日告辭離開老公館的時候,他對穆驍陽拱手,依例說:「明日到穆先生府上拜年。」

穆驍陽亦諾了一諾,笑答:「就等著你來。」

唐競又覺得,這句話也不僅僅是字面上的意思。

出了老公館,唐競本來還在想,上一回與吳予培不歡而散,如今應該怎麼找過去才不至於失了面子,這剛過了年,也不知他那裡開業了沒有。可到了哈同大樓一看,才覺得自己是想多了,此地大約根本沒有打烊過。

是日天陰欲雪,吳予培事務所的寫字間內大白天就亮著燈。隔著彈簧門望進去,便見一名幫辦拿來一份抄錄好的委任書指點一個女人簽字,那是個穿暗色夾襖的中年女子,大約不識字,只得敲了私章再按手印。吳律師也在一旁逐條解釋,十分耐心唐竟在外面看著,便知道這位仁兄是真與新興號的案子鉚上了,也不知到今天為止總共蒐羅了多少遇難者家屬。想到此處,他倒是笑了,自己方才的擔心實在荒謬吳予培是絕不會變成鄭瑜的,哪怕中再多跑馬廳頭獎都不可能。

直等到那女人辦完委任手續離開,他才推門走進去。

「你怎麼來了?」吳予培乍一見他,眼中倒是一亮,可旋即又撂下臉來,「要是還想來勸我,趁早省些口舌吧。」

唐競卻是反問:「勸你做什麼?我就是來拜年的。」說罷便大咧咧走進裡面的隔間,毫不客氣地在皮轉椅上坐下,架起兩條長腿擱在寫字檯上。

吳予培跟著進去,見這鳩佔鵲巢的架勢並未動氣,反倒是搖頭笑了,問:「拜年?禮呢?」

唐競笑答:「你我同行平輩,抱拳道聲‘恭喜發財,一順百順’也就罷了。還是你這裡供了哪位菩薩,要我來燒香磕頭?」吳予培並不與他計較,只在對面坐下道:「財是必定發不了的,但這一順百順就借你吉言了。」

唐競知他說的是新興輪的案子,自己原也是為這事而來,忍不住問:「你打算怎麼做?」

「分兩步走吧,」吳予培嘆氣,「一是督促公斷會遵循慣例,儘快召開。二是成立江難家屬會,向租界臨時法院提起訴訟,追究船東通達公司的民事責任。」

唐競聽著尋思,吳律師腦子還是清楚的,已然將這事故一分為二來看,通達公司的何家大約聽到些風傳,也是急了,這才有何公子那一封信。

「公斷會的事,你無法控制。」唐競指出。

「這也未必,」吳予培點頭,卻又搖頭,「內河航運權是英法日皆有的特權,但美國人沒有。此事一齣,國際上自有輿論,英法或許袖手旁觀,美國人卻不會,都在等著看著這公斷會如何進行呢。」彼時長江上的客貨航運生意大半由英商太古、怡和與日商日清公司控制,美國亦想要分一杯羹,卻始終尋不到一個契機。曾經有一家美國輪船公司意欲競爭,最終卻也是破產收場。顯然,這列強間的關係也絕非鐵板一塊。雖然對於蟬來說,他們只是螳螂與黃雀的區別,卻還是不失為一個脫身自保的機會。

唐競心中歎服,嘴上卻仍舊質疑:「可你在租界臨時法院打官司,還是無法追加吉田丸為第二被告。」

「是,」吳予培又無奈點頭,「又是那領事裁判權的問題,以及《馬關條約》之附件《續議內港行輪章程》中的約定,日輪未經中方批准就可在長江水域自由經營運輸業務。」

「所以,如果通達公司在公斷會上與日本人先行達成協議,將事故原因歸咎於不可抗力,你又該怎麼辦?」唐競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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