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日的事故是有見證人的,」吳予培反駁,「事發時,春明號就在近旁,後來又參與救援,其上船員目睹了整個過程。」
「那要是通達與日方達成一致,雙方都不將春明號上的船員列為公斷會的證人呢?」唐競又反問。
吳予培又答:「但我還是可以在租界臨時法院庭上將春明號船員列為人證,通達公司總不會願意獨自承擔全部賠償吧?」唐競卻只是笑道:「若是通達就此申請破,清算之後只剩下幾萬元支付賠償呢?」
「這已是最壞的打算,」吳予培顯然也考慮過這個可能,「但按常理分析,通達應當也不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有這場民事訴訟為壓力,他們才會在公斷會上據理力爭啊!」
不料唐競還有後話:「那要是通達試圖收買|春明號船員呢?」
「你這算什麼意思?!」話說到此處,吳予培也有些惱了,覺得這人簡直就是來找茬的。
「沒什麼意思,」唐竟篤定回答,「你且當我是對方律師,想想如何應對就好。」
吳予培這才閉了嘴,眉間愈加緊蹙。他也知道唐競雖然討厭,但所說的這些的確是極有可能發生的。
正琢磨著,唐竟又開口:「你現下有多少家屬委託?」
「已有一百餘人。」吳予培回答。
唐競一聽確是佩服,如此規模的訴訟,僅憑手下這兩名幫辦,過去幾日想必不眠不休,可嘴上卻還是道:「不夠,擬個啟示,明日登報。」
吳予培看著他,只覺愈加礙眼,欠身從桌上抽了一張信紙拍到他面前,像是在說—要你教?!紙上赫然就是已經擬好的公告,請新興輪死難者家屬速至其事務所登記。
唐竟一看倒是笑了,心想這吳先生一向待人客氣得很,如今這態度反倒顯得不跟他見外。他於是索性得寸進尺,大筆一揮在公告上吳予培的名字前面添上了「國民大律師」五個字,又按鈴叫了外面那幫辦進來,囑咐即刻送往《申報》社,連登三日,每日至少半個版面。
「你這是做什麼?」吳予培阻止,半是心疼花費,又兼對這名頭十分不齒。
唐競卻只管打發那幫辦快去,口中答道:「我這還不是從你那位同門師姐處學來的招式麼。」
「這算什麼招式?」吳予培不解。
唐競笑答:「不管做什麼,牌子要先亮出來。」
吳予培聞言愣了愣,但終於還是對候在門口的幫辦點了頭。
唐競知他是懂了,心裡卻也有一絲惶惑,不知這塊「國民大律師」的牌子又會將吳予培推往何處。
此時天已然暗下來,唐競看時間不早,也不再多想,不由分說拖了吳予培出去吃飯。才走出哈同大樓,密密雲層中便有雪子飄落,兩人只得就近去了後面小街上家甬味館子。店面雖小,掀開棉布門簾進去,裡面倒也暖意融融,一面吃一面還能聽見雪子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嗶剝的聲響。
唐競看著兩個人四支筷子在一鍋湯裡攪著,也是覺得好笑,他與吳予培到底還是到了一個碗裡吃菜的交情。
餐桌上不提案子,待一頓飯吃完,兩人走回哈同大樓。
吳予培又想起方才在寫字間裡的對話,忽然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什麼?」唐競裝傻。
吳律師只得說出自己的疑問:「通達當真試圖收買|春明號嗎?」唐競一時沉默,不禁想到何世航的那封信,也許真是走投無路,這位何公子才會求到周子兮那裡去。但這段曲折他並不想講給吳予培聽,於是只搖頭笑答:「這些齷齪事,你不用去管。」
自有他唐競來做——吳予培聽出這話裡的意思,看了他片刻,才又開口:「唐律師,你亦是負笈歸國獨立執業的大律師,為什麼總說自己與我兩樣?」
「自然是兩樣的。」唐競敷衍。
兩人已經走到他停車的地方,他開了車門坐進去,是要走的意思。
「願聞其詳。」吳予培尚不罷休,一隻手搭在車窗上。
坐進去,是要走的意思。
「願聞其詳。」吳予培尚不罷休,一隻手搭在車窗上。
「這麼說吧,」唐競看著他笑,「我手中的客人做的是那一路生意,買進賣出都不會明示文書與賬冊,甚至根本沒有文書與賬冊,所有都靠一雙眼睛去看,而後在腦中算計。」
吳予培知道他這是拿妓院與煙館說事,倒是一時語塞。
「所以,我做的事,吳律師你做不來。你做的事,我也做不了。」唐競便趁此機會拋下這麼一句,駕車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