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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笑問熱血何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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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兒也明白自己罪孽深重。只要到了必要時候,義父一聲令下,孩兒馬上自戕一死,以謝天下。」方應看以一種少見的堅決,說,「只不過,孩兒深負爹恩厚,現在還不敢死。」

巨俠還是那句話:「我不是怕死,我是不敢負義父之期望」。「只不過,我一直期望你做一個真正的大俠,真正的英雄。」

「我總會做點事,現在時機還未到。朝中六賊為惡,深得信重,禍延不濟,覆亡無日。我有心想做點事,可是,如果表面還不夠墮落、淫亂、暴烈、兇殘、沉淪,只怕那些奸佞機詐得勢掌權之徒,都會提防警惕,嚴加防範,我便無從下手,無計可施。」

巨俠聽了,情切地道:「也許你別有苦心,另有用意,但你也用不著如此怙惡不悛,揀平民百姓來開刀,令他們孤苦無告,家破人亡啊!」

「我不是想狡辯,希望義父諒解。」方應看哀傷地說,「像喬玉鳳喬姑娘的事,卻是另有苦衷,別有內情。」

米蒼穹在一旁接道:「強暴喬玉鳳的人,其實不是小侯爺,而是唐三少爺。」

「唐三少爺?」大俠一愣。

高小上即道:「唐非魚?」

米蒼穹沉重地道:「便是唐零。」

大家都聽過唐三少爺的威名,當然還有他的惡名。

唐非魚這個人也不怎的,非姦非忠,就是很惡。他要的事,就一定得辦到。他要得到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他要殺的人,他也一定會殺得到——且不管他要做的是好事壞事,他要得到的是什麼東西,他要殺的是好人還是壞人,都一樣。

反正,他為所欲為。

他要的一定得到手。

他好惡隨意。

殺人隨心。

——他也一向隨心所欲。

因為他確有本事。

他本事很高。

——在「蜀中唐門」中,他的武功、殺傷力、暗器手法,在唐老太爺子和「唐老太太」以下,他絕對在三名之內。

就算以同代武林作算,他的武功排名,包括方巨俠、諸葛先生、驚怖大將軍這些好手,他也絕對能保有對峙之勢。

所以當米公公提出唐三少爺的時候,連巨俠都感覺到很有點詫異。

——唐三少爺有時也會做好事,當然,只要那是他愛做的事,他便會去幹,倒不分是非,不理好壞。

他知道這個唐三少爺,棄唐門而加入了「有橋集團」,成為「有橋集團」內三大戰將之一。

其餘兩人,一是「絕神君」陳九九九,一是「下三濫」的「何十三太保橫練」——陳九九九是當日驚怖大將軍派人去攻打「四分半壇」陳氏家族中唯一一個打不倒反而給他殺出重圍的高手,怪的是,本來只隸屬於人多勢眾人才輩出的「四分半壇」的第十一代弟子陳九九九,成功地打殺了圍剿他的敵人後,卻又反過來狙擊自己「四分半壇」陳家弟子,同樣殺個片甲不留,使「驚怖大將軍」凌落石對他也難以分類,不知敵友,只好暫時不再追殺他,卻使他迅速坐大,一枝獨秀,最終受方應看招攬,成了「有橋集團」的要將。

「何十三太保橫練」是武林中少有的、把所習武功之名跟他自己的名字串聯在一起、分不開來的例子。他原是「下三濫」的好手,「下三濫」一向詭計多端、花樣百出,但練硬功夫有大成者,就只一兩個——「何十三太保橫練」(她原在門裡排行十三)是其中罕見的一位,終為米公公爭取了過來,亦成為「有橋集團」重將。

然而玷辱喬玉鳳一事,與「有橋集團」中的「三生有恨」中第一號人物唐非魚,又有何干?

5.神知鬼覺

「當時,唐三少爺也在,是他看中喬姑娘的。」方應看道,「也是他汙辱喬玉鳳的。」

「可是喬小姐不認得唐非魚,」米蒼穹道,「她只知道小侯爺——至少,小侯爺衣飾上的徽號絕不難辨認,就算遭人玷辱,抬出小侯爺的名號,也不致那麼難堪,所以,她就一廂情願以為是小公子乾的好事。」

巨俠問:「那你又任由唐非魚做這種有傷陰隙的事?」

「沒辦法。」方應看道,「當時我們要爭取、聘用這個人。」

米蒼穹補充道:「他是個人才。有他在,足可一人敵千軍。」

「有辦法的。」方巨俠仍是忿忿,「不用這個人便可以了。」

方應看道:「可是不用人才,又如何壯大?」

巨俠道:「不壯大又如何?野心小一些,慾望少一點便可以了。」

方應看反詰道:「可是,如果沒有雄心,少了欲求,又如何救國救民,殺奸除魔?」

巨俠反問道:「如果先造孽作惡,傷天害理,那又妄論什麼為國為民、行俠衛道?」

方應看赧然低頭。

米蒼穹聲援、調和地說:「小公子初以為只是一介民女,事後亦曾予重金厚償,以為滿足唐三少爺需求便可……豈知他貪得無厭,索求不絕,又好食惡勞,我們集團的聲譽,也為他所累,真是得不償失……」

巨俠打斷道:「你們以為這樣做了,只要賠錢,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一了百了嗎?這種心態,真要不得!其實,你們風評甚劣,路人皆唾,所作所為,神知鬼覺人清楚,豈可因惡小而濫為?何況,辱人妻女,惡豈算小!你們替唐非魚為虎作倀,罪孽也不比他為輕!」

高小上在一旁道:「這點確然。別小看僅僅喬玉鳳、李皇芳兩家子的事而已,傳了開去,‘有橋集團’聲譽已大受打擊。你們著人遣金補償喬玉鳳一事,做得太張揚,那筆償金,一到喬青虎手中,就教一老賊劫了。喬家是有苦無處訴。聽說動手劫掠的還是武林中人……這些日子以來,巨俠為了補償、挽救這些事和小侯爺的名譽,不知已花了多少心力、時間了。」

米蒼穹忽笑了笑,捫著鬍鬚道:「大俠這麼一位重要的人,卻做了那麼多不重要的事。」

巨俠道:「我覺得平常事就是重要的事,老百姓個個都是重要的人,我幫他們,就是要事。我只不覺得自己是個重要或了不起的人而已。其實什麼大俠、少俠、大官、小官,都該多做這種事。這是好事,也是大事。」

米公公不敢再爭辯下去,只道:「巨俠說得是。待會兒,唐三少爺今天倒一早留在不戒齋恭迎巨俠,如果能見著他,我會把巨俠的教誨轉告他。」

聽來,連這身為朝廷紅人、武林祭酒的老太監,語音也對唐三少爺有點諱忌,不過,語鋒還是輕巧地聲援了方應看,巧妙地把話題和罪責轉到唐非魚身上去了。

巨俠冷哼:「我也想會會此人。」

方應看卻道:「當務之急,卻是想請義父會一個人,宜急。」

巨俠問:「誰?」

方應看道:「‘黑光上人’。」

「詹別野?」

「是。」

「為什麼要見他?」

「因為他說在三十一天前,在熟山那一帶,見到了一個人。」

方巨俠瞳孔收縮。

他感覺得到:那是關鍵人物。而且,他從向來很少表現緊張而今卻十分動容的義子臉上,發現這訊息必然與自己有重大關係。

「他見到的是義母。」

方應看說到了謎底。

乍聽,早已在心裡有了準備的巨俠,還是怔了一怔。

震住了。

這時,他們是邊走邊說。

巨俠突然停了下來。

「你再說一次。」

「黑光國師在熟山頂滿月峰發現有一個女子,對月哀歌,正是義母!」

「晚衣?!」

巨俠還是震動。

方應看點了點頭。

沉重地。

有分量地。

高小上馬上試圖找出「破綻」:「是詹國師發現的?」

米蒼穹在旁代答:「是。這訊息也是他透露給我知曉的。」

「只不過,」高小上警醒地道,「‘黑光上人’是蔡京的人,他雖貴為國師,但所作所為,離一國之師之品德相去甚遠。」

「不只是詹別野看到,」方應看突然說,「還有有一個人,聽到這訊息,便常到熟山那一帶苦候遍尋,終於,在熟山之巔轉上折虹山道旁‘一條寺’那兒,又發現了義母的蹤影……」

高小上緊接著問:「這次發現的人又是誰?!」

發現的人固然重要,但發現的人是誰更為重要。——一句話之所以重要,有時不在於他有顛撲不破的道理,而是在於說話的是什麼人。

有些小人物說了同一句話,卻是誰都不記得;大人物隨便一說,就成了金玉良言。可見,話輕若鴻毛,重的是說者的分量。

這次方應看的回答更簡單:

只一個字——

「我!」

6.熟山

京師西北過「止愛關」後三十七里左右,便抵達一石巖。

一石巖是一塊極大的岩石,這一塊完整的岩石,形成了一座山,但經年累月,上面長滿了青苔、樹木,又鋪蓋了泥塵和垢土,看去不似是一塊大岩石所形成的一座山。

其實這座山完全是由一塊大石形成的。

此處便是熟山的入口處。

也是熟山的山腳。

之後,綿延翠巒,一望無盡,便是熟山群峰,大約橫跨數百里,這兒名山輩出,其中最特別,也最有名、最高最陡的一座,便是折虹峰。

巨俠一聽愛妻訊息,就立刻啟程。

跟他一道的,當然是方應看和米蒼穹。

帶路的卻是任勞、任怨——任勞負責打點路上接應問題,還帶備鏹冥香燭、卷軸鮮花。

任怨則極熟山路。

他的人文質彬彬,舉止斯文,相貌文秀,言談文雅,但他卻是個愛山的人——他喜歡爬山;名山絕嶺,斷崖孤峰,他大都上過、遊過、攀登過。

他頗熟山性。

知山形。

而且懂得登山捷徑。

——上熟山,自是非他不可。

高小上當然也一齊去。

這些年來,在巨俠所領導的「金字招牌」下,高小上入門雖不算最早,但得到的信任卻大,他所付出的心力也最多。

巨俠門下,有幾個特別出色的,但都無志於門內的庶務,而志在天下,意在江湖,功在武林。獨有高小上,跟在巨俠身畔,默默工作,瑣務繁重,從無怨懟。巨俠見之才幹,有意提擢他成為代掌門人、總堂主、總護法、副掌門等職,他都一一婉謝、推辭堅拒:他只想盡力、做事,無意於功名利祿。

所以巨俠極信任之。

他也一直沒讓巨俠失望。

——巨俠身邊,最需要的是這樣一個知他心意、細心服侍、悉心照料其起居生活、瑣事要務的人。

他既然隨同巨俠重返回中原,一齊入京,這時候,更令緊跟巨俠左右——門裡兄弟,方外知交,有些人就是因為知曉這次巨俠會帶同「小諸葛」赴京,這才比較放心、寬心。

要不然,更多的俠義之士,會紛紛自動請纓,要求同行。

——巨俠雖然功高蓋世,無對無匹,但京城畢竟臥虎藏龍,而且巨俠心軟人善,很容易在孤掌難鳴之下,為宵小所趁。

高小上不獨勇於承擔,敢於衝鋒,更難得的是他對紛繁瑣務、日常細節,都能照顧得無微不至。

而且,他細心、精明。

巨俠曾與「老字號」溫家中第一高手「溫爺」在「秘魔巖」相會,巨俠當時要為「負負威望門」門主鐵跌蝶取得三顆能以毒攻毒、散功復功的「妙不可丸」,跟溫爺打了一個賭,受他一「毒」,他不可閃,不可避,不可招架,只可用內功端坐在石凳上硬生生禁受——若受不了,即死;如受得住,溫爺則賜他三粒「妙不可丸」。

結果,溫爺給他喝了三點「大傷風苦茶」。

方巨俠硬受了。

沒事。

可是祛毒時甚辛苦。

也就是說,他好不容易才抵消毒力,但已幾近筋疲力盡,抗毒時,盤膝而坐,連天然石凳也給他坐了個大凹洞來。

但他還是熬了過來。

所以他贏了。

不過,他其實贏不了,還大有可能命喪當堂。

因為「老字號」中「十全十美」高手之一溫老孩,一時技癢,又不甘巨俠「挑戰」溫爺,且恨方應看害死同門溫劍人與溫華倩,是以悄沒聲息地在方巨俠所坐之處放了兩條「潮溼蟲」。

潮溼蟲一見潮即穿透,一遇溼則成劇毒,方巨俠在全神貫注、全心全意祭起內力、逼出毒力之際,遇上此毒所侵、此蟲所攻,豈可保住性命?!

幸而高小上發現了。

他喊破了。

溫爺登時變了臉色。

溫老孩也變了臉。

他只想幫溫爺,可是他知道這次一定會受到溫爺的懲罰。

溫爺為了這件事,不但如約奉送三顆「妙不可丸」,還多附送了一顆這種珍貴的藥丸,作為賠罪。

溫爺可講究信用。

高小上以他的機警替巨俠挽救了一次危機。

另一次是方巨俠跟四位門徒、六位好友以及「小諸葛」高小上,因事要穿過「紅沙漠」去會合「反骨幫」門人,入夜投宿於「舊蛇門客棧」,天亮時,大家就啟程,只留下高小上打點、付賬、餘人則先出發經由通往「紅沙漠」的「不破關」峽谷,卻突然遇數百弓箭手居高臨下,埋伏包圍。

當時形勢甚險。

方巨俠一行人所處之地,四臨絕壁,巖堅崖陡,難攻難守,進退均只得橫馬之地,不得進退,且無遮蔽之處,立足之地又有地熱、熔漿、硫磺焰氣交集隱伏,埋伏的人不但是一流箭手,且又有人擬將數百大桶黑油倒潑而下,加上箭矢著火,一旦如雨射落,縱不射成刺蝟一般,也得給焚成燒豬一樣。

方巨俠一眾正遇危境,就算能僥倖脫身,傷亡必巨。

但幸好有高小上在。

他一早已悄然登山,從後狙擊,殺了數人,使敵方陣容大亂。

埋伏不能覷準時機發動,與方巨俠同行的「金字招牌」、「老字號」、「反骨門」、「負負威望門」、「血河派」高手一齊把握機會,衝殺上山,及時把埋伏者制服、格殺!

巨俠則以一人之力,吸住敵人注意力,在峽谷中應付暗器、箭矢。

這時敵方已亂了陣腳,潰不成軍,也根本傷不了巨俠。

巨俠一夥人等,有驚無險,此役均能平安無事。

狙擊的人來自兩方面,一是給譽為「武林未來新希望」的「小林幫」。「小林幫」有一個極有趣的特色:幫裡大部分都是由姓林的年輕人組合而成的,蔚為奇趣,故號稱「小林幫」。另一隊人馬是當年「打不死」一族聯盟幫派「老不死」。昔年「打不死」為巨俠等高手所滅,「老不死」的魔頭自要為盟友報仇,處心積慮要伏殺巨俠了。他們提供假訊,說是方應看率「有橋集團」的人路經「不破關」大峽谷,「小林派」江湖經驗不足,一味有大志野心,決議伏殺方拾青為武林清除禍害,故與「老不死」一起聯手狙襲。

據說,方應看後來得悉了這場偷襲的緣由,要為巨俠義父復仇,終於覓著時機,把「小林派」殺得個片甲不留,血洗小林。

至於「亂世蛟龍」高小上,也因而大得巨俠一門信重。

他常能瓦解敵手而不動聲色,不居功,不受譽。

另外一個一齊上山的人,不是雷媚。

她已先行離去。

她離去的理由是:

「巨俠看來並不歡迎我。」她公然地對方小侯爺道,「至少,他是很不喜歡我和你在一起——為了不想讓你們兩父子剛重逢就生為難,有傷感情,我就不去了。」

然後她神秘且帶點詭異地說: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另一個同上山的是唐非魚。

——唐三少爺是方小侯爺特別「邀請」他一同上山的。

巨俠雖然沒有正式進入不戒齋內,但因為聽了高小上和方應看的意見,進去府邸裡備好鏹冥、鋁寶、香燭、祭品,是以還是路經「不戒齋」裡,繞了一週,發現「不戒齋」並不似想像中的大排筵宴,張燈結綵,極盡奢侈,歌舞榮華,而是一片冷肅縞素,十分簡樸哀涼,門內就是奠堂,中間掛了一張麗人倩影,瀟湘娉婷,巨俠一瞥,心中一陣痠痛,幾悲不能自已。

——沒想到,值此忌辰祭日,小看依然不忘恩情,一片孝思!

聽說,方應看還邀了一個人。

那人沒有馬上同行,但卻必來山上會合。

那人不是「有橋集團」的人,但卻必須來。

也理應要來。

那人是個上人,卻給封為國師:

「黑光上人」詹別野!

他們一路迤邐上山:

熟山!

原本,因為特別的苦衷與理由,方巨俠寧願買棹出海、跋涉沼澤、苦行大漠、躑躅冰原,他都不再、不願、不肯上山。

但這一次例外。

也只好例外。

因為愛妻。

——一切都是為了晚衣有了訊息。

7.燒豬腳

趁方應看、米蒼穹等人進入「不戒齋」去準備一些奠祭用的香燭、供品、鏹冥,並且去邀唐三少爺一道去走一趟之時,巨俠倒迅速、精密、悄然不動聲色地在不戒齋府邸左右前後瀏覽、觀察了好一陣子。

人傳「不戒齋」佈置金碧輝煌、平素樂鼓喧天、囂張淫亂,極盡奢豪恣樂之能事,不過,看來卻不致如此。

不錯,這巨宅確是碧瓦飛簷,建築雄雅豪壯,牙檣錦纜、孔翠篷窗,作為侯爺府邸,只見佈局深幽,佈置大方,棟宇林林,古樸莊嚴,簷角瓦脊鑲嵌著碧黛琉璃瓦筒,清謐雅靜,除了在白天也角燈、巨燭齊齊點明,令人有點不明所以之外,並不令人覺得有太多瑰麗奢華。

大概,是住在這兒的主人,比較喜歡光明、明亮之故吧?

——喜歡明亮的人,心底裡再灰暗,也暗不了哪裡去!

想到這兒,方巨俠不禁又有了些欣慰。

——看來,傳言對小看是過於苛刻、誇張了!

根據方巨俠的留心觀察,比較特別倒只是兩件事:

一,編織。很多「不戒齋」的壯丁、家丁、長工、散工,正在門旁、後院、苑前,把一些舊物,例如桌子、臺子、椅子、凳子、櫃子、箱子、盒子、箍子敲碎、拆開,重新裝修、裝釘,用竹葉、竹皮、藤條、絲線重新編織。

旁邊,有一名像一隻脫了殼的大龜般的龐然大物,在那兒指揮調派。

二,觀察。

在「不戒齋」頂層有一個高樓,樓上有一平臺,橫匾書著「卜卜」兩個字,有好些人,用各種儀器,書寫紀錄,觀察天文氣候,十分專注、忙碌,像要把每一件異象都要紀錄在案。白天仍如此繁忙、緊張,入夜後可以想見。

最頂層,有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抽一口大煙,看了一回「千里眼」(舊時稱望遠鏡)。

方巨俠忍不住問:「他們在幹什麼?」

「他們反正在‘有橋集團’裡,也不是常常有事可做。」任勞畢恭畢敬地回答,「所以,小侯爺命他們把附近鄰居的破舊傢俱,全都搬來拆散支解,重新整合,修補翻新,再給回他們,不收分文。所以,百姓鄰居,都十分感激公子德行,而公子又不必動用公款,來辦這些事,又把壯丁門人的精力時間,得到正面舒洩,一舉兩得。負責這件事的是‘何十三太保橫練’。」

「樓上的是卜卜臺,公子安排了十六個術數、星相、天文方面一流高人,輪流觀察天象異象,作出詳盡紀錄。」任怨解釋得恭恭敬敬,「小侯爺本來也要請‘溫氏雙平’過來幫忙,惜他們位高名大,請不動。小侯爺一直都希望:巨俠您若開口,他們就不敢不來。小侯爺認為:花時間心力去作這些紀錄,對後世的占卜術數、命運相理一定有參考的價值、推理的作用。負責這件事的人就是在那用‘千里眼’張望的陳九九九。」

方巨俠點點頭。

他心裡很同意。

這些都是好事。

好事該多做。

——一件是為鄰人百姓而做的,一件是為後世立學而付出努力,眼前只見二事,都各有意義,沒看見的還不知凡舉!

巨俠真希望傳言有誤:

小看是個好孩子!

這時,小看就出來了。

除了祭品,還帶了三個人:

一個是自府邸裡跟他出來的,另外兩個人,分別是剛才一個主管「卜卜臺」一個主持「編織局」的兩人。

短小精悍的是陳九九九。

橫看像一座山的是「何十三太保橫練」。

陳九九九一出來,看也不看方巨俠,也正眼不看其他的人。

他放下了大煙只跟高小上招呼,眉飛色舞,手揮足蹈:「哇哈哈哈!燒豬腳,你又來渾水摸魚不成!?別人可誇你是‘小諸葛’,但在我眼中,你是手下敗將,‘燒豬腳’蹄膀子而已!」

他一上陣,說的、做的、動作的,全像戲子一般,加上他耳朵小、嘴巴小,而雙目通紅,儘管臉目俊美,但看去依然讓人覺得有點詭怪、突兀。

高小上只不動聲色地回應:「神君別來無恙,可安好?」

陳九九九怪笑道:「‘別來有恙’?那可是一種毒!我當然無恙了,天天吃燒豬腳,可樂意得很哩!」

他自說著、笑著,就是不望巨俠那兒一眼,不知是有意忽略,假裝看不見,還是因為太過注重,而刻意迴避。

「何十三太保橫練」卻正好相反。

他一上來,就看著巨俠,一瞬也沒轉過,一剎也沒移過。

然後,巨俠這才發現:

是她,而不是他。

——「何十三太保橫練」原來是個女人。

她出來之後,只說了一句話:

「巨俠,你來了,我支援你,無論你做什麼,我都一定支援你。」

誰都看得出來,她說的是真話,出自肺腑,發自至誠。

看她的神態,就算巨俠下地獄,她也一定會跟去似的。

——那是一種死也不怕的忠誠。

實際上,有很多崇拜巨俠的人,都有這種激越情懷,至死不渝。

這一點,巨俠年輕的時候,也一樣有,所以並不陌生。

但跟著方應看身邊出來的一個人,眼神卻很陌生,也很冷冽,甚至很狠。

這人傲氣凌人。

狠意逼人。

他的裝扮十分紈絝子弟,膏梁公子,一眼看去,他甚至要比方應看還更公子哥兒,一看便知是長期沉迷於遊蕩煙賭之場、迷戀花柳之所的豪門子弟。

但富貴人家的公子少爺,很少有眼神那麼狠,那麼狼的。

他一踱出來,就看著方巨俠,像蒼蠅叮死在蜜糖上,再也轉移不了,揮之不去了。

方應看連忙作了引見:「他就是唐三少爺。」

唐非魚的頭髮很長。

也很亂。

——儘管長,雖然亂,卻讓人有一種飄逸的感覺。

就是因為長,而且亂,所以方巨俠不是直接看到他的眼睛的。

他的眼睛為長髮、亂髮所掩。

但眼神卻自發絲裡透映出來。

逼射而至。

如同冷電。

他的唇很薄,薄得令人一眼就看出來:他十分執拗。

他的臉色很蒼白,蒼白得使人一下子就覺得他有點病態。

——而且只怕真的有病。

總結一句:

這是個狠而病態的青年!

他就是唐非魚。

——原名唐零的他和唐家堡另一「神秘高手」唐飄,一度給擁唐派系目為是「蜀中唐門」的「希望」和「寄望」。

唐飄與唐零,武功、用毒手段都高極了、妙極了,曾有過唐老太太在主持試毒大賽時也險些兒給他們毒倒的記錄。

可惜唐飄為人太飄忽,不受羈絆,不安於室,更不安於現狀。

他們的期望落在唐零身上:

零——就是希望「蜀中唐門」早些能跨過當日與霹靂堂、「老字號」的對耗,重新從「零」開始,邁向高點、滿分和無止境。

可是唐零也太狠。

他行事一向自以為是,任意行事。

——可能大凡是一種出類拔萃、出色才華的好手,難免都會任性難控、特立獨行之故吧;不如此,又難自成一家之才。

唐零曾鍾情於「飛魚塘」沈家沈三三沈姑娘,展開猛烈、狂熱追求。

可悲的是沈三三沈三小姐死於強梁姦殺。

從此,唐零就易名為「非魚」,以作深永紀念,而且,他倒行逆施,變成個在傳說裡「好強暴良家婦女」的惡少。

其實以他的資質、才幹、武功、聲名,根本用不著這樣做。

有些人甚至猜測,沈三三其實是死於唐三少爺的強暴。

但這只是猜估。

畢竟,姦殺沈姑娘的元兇,迄今仍未捕獲。

不過,就連有「小諸葛」(雖然給陳九九九譏為燒豬腳——陳九九九嘲笑高小上為燒豬腳,其實也事出有因的:「絕神君」和「亂世蛟龍」都曾一度在「天機」組織里合作過,有一次兩人聯手攻打「神槍會」,結果幾乎喪生火海;雖然兩人都能在火海餘生,但高小上燒傷了腳,歷三個月依然腫如豬蹄,陳九九九從此燻紅了眼,再也不能徹底復元——故「絕神君」稱之為燒豬腳,亦其來有自)之稱的高小上,對唐非魚,也一樣有此猜想。

他且把這種猜測,告訴了巨俠。

巨俠一面聆聽,一面觀察唐三少爺自亂髮裡逼視他的眼神。

他領略出對方的狠。

和狼。

還有恨。

以及如狼似虎郎心如鐵般的狠和狼。

8.陟彼青山

唐非魚一直狠狠地也恨恨地盯住了巨俠,在黑色亂瀑後的眼神像黑蛇白牙一般凌厲。

直至他看到了一個人,才轉換了眼光。

那是個女子:

雷媚。

雷媚媚。

雷媚美。

一看到雷媚,不但使唐非魚轉移了視線,也令這位唐三少爺的目光從銳利轉化為另一種眼色:

兩種眼光雖然不一樣,但也相同、相近的是獸性,但一種是殺人的衝動,一種是交媾的渴切。

不僅唐非魚的眼色變了,連同陳九九九的眼神,也變得不經意起來,他雙目不住往雷媚那兒瞟來,當雷媚望向他時,他的視線卻又投向別處了。

那時雷媚還沒離開。

事實上,她根本沒有離開不戒齋。

相反的,她是走入不戒齋,不與方應看父子同往熟山。

而唐非魚卻要上山。

方應看向巨俠作了說明:「唐三少爺是非去不可。因為當年義母初染沉痾時,‘老字號’的溫故衣曾判斷是中了一種奇毒,並懷疑是‘蜀中唐門’下的手。這件事傳了開去,江湖沸沸揚揚,唐三少爺認為義父、義母跟唐門無仇無怨,絕不致下此毒手,更不會無故下毒,萬一能發現義母尚在人間,他也想看看究竟中的是什麼毒——說不定還可以盡一分力。」

解鈴還須繫鈴人。

——解毒則當然要靠唐家的人。

方應看的心情,巨俠絕對可以瞭解。

他甚至比方應看更是情切。

他也明白唐三少爺的心思:

江湖上,武林中,無論是誰,再勢大位高,也不想得罪自己,冒上害死大俠愛妻的罪名,是以,就算是一向桀驁不馴、為所欲為的唐非魚,也不想背上這個黑鍋。

方巨俠趁義子進入宅子裡準備祭品、召喚人手之際,他不動聲色地問「小諸葛」:

「‘蜀中唐門’一向都是武林中最神秘,同時也是野心最大的家族,小看不是不知道吧?」巨俠有點為他擔心,「但他還是讓唐非魚加入了集團,成為他近身大將。他到底是給迷惑了,還是給拿住把柄,遭受脅持,或另有打算?」

高小上的回答是:「我看,小侯爺就是因為知道唐家堡的人有才幹、有本事、有野心,才故意讓唐零進入‘有橋集團’,成為他貼身要將。」

巨俠沉吟:「此話怎說?」

高小上道:「‘蜀中唐門’就是有野心,才會有所求,有所求,才會予人利用;有志氣的人通常都會有些真本領,小侯爺有足夠的才智胸襟去用這些人才。」

「可是,」巨俠仍是疑慮,「與虎謀皮,狼狽為奸,不是自陷險境,就是易遭連累,小看聰敏,但畢竟年輕,恐難與四川唐門整個家族的高人鬥智鬥力。」

高小上依然對方應看有信心:「我認為這一點難不倒小侯爺。他選了唐非魚,就顯出了他遴選人才之準確。」

巨俠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不錯。

唐非魚的確具備了幾個讓方應看任用的條件:

一,他武功高、名頭大、用毒手法可佳,的確足以成為方應看的強助。

二,他不羈任性,難成大事,若要用「蜀中唐門」裡出類拔萃而又不受家族控縱的高手,唐零、唐飄都是首選人物。

三,唐非魚既有所圖謀,方應看就正好利用他所圖而利用之;唐三少爺既狂放恣肆,就一定難與人合群,難為人所用——卻正好為「有橋集團」效命。

巨俠心裡也同意高小上的推論。

他知道這「亂世蛟龍」素與方應看不和、不睦,但遇事分拆,高小上依然保持持平、合理的判斷,這就是巨俠向來對「小諸葛」的意見樂於聽信、採用之故。

「那麼‘絕神君’呢?」巨俠問下去,「他竟背叛自己師門,把‘四分半壇’搞得個四分五裂,投靠了大將軍,小看收容這種人,只怕沒什麼好處。」

高小上的濃眉深鎖,彷彿思慮要周密得把他雙眉之間的印堂也橫閂了起來似的。他本來就有點眉壓眼,而且,好像是雙眉把兩目上了兩道枷鎖。但他的話依然有力。

回答依然快。

且有分寸。

「陳九九九是背叛師門,得以全身,」高小上說,「但就是因為他依附了驚怖大將軍,日後,凌落石的敗亡,只怕也是他有份造成的——從這點看,他是個能忍辱負重,恩仇不忘之人。」

方巨俠知道高小上的訊息正確。

因為他一早已知曉「絕神君」的來歷與來路。

他只不過是要再問一次。

他要看看高小上怎麼個看法。

他也想聽聽「小諸葛」怎麼說。

所以他再問了下去:「那麼,‘何十三太保橫練’呢?據說,她是個火暴、粗暴的人。」

「是的。」高小上扯扯他肩上的褡褳,道,「只不過,她是因為太崇拜巨俠您,為了要接近您,為您效勞,她才加入‘有橋集團’,為小侯爺所用——她其實要服侍的是‘大侯爺’。」

巨俠嘆了一聲,沒說什麼。

他卻發現陳九九九一雙賊眼,仍老往雷媚那兒瞟去;「何十三太保橫練」卻常往他那兒望來。

不過,方應看卻沒有邀「何十三太保橫練」和「絕神君」一道上山。

他只邀唐三少爺同行。

他們看見遠山。

那一層一層、彷彿在虛無縹緲間的連巒翠峰。

他們要上山。

「義父,」方應看遙指雲霧圍繞的山峰,「我們要陟彼青山。」

是的,陟彼青山。

巨俠要去尋找他的愛妻。

本來是執自之手,與子偕老,卻又何忍悲莫悲兮生離別!

在巨俠心中,那位美麗女子亙常是一把痛苦的小刀,鏤刻著他易驚易喜的心靈。

——君之去我,彈指經年。年年此夜,碧海青天!

——昔君與我,有影皆雙。我有疑豫,我搉君商。我有豪情,君悅君賞。我唱君和,我瑜君埸。今我失君,形影彷徨!

路上,巨俠問方應看:「當日,你別與我,留在京師,不是答應過我要為國家做大事、為人們做好事的嗎?而今,且問熱血何在?」

「在的。」方應看道,「正如義父你背上的金紅劍一樣,不是本應隨師公埋於青冢中嗎?而今,你重出江湖,便寶劍與巨俠俱在!」

然後他說:「我不想先引人注目,所以,故意表現不出色、沒志氣。我不要讓人提防,故此,特別做出令人瞧不起、不上道的事情。我不許打草驚蛇,因而,有心耽於逸樂、疏於奮進。其實我自有打算。‘有橋集團’也是我的一個跨步的石拱而已。我用人,也只用有用的人,不問其聲名、私德,只問其肯不肯為我效命。我志在澄清天下,但第一步得先要獲得皇帝身邊大臣、宦官的信任,然後才能得到天子的信重,方才能展抱負、放手任事,許殺佞臣賊子,重振大宋天威。」

「宋朝積弱,既比不上秦的虎視六合,一令天下;也比不上大漢赫赫武功、大唐皇皇盛世。本朝重文輕武,儒士老是喋喋不休,爭論不息,卻不見得民富國強,不孝孩兒,早已看不順眼,坐立不安。」方應看如是說,「我一直都想做點事,但我年少無知,義父又不常在身邊助我,我不想一旦倉促起事,一敗塗地,牽累義父蓋世英名,所以我只能一步一步、一點一點地去做。請義父准許我些時日,俟適當時機,我一定會給義父一個驚喜。」

方巨俠聽了,對方應看陡生無限憐惜。

山在遠處。

他們行近。

山在上。

他們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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