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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花拳繡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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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卯金刀青見子

「本來我吃了你一花,也還不十分看得出來,」唐非魚嘆了一口氣道,「直到你施巧手讓方小侯爺的豔神槍扎著了方巨俠,再以妙酥肘刺撞上方大俠的胸膛,我這才看清楚了:這是名聞江湖的‘花拳’獨特的招式,我算是見識了。」

大家聽了,均聳然不已。

在武林中,通常說一個人使的是花拳繡腿,言下之意,幾乎是形同譏笑對方的武功不行、只能充樣子,但如果把「花拳繡腿」真的使成一種神功、大法,那麼,武林人則聞之而色變,因為懂「花拳繡腿」訣法的,就是會這套武功的人,這個人和這套武功,都名震天下,創這武功的人一向嫉惡如仇,而這套武功一齣,也沒幾個人能破得了擋得住招架得起——這個人一般在江湖漢子口裡,都不敢直呼其名,都管他叫做「卯金刀青見子」。

之所以叫做「卯金刀」是因為他姓劉。

之所以名為「青見子」,是因為他的名就叫「靚子」。

也就是說,「卯金刀青見子」這幾個字是把他的姓名「劉靚子」折開來,不予直呼。

武林中人怕他,除了他武功高之外,也因為他曾在小范老子麾下,屢立戰功,並非江湖上一般爭權奪利只講打講殺的綠林好漢。

據說,他的樣子長得甚美,就如翩翩俗世佳公子。初投軍時,种師道軍中還因此而拒收之,說他娘娘腔,只會花拳繡腿。然而,他一咬牙就真的創了一套「花拳繡腿」,以輕搏重,三招兩式,以柔制剛的絕世武功不但在軍高中手內難逢敵手,連小范老子聞之,都試其功,賞其才,不惜親臨乞求其轉投帳下,速擢升為裨將。

大家尊重此人,就因為他不光能打能創能立軍功,還因為他有一位很有名望的兄長:劉獨峰。

——「捕神」。

劉獨峰雖然已歿(詳情請見《四大名捕逆水寒》故事),但其聲名不墜,而劉靚子就是他一位最小也最受寵愛的小弟弟。

不意,今日,高小上所使的武功,竟是這種不傳之絕學:

「花拳繡腿」!

高小上不是一直在方巨俠門下的嗎?他是怎麼學得這「花拳繡腿」的?

他是怎麼識得劉靚子的?他與劉靚子到底是什麼關係?

方巨俠知不知道這件事?方應看呢?

「高小上」到底是誰?他究竟是不是「小高」?還是「小高」這名字也只不過是一個代號?

高小上卻只是說:「好眼力。」

唐非魚側著耳,好像也在聆聽崖下淒厲的呼號,良久才說:「看來,要在京師爭雄,武林奪魁,閣下是一名不可忽視的角色。」

方應看適時加了一句:「何況,他今天還傷了你。」

任怨又湊上了一句:「而且今日他又親手弒了他的師父門主方巨俠。」

這兩句話的,弦外之音已甚明:

這是深山。

斷崖。

方巨俠已死。

這裡都是方應看的人。

——只要殺了這高小上,大家自然都會以為是高小上謀害了方巨俠,而方小侯爺則與唐三少爺合力為方巨俠報了仇,殺了「亂世蛟龍」高小上。

只要唐非魚願意,幾乎立即便可動手。

——高小上再厲害,說什麼也敵不過方應看跟米蒼穹加上唐三少爺的聯手。

但若唐非魚跟高小上聯合起來,情形則未可樂觀。

在殺了方巨俠之後,方小侯爺好像有意再推動另一場殺戮,另一個陰謀。

唐非魚卻突然一笑。

這一笑裡有說不出的譏誚之意。

他說:「當時向我放射暗器,可不只是高蛟龍,你的兩個得力助手,也一樣對我猛下殺手,可不是嗎?」

方應看笑道:「那是因為戲要演得像,要演得逼真,爹才會不虞有他。」唐三少爺一雙銳眼十分明利,「萬一他們得手,殺了我也好一舉兩得吧?」

方應看微笑道:「但閣下依然絲毫無損,只傷在高師兄的小花下。」

唐非魚雙目更明亮更銳利,「要是我們現在合力殺了‘小諸葛’,下一個在這山崖上伏屍的,只怕就輪到我了吧?」

他哈哈大笑,意態甚囂,又說:「小侯爺要在一天之內就剷除三個大敵,豈不是太過心想事成,如願以償了!」

方應看聽了,也漂亮地笑了起來:「三少爺言重了,高小上是我師哥,我們剛才才在一起同心合力殺了義父,怎會有二心?我們現在理當聯合起來,攜手協力去創一番事業,怎能在此時此地內訌鬩牆!」

唐非魚聽了,只嘿嘿地笑,笑聲似一把冷刀子。

高小上聽到這裡,也笑了起來,笑得像一頭憂悒的狗,笑顏裡展示出的憂愁遠多於開心。

米蒼穹也笑,他的笑在冷風裡像一聲聲輕咳。

雷媚沒有笑。

她剛才還哭過了。

——巨俠落崖時,她的左眼有一滴淚,也同時滑落了下來。

誰都不知道她哭過。

誰都沒有發現。

除了米有橋。

2.海上升明月

就在雷媚悄悄地流下了一顆眼淚的同時,方應看、唐非魚、高小上三人都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這時,夕陽已沉了下去。

西天只餘下一角亂紅妖舞。

然而在東望「送子山」的雲海之上,卻冉冉升起了一輪明月。

月明皎潔,仿似洗盡了剛才山頭上的一片仇恨、滿手血腥。

「以後,」純潔、清秀得全不蒙塵、從不染血,像一朵白蓮花的方應看十分忠誠地笑著,更非常衷心地道,「還有許多大事,還得仰仗高師哥和三少爺,以及借重米公公諸位,為我們打下大好江山,立下蓋世功業來!」

「好說好說,我們今後要想在武林上站得住腳,難免還是得要小侯爺高抬貴手,賞口飯吃;」高小上也笑著說。他愈是笑,臉上的表情就愈是憂鬱,「我們都只有向小侯爺俯首聽命的份兒了,小侯爺只要有什麼吩咐,儘管下令指示就可,不必客氣,也不要見外。」

唐非魚也在笑。

他在笑,連笑聲也分外尖銳、刺耳。

「反正,一次騷,二次腥,三次不妨再渾身羊羶!咱們的合作開頭了,已經殺了足以怒犯了天條的,便不在乎多殺幾個人神共憤的傢伙,多幹幾宗天怒人怨的事情了!」

三人拊掌大笑。

忽然,在笑聲中,高小上讚羨似地說了一句:

「雷女俠的‘傷心箭訣’真是天下一絕!」他悠悠地說,「元十三限死後,大家一直都不知道這了不起的箭訣花落誰家。有的說是他在臨終時交給他的小妾無夢女手中,也有傳言說是落在了王小石的手裡,而今,看來都是以訛傳訛,這門絕學看來其實是落在你這位巾幗英雄手上才是,真了不起啊!這一箭,要是射我,我可還是招架不來呢!」

說著,他用眼睛偷偷瞄向雷媚和方應看,彷彿,他左右兩隻眼睛可以分開來,各往一處方向瞟似的。

他是從剛才乍然一瞥中,發現雷媚的出手,蘊藏著絕世武功。

——看來,這個女子的武功潛力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測。

他也是從方應看適才陡然叱喝裡,知曉方小侯爺並不知道雷媚身懷絕技;而且,從方拾青剛才的一聲斷喝中,可以判斷出來:方應看也有受騙的恚怒。

所以他現在特別提起。

他「舊事」重提,為的是要看一看「究竟」方應看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但是方應看卻笑了。

笑得很純真,很真誠,又很誠懇,他的語氣,更加懇切。

「原來箭訣在你手裡,」他欣慰地說,「害得我幾度著人遍搜細尋——要是早知道在你那兒,那就天都光了,又何必要尋尋覓覓呢,只要知道你已學會了,我就放心了。」

他這種說法,連雷媚都顯然頗感意外。

「所有的東西,還不是小侯爺的;」雷媚柔婉地笑著說,「要不是小侯爺的示意,我這小小秘技,又怎能從王小石處學得?我這兩下三腳貓的功夫,又怎樣比得上小侯爺能夠叫冬天開出蓮花,夏天驟降霜雪,連夕陽西下都能逆天而行的大神通、大法力?!」

她一面說著,一面柔媚地笑著。

她一面嫵媚地笑著,一面走近方應看。

她知道現在情勢是:

方應看本來是不知道她學會了「傷心箭訣」的。

——只要他一得悉,立即就會省悟:當日王小石、溫柔撲朔迷離事情的來龍去脈、內裡真相。方應看一定不能容忍。

可是,剛才是生死關頭,方應看也不知道是真的騰不出手來,還是也不欲出手相救,她如果再不發出絕招,就算不給唐三少爺激炸成一片妖雲的「黑光上人」的殘骸擊落懸崖,也一定會因方應看跟方巨俠父子的「大摩箭」和「山字經」互擊之下產生的罡勁,而給炸得個形神俱滅。

她是隻好以劍發箭,發出殺手鐧。

傷心箭一齣手,危機即解,但馬上讓人洞悉她的底蘊。

她拿不準方應看會怎樣對付她。

——方應看正要宏圖大展,現在正值用人的時候。

如果她馬上逃走,那首先會觸怒方應看,假如方應看向她動手,高小上和唐非魚也一齊出手的話,那她一定活不到下山。

就算她不走,只要高小上和唐三少爺有意要殺她,只怕她也極難活著下熟山——她曾多次進言破壞了方小侯爺與「亂世蛟龍」的密謀合作,而且在「有橋集團」裡也曾與唐非魚爭寵而常勢成水火。

所以她決定不走。

不逃。

她決心要面對。

她一面說著,一面向方應看靠攏——但是也不是太近。至少萬一方應看猝然發難,她還是有個閃避和還擊的機會。

她這樣一靠攏,旁人也不太測得準她和方應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一面說盡諛詞,討好方應看,一面則明的暗的順應時勢地透露出方應看武功中的一個大秘密。

她知道這一秘密會讓在場的人均為之動容。

他們果然動容了。

爭權的人注重地盤和勢力,爭錢的人注重利和益,爭名的人注重譽和毀,爭武林一席之雄的人,注重的當然是武功和戰力。

動容的是唐非魚和高小上(他的濃眉沉了一沉,又壓在眼睛的上方了),還有米蒼穹。

米有橋動容是因為他與方應看是最親密、最接近的戰友,方應看有這等絕世武功,他豈可能無所聞?他最近已從許多蛛絲馬跡猜到方應看定必秘密練功,而且肯定是極厲害的功夫——但到底是什麼功夫,他可查究不出來。

高小上動容是因為他是高小上——一個方巨俠的出室弟子:他在武功上並未得到方巨俠直接真傳,但是在道統上和地位上,卻完全已得其承傳——何況他是「亂世蛟龍」。

唐非魚則乾笑。

笑聲尖厲。

然後他直接尖銳、毫不客氣地問:「教冬寒開蓮,叫夏降雪雨,連落日都可喚回?我聽過,但懂的人都死光死盡,有一個已失蹤不知道哪裡去了,他會?」

他冷視方應看,冷峭地道:

「我不信。」他尖聲道:「我不信你能。」

笑的是方應看。

方應看笑了。

然後方應看笑著隨和地道:

「你不信?我馬上做給你看。」

誰都不會相信方應看竟說出這種話來。

誰都不敢置信方小侯爺可以做出這種事來。

3.一顆老鼠屎掉落在米缸裡

然後,他雙手交叉在腰間,全身進入了一種入定的狀態。也許是因為明月皎好,也許是因為殘暉映紅,也許是因為這山頭上剛才殺戮太重了血腥太濃了,而今去看端然立在暮漸深濃月漸明的山崖上,穿著白衣袍的方小侯爺,他眉目姣好,輪廓優美,整個人都讓人有純潔乃至聖潔的感覺,而且讓人感到安靜寧謐,象一個處子,像一隻靜止的鳥,像一朵蓮花。

白蓮花。

方應看是閉著眼睛的,也許是想到了什麼事情,他的櫻桃小嘴、豔麗薄唇還微微地向上翹著、笑著。

美得有點可愛。

傲得帶點純真。

他這樣瞑目靜立於山嵐中,風吹襲得他白袍獵獵飛揚,他整個人也似欲乘風歸去,甚至隱約傳來一股幽香。

其香甚靜。

其意甚幽。

奇怪的是,那一縷幽香,跟剛才雷媚發出「傷心箭」時所漫發出來的香味,非常接近。

然後,方應看就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瞳竟是金色的,在荒山之巔,顯得格外妖嬈,像一隻神聖的獸。

然後他雙手做半弧形,徐徐揚起。

他的動作很緩慢。

很緩慢。

很緩。

很慢。

但他手揮過之處,手影卻仍留在那兒,彷彿並沒有消退。直至他雙手手背合一併在頭頂上之際,那手劃半圓形而拱上來的幻象依然沒有消失,依然留在眾人的視覺裡。

然後——這是第四次「然後」,每一次,像百合花瓣、白蓮花瓣一樣,雖然優美繁複,但依然層次深明,瓣瓣分明,這時候的他,全身綻放出一種七彩的奇暉來。

彩得很明豔。

色澤流動,十分幻麗。

大家都為眼前這樣一個奇景吸引住了。

然後——這是第五次「然後」——突然之間,那本來已下沉的餘暉殘霞。竟一格格地、一層層地、一段段地往上爬升,之後是滾圓的金暉,接著是鹹蛋黃似的夕陽,連同鑲了金似的雲海,竟都一一回到西天邊上來了,就好像是時光倒流了,景物還原一般!

大家都為之怔住、震住,目瞪口呆,張口結舌,為這神奇景象,神蕩魄凝。

同一時間,月亮的光華也似黯淡下去了。

只聽雷媚失聲說道:「這……這才是真正的‘山字經大法’?!」

只聽方應看笑道:「剛才我出手射義父的是‘忍辱神功’的箭法,這才是元十三限的秘傳殺法‘山字經’。」

第一次,他神色間有難以壓抑的得意之色、狂妄之意。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他那雙金色之眼,忽然有一隻轉成了紅——只不過一瞬,又回覆了金。

妖豔的金。

也在同一剎那間,原本已冉冉上升的夕陽,忽然間,好似自圓心裡飛出了一隻昏鴉,迅速地破紅而出,振翅掠起,疾迅膨脹,但又在剎瞬間消失於無形。

這都只不過是瞬間的事。

唐非魚與高小上悄悄地對說了幾句話。

話都說得好快。

很輕。

唐非魚看著也咋舌,驚心動魄,「沒想到他真的已練成了‘山字經’。以他之才,只要練成了,只怕天下難有人是其所敵。」

高小上眼看已沉落西山的太陽竟然復升,同樣為之目眩神悸,只不過他馬上指出了一點,「他要是真的有足夠信心,就不會故意在我們的面前亮出來這看家本領了。」

「看來仍有破綻,」唐三少爺斜指了東天冷月,像在雞蛋裡挑骨頭地道:「是太陽復升,但月亮未消,而且山頂上並無陽光,亦無暖意,看來這等神功仍不過幻象。」

「他仍棋差一著。」高小上亦向那太陽裡乍然裂飛而出的魔鴉瞄了瞄,似是安慰自己地說,「這個黑子就像是一顆老鼠屎掉落在米缸裡,使人發現了他‘山字經’的破綻。」

唐非魚道:「儘管你看出了破綻,但仍是擊不倒他,是不?」

高小上愣了愣,才答:「是。」

這時候,方應看已然收功了。

彩環忽然自他的身邊消失。

天色大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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