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軟玉溫香抱滿懷
一輪乳白色的太陽從雲層深處鑽了出來,半遮半掩掛在山頭。天色初明,幾隻小鳥在院中飛來飛去,嘰嘰喳喳亂叫,其中一隻「撲撲撲」落在窗前,慵懶地伸了伸腿,紅色的小嘴理了理光滑的羽毛,用翅膀頂開未關嚴實的窗戶,一頭鑽了進來。
屋子裡的人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睛,見一隻鳥兒落在被子上,一聲不響盯著它看了好半天。那鳥兒也不怕人,扇了扇翅膀,從這頭飛到那頭,悠然自得,「唧唧唧」叫的甚歡,驚醒旁邊趴在桌上沉睡的人。東方棄揉了揉脖子,轉頭一看,見雲兒呆呆望著他,臉上不由得露出驚喜之色,「雲兒,你醒了!」走過來摸了摸她額頭,鬆了口氣,「總算不燙了,還覺得冷麼?」摸了摸她的手,有淡淡的餘溫,脈象平和,笑說:「有沒有哪裡覺得不舒服?」
雲兒一句話不說,睜著一雙大眼看他。東方棄漸漸察覺到不對勁,輕聲說:「雲兒?你怎麼了?」雲兒抽回手,整個人裹進被子裡。他有些慌了,生怕她一覺醒來又失了記憶,試探性地說:「雲兒,我是東方,你還記得麼?」雲兒睜大眼睛看他,看的他心裡直打鼓時,卻見她翻了翻白眼,沒好氣說:「我當然知道你是東方。屋裡有些冷,你去把窗戶關好。」他心下一寬,咧嘴笑了一下,走過去關攏窗戶。
雲兒見他因為趴著睡,臉上壓出來了兩道紅色的印痕,問:「你怎麼睡在這裡?」東方棄說:「本來想隨便打個盹,哪知道睡著了。」顯得有些不好意思。雲兒見他臉容消瘦,神情頗為疲倦,心想他為了自己的傷,一定寢食難安,累得狠了,才會一覺睡了過去。他功力深厚,一向精力旺盛,幾天幾夜不睡都沒事。心下感動,握了他的手說:「東方……」心中有滿腔的話,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東方棄露出欣慰的笑容,伸了個懶腰說:「你醒了就好。餓不餓,想吃什麼?」看了眼外面,心想這麼早,廚子都還沒起來呢,「你大病初癒,得吃些清淡的,我去熬點粥。」雲兒卻拉住了他,搖頭說:「我不餓。睡的多了,骨頭都軟了,你扶我起來。」東方棄拿了枕頭靠在她背後,將被子拉上來蓋住她肩頭。她打量了一下房間,問:「這是九華山?吳不通呢?是他告訴你我在這裡的麼?還有……嗯……燕蘇呢,他……死了沒?」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喉嚨有些乾澀。
他一一回答:「這是吳不通的老巢,九華門在江湖上名氣雖然不怎麼樣,門下弟子倒有不少。你且寬心,在這裡養好傷再說。燕公子他傷的雖重,幸好無性命之憂,這次多虧了他救你。」想起燕蘇他不領自己的情,對自己頗多成見,又說:「你要好好謝謝他才是。」
雲兒將嘴一撇:「謝他做什麼,我也救過他,算是扯平了。說起來,若不是因為他,我也不會被楚惜風抓了去當人質。」東方棄心裡一緊,很是心疼,頓了頓才問:「楚惜風他有沒有難為你?」雲兒搖頭:「他除了把我吊在懸崖邊的樹上,嚇得半死外,其他的都還好。」東方棄估摸著她心裡定然恨死了楚惜風,為了讓她解氣,於是笑說:「要不等你傷好了,我們去尋他晦氣如何?」他不是尋釁生事之人,但是也絕不能容忍別人欺負到他頭上。雲兒卻想到楚惜風對秦憐月的一往情深,嘆了口氣說:「算了,我瞧他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人。」
倆人隨口說著閒話。雲兒動了動手腳,說:「屋裡有些氣悶,我想去外面走走。」東方棄緊了緊眉頭,「你病了這麼多天,身體弱的很,還是坐著省些力氣,再說外面十分寒冷,你恐怕吃不消。」雲兒拉著他的袖子撒嬌說:「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也是好的,我都快病糊塗了。」東方棄見她一張小臉瘦的只有巴掌大,臉色蒼白,半點血色都無,整個人懨懨的,無精打采的樣子,心下十分憐惜,不願拂了她的意,只好說:「院子裡風大,你坐在門口看太陽昇起來,好不好?」搬了張椅子放在走廊上,連人帶被抱她出來。
卻聽的一個聲音在身後冷冷說:「你幹什麼?」原來是燕蘇,瞪著二人遠遠走來,一瘸一拐的,腿傷還未完全好,臉色十分之差。他身上隨便披了件衣服,沒繫腰帶,就這麼敞著,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衣和一大截□的脖頸,靸著鞋子,頭髮也沒束,任它垂在腰際,隨風飄舞。他一向注重外表禮儀,在眾人面前這般閒散隨意的樣子卻是絕無僅有。原來昨夜他回去後,一直沒睡好,聽的外面的雞叫聲,翻來覆去半晌,心想不如去瞧瞧雲兒,也不知她醒了沒。一旦對自己妥協,再也等不及,避開眾人偷偷溜了出來,原本打算看她一眼再溜回去。哪知道卻見到東方棄抱著她的畫面,自然是火冒三丈。
雲兒見了他,拍手唱道:「頭不梳,臉不洗,像個花面鬼。」掩嘴笑說:「哎呀,你什麼時候這麼不修邊幅啦?」燕蘇卻像沒聽到似的,看著她又驚又喜,道:「雲兒,你醒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你總算醒了!」這次卻是一聲長長的感嘆,眉眼間的憂愁,全都消散開來,覺得生平從未這麼開心過,眼裡露出一絲真心的笑意。隨即又沉下臉,眼睛在她和東方棄之間遊走,冷聲說:「你們這是幹什麼?」
東方棄這才放她在椅子上坐好,打了個招呼:「公子早。」雲兒沒好氣說:「我們怎麼樣,關你什麼事!」這也不過是一句平常之極的氣話,卻不料燕蘇眸光瞬間冷下來,緊緊盯著她,一字一句問:「你說什麼?」神情陰鷙。雲兒見他一副要吃人的樣子,心裡不由得有些害怕,往東方棄這邊縮了縮。燕蘇待要發火,東方棄忙說:「公子,雲兒病剛剛好,你嚇著她了。」雲兒見有他撐腰,心裡一寬,哼道:「我只不過跟你開個玩笑罷了,你這麼兇做什麼?」
燕蘇重重哼了一聲,瞪了她一眼,隨即說:「既然病才好,在外面吹什麼風!東方棄,她年紀小不懂事,你也由著她胡鬧?」立即把矛頭指向東方棄。東方棄充耳不聞,權當沒聽見,沒有反駁。雲兒看不下去,有些不高興說:「你做什麼罵東方,是我自己要出來的,這也不許嗎?」燕蘇眉頭一皺,霸道地說:「你別忘了,你這條命是我救的,從此就是我的了!你再敢頂嘴,看我怎麼收拾你!」
東方棄忙說:「殿下,外面風大,還是進來說話。」已經改口稱呼他殿下了,親疏立現。他心想雲兒體弱怯寒,確實吹不得風,待要抱她起來,燕蘇卻一手推開了他,動作非常蠻橫,「一大早的,你不叫人端熱水來洗臉刷牙,杵在這裡做什麼?」聲音很嚴厲,因為動作過大,扯動腿傷,趔趄了一下。東方棄看了眼他的右腿,還打著綁帶,體諒他是病人,也沒生氣,轉頭對雲兒微微一笑,「差點忘了,我去瞧瞧吳姑娘起來了沒,讓她來幫你。」雲兒點頭,「嗯,你快點回來。」
燕蘇看著東方棄走遠了,見她還坐在風口裡,完全沒有起來的意思。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紆尊降貴抱她。他長到這麼大,還沒正兒八經抱過人——尤其是女人,很有點手足無措,雙手不知道放哪裡才好。哪知對方卻不領情,一把甩開他的手,「你幹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你可得放規矩點。」他怒了,「你還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呢!」剛才怎麼和東方棄卿卿我我的啊?也不管她拳打腳踢的抗議,一把扛起她,雙手撐過頭頂,作勢要扔出去,威脅說:「你再亂動試試。」
雲兒生怕他當真將自己扔出去,嚇得不敢亂動。他哼了聲,踹門進來,看似生氣,放她下來的時候,動作卻十分輕柔,又替她掖緊被角,說:「不要亂動,小心風灌進來。」又把門帶攏。他見桌上有茶,想讓她喝了暖暖身子,摸了摸卻是冷的,皺眉說:「怎麼伺候人的,茶都是冷的!」九華山比不得他的東宮,一大早的哪裡找熱茶熱湯去。他見雲兒側頭不理他,為了討她的歡心,笑說:「我給你瞧一樣好玩的物事。」
雲兒本來背對著他,一聽見好玩的物事,忙轉過身來。只見他雙手握住茶壺,凝神屏氣,不一會兒,壺蓋上飄起一團團白色的熱氣,嘶嘶作響。他竟然用內力去燒茶,吃飽了撐著沒事幹是不是!雲兒呆呆望著他,不知道是罵他無聊好呢還是罵他愚蠢更為恰當。燕蘇以為她喜歡看,一心討好她,挑眉說:「很好玩是不是?」很有些自鳴得意。
雲兒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哼了一聲道:「挺好玩的!」燕蘇看似老成穩重,其實頗有幾分小孩心性,聽見雲兒說好玩,更加來勁了,加大內勁,熱氣頂的壺蓋「撲撲撲」跳起來。他連聲說:「哎呀,快看,快看,壺蓋它跳起來了!」他生平何曾見過燒茶煮飯這些事情,這會兒像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一樣,一個人玩的不亦樂乎。
雲兒翻了翻白眼,本想罵他幾句,卻見他這會兒和顏悅色的,一臉孩子氣,好氣又好笑,心中不由得軟了些,嚷嚷:「你這茶還讓不讓人喝啊?再燒就燒乾了。」燕蘇這才想起燒茶的目的,忙倒了出來,遞給她說:「這可是本宮親手燒的茶,好不好喝?」很是期待地看著她。雲兒抿了一小口,冷著臉說:「你覺得呢?」將手裡的茶統統潑了出去,半點面子都不給。
燕蘇氣得臉色一變,跳起來說:「你幹什麼?」雲兒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說:「你不妨自己嚐嚐。」燕蘇喝了一口,又酸又澀,難以下嚥,立即吐了出來,怒道:「這什麼茶!」雲兒斜眼看他,沒什麼表情說:「這茶大概是幾天前的。可惜你這番工夫白費了——」很是幸災樂禍。燕蘇恨恨摔了茶壺,頗有種俏媚眼做給瞎子看的感覺,懊惱地坐下,好半晌方問:「你的傷……好了嗎?」
雲兒道:「我沒受傷,只不過大大的病了一場。」腦海中突然晃過芙蓉山頂他滿手是血拽住繩索的場景,心中一熱,頓了頓說:「嗯……對了,你的傷呢……好了嗎?」一句話說的結結巴巴,眼睛看著他的右腿,心想已經能走了,應該沒什麼大礙了吧。他卻不答,一把扯過她左手,捋起她袖子,手腕上有一道長長的細疤,是那日在山洞喂血救他時留下的。他手指輕輕撫過那道傷疤,眸光變得幽深,過了許久說:「雲兒,我永遠會記得的。」
雲兒忙說:「不用,不用,我救你並不是因為心腸多麼的好,是因為你救我在先,咱們一報還一報,分毫不差,互不相欠。你呢,可別永遠記得,忘了最好。」說著要扯回自己的手,燕蘇卻不放,眼睛直勾勾看著她,神情慢慢變得不悅,陰沉沉說:「我說永遠會記得就永遠會記得,你最好給我永遠記得!」雲兒甩開他,揉著抓疼的手腕道:「說什麼繞口令呢,你快放開我!」燕蘇一手掐在她喉嚨上,惡狠狠問:「記得了嗎?」雲兒心下一凜,忙說:「記得了,記得了!」搗頭如搗蒜,暗暗翻了翻白眼,動不動就使用暴力威脅自己,虧她剛才還擔心他的傷勢,簡直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多管閒事。
燕蘇瞪了她一眼,「你心裡一定在罵我對不對?你若是肯乖乖聽我的話,我也不會動不動就發脾氣。」心中想的卻是,這個小鬼頭刁滑的很,若不給她吃些苦頭,對自己的話一定是左耳進右耳出。手上的勁道放鬆了些,生怕壓疼了她。雲兒暗想他倒像自己肚裡的蛔蟲,口裡卻說:「您是太子殿下,就是借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罵您啊,這不是自尋死路麼……」眼睛看著他依然頂在自己下巴上的五指,懦懦說:「你想幹什麼……」
燕蘇冷哼道:「不見得吧?」明知她言不由衷,還是放開了她,指尖在她脖子上滑過,又細又膩,冰冰涼涼的,觸電般連忙縮了回來,心中跟著一熱,嚥了咽口水強壓下那股悸動,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既然知道錯了,我且放過你。以後離東方棄那小子遠點,聽到了嗎?」說完一臉凝重看著她。
雲兒本想大聲反對,無奈剛剛受了驚嚇,魂還沒收回來呢,哪有力氣跟他打對臺,只好先敷衍他:「知道了。」他甚是滿意,摸著她頭髮說:「這才好。你是我的人,自然要聽我的話。」雲兒咕噥:「誰是你的人?」他笑道:「你*****契都簽了,怎麼不是我的人?」雲兒想到此事就鬱悶,拍開他的手,「不要摸。」忿忿躺下,將被子拉過頭頂。
燕蘇也不生氣,湊上前笑眯眯說:「怎麼了?」轉念一想,又說:「這裡冷得很,條件又差,等你病一好,我們就走,好不好?」見她不答,自顧自說:「天氣越發冷了,只怕要下雪。我有一件白狐裘,是用九尾狐腋下的白毛制的,天下只此一件,連父皇都沒有,能遮風擋雨,水火不懼,十分暖和,我拿來給你好不好?」那是他的心愛之物,卻想也不想便給了她。雲兒躲在被裡悶悶地說:「我才不要它。」他彷彿沒聽見似的,把她從被子裡扯出來,眼睛在她身上來回睃巡一圈,說:「到時候只怕要叫裁縫來改一改。你這麼瘦,要吃胖點才好……」坐在她身邊,囉裡囉嗦說了許多話。雲兒由著他自言自語,捂著臉不搭理他。
這時吳語捧了臉盆毛巾進來,見了燕蘇,忙行禮道:「燕公子。」燕蘇是太子一事,極其隱秘,九華門等人都不知道,只當他和魏司空一樣,乃高門大族世家子弟。他這會兒心情正好,毫無瑕疵、宛若雕塑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說:「有勞了。」語氣很客氣,舉手投足尊貴得體。這麼多天來,吳語還是第一次見他笑,臉上不由得微微一紅,「不必客氣。」轉過頭去,輕聲喊:「雲兒姑娘,你可醒了?」
雲兒忙坐起來,衝她笑說:「早醒了。」對著燕蘇沉下臉來,粗聲粗氣說:「我要洗漱換衣服,你站這裡做什麼?」燕蘇見她坐起時,衣領撐開,微微露出一截鎖骨,忙側過頭去,「我走了,回頭再來看你。」帶上門,逃不及似的去了。
吳語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嘆道:「燕公子對你可真好。」雲兒愣住了,「什麼?他對我好?你哪隻眼睛看到他對我好了?」剛才還用手掐住她咽喉來著!吳語低下了頭,「上次我見他因為魏公子說了一句玩笑話,就大發雷霆,嚇得底下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可是你這樣跟他說話,他也不生氣。」雲兒不屑說:「這樣就叫對我好了?他把我按在凳子上毒打四十大板的時候你還沒見著呢!」吳語支支吾吾說:「興許,興許你是誤會了,他對你這麼好……」
雲兒不耐煩說:「誤會什麼,屁股現在還青著呢。我才不會因為他一點小恩小惠就忘記以前的深仇大恨!」說著懷疑地看著她,「吳姐姐,他到底給了你多少好處?你這樣幫他說話?」吳語飛紅了臉,忙道:「瞎說什麼,他哪有什麼好處給我啊。趕快洗臉,等會兒水涼了。對了,你穿我的衣服可好?我們倆身量差不多。我新制了一套冬衣,正好可以給你穿。」雲兒摟住她的胳膊,笑說:「謝謝姐姐。」想起一事,說:「有一隻黑色的大老虎,你知道麼?」
吳語笑說:「哦,你說大貓啊,是我養的。前些時候它淘氣,咬死了院子裡的一條狗,我一時生氣,把它趕了出去。原是想它長到這麼大,也該回山裡跟同伴在一起啦,哪知道三番兩次趕它,最後還是回來了。」雲兒笑道:「一定是它捨不得你。說起來,大貓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呢。等什麼時候有空了,你帶我去看它好不好?」吳語笑著答應了。
吳語回去給雲兒找衣服時,路上碰到燕蘇。他負手立在風中,穿一件月白色綢衣,也不怕冷,系一條織金腰帶,頭上戴著束冠,上面嵌了一粒圓潤碩大的明珠,越顯得風神俊朗,面如冠玉,和剛才衣衫不整的樣子判若兩人,攔住她問:「雲兒精神還好嗎?有沒有喊冷?早上吃了多少飯……」問的甚是詳細。
吳語一一回答:「精神還好,說了好一會兒的話,只是氣血不足,臉色有些蒼白。早上吃了一碗枸杞紅棗粥,喝了半盞參茶。我這會兒正要拿厚一點的衣服給她呢。」他微微點頭,隨即又蹙眉道:「怎麼吃得這麼少?」吳語便說:「大病初癒的人,吃多了也不好。」他沉吟不語,示意跟在身後的馮陳拿一袋銀子給她,淡淡說:「賞你的。」抬腳就要離開。
吳語看著他的側影,嘴唇微抿,沒有接。馮陳硬是將銀子往她手裡一塞,「拿著啊,發什麼愣。」心想九華門的人窮得很,連頓像樣的飯菜都買不起,還是他吩咐手下從附近的村鎮買了些新鮮的野味蔬菜送上山來,一個小姑娘,乍然得了這麼多銀子,一時半會兒嚇著了也是有的。哪知她突然對燕蘇的背影說:「公子,我不要銀子。」聲音雖然輕輕柔柔的,但是臉上神情卻很堅決。
燕蘇轉過身來,冷冷問:「你什麼意思?」看她的眸光甚是不悅。吳語被他看的心裡發毛,結結巴巴說:「我……我照顧雲兒……雲兒姑娘……不是……不是為了……銀子……」短短一句話,說的七零八亂。燕蘇想到魏司空曾說過,江湖中人最講義氣,大概覺得自己侮辱了她,便說:「你且拿著,雲兒的吃穿用度,都要銀子。」他自然看出了九華門經濟不甚寬裕,不再理她,徑直往前走。
吳語小跑追了上去,喊道:「公子,你和雲兒、還有東方大哥都是九華門的朋友,來九華門做客,要是還收朋友的銀子的話,那也太不夠意思了!」說著將錢袋還給他。燕蘇站定了看她,沒有說話。馮陳知道主子被拒心中定然不快,忙說:「九華門熱情好客,公子自然感激的很,不過這些銀子只當是給九華門的兄弟們買酒喝。」吳語笑說:「那也太多了,沒有這樣的道理。」
燕蘇十分不耐煩,「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哪來這麼多的廢話。」吳語見他生氣,怔怔看著他,微微一笑說:「公子若是覺得心裡過意不去,定要有所表示,那隨便給點什麼就好,只要不是銀子便成。」燕蘇懶得跟她多說,隨手從懷裡掏了件物事扔給她,掉頭去了。
吳語拿在手裡細細觀賞,原來是核桃大小的一塊石頭,顏色翠綠,中間鏤空雕了一隻黃鸝,嘴裡還銜著一枝花,栩栩如生,技藝精湛。心下大喜,忙收在懷裡。燕蘇一向喜歡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這樣的小玩意兒不知道有多少,順手便給了她,省得她再唧唧歪歪,聒噪得緊。吳語卻當做是無價之寶,回屋找了根紅色的絲線穿起來,掛在脖子上。
第三十四章又起風波
雲兒養傷期間,眾人都來看她,陪她說話解悶兒。魏司空知道她是個坐不住的主兒,何況一天到晚躺在床上?悶也要悶死了,送了她一套皮影戲解悶,各式各樣的人物都有。她喜滋滋拿在手裡,起先和吳語扮小姐丫鬟的戲碼,後來覺得不過癮,把東方棄、魏司空等人也拖了過來玩。一夥人待在荒無人煙的山上,也沒什麼事,陪著她瞎鬧。這天吃過晚飯,眾人聚在一處扮「崔鶯鶯待月西廂記」:吳語是紅娘,雲兒是相國小姐崔鶯鶯,東方棄是張生,魏司空自然是張生的八拜之交杜將軍,又有其他人湊趣扮老夫人或是老和尚的,一時間房裡好不熱鬧,笑聲不斷。
燕蘇老遠就聽到笑聲,問馮陳:「這麼晚了,怎麼這麼吵?」馮陳笑道:「大家陪雲姑娘玩皮影戲呢。」他想了想,「看看去。」走近了正好聽到東方棄的聲音——「小生姓張,字君瑞,本貫洛西人也,年方二十三歲,正月十七日子時建生,並不曾娶妻……」就知道是《西廂記》,後又聽的雲兒喊紅娘,倆人扮一對情侶,臉色登時一變,一腳踹開房門。眾人正扮的高興,燈火下見他黑著一張臉站在門口,不言不語,一時間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面面相覷,漸漸住了聲。
魏司空從小跟在他身邊,一眼就瞧出他心情惡劣,忙說:「今天先到這裡,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睡覺了,明兒再繼續,明兒再繼續啊。」一溜煙先走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遠離戰場再說,他可不想充當炮灰。眾人忙有樣學樣,一個個都溜了。東方棄叮囑雲兒好好休息,又說:「吳姑娘,你留下來照顧雲兒。」又跟燕蘇打了聲招呼,這才走了。吳語看著站在門口猶如瘟神的他,戰戰兢兢說:「燕公子,進來坐,請喝茶。」
燕蘇大喇喇坐下,冷冷說:「出去。」眼睛卻是看著雲兒。吳語嚇得手一抖,茶水差點潑出來,連忙帶上門離開。屋裡只剩下他和雲兒,倆人都沒說話,一時間靜悄悄的。雲兒橫了他一眼,將手裡的皮影扔在地上,背對他側身躺下。燕蘇扯了她一把,見她縮肩避開了,沒好氣說:「你幹什麼?」還敢耍脾氣?
雲兒氣哄哄說:「我們玩皮影戲,礙你什麼事了?這是我的房間,該出去的是你!」他蠻橫地說:「就礙我的事了,怎麼著?」見她小臉漲得通紅,一副坐起來就要打人的樣子,只好違心的加上一句:「你們吵得屋頂都快掀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雲兒一聽滿肚子的氣立即癟了,這才想到大晚上的大吵大鬧確實不成體統,影響他人休息,九華門的人不吱聲,自然因為她是客人,不好意思說。她靠在床頭,悶悶道:「我睡不著嘛,大家玩一玩怎麼了,哪有這麼早睡覺的。」
燕蘇撿起她扔在地上的皮影,不屑說:「這有什麼好玩的,小孩子的玩意兒!」雲兒忙搶在手裡,斜眼瞪他:「你知道什麼,不會玩就不要亂說!」他哼道:「誰說我不會玩?這種東西我小時候早玩膩了。」雲兒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將手裡的皮影遞給他,「我不信。要不然你演上一段?」燕蘇見她臉上似笑非笑,一心要瞧他笑話,微微一笑,接在手裡,開口便是:「接酒時將她來戲一戲,看她知情不知情。」
這是《游龍戲鳳》裡的一句戲詞,講的是正德皇帝私遊大同,路過梅龍鎮,住宿在李龍酒店;正值李龍有事外出,由其妹李鳳姐接待來往客人;正德皇帝見到美貌伶俐的鳳姐,心生愛戀之情,故意與其戲謔調笑的故事。雲兒一聽便知道他藉機調戲自己,頓時紅了臉,撇過頭去不理他。卻聽的他繼續唱道:「好一個乖巧李鳳姐,她與孤王要酒錢,我這裡忙把銀來取,九龍袋取出了一錠銀。」當真拿了一錠銀子出來。
雲兒有些哭笑不得,拿起皮影,指著他鼻子罵道:「軍爺做事理太差,不該調戲我們好人家。」一手擲了過去,剛巧扔到他臉上。燕蘇接在手裡把玩,眼角滿是笑意,看著她笑嘻嘻道:「好人家來歹人家,不該斜插這海棠花,扭捏捏捏扭扭十分俊雅,風流就在這朵海棠花。」二人都是以《游龍戲鳳》裡的戲詞對答,倒是很有意思。
雲兒聽到這裡,使勁啐了他一口,「深更半夜,你一個大男人在我房裡,沒的毀了我的清譽,還不快走!」燕蘇嘴角含笑,微微瞟了她一眼,眉毛順勢往上一挑,修長的雙腿交疊在一塊,身子往後一倒,還搖著椅子來回晃了幾晃,擺明一副「就是不走,能奈我何」的模樣,整個人說不出的風流俊雅。搖曳的燈光下映著他那俊美白皙的臉龐,慵懶的神情,靈動的雙眸,猶如芝蘭玉樹,清新無塵。
雲兒一時瞧得痴了,待回過神來,瞧見他似笑非笑看著自己,暗恨自己一時被美色所惑,鬼迷心竅,被他恥笑,用力推他,「快走,快走,時候不早了,我要睡了。」見他不為所動,忍不住威脅說:「你再不走,我喊非禮了啊!」
燕蘇卻笑了,一把抱住她腰,在她耳朵邊吹氣:「你喊吧,非禮的罪名,今晚我認了。」反正他早就想非禮她了,頭低下來湊到她唇邊。雲兒一扭身躲了開去。他發出悶笑,胸膛的震動傳到雲兒身上,令她燥熱不已,急得直喊:「燕蘇!」又推又抓,聲音中滿是惶惑以及懇求。燕蘇卻充耳不聞,將她雙手反剪在身後,單手製住,另一手固定她下巴,薄唇一點一點逼近。
雲兒被迫挺直上身,手足均被壓住,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動彈,不得不仰臉看他,倆人四目相對,眸中倒映著彼此的身影,她甚至可以聞到對方溫熱的呼吸在鼻尖拂過,還有手指摩挲下巴的麻癢感,以及狂亂的心跳聲,聲音突然哽咽了,哀求說:「不要……」眼淚不由自主滑了下來。
燕蘇察覺到她的異樣,稍稍抬起身子,待看見落在雲兒腮邊晶瑩剔透的淚光時,一下子怔住了,心中某個地方瞬間漲得極其難受,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又酸又軟,又疼又暖,那裡彷彿被人硬生生烙下一個印跡。他伸出舌尖舔去她臉上的淚,低低地喊:「雲兒,雲兒……」可是無論他怎麼呼喊,仍然無法徹底消除心中的那股漲痛,那樣的充實、不安、憐惜、顫抖……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什麼。
雲兒見他放鬆鉗制,身子一縮,利落的從他手裡掙脫出來,連人帶被滾到床的最裡邊,離他遠遠的,拼命擦臉上的口水。燕蘇見她如此,眸光一沉,「幹什麼,你不喜歡?」伸長手臂就要來抓她。雲兒連忙往後躲,蹙眉看他,一臉嚴肅說:「我問你一句話。」燕蘇見她一本正經、不像是笑鬧的樣子,便停了手,「你問。」準備應付她任何難題。萬萬沒想到她沉吟半天,突然蹦出一句:「你是不是喜歡男人?」
燕蘇一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待反應過來,差點摔倒在地,眸底結了一層寒冰,瞪著她一字一句問:「你說什麼?」雲兒見他額上青筋都爆了出來,蜷縮著身子往後退了一步,乾笑說:「開玩笑,開玩笑而已,你不必當真……」誰叫他長得一副禍國殃民的樣子,又和魏司空關係密切,還有,還有也許他水旱通吃,她好奇一下也很正常嘛……
燕蘇眸光陰沉沉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忽然挑眉一笑,「看來是本宮不夠親近,致使我的雲兒有這等擔心。你放心,我今晚一定好好補償你——」雲兒見他竟然在脫衣服,躲得更遠了,一把將被子蓋住頭臉,包的嚴嚴實實,嘴裡胡亂呻吟:「啊,好冷啊,好冷啊——」她知道錯了,不該亂捋虎鬚,這種玩笑真是開不得,一不小心便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燕蘇見她整個人拱成一團,無論他怎麼拉、扯、拽或是輕言誘哄,就是不肯出來,心中好氣又好笑,大喊一聲:「有刺客!」雲兒立即鑽出頭來,連人帶被朝他撲過來,扯著他就跑,「快逃!」燕蘇只不過逗她玩兒,半點準備都沒有,被她這麼一撲,哪還站得住,倆人頓時滾作一團,跌了個底朝天。
雲兒手忙腳亂從地上爬起來,頭髮蓬亂,樣子甚是狼狽,環顧四周,又見他臉上藏不住的笑意,才知道自己被耍了,狠狠推了他一把,怒道:「滾!」把她耍的團團轉很有意思是不是!燕蘇見她危急中猶不忘自己,心中著實高興,剛才那一點不快一掃而空,打橫抱她起來,輕輕放在床上,搓著她的雙手問:「冷不冷?」聲音說不出的柔情蜜意。雲兒卻不領情,抽回手,撇過頭去不理他。
燕蘇輕笑出聲,說:「好啦,剛才不過是開玩笑而已,我都沒生氣,你生什麼氣?雲兒嫌惡地瞪了他一眼,撇過頭去不看他。他仍是笑,趁她不防在唇上輕輕一點,「以後要乖乖的聽話。」摸了摸她的頭髮。真想抱她在懷裡恣意愛憐,可是天氣這麼冷,她病又還沒痊癒,只得暫時作罷。
雲兒猶冷著一張臉,使勁擦了擦嘴唇,哼道:「你還不走?」今天晚上他古怪的很,又是笑又是哄的,連著自己也跟著不正常起來。燕蘇親暱地捏了捏她的鼻子,「這裡氣候又溼又冷,再忍耐兩天,等敬之來了我們就走。」雲兒閉著眼睛不說話。燕蘇白皙修長的指腹在她眼睛上輕輕劃過,柔聲說:「夜深了,你好好睡覺,我走了。」又留戀似的在她臉上多看了幾眼,這才去了。
吳語抱了一床新的棉被進來,和雲兒一起睡。倆人面對面躺下,她「哎喲」一聲,「雲兒,你睡了這麼久,怎麼被子裡還是冷的?」雲兒嘆了口氣,「我一向如此,一個人睡總是睡不暖,夏天也這樣。」反手抱著她取暖,笑嘻嘻說:「吳姐姐,你身上真暖和。」吳語只覺她身子冰涼,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摸了摸她的臉,嘆氣說:「但願你的病快快好起來,燕公子十分擔心你呢。晚上他派人送來了一大包人參,一支支有核桃粗細,晶瑩剔透,說是貢品,十分難得的,叮囑我天天熬給你喝,還說你不喜歡藥味,要多加點果脯蜜餞之類的東西。」
雲兒半晌沒說話,過了會兒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說:「我們算得上同過生死,共過患難,他對我好點,也不為過。」吳語遲疑了一下,說:「爹爹說燕公子乃人中龍鳳,不是尋常人。雲兒,你是怎麼認識他的?」心裡想多知道一些有關他的事。雲兒懊惱的抓了抓頭髮,「倒了八輩子的血黴才認識他!」可不是麼,一上來就要殺她,然後是四十大板,再然後是刺殺,這次是墜崖,若是繼續跟他在一起,真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所以,她跟他,還是趁早分道揚鑣的好。
吳語笑出聲來,低聲說:「可是燕公子他真的很關心你,見你飯吃的少了,就變著法子換口味,還有他蒐集了許多的珍貴藥材,希望你的病能早點好。而且我聽說啊,他為了救你,從懸崖上跳下來,差點連命都不要啦……」雲兒聽她說的心裡有點煩悶,打斷她道:「哼,可是我也救過他啊——哎呀,吳姐姐,你怎麼老是說他?我們換個話題吧,你跟東方是怎麼認識的?」
吳語心思單純、性格善良,不似雲兒一個心十七八個竅,果然丟開前面的話不談,回答說:「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大記得了。只知道那時候我爹在江湖上行走,和人結下了樑子。那些人畏懼九華門人多勢眾,就偷偷抓了我和我娘威脅我爹。我爹單刀赴會,一個人打不過他們,幸虧東方大哥用計將我和我娘救出來。我娘受了折磨,回來生了一場大病,後來就這麼去了。東方大哥那會兒才十五歲呢,我爹說他小小年紀,臨危不懼,有勇有謀,世人所不及,倆人就這樣結下了交情。」
雲兒哼道:「東方他還真喜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啊。」吳語說:「東方大哥武功高強,人又好,不過——」雲兒見她欲言又止,便問不過什麼。她吐了吐舌頭道:「不過東方大哥殺起壞人來,可就不那麼親切隨和啦。」雲兒笑了,「殺人還能親切隨和麼?當然是一擊斃命,不然就只能被別人殺了。」倆人說著說著,漸漸地也就睡著了。
這日一大早,雲兒覺得神清氣爽,頭也不疼了,人也不冷了,生龍活虎的,便吵著要去看那隻黑虎。吳語領著她來到後院的柴房,開啟木製的籠子,解釋說:「自從大貓咬死郝師兄的大狼狗後,我怕它傷人,就把它關了起來。」雲兒見它耷拉著腦袋臥在籠子一角,沒精打采的樣子,忙開啟籠門,招手喊:「大貓!」
大貓站起來,神氣地甩了甩身上的毛,施施然走到雲兒跟前,鼻子嗅了嗅,又用爪子撩了撩她的衣服,喜得雲兒直叫:「大貓,你還記得我啊!」吳語笑說:「大貓雖然很溫順,可是一向不隨便跟人親近,它這樣,可見很喜歡你。」雲兒忙抱著它的頭,喜滋滋說:「大貓,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哦。以後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好不好?」大貓似乎聽懂了她的話,用爪子撓了撓身上的毛。雲兒逗弄著大貓,一邊跟它說話一邊抱著吳語的胳膊說:「吳姐姐,大貓太可愛啦,以後我要跟它一起睡。」
來給大貓餵食的郝少南正好聽到了,「噗嗤」一聲笑出來,「你要跟大貓一起睡?那敢情好,這是大貓的早餐,你要不要跟著一起吃啊?」雲兒做了個鬼臉,「大人說話,小孩不許插嘴!」郝少南笑道:「這裡誰是小孩?你看看你,長得這麼瘦,風一吹就倒,還不多吃點。」眼睛看著手裡給大貓吃的飼料。
雲兒雙手叉腰說:「哎呀,郝少南,看你長得一副憨厚老實樣兒,沒想到說話這麼滑頭。」拉著吳語的袖子,一臉委屈說:「吳姐姐,你看,你看,他欺負我。」吳語微微皺眉,「師兄,雲姑娘是客人,又是女孩子,病才剛剛好,你怎麼能這麼打趣她?」郝少南立馬失了手腳,慌張地說:「師妹,我開玩笑的,你別生氣。」雲兒躲在吳語身後對他擠眉弄眼,羞他的臉。郝少南瞪了她一眼,連聲喊:「師妹,師妹,都是我不好,下次再也不敢啦,你別生氣好不好?我做了一隻大蝴蝶風箏,親手畫的,我們一起玩怎麼樣?」
吳語搖頭:「我不是很想去。」她本身喜靜不喜動,懶懶的不願去。郝少南臉上立即露出失望的神色。雲兒瞧在眼裡,眼睛一轉,笑說:「吳姐姐,去啦,去啦,我們大家一塊去放風箏,大貓也去。」郝少南一聽,連連點頭:「好啊,好啊。院子前面有個很大的曬穀場,正好可以放風箏。」吳語本來無所謂去不去的,見雲兒一個勁嚷著要放,不忍掃她的興,沉吟了下,點頭同意了。最高興的莫過於郝少南了,「我房裡還有一包桂花糕,等會兒放累了,大家可以坐下慢慢吃。」
雲兒指著他鼻子說:「噢噢噢,原來你私藏點心!」郝少南搖著雙手,「不是,不是,這桂花糕還是上次師傅分給大家的。」吳語驚訝地說:「師兄,你還沒吃啊?」他嘿嘿一笑,撓著頭不說話。九華門的生活甚是清苦,只有逢年過節或是重大日子才能吃上一兩樣瓜果點心,前些天他分到了一小包桂花糕,一直捨不得吃,心想小師妹是女孩子,一定喜歡吃這些東西,特意給她留著。
三人一虎來到前院的曬穀場。雲兒看著郝少南手裡的風箏,摸著上面的蝴蝶,嘖嘖稱歎:「這是你畫的?真漂亮。」心念一動,笑說:「送給我怎麼樣?」郝少南結結巴巴說:「雲兒姑娘,你要是喜歡風箏,回頭我給你再做一個如何?這個是要給小師妹的。」雲兒心下了然,笑說:「知道了,這是要給吳姐姐的嘛。」眼睛直勾勾看著他,要笑不笑的神情。郝少南像被人戳破心底的秘密,有些害羞的轉過頭去。
吳語走過來,手裡拿了一件雪白的狐裘,招手喊雲兒,「剛才燕公子讓馮統領送了這件狐裘過來,說外面冷,讓你多穿點。」又笑說:「這麼漂亮的衣服,我還是第一次見,摸起來跟雲一樣柔軟,穿起來一定很暖和,你再也不用怕冷啦。」雲兒連忙穿在身上,狐裘長至膝蓋,偏偏極其輕柔,並不覺得累贅,腰身甚是合身,後面連了個昭君套,既擋風又擋寒。她看了看自己,笑問:「好看麼?」吳語點頭,「我想宮裡的公主也不過這樣啦。」
雲兒得了新衣服,甚是高興,也不放風箏了,抱著大貓的脖子,使勁揉它。大貓被揉的嗷嗷直叫,從她魔爪裡掙脫出來,往山下跑去。雲兒看了看身後的郝少南和吳語,心裡一笑,以追大貓為藉口避了開去,留他們二人獨處。
她順步跟出來,只見滿山翠綠已轉為灰褐色,靜靜矗立在藍天白雲之下,附近樹木葉子都掉光了,地上的雜草早已枯黃,時不時有一兩隻小動物在眼前跑過,「唆」的一聲不見蹤影,腳下有一條石塊壘成的小溝,溪流無聲,石上漂浮的青苔清晰可見。雲兒見再往下走,恐怕趕不回去吃午飯,放聲喊:「大貓,大貓,別再耍啦,咱們要回去了。」
忽然聽的林中傳來大貓的嘶吼聲,連忙趕過去,只見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女子背對著她,一手按著大貓的頭頸,另一隻手中的劍高高揚起,作勢就要砍將下來——
雲兒大驚,喝道:「放開大貓!」那女子聽的聲音,連忙回頭。雲兒這才瞧清楚了她,大約十六七歲年紀,鵝蛋臉,柳葉眉,櫻桃嘴,小蠻腰,標準的一個美人,衣著穿戴甚是華貴精緻,耳朵上一對明月珠,腳下一雙虎皮靴,紅色的衣衫襯得她眉目更是白皙清秀,只是手中的劍陽光下泛著冷光,十分刺眼。雲兒拉長了臉,沉聲道:「你做什麼?」一手推開了她,「幹什麼,想學武松打虎啊?那也得看這是誰的老虎!」
那女子甚是驚異,回過身來,問:「這是你的老虎?」雲兒重重哼了一聲,見大貓瑟縮著腦袋怯怯的站在那裡,甚是可憐,忙摟著它安撫:「大貓乖啊,不怕不怕。」站起來衝她吼:「大貓怎麼得罪你了?是想吃你還是想咬你?一動手就要殺它!」那女子被她兇的往後退了一步,忙說:「我不知道它是你養的,我以為它要吃人……」
雲兒解開腰上的暗釦,抽出蝶戀劍,挽了個劍花,惡狠狠說:「今天你要是殺了它,我便殺了你!」那女子上下打量她,深山老林裡突然冒出一個身穿狐裘、腰藏軟劍、與虎為伴的女孩來,不由得她不驚異。聽的雲兒如此警告她,心下早已不悅,只不過她是來尋人,不是來生事的,只得強壓下心火,清了清喉嚨說:「我問你,九華門可是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