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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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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上的山多終遇虎

雲兒怎麼可能回去自投羅網?當下拐了個彎就要從後門溜出九華門。路經前院東廂房的時候,想起燕蘇就住這裡,不由得停住腳步。她這一去,是不能跟他回京城了,以後還能不能見面都說不定。他明天一早醒來發覺她不在,不知會氣成什麼樣呢!腦海裡閃過芙蓉山頂滿手是血的他咬牙拽住自己手的樣子,俊美無雙的容顏皺在一處,五官扭曲的變了形,可是死命不肯鬆手,喘著氣安慰她不要怕,自己的身子卻一點一點往下傾斜,嘴角的血滴在她的臉上,沾溼了她的睫毛,溫熱溫熱的,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她心裡一軟,十分渴望再見他一面,知道周圍守衛森嚴,輕輕躍上牆頭,見院裡有幾個侍衛來回巡邏警戒,靠近燕蘇臥室外有棵高大的柏樹,趁人不注意,嗤的一聲鑽進樹叢裡。窗戶裡透出昏黃的光來,映著人的影子來來回回的移動,淺淺淡淡的,偶爾傳出一兩句交談,時斷時續,聽不清說什麼。雲兒知道燕蘇還沒睡,輕輕嘆了口氣,他這個太子殿下當得忒辛苦了點,成天提心吊膽、寢食難安,哪裡有半點安富尊榮、無憂無慮的樣子。

「吱呀」一聲,有人推門出來。她下意識縮頭,躲在樹影裡,不敢看前方,怕眼珠反光被人察覺。聽的魏司空說:「殿下,夜深了,你早點休息,明天一大早還要趕路呢。」雲兒偷眼瞧去,燕蘇站在門口,迎風而立,夜風吹動他頭上佩戴的紗巾,掃在髮髻上。他一直沒有說話,看不清臉上的表情。魏司空沉吟了一會兒,輕聲說:「殿下暫且寬心,李措再驕橫,難道還能造**反嗎?」

燕蘇嘆了口氣,「以前或許他不會這麼想,可是如今,哎,父皇越來越……只一味求仙訪道,萬一有什麼不測,我跟母后,勢單力薄,朝中大臣又都是牆頭草,見風使舵、明哲保身的居多……」察覺到這話很是頹喪,縱然是在魏司空面前,也不能這般沒志氣的示弱,於是頓住了沒有往下說。

魏司空不知道說什麼好,他並不擅長朝廷上的這些勾心鬥角,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往自己的房間去了。燕蘇仰頭看了半晌黑漆漆的夜空,周圍靜悄悄的,半聲蟲鳴鳥唱也無,只聽見風吹過樹枝「嘩嘩譁」的聲響,似乎在瑟縮發抖。他的身影在半明半暗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冷冷的,半透明,很是悽清慘淡。他就這樣站著,半仰頭,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什麼,興許什麼都沒想。雲兒彷彿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孤單寂寞的味道。直到跟在身後的馮陳出聲提醒他,他這才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屋裡的燈火一暗,想是睡下了。

雲兒趴在樹幹上,呆呆地想他身份如此尊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婢僕侍衛成群結隊,卻是這麼的不開心,能和他作伴的彷彿只有他自己的影子。鼻子莫名一酸,差點就要奔過去,哪怕只陪他說一會兒話也好。好不容易忍住了,抬頭看了看周圍,隨時有可能被發現,再不走恐怕就來不及了。她想了想,溜下樹來,躲在漆黑的樹影裡,用匕首在樹幹上刻了「保重」兩個字,也不知他看不看的到。要走時,橫出的樹葉勾住了頭髮,她連忙用手按住,確定無狀況後,趁人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一路出了九華門,趁黑往山下飛奔離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微微亮,道路兩旁的草木依稀可見,她也不知要去哪裡,在路口略站了站,沿著官道一路往北走。她走了一夜的山路,又累又餓,遂坐在路邊的大石上歇腳。有挑著擔子進城賣菜的老農,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歇息。雲兒見他們擔裡的藕雪白鮮嫩,買了兩節,甚是甘甜,既充飢又解渴。她打聽到前方是一個叫富陽的城鎮,心想自己什麼都沒帶,不如進城買些衣裳乾糧等物。

進了城發現雖是小鎮,生活卻甚是富足,日常用物一應俱全,街上人來人往,很是熱鬧。她買了些胭脂水粉並一套換洗的衣服,在夥計的指點下來到鎮上最好的鋪子吃飯。店面有些破舊,客人卻很多,熙熙攘攘坐滿了人。

雲兒尋了個靠裡的位置,點了一籠熱氣騰騰的小肉包和一碟子熟牛肉,包子皮薄的幾乎能看見裡面的肉餡兒,咬一口,滿嘴流油,香氣四溢,味道確實不賴。她正吃得起勁,見對面來了一個身穿綾羅、頭戴綸巾的年輕人,脫口便要最好的酒菜。夥計在一旁賠笑說只有熟牛肉和幾樣冷盤,對方不耐煩的點了點頭。雲兒哼了聲,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兒,也不想想這種地方小飯鋪,哪裡會有大魚大肉、好酒好菜。

那年輕人見周圍人滿為患、座無虛席,只有雲兒那張桌子只坐了她一人,走上前拱手說:「姑娘,可否拼個桌?」雲兒埋頭吃飯,無可無不可的聳了聳肩,反正她馬上就吃完了。她抓起最後一個小肉包,站起來正要離開時,聽的那人向夥計打聽九華山怎麼走。雲兒回頭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開口:「你要去九華山?」上下打量他。那人見了雲兒,眼前一亮,忙笑說:「對啊對啊,正是要去九華山,姑娘可知道怎麼走?在下是從洛陽來的,人生地不熟,常常走錯了路。姑娘若是能指點一二,在下感激不盡。」神態甚是親暱。

雲兒見他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看,頗為無禮,心中有氣,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瞟了他一眼,咯咯笑說:「那公子也該告訴人家你去九華山幹什麼。」他見美人一笑,頓時三魂丟了七魄,涎著臉靠近雲兒,笑嘻嘻說:「在下侯玉,不知姑娘叫什麼名字,芳齡幾何,可有婚配?」雲兒心中冷笑,敢調戲我,等會兒有你好看的!裝作害羞撇過臉去,「侯公子怎可初次見面便問姑娘家的名字?」

侯玉見雲兒一副欲語還羞小女人狀,骨頭都酥了,忙說:「姑娘此言差矣,你我相識便是有緣,告知對方名字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再說了,在下總不能‘喂喂喂’的稱呼姑娘吧?那樣更加唐突了姑娘呢。」雲兒心中罵他花言巧語、歪理連篇,口裡卻說:「此話倒也有幾分道理,既然如此,你叫我雲兒便是。侯公子千里迢迢來九華山,究竟所謂何事?」侯玉微微嘆了口氣,「哎,還不是找人。」雲兒喃喃重複一遍:「找人?」也不走了,身子一歪,重又坐下來,眼睛滴溜溜一轉,笑問:「不知侯公子上九華山找誰?可是找吳不通?」一般人吃飽了沒事幹打聽九華山做什麼,自然是為了九華門。

侯玉笑道:「原來雲兒姑娘認識吳不通那老頭兒,這下太好了,省的到了九華山,無頭蒼蠅般到處亂走。不知姑娘跟九華門是什麼關係?」雲兒笑而不答,「你且說你找誰,我自然可以帶你上九華門。」侯玉見周圍人多嘈雜,不方便兩人獨處,趁機說:「不如我們找個清淨點的地方,坐下來慢慢說。」

雲兒自然明白他打的什麼主意,暫且跟了他出來,抬頭一看,原來是鎮上的一家「長樂客棧」,心中不由得大罵,大白天的孤男寡女,談話來客棧,別怪她到時候下手不留情面。侯玉開了門領她進來,說:「我昨天晚上便是在這家客棧住,東西還沒收拾呢,你隨便坐。」又招來店小二上了一壺茶以及幾樣糕點,招呼雲兒吃,說:「這些糕點是我特意讓小兒在外面買的,姑娘將就著用一些。我瞧你剛才吃飯的時候,沒吃多少東西。」說話間在雲兒對面坐下,雖然一副色迷迷的樣子,卻甚是沉得住氣,美人就像是好酒,慢慢品才會有味道。雲兒也不說話,且看他心裡打的到底是什麼下流主意。

侯玉朝雲兒露出一個自以為迷人的微笑,柔聲說:「雲兒,你怎麼不吃?可是嫌這些糕點味道不好?」稱呼上乾脆省略姑娘二字,直呼其名,以示親密。喊的雲兒渾身哆嗦了一下,隨口敷衍說:「你不用招呼我,我吃飽了,此刻吃不下東西。」她哪敢隨便吃他給的東西啊,不下藥才怪。侯玉也不勉強,將椅子往她這邊挪了挪,從懷裡掏出一個刺繡精美的香囊,拿給雲兒看。

雲兒聞到一股淡淡的奇香撲鼻而來,使人神清氣爽、精神一振,心下有些好奇,忍不住問:「這是什麼香,如此奇特?」這原是侯玉用來哄女孩子的手段,當下湊過頭來,細細解說:「這是外國來的貢品,香味獨特,身上只要沾上那麼一點半點,香氣幾個月都不散。」雲兒開啟香囊聞了聞,「是麼?當真這麼神奇?」

侯玉趁機在她耳邊說:「當然,不信你試試。」整個人靠了過來,呼吸吹在雲兒耳後根,右手悄悄圍上雲兒的肩膀。雲兒剛想用指甲挑一點出來,一抬頭,侯玉的唇擦過她的頭髮,這才發覺倆人之間親密的沒有半點縫隙,她眸光一冷,抽緊香囊的袋口,用力推了他一把,裝作不感興趣,淡淡說:「嗯,確實挺好玩的,還給你。」

侯玉沒想到雲兒居然不上鉤,愣了一下,隨即笑說:「這種香料,只怕皇宮裡的妃嬪都沒有呢。雲兒,難道你不喜歡麼?」雲兒眼睛一轉,嬌笑說:「宮裡的妃嬪都沒有的東西,雲兒當然喜歡。只不過這香料既是貢品,你又是從哪裡得來的?」侯玉笑說:「想我侯家,什麼沒有,何況只是區區一種香料。這香料雖說稀奇,究竟不值什麼。你若喜歡,我轉送於你如何?」

雲兒對這香料確實感興趣,心想不要白不要,便說:「那雲兒就謝過侯公子了。侯公子有什麼需要雲兒幫忙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侯玉一聽她收下香囊,渾身的勁都來了,立即把雲兒看作他的囊中之物,一把將雲兒攬在胸前,調笑說:「雲兒,你今年多大了,有沒有什麼相好的情郎?」雲兒裝作不依,推著他媚笑道:「侯公子,你怎可如此調戲人家?」

侯玉手從雲兒的腰間漸漸往上移,正想進一步摸索,身體忽然一僵,低頭看著懷裡的雲兒,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雲兒右手拇指按在他胸前死穴上,蓄滿力道,只要輕輕那麼往下一壓,他就算不死恐怕也要殘廢。

雲兒抬頭看著侯玉,一臉無辜說:「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侯公子可要小心了,千萬不要亂動,要是一時不察撞上來,雲兒可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順手點了他幾處大穴,從靴筒裡拔出匕首,在侯玉面前晃了晃,舔了舔略顯乾燥的嘴唇,眼睛在侯玉身上來回打量,歪著頭思考:「割哪裡好呢?」還側過頭來問侯玉:「你說割哪裡好?」

侯玉暗罵自己縱橫情場多年,無往不勝,這回真是陰溝裡翻船,丟人丟到姥姥家了,苦著一張臉說:「姑娘,在下有眼不識泰山,罪該萬死,還請姑娘高抬貴手,放在下一馬,在下來生做牛做馬報答姑娘。」

雲兒把臉一撇,陳詞濫調,半分誠意也無,哼道:「放你一馬?想得倒美!本姑娘為什麼要放你一馬?你摸也摸了,親也親了,便宜也佔夠了,你說天下有這麼便宜的事情麼?我可不是一般的小姑娘,由得你幾句花言巧語,就昏了頭,連姓什麼都忘了。」一雙眼睛在侯玉身上溜來溜去,故意說:「好久沒吃肉了,瞧你長得細皮嫩肉的,身上的肉吃起來味道一定不錯。」

侯玉明知她的話說笑成分居多,心下仍然一顫,哎,江湖上稀奇古怪的人多了去了,說不定這小姑娘當真有什麼「吃人肉」的癖好,那可就糟糕了,苦笑說:「在下的肉又酸又硬,嚼起來還費勁,不如不吃。姑娘要是想吃肉,無論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還是水裡遊的,在下都給姑娘弄來好不好?」

雲兒衝他燦爛一笑,輕輕搖頭,「不好,不好,我就喜歡吃你的肉。」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托腮,一臉為難說:「你說割哪裡好?」侯玉自然是不吭聲,對他來說,割哪裡都不好。雲兒用匕首挑起他下巴,挑眉說:「不說話?你剛才嘴巴上還像抹了蜜似的,舌燦蓮花,動聽極了——說不說?」刀柄往下一挫,打在侯玉肩上。

侯玉發出重重一聲悶哼,把頭一揚,忿忿說:「上的山多終遇虎,夜路走多了偶爾碰到一兩個鬼也是有的。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喲喲喲——你還挺硬氣,不說是吧,別以為我不敢殺你——」雲兒眼睛移到他腰間,抿嘴一笑:「你這麼好色,不如干脆讓你當太監算了——」說的侯玉臉色刷的一下煞白,連忙討饒:「在下有眼無珠,千不該萬不該打姑娘的主意。姑娘費盡心機制住我,想必不只是為了好玩兒。」雲兒把刀子一扔,雙腳大喇喇往凳子上一擱,「你還挺聰明。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明不明白?不然小心你的命根子!別怪本姑娘辣手摧花——」拗了拗手指,發出「咔嚓,咔嚓」威脅的聲音。

侯玉連連點頭,「明白,明白,在下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渾身的冷汗都嚇出來了。雲兒滿意地點了點頭,「我問你答,若是被我聽出你在說謊,到時候,哼哼——,可就不只是讓你做太監這麼簡單了。」侯玉本想隨便唬弄幾句,這下被她說中心事,連忙諂媚地說:「姑娘聖明,侯玉哪敢說謊欺瞞姑娘,這不是老壽星吃砒霜,找死麼。」

幾句話聽在雲兒耳內甚是受用,不由得警惕起來,心想不知有多少年輕美貌的姑娘家因此上當受騙,張口就問:「你到底騙了多少姑娘?」侯玉一臉為難,「這,這,這……」雲兒一掌打在他臉上,「這什麼這,還不快從實招來!」打得侯玉拉長半邊臉苦兮兮說:「這怎麼叫騙呢,男歡女愛,你情我願的事,在下雖然風流,卻不下流,從不強迫別人……」

雲兒不耐煩,「你還挺多理由的,到底幾個?」刀子架上他脖子。侯玉眼睛往上翻,「我說,我說……大概三四個……」雲兒嗤笑,加大手勁,惡狠狠問:「到底幾個?」侯玉感覺到匕首上傳來的殺氣,連忙說:「五六個……又或者是七八個……」見雲兒臉色不好,頭皮頓時發麻,「大概十幾個吧,我也不記得了。」本來還想調笑說「你問這個,難不成是在吃醋?」礙於隨時喪命的危險,不敢說出來。被人用刀子抵著腦袋,還有心思調情,可見此人定是天生的風流種子。

雲兒懶得細究,又問:「說,哪裡人,姓什麼,叫什麼,從哪來,到哪去?」侯玉聽得她這麼問有點想笑,又不敢笑出來,老老實實答:「在下侯玉,山西太原人氏,從京城來,前往九華山。」雲兒一眼瞥見他嘴角的笑意,惱羞成怒,又打了他一拳,「笑什麼笑?去九華山幹什麼?」想起他說過去找人,於是又問:「找什麼人?」見他似笑非笑一臉欠揍的樣子,冷哼道:「你定然覺得我的問題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是不是?不過我殺起人來可不要什麼技術含量,一刀捅下去,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你要是敢說謊,哼——」

侯玉很配合地答:「找東方棄。」雲兒差點跳起來,又是一個找東方棄的人,真不知道他以前到底欠下了多少風流孽債,女的找,男的也找!陰森森問:「找東方棄做什麼?」侯玉抬頭看她,「姑娘認識東方棄?」

「廢話!」雲兒心情頓時很不好,隨即反應過來問話的人居然被該回答的人反問了,更加惱怒,「快說,找東方棄做什麼?再不說,把你衣服剝了,扔大街上讓人隨便參觀。」侯玉悶笑,又怕惹惱她當真做出這等貽笑大方的事來,以後他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咳了聲說:「找他自然是有事。」雲兒更加煩躁,「你再敢把問題踢來踢去,顧左右而言他,休怪我不客氣了!」說著捋了捋袖子。

侯玉耐著性子說:「其實也沒什麼不可說的。我表妹偷偷溜出來找東方棄,家裡不放心,於是我跟出來找她,只要找到東方棄,就能找到她了。」雲兒黑著一張臉問:「你表妹莫不是史瀟瀟?」侯玉點頭:「正是瀟瀟,姑娘可有見過她?」雲兒咬牙切齒說:「何止見過,我倆熟著呢。」見面就打,能不熟麼。這倆還真不愧是表兄妹啊,一個好色,一個倒貼,全他媽的亂七八糟。侯玉一聽,頓時放了一半心,「她沒出事就好。」

雲兒哼道:「她沒出事,你可不見得就沒事。」眼神一變,「你不知死活調戲我在先,又是姓史的那丫頭的表哥,怨不得我拿你出氣了!本來還想放你一馬,怪就怪在你投錯了胎,千不該萬不該跟那姓史的是親戚!」侯玉見她步步逼近,手伸向自己腰帶,頓時「花容失色」,「你想幹什麼?」雲兒惡作劇般笑起來,「幹什麼?自然是好玩的事兒。」

雲兒打散他的頭髮,又剝了他的上衣,露出□的上半身,下身只穿著一條純白色絲綢制的寬大的內褲,紅色的繫繩已經割斷了,只要隨便一動,頓時春光乍洩。雲兒押著他來到視窗,喝道:「跳下去。」侯玉望著樓下人來人往的街市,苦苦哀求:「雲兒姑娘,您行行好,換個其他的法子出氣吧。」他這一跳,名聲盡毀,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雲兒橫了眼他,刀尖捅在侯玉心口,「要命還是跳下去,隨便你選。」侯玉把心一橫,揚頭說:「你殺了我吧。」始終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世家子弟,這等丟人現眼之事,叫他怎麼做的出來?雲兒只不過嚇唬嚇唬他,讓他吃點苦頭算了,倒沒想過殺他,這下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侯玉也瞧出了些門道,梗著脖子就是不從。

倆人正僵持間,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迅速往這裡來。倆人對看一眼,雲兒臉色微變,還來不及有所動作。房門「轟」的一聲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哐啷」又一聲巨響,震得屋裡的倆人耳膜嗡嗡作響。

灰塵起處,燕蘇俊美的身影在明媚的陽光下出現,猶如魔魅。

第三十八章愛極必傷

雲兒趁夜偷偷溜出九華山時,燕蘇睡得極不安穩,他又夢見少年時的那場腥風血雨,漫天的鮮血不斷從漢白玉大理石下湧上來。他躺在地上,猩紅的血淹過他的胸口,一點一點往上,越過喉嚨,直至口鼻耳眼,呼吸漸漸急促,胸口漲得越來越痛,差點就要炸開來……就在窒息的剎那,他睜開酸澀沉重的眼瞼,猛地坐起來。

房間裡一片漆黑,淡淡的下弦月透過窗欞照在地上,半點溫度也無,陰森清冷。他摸了摸已然溼透的後背,汗水冷冰冰地黏在肌膚上,像是水蛇在身體上游走,感覺很難受。他掀開被子,另找了件衣服換上,胸前那道狹長的劍傷在掌心擦過,手稍稍頓了下,然後面無表情喚人進來伺候。

梳洗罷,他看了看時間,天色尚早,還未完全亮起來。東方一抹魚肚白掛在厚重的雲層之上,顯得這個清晨有些壓抑。馮陳進來稟報:「公子,屬下等全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他略點了點頭,「司空呢?」馮陳答:「魏公子說他馬上過來。」他低頭沉吟不語,不知在遲疑什麼。

馮陳瞧了瞧他的臉色,小心翼翼說:「雲姑娘那邊——」他揮了揮手,示意他打住,半晌才說:「聽說她昨晚鬧了半夜才睡?——推遲半個時辰再出發。」起身前往雲兒的臥房,打算親自叫她起床。卻碰見一個侍衛神色慌張跑過來……誠惶誠恐說:「公子,屬下該死,雲姑娘不見了——」

燕蘇臉色立變,厲聲喝道:「怎麼回事?」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只見雲兒屋裡被褥整齊,半個人影都沒有。他摸了摸褥子,沒有一點熱氣,顯然是一夜都沒有人睡;又見視窗半開,被山上的寒風吹得「吱悠吱悠」的響。他轉過身來,眼睛在守衛的幾個侍衛身上冷冷掃過,銳如寒刀冰劍。

幾人都是鐵錚錚的硬漢,不知殺過多少人,面對刀槍劍戟眉頭都不皺一下,卻被他一個眼神掃的渾身打了個寒噤。其中一人單膝跪地,低著頭說:「屬下等昨夜奉命保護雲姑娘,哪知半夜被人偷襲,連來人的影子都沒見著,已經被人放倒了。屬下無能,請公子責罰。」眾人跟著跪下。

燕蘇冷冷道:「本宮一向治下嚴謹,賞罰分明,不用我說,自己去領罪吧。」幾個人領了八十軍棍回來,臉青唇白,渾身是傷,被人攙扶著對燕蘇磕頭,「謝主子不殺之恩。」燕蘇揮手,讓他們下去,帶領幾個侍衛氣勢洶洶去找東方棄。要說雲兒半夜失蹤一事跟東方棄無關,除非讓他相信太陽打西邊出來。

東方棄聽到雲兒失蹤一事,大大吃了一驚,「什麼,雲兒不見了?什麼時候不見的?」燕蘇冷笑:「這個應該是你比我更清楚才對。」東方棄仔細回想,如實說來:「昨晚我有話跟雲兒說,嗯……房裡有些不方便,於是帶她出來。說完後,她就回房了。」燕蘇看他神情不像說謊,不悅道:「你有什麼話不能等到第二天,非要半夜三更跟她說?」東方棄不語,只說:「她一個人能去哪兒?」

燕蘇十分煩躁,「東方棄,你到底跟她說了些什麼?」語氣十分嚴厲。雲兒昨天不過是賭氣,還沒到撇下眾人獨自出走的地步,自然是因為東方棄才會走的。東方棄想到昨晚雲兒臨走前說的「不用,我自己會走」,這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不是回房,而是要離開自己,跟著慌起來,「糟糕,她一定是生氣了。」一會兒想到她體內的寒毒,一會兒又想到江湖險惡,萬一她有個什麼意外……心中十分著急,恨不得立時就把她找回來。

燕蘇轉頭看向東方棄,將他的擔憂、焦慮、慌亂盡收眼底,眸中閃過殺意。

吳不通、吳語、魏司空、史瀟瀟等人聽到動靜,全都趕了過來。吳不通見二人言語不合,似乎要動手的樣子,連忙勸說:「先別忙著打架,事有輕重緩急,雲兒這丫頭重傷初愈,武功低微,性子又不好,趕緊把她找回來要緊。萬一要有個三長兩短,後悔就來不及嘍。」眾人都點頭說是。

燕蘇也意識到找回雲兒乃眼前的頭等大事,露出隱忍的神情,隨即大喝一聲:「吩咐下去,立即出發。」他本來就打算走,此刻連告別的話也不說,掉頭就往外去,跨過門檻時,又回頭警告說:「東方棄,你給我記住了,雲兒是我的人,你要是再敢趟這趟渾水,陰魂不散,休怪我不念救命之恩,對你不客氣。」

東方棄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皺緊眉頭,一直沒說話。

對於雲兒的失蹤,大家都非常擔心,只有一人是例外,那便是史瀟瀟。她乍聽雲兒不見了,眼睛一亮,拍手說:「太好了!」礙於身邊的人的怒目對視,不敢表現的過於興奮。

魏司空代表燕蘇對吳不通以及九華門說了一番感激的話,又送了許多錢財布帛等物。馮陳褚衛等人牽著馬來到院前的曬穀場集合。吳不通和吳語作為九華門的主人來送他們,彼此客套一番。燕蘇沉著一張臉站在隊伍前面,看得出心情十分不好。吳語是女孩子,感覺十分敏銳,早已看出他對雲兒感情很不一般,不忍見他如此,躊躇了許久,終究是走了過去,懦懦說:「燕公子,一個晚上,雲妹妹她……她想必走不遠。你,你不要擔心……」細聲細氣的,生怕惹惱了他。

燕蘇冷冷看了她一眼,半點開口說話的意思都沒有。吳語鼓足勇氣卻碰了個冷釘子,十分尷尬,頓了頓說:「燕公子……我有一隻老虎……不咬人的,很聽我的話,對氣味特別敏感,能追蹤人……雲兒和大貓感情很好……哦,對了……大貓就是那隻黑虎……」一席話說的斷斷續續,前言不搭後語。可是燕蘇仍然聽懂了,眉毛一揚,「把那隻老虎帶過來。」想了想又說:「吳姑娘,這事你暫時不要告訴其他人。」

所以雲兒前腳剛走,燕蘇後腳就追了過來。他派人在富陽鎮上隨便打聽一下,便知道雲兒跟著一個俊俏的年輕公子來了「長樂客棧」,心下已不喜,不在他跟前才多久?就開始沾花惹草,惹是生非了。怕她神通廣大再次偷溜,派人先將「長樂客棧」圍了個水洩不通,這才踢上門去。

哪知一來就看到令他噴火的一幕,怒道:「你們幹什麼?」雲兒和侯玉乍然下見到燕蘇,均嚇了一跳,尤其是雲兒,做賊心虛,一時間竟找不到說辭。侯玉趁她失神的剎那,衝破制住的穴道,機靈地逃出來,提起褲衩就往屏風後面躲。燕蘇怒不可遏,提劍便往屏風後面去抓侯玉,還擔心「家醜不可外揚」,順手把門關緊了。

雲兒感覺十分怪異,眼前的情形頗像「姦夫淫婦,捉姦在床」,而燕蘇便是那個綠雲罩頂的那個人。只不過他頭上這頂大大的綠帽,她還沒有給他戴上去就是了。她搖了搖頭,暗罵自己胡思亂想什麼啊。

侯玉剛披上罩衫,還來不及係扣,燕蘇的龍泉劍已經挾著天風海雨刺了過來,招式狠辣,完全是一擊斃命的殺招。侯玉整日在花叢中游蕩,終究是「龍侯史魏」侯家的世家子弟,家學淵源,身手十分伶俐,一個「滾地雷」鑽入了床底,只不過鑽的有些狼狽,露出一大截光溜溜的小腿。幸好他腿上毛髮稀少,皮膚白皙晶瑩,也不覺得怎麼噁心難看。

侯玉這個人一向風流,懷春少女、美貌少婦從來都是來者不拒,也不管人家有沒有丈夫,所以登堂入室、偷香竊玉之舉自然少不了。有一次偷情居然偷到京城府尹馬文龍的頭上去了。馬文龍是京城裡響噹噹的英雄好漢,人人提起他都要豎大拇指。那天馬文龍前腳剛走,老婆陳氏後腳就放侯玉進來。倆人正在溫存纏綿,哪知馬文龍又折了回來,嚇得他撿起散落一地的衣服,一頭鑽進床底。馬文龍聞到空氣中有一股不尋常的味道,又瞧見床底露出一雙男人的鞋子來,登時大怒,一把揪出他,當場就要「格殺勿論,就地正法」。陳氏抱住馬文龍的大腿,口裡哭道:「侯郎,快走!」他這才撿回一條小命,過後照舊風流不誤。這等醜事,馬文龍也不好聲張,只是頭上的這頂綠帽戴的那叫「呱呱叫,別別跳」。

所以,任何荒唐事在侯玉看來都不成為荒唐事,反而另有一篇歪理邪說,氣得他爹侯森一腳將他踢出家門,眼不見心不煩。

燕蘇見他一個大男人竟然不顧身份鑽入床底,輕蔑的哼了一聲,一劍由上而下,刺穿床鋪,直沒入柄。只聽得一聲驚叫聲,雲兒以為侯玉定然沒命,哪知他是見到白晃晃的劍身從自己肋下穿過,一時受了驚嚇,忍不住驚撥出聲罷了。侯玉跟著滾了幾滾,從另一邊鑽出個頭來,翻著白眼,滿臉都是灰塵。雲兒見了忍俊不禁,見燕蘇提劍追了過去,連忙攔腰抱住他,口裡喊:「不要打,不要打。」

燕蘇聽的她竟然在維護這個不要臉的小白臉,更加氣了,回頭怒喝:「你說什麼?」雲兒嚇得小心肝為之一顫,趕緊說:「這個人死不足惜,殺了他豈不是便宜了他?我有更好的辦法整治他。」說的燕蘇和侯玉均不解地看著她。

侯玉被人五花大綁帶到燕蘇跟前。雲兒找來一套花花綠綠的女裝以及胭脂水粉、頭釵珠花等女子用的物事,圍著跪在地上不得動彈的侯玉轉了幾圈,臉上似笑非笑,指著那套女裝吩咐:「給他換上,小心伺候,可別弄砸了。」幾個侍衛忍著笑答應了。燕蘇一開始仍然板著一張臉,待見到雲兒將侯玉打扮成妓院鴇母的形象,臉上還粘了一粒豆大的黑痣時,眼角也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來。

侯玉一臉無奈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哭笑不得,怪腔怪調說:「在下是不是該請雲姑娘賜名?」語氣中滿是自嘲的味道。雲兒拍手說:「對對對,差點忘了,就叫翠花如何?」說的滿屋子的人掩唇偷笑。她抬手勾起侯玉的下巴,居高臨下說:「從今天起,你就留在本姑娘身邊伺候吧。要是敢不老實,哼哼……」拔出匕首往桌子上一插。

雲兒正為自己的傑作洋洋得意時,卻見燕蘇走過來,雙手搭在自己肩上,淡淡說:「雲兒,你過來。」該是跟她算賬的時候了。

越是這樣平靜無波的語氣越是讓雲兒膽戰心驚,她隨燕蘇來到一間上等廂房。燕蘇讓人端來一碗黑漆漆、黏糊糊的濃藥,她露出厭惡的神情,捏著鼻子問:「這是什麼?」燕蘇吹了吹手上的熱茶,慢悠悠說:「這藥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三日醉’。」雲兒搖頭,「又不是酒,叫什麼三日醉,我不喝。」她喝藥都喝怕了。

燕蘇抬頭盯著她看,一字一句重複:「你不喝?」語氣輕飄飄的,房裡的空氣頓時如寒風過境,瞬間結了冰。雲兒見他嘴角青筋爆出,眼睛微眯,隨時要發怒,連忙改口:「喝,喝,喝,誰說我不喝,便是毒藥我也喝了。」沒看清說這話時燕蘇怔忡了一下,她一仰脖,閉著眼睛咕嚕咕嚕喝了。喝完還倒提空碗,摸了摸嘴巴,「一滴都不剩」,以示她合作非常。

燕蘇正襟危坐,雙手交叉放在腿上,平靜地說:「‘三日醉’是最溫和的一種毒藥。」雲兒一臉錯愕,頭上彷彿炸了個驚雷,右手撫上自己的咽喉,「毒藥?你給我下毒?」燕蘇掏出一粒豔紅色的藥丸,只有豌豆大小,「這是解藥,我讓人在外面裹了一層蜂蜜,每天服一粒便可。」雲兒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仿若一桶雪水兜頭兜腦澆下來,渾身打了個冷顫,怒極反笑,「下毒多麻煩,一劍殺了我豈不是乾脆?」就在她毫無防備、全心信賴他的時候,他竟然對她下毒!

燕蘇眸中閃過怒氣,「誰叫你總是無視本宮的警告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跑!‘三日醉’這種毒藥,藥性溫和卻持久,只消半柱香的時間便可滲入血液,深入骨髓之中。不過你大可放心,只要每日午時按時服下解藥,便可安然無恙,什麼事都沒有。你要是敢再逃跑,藥性發作的時間是三天,三天,你有足夠的時間決定是回到我身邊還是毒發身亡。三天,這是我給你後悔的時間。」紅色的藥丸在他手心來回滾動,紅的詭異而妖豔,「考慮到你偷藥的可能性,解藥我會讓人每天煉製,一天一粒。保不準有什麼其他意外情況,我這裡會多放一粒,以備不時之需。午時一刻了,你把這解藥吃了吧。」

雲兒聽完,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強忍下心中的驚愕、痛恨、厭惡……二話不說,掉頭就走。燕蘇臉色一變,追上去拉住她,聲色俱厲道:「你幹什麼?不要命了?」她轉頭過去,不再看他,冷冷說:「你知道我最怕死了,還能幹什麼?不是三天才發作嗎,何必這麼著急呢!」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從芙蓉山頂不顧一切跳下來救她的那個人呢,為什麼要對她下毒?賽華佗曾罵過她沒心沒肺,要是真的沒心沒肺就好了,就不會這麼痛了。所謂的凌遲,便是將人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割下來,自己此刻也是這樣吧,生生被人凌遲。

燕蘇見她冷漠地推開自己,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彷彿自己對於她來說是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頓時心慌,寧願她像以前一樣大吵大鬧、無法無天。他雙手施力鉗住雲兒的雙肩,極力誘哄說:「雲兒,不要這樣,只要你留在我身邊,每天午時按時服藥,什麼事都不會有。但是午時若沒有按時服藥,就算最後三天內服下了解藥,對你的身體也會造成一定傷害。你體內寒氣未愈,病又剛好,再不按時服藥,身體只怕吃不消。」

雲兒冷笑,這算什麼?溫柔的毒藥?既然知道她寒氣侵體,身體不好,為什麼還要對她下毒!她一時心力交瘁,萬念俱灰,什麼話都不想說,垂著頭無力地說:「放開,我想一個人隨便走走。」燕蘇鬆開一隻手,將藥丸遞到她嘴邊。她下意識撇過頭去,不肯吃。

燕蘇手一頓,緩緩說:「雲兒,你那麼聰明,一定知道這樣做對你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雲兒身體一僵,對,為什麼她不吃?為什麼她要自尋死路?這樣做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她一定要走,一定要離開,不是說天無絕人之路麼,總有辦法的!她接過藥丸,屈膝跪了下去,畢恭畢敬說:「雲兒謝過太子殿下賜藥。」真是皇恩浩蕩啊!

燕蘇看著眼前這個生疏到幾乎認不出來的人,眸底閃過一絲痛色,隨即回覆正常,「雲兒,其實我一點都不想這樣做。」可是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不知道怎樣才能將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雲兒被他無辜的口氣激怒了,諷刺道:「難道說有人逼你這麼做?」燕蘇抿緊雙唇,轉過頭去,沒有說話。雲兒揮動雙手,激動地說:「你如果想折磨我,何必用這麼低劣的辦法?我寧願你一掌打死我,也不願意像個牽線的木偶一樣,任由你玩弄!」燕蘇豁然轉頭,「你難道一點都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雲兒冷笑:「我不以為正常人能理解變態的心理。」

燕蘇氣得深吸一口冷氣,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女子的臉龐,眼底慢慢露出卑微傷痛之情,一點一點滲入心中,蔓延到四肢百骸。

「雲兒,難道你不知道我喜歡你麼?」燕蘇有點漠然地說出這麼熱烈的傾訴,感覺十分狼狽。就是因為我喜歡你,才變得一點都不像自己!什麼都忍著你,讓著你,寵著你,只要你不離開就好,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可是你為什麼總是要走呢?東方棄有什麼好,其他人有什麼好?你為什麼不能乖一點,聽話一點,溫柔一點?我這樣委屈自己,恨不得為你去死,可是你一點都不放在眼裡,將我踩在腳底下,還要狠狠跺上兩腳。他看著雲兒,冷硬地說:「你是不是故意的?將大周朝的太子殿下玩弄於股掌間的感覺是不是很得意?」

雲兒呆呆看著他,似乎受了莫大的驚嚇,隨即大叫一聲,掉頭就跑。

燕蘇望著雲兒離去的背影,臉上露出苦笑,他的心意總是被這個人隨意的踐踏,一次又一次。更可恨的是自己,死不悔改。

雲兒一直跑到侯玉關押的柴房才停下來,全然忘了中毒一事,腦中只記得燕蘇說的那句「難道你不知道我喜歡你麼」,感覺像是老房子著了火,只得先逃開再說。侯玉還是一身女裝打扮,只是臉上的濃妝豔抹全都洗去了,腳上銬著手臂粗的鐵鏈,披頭散髮坐在那裡,見她氣喘吁吁、失魂落魄跑進來,沒好氣問:「你見鬼了?」雲兒怔怔地點頭,「差不多。」簡直比見鬼還可怕。

侯玉見她呆頭呆腦的樣子十分不耐煩,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莫不是你家官人誤會你給他戴了綠帽所以要休了你?不要緊,跟我好了,我是不會嫌棄你的……」雲兒抓住他一陣拳打腳踢,「我叫你油嘴滑舌!我還是黃花大閨女好不好!」侯玉被她打得抱頭鼠竄,腳下鐵鏈移動間叮叮作響,「哦,原來是你情郎不要你了……」雲兒大怒,抽出腰間的蝶戀劍就要衝上去。

侯玉連忙投降,「君子動口不動手,有話好好說。」雲兒哪有心情跟他打鬧,將劍隨手扔在地上,抱膝坐下,一臉困惑說:「侯玉,你不是情場高手麼,我有話問你。」侯玉一聽是感情問題,頓時來了勁,拍胸脯說:「你問你問,我侯玉縱橫情場,十數年屹立不倒,什麼事沒見過?包在我身上。」

雲兒嘆了口氣,「剛才要殺你的那個人,你知道他是誰麼?」侯玉嘻嘻一笑,「不是你的小情人麼?」雲兒把眼一瞪,他立即識相說:「他手上雖然拿著龍泉劍,武功又高強,但是前呼後擁,貴氣逼人,不像是江湖中人。若我猜得不錯,只怕不是皇親便是貴胄。」雲兒點頭,壓低聲音說:「不怕告訴你,這人名叫燕蘇,是——」

侯玉一口打斷她,臉上露出吃驚的神色,「燕蘇,這可是當今東宮之主的名諱,莫不是——」侯家跟朝廷關係一向密切,是以十分清楚宮中之事。雲兒噓了一聲,開玩笑似的說:「你這樣直呼他的名字,不知道要不要被殺頭。」她做了個「咔嚓」的手勢。侯玉轉頭仔細打量雲兒,半晌沉吟說:「你想知道什麼?」雲兒哼道:「剛才他給我下毒。」侯玉愣了一下,心中很有些擔心。

哪知她隨即飛紅了臉,咳了聲,低著頭裝作不經意地說:「然後又說喜歡我。很奇怪是不是?」

侯玉對男女之事見機極快,燕蘇對她的在意,他是看在眼裡的,隨便一想便明白過來,「這也算不得很奇怪,你偷跑出來的對不對?」雲兒點頭,奇道:「你怎麼知道?」侯玉微微一笑,「我還知道他不是真的對你下毒,對不對?」雲兒睜大雙眼看著他,對於他的未卜先知十分佩服,「嗯,他有給我解藥。」侯玉笑道:「一定是你到處跑來跑去,他沒有辦法,才會這麼做。」

世上的事本來就是這樣自相矛盾,感情猶是——想得又得不到,到最後唯有誤入歧途。

雲兒想到長久以來燕蘇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皺眉說:「就算他喜歡我,可是也不能給我下毒。」

一個人所犯的過錯不能以個人的嗔痴愛恨來做藉口。

侯玉嘆道:「可是有些人不是這麼想的。」有些人喜歡的定義是據為己有,如燕蘇;有些人喜歡的定義是遍採名花、遊刃有餘,如侯玉;有些人喜歡的定義是對方的幸福快樂,如東方棄……還有各種各樣所謂的喜歡,全部因人而異。

侯玉見她許久不語,輕聲問:「那你呢,你喜歡他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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