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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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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唯別而已矣

雲兒被他這個問題嚇一跳,懦懦答:「應該不喜歡……」侯玉嗤笑:「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哪有什麼應該不應該。」明顯口是心非。換了個方式問她:「如果有人要刺殺他,你會怎麼做呢?」雲兒頓時輕鬆起來,笑道:「不是如果,而是事實。當時可驚險了,他著了人家的道兒,昏迷不醒,幸虧我機靈,力挽狂瀾於既倒,把他救了出來。你不知道,當時那個刺客可兇狠了……」嘰裡呱啦將失失刺殺一事說的口沫橫飛,驚險迭出。

侯玉聽的直髮笑,明知她誇大其辭,十句恐怕有五句當不得真,也不點破,只說:「你都肯為他送命了,這就是你所謂的不喜歡?」雲兒臉一紅,「這跟喜歡有什麼關係?當時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生死相依,能不救他麼?再說,後來他還不顧性命救了我,我又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侯玉忙問:「他怎麼不顧性命救的你?這可不像傳聞中的太子殿下的為人啊。不過感情總是例外的,你說是不是?」

雲兒低著頭不說話,燕蘇抱著她從芙蓉山頂跳下來的畫面又一次在腦海裡重演,這才開始領悟……是真的喜歡吧?那樣絕情冷酷的人,為了她,竟然也跟著跳了下來……還有剛才,傷痛又期待的神情,此刻想起來竟然會覺得痛心而不忍……那麼自己呢,又是懷著怎樣的一種心情?

侯玉想了想,覺得還是採取迂迴戰術比較好,問:「你討厭他嗎?你可得老老實實回答,不然我沒辦法幫你。」雲兒仔細想了半天,緩緩搖頭:「一開始很討厭,現在……不討厭吧。」侯玉笑道:「這麼肯定的回答,既然不是討厭,那就是喜歡了。」雲兒一愣,矢口否認:「不是!」侯玉拍手笑道:「哈哈,明明就是。」雲兒氣紅了臉,「不討厭那也不代表喜歡啊。」侯玉正色道:「如果一個人能為另一個人不顧危險,甚至是不顧性命,那麼,也許這種感情已經超出了喜歡。」

比喜歡更喜歡的,那是什麼?愛。

雲兒此刻心煩意亂,將氣撒在侯玉身上,點了他的啞穴,哼道:「烏鴉嘴,我叫你閻王爺貼告示——鬼話連篇。」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耷拉著腦袋走了。惹得侯玉瞪大眼睛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大罵,從沒見過這麼刁蠻難纏的女人,過了河就拆橋——

整個「長樂客棧」被燕蘇眾多手下圍了個水洩不通,一律是玄色勁裝……面無表情站在門口,猶如一個個索命的瘟神。其他旅客一見情況不妙,瞬間走了個一乾二淨。雲兒來到大廳時,空蕩蕩的半個人影都沒有,問站在門外的一個高個子侍衛:「公子呢?」那侍衛冷著張臉答:「不知道。」態度十分不好。雲兒瞟了他一眼,沉下臉問:「你對我有意見?」那人眸中閃過一絲尷尬,大聲回答:「不敢。」雲兒哼道:「不敢?這是跟人說話應有的禮貌嗎?我似乎沒有得罪過你啊。」

那侍衛因為燕蘇對雲兒的過分緊張,心裡多少有些不滿,不敢將這種不滿怪罪到燕蘇頭上,只能發洩在雲兒身上,聽的她這麼一說,當下口氣便軟了下來:「雲姑娘,公子在後院,心情非常不好,連馮統領和魏公子都捱了罵。你還是不要——」一語說的雲兒心中更虛,哎,這個燕蘇最擅長的便是遷怒於人。

雲兒躊躇半天,裝作飯後散步來後院溜達。她越接近後院那扇半圓形的石門,心跳得越快,推門進去的剎那,耳朵根子都紅了。她並沒有想好要說什麼話,但是,遲早都是要見的,躲也躲不過。哪知見到的卻是吳語立在燕蘇身側,正給他倒茶,垂眸看向他的那刻,眼中滿是溫柔之色。

雲兒強壓下心中產生的強烈的不快之情,換上笑臉說:「吳姐姐,你怎麼來了?」眼睛卻在倆人之間來回打轉。燕蘇見到她,眼前一亮,隨即又黯下來,端起茶啜了一口,沒有說話。吳語悄悄瞥了眼燕蘇,隨即笑說:「雲兒,你上哪兒玩去了?也不說一聲,害的大夥兒擔心死了,生怕你出什麼意外。」雲兒一聽,嘿嘿乾笑兩聲,心裡想的卻是東方知道她不見了,這會兒還不知急成什麼樣。她想問吳語東方棄的事情,看了眼一邊的燕蘇,有所顧忌,心想還是私下再問吧。

燕蘇見到她欲語又止的樣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吳語察覺到氣氛不對勁,笑說:「雲兒,你跟公子好好說話,別惹他生氣。我先走了。」說完識趣地離開。周圍只剩下倆人,氣氛猛然一變,又僵又硬。燕蘇眉眼冷冷的,也不請她坐下,目不斜視,只顧喝茶。雲兒勉強扯出個笑臉,沒話找話說:「公子,喝茶啊。」搭訕著在對面坐下。燕蘇頭也不抬,沒有說話。雲兒垂著頭想了半天該怎麼開口,最後懦懦說:「公子,我……」

燕蘇眉一挑,「你來做什麼?」神情很冷淡。雲兒支吾半天答不上話,心裡一急,只好硬著頭皮說:「我……我跟你回京。」燕蘇面上依舊冷冷的,語氣滿是諷刺的意味,「你不逃了嗎?」雲兒連忙舉手發誓:「絕對不逃。我,我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燕蘇微微鬆了口氣,眼中露出一絲笑意,口裡卻說:「你的保證一文不值。」雲兒忙說:「值值值,怎麼不值,一諾千金,保證是十足真金。」燕蘇哼道:「千金?你哪來的千金?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千兩銀子沒還呢。」

雲兒滿頭大汗,有些緊張地說:「沒忘,沒忘,我,我,我沒齒難忘!」見他臉色似乎緩和不少,小心翼翼說:「既然我答應跟你回京了,那個什麼‘三日醉’的毒,能不能一次性給我解了?」燕蘇眸色一變,「這就是你答應跟我回京的目的?」所以才來刻意討好他?雲兒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我跟你回京,那是心甘情願,絕無二心的。不過身上中了毒,總不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萬一提前發作,豈不是死路一條?你……你也不想看到我一命嗚呼、魂歸地府對不對?」

燕蘇瞥了她一眼,「放心,絕對死不了,我燕蘇不讓他死的人,閻王爺是不敢收的。」雲兒有些怒了,反駁說:「你又不是閻王爺的老子,人家非得聽你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你說是不是?」燕蘇慢條斯理說:「我雖不是閻王爺的老子,卻是未來的九五之尊,即便是閻王爺見到我,也得禮讓三分。」雲兒心中暗罵,你以為你真是真龍化身啊,連閻王爺也要聽你的話!皇帝真這麼厲害,怎麼沒見一個長生不老的呢!

燕蘇哼道:「你食言在先,‘三日醉’的事,沒你討價還價的份兒。既然你心甘情願、絕無二心要跟我回京,這次逃跑一事暫且這麼算了。不過……」雲兒心下一凜,問:「不過什麼?」燕蘇抬頭看她:「不過你要證明給我看。」

他之所以大張旗鼓留在「長樂客棧」不走,為的就是要等東方棄找上門來。他強行帶雲兒回京,可是憑東方棄的本事,要偷偷跟在他們大隊人馬後面而不被他發現,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果然不出他所料,眾人剛吃過午飯,東方棄和吳不通、史瀟瀟等人就找了過來。大家寒暄過後,東方棄嘆了口氣,招手道:「雲兒,快別任性了,隨我回九華門。」拉起她的手就要走。

燕蘇眸光射在東方棄拉雲兒的那隻手上。雲兒使勁往後躲,「我不回去。」東方棄放柔聲音:「雲兒,昨天是我不對,我跟你賠不是好不好?以後我再也不這樣了,事事都依你,如何?」雲兒忙說:「不是這樣的,我沒有生你的氣——」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才能解釋清楚。東方棄鬆了口氣,「沒生我的氣就好,我見你一個人走了,真是嚇死了。」燕蘇看不下去了,走到中間,一把拉開倆人,將雲兒拽到自己身邊,「告訴他,你為什麼不回去。」話是對雲兒說的,眼睛卻挑釁地看著東方棄。

雲兒半低著頭,縮著脖子說:「東方,我……我要跟……他……回京……」東方棄聽的愣住了,看了眼她,又看了眼燕蘇,咳了聲問:「你自己答應的?」雲兒還沒說話,燕蘇搶著說:「當然,我還能逼她不成?」東方棄當然不相信,只好說:「既然如此,我也隨公子一塊去京城好了。」

史瀟瀟急的在一旁說:「東方,你要去京城?不跟我回洛陽了嗎?」惹來雲兒的一個白眼,「他跟你回洛陽做什麼?當然是跟我一塊上京城嘍。」史瀟瀟指著雲兒鼻子氣哄哄道:「你這個女人,勾三搭四,不守婦道……」雲兒大怒,跳出來大叫:「你才勾三搭四,不守婦道,倒貼都沒人要!」一語說中史瀟瀟的心病,當下就變了臉,「你說什麼?」

眾人聽的她們二人又吵了起來,頓時頭疼不已。吳語連忙衝上去勸架,「大家都看著呢,大庭廣眾之下的,多不好意思啊。」雲兒不服氣說:「又不是我不要臉,是她罵人在先。」史瀟瀟大小姐脾氣,提起劍就要衝上前。雲兒忙說:「大家看清楚了哦,是她先動手的,我只不過是自保。」也跟著抽出蝶戀劍。燕蘇重重一哼,眸光在倆人身上這麼來回一掃,倆人受他氣勢所壓,動作一僵,均停在了原地。

他慢悠悠開口:「雲兒跟我回去就夠了,至於東方少俠,就不必了。我的屬下此刻正在前方的青陽縣候著,因此不必麻煩東方少俠了。東方少俠的救命之恩,燕蘇一直感激在心,無以為報,一點小意思,還請笑納。」立即有人奉上一大盤黃燦燦的金銀珠寶,耀的人的眼睛都睜不開。

東方棄明白事已至此,燕蘇非帶雲兒走不可,當下只好說:「那東方就謝過公子了。」不冷不熱收了下來,神態懶洋洋,臉上既沒有感激之情也沒有流露出厭惡之色。他對錢財向來不怎麼熱心。

雲兒走過來,仰臉看著他,「東方,你不跟我們一起走,那你要去哪兒?」情況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跟東方要分開了嗎?

燕蘇緊緊跟在後面,冷聲說:「雲兒,我們該走了。」雲兒吃了一驚,「現在就走?」豈不是連跟東方告別的時間都沒有?燕蘇不悅道:「你還想拖到什麼時候?為了找你,已經耽擱了大半天的行程。」眼睛瞪著她,語氣很不好。雲兒登時不敢吱聲。

東方棄見如此,不忍她受委屈,知道自己若是再堅持,燕蘇一氣之下,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傷害她的事來,只得說:「雲兒,你先跟公子回京,要注意身體,記得吃藥,還有……」本有千言萬語要叮囑,最後都嚥了回去。

雲兒十分不捨,「東方……」自她從昏迷中醒過來後,一直和東方棄在一起,從未分開過,此刻要走了,心裡很是難過。東方棄親暱地拍了拍她的頭,「既然是你自己答應的,我也不能怎麼樣。」長長嘆了口氣,心裡若有所失。

燕蘇很不耐煩,催促雲兒道:「磨蹭什麼,還不快走,人都齊了,就差你一個。」雲兒沒辦法,只好牽著馬出來,拼命朝東方棄揮手,「東方,記得來找我啊。」燕蘇心中不喜,人都要走了,還這麼依依不捨!就算東方棄來京城找她,他也不會讓倆人有見面的機會。東方棄沒敢當著眾人的面答應去找她,只說:「等牡丹花開了,我會去洛陽。」他初次見到雲兒,便是在洛陽。

可是雲兒並沒有體味到他話中的一往情深,還以為他要隨史瀟瀟一同去洛陽,很是失望,騎著馬頭也不回走了。

東方棄看著燕蘇大隊人馬消失在茫茫的灰塵的盡頭,這才收回目光。

史瀟瀟興奮地說:「東方,你終於肯跟我回家啦。」東方棄看了看道旁光禿禿的樹木,撥出的熱氣在眼前凝結成一團白霧,抱歉地說:「史姑娘,離牡丹花開還早著呢,你快回家吧。」對吳不通抱拳說:「我要走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他孑然一身,身上連把佩劍也沒有,就這樣走了。

吳不通嘆道:「東方棄是真正的浪子。」

吳語看著燕蘇優美的背影在視線中逐漸模糊,明知他對於自己來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可是依然止不住離別的悲傷。也許這是她最後一次見他了吧?

史瀟瀟呆怔在原地,其實她很明白,感情是最不公平的,不管你如何努力,或許永遠都不能得到你所想要的,哪怕只是那麼一點點。可是她身上有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悲劇性執著。

燕蘇一眾人還未走到青陽,已經有一小隊官兵迎了上來,見到燕蘇的人馬大喜過望,立即有人回去稟報。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一個身材頎長、面色白嫩的年輕將領領著大隊官兵趕了過來,單膝跪在地上對燕蘇行禮,口裡喊:「殿下,總算見到你了。」燕蘇忙下馬,扶他起來,笑道:「敬之,你我之間何必如此多禮?放心,本宮命大的很,死不了。」又問:「李賊那邊有什麼動靜?」郭敬之答:「李大將軍府上最近有許多江湖人士出入。」燕蘇沉吟道:「哦,是嗎?」郭敬之湊近說:「還有,殿下託我查的事,雖然事隔多年,茫無頭緒,幸好不負所托,前些日子剛巧有了進展——」

雲兒因為聽魏司空說這郭敬之是燕蘇手下第一號心腹大將,不僅熟讀兵法,擅長領兵打仗,而且心思縝密,察人於微,是個一等一的人才,十分好奇,躲在人群后面偷看他。她懷疑地想,這人當真這麼厲害?看起來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嘛,不過長得還挺不賴的。哪知燕蘇眼角餘光瞟到她在一旁縮頭縮腦、東張西望,大不像樣,打斷郭敬之的話:「此事稍後再說。」衝雲兒招手:「看什麼看,過來。」雲兒吐了吐舌,大大方方走過去,依江湖規矩對郭敬之行了個禮,笑嘻嘻道:「你好,我叫雲兒。請問少俠高姓大名?」

郭敬之乍然下見到她,十分驚訝,很快平靜下來,也依江湖規矩回了個禮,不溫不火說:「在下郭敬之,敢問姑娘貴姓?」言行舉止雖然客氣得體,可是眼睛卻在雲兒臉上來回探尋,似乎想找出些什麼。雲兒抿嘴一笑:「我就叫雲兒,至於姓什麼……」手指向燕蘇,「你問他好了。」

郭敬之見她對燕蘇說話如此不客氣,燕蘇不但不生氣,嘴角反而露出一絲寵溺的微笑來,看來這位叫雲兒的姑娘在自己主子心中的地位很不一般吶,當下笑道:「雲姑娘說笑呢,小的哪敢有那個膽子去問太子殿下呢。」笑了笑退下了。

雲兒轉頭看向燕蘇,取笑說:「原來你的屬下這麼怕你。」燕蘇不想在手下面前失了威嚴,裝作沒聽到,輕輕咳了一聲以作掩飾,「雲兒,你先回車上去。」郭敬之考慮周全,為燕蘇準備了一輛豪華型馬車,因此她不用再騎馬了。

燕蘇整好隊伍,眾人快馬加鞭,連夜往京城趕去。

眼看城門在望,雲兒興奮地鑽出馬車要騎「宛天」,她要騎在馬上威風凜凜的進城。燕蘇因為她近日甚是乖巧聽話,也就順著她,沒有強行阻止,只說:「宛天不行,你換別的馬吧。」不是他不捨得宛天,而是京城裡的人都知道宛天是他的坐騎,雲兒若是騎著他的愛駒招搖過市,落在有心人眼裡,只怕會遭來他人的算計。京城雖說是天子腳下,卻也是最兇險的地方。

雲兒小聲嘀咕道:「小氣。」硬是搶走了魏司空的坐騎。她扮作燕蘇的親隨,混在侍衛堆裡,跟著眾人一塊進城。她一路東張西望,甚是好奇。郭敬之拍馬上來,笑道:「雲姑娘,連日來幸苦你了。」雲兒笑道:「郭將軍一路護衛大家的安全,更加辛苦。」郭敬之說了句不敢當,望著前方高大的城牆說:「雲姑娘以前可有來過京城?」雲兒道:「沒有。」郭敬之劍眉一挑,「沒有嗎?那這次可要好好遊玩遊玩。」雲兒看著人來人往、寬闊平整的街道以及鱗次櫛比、熱鬧無比的商鋪,點頭:「那當然。」京城的繁盛與別地果然不一樣,自有一股皇家的威嚴氣勢。

郭敬之隨口問:「不知雲姑娘可是姓雲?前御史大夫雲平雲大人,姑娘可曾聽說過?」雲兒轉頭看他,眸光在他臉上一頓,隨即笑道:「我從未來過京城,也從未聽說過這位雲平雲大人。郭將軍突然提到這個,是有什麼事嗎?」心中想的卻是不知這位前御史大夫何許人也,為何聽起來如此熟悉?郭敬之忙笑道:「我以為姑娘姓雲,所以隨口問了一下,想的是姑娘和這位雲大人說不定是什麼遠親呢。雲這個姓氏,並不是很常見。」

雲兒笑道:「原來郭將軍是在拿我開玩笑。」頓了頓又說:「我並不姓雲。」心想這個郭敬之對自己不放心的很啊,總是拿言語明試暗探,討厭的緊。郭敬之卻想,這個雲姑娘看起來年紀輕輕,心思單純,卻甚是謹慎,半點口風都不露。

倆人正說話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急劇的馬蹄聲,落在青石鋪成的御道上,有若驚雷。眾人面面相覷,立即有人下馬來報:「徵西大將軍、定遠侯李措率文武大臣恭迎太子殿下回朝!」

燕蘇前腳剛進城,李措後腳就來了,可見這位大將軍訊息之靈通,領著文武百官出宮相迎,又可見此人氣焰之囂張。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燕蘇冷峻地看著前方不語。

正所謂一山不容二虎,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第四十章臣強主弱

李措身高八尺有餘,四十幾歲模樣,身穿軍服,腰佩古劍,相貌堂堂,威風凜凜,領著數十騎精兵快速馳來,後面跟了一眾文武百官。只見他上一秒還在數百步之外,眨眼間就來到跟前,眼看就要撞上最前方的一名侍衛,忽然聽得他口中大喝一聲,運氣一提,坐下的名駒仰天長嘯,前蹄猛地立了起來,定了在那裡。那馬隨即抖了抖身上的油光滑亮長毛,神情甚是倨傲。李措不等馬兒站穩,腳一抬,利落躍下馬背,對燕蘇拱手道:「殿下平安回京,老臣甚是欣慰。」身後的人跟著跪下,齊聲道:「恭迎殿下回朝。」

馮陳褚衛等人見到李措,神色為之一變。郭敬之眸光閃了一閃,沒有說話。燕蘇安然坐在馬上,巋然不動,淡淡道:「大將軍輔佐父皇處理朝中大小事務,夙興夜寐,席不暇暖,辛苦了。」李措忙說:「為皇上分憂,此乃我等臣子的分內之事,老臣不敢居功。」話雖謙遜,可是說的時候一字一句直視燕蘇,氣勢咄咄逼人,面上一副「你知道就好」的神色。

雲兒看在眼內,附在魏司空耳邊咋舌道:「此人是誰?」在未來一國之君面前說話行事竟然如此囂張。魏司空皺了皺眉頭,悄聲說:「想做皇帝的人。」也只像魏司空這樣的江湖中人才敢這麼大膽、無所顧忌地說出來。一語嚇得雲兒睜大雙眼,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燕蘇神色不動,笑道:「大將軍勞苦功高,回頭我便奏請父皇,多多賞賜大將軍。」雲兒轉頭看向此刻全然陌生的他,見他面對心有覬覦的強臣居然還笑得出來,心中大為佩服。心機如此深沉,面上絲毫不露聲色,不愧是將來要做皇帝的人,泰山崩於前色不變。燕蘇又問:「不知父皇身體有沒有好些?御醫怎麼說?」大臣中一人躬身答道:「幸得神明保佑,上天眷顧,皇上龍體安康。」燕蘇稍稍安心,又問:「那母后呢,身體可好?兒臣心中甚是掛念。」

李措笑道:「殿下一片忠孝仁愛之心,乃我朝之幸。皇后娘娘正在城外的隆興庵為皇上祈福,還未回宮——」燕蘇立馬勒住韁繩,回頭說:「什麼?母后不在宮裡?」心念電轉,明白朝中定然出了大事。母后一人勢單力薄、孤立無援,才會不得不避居宮外,委曲求全。他當下便急了,掉轉馬頭說:「去隆興庵!」李措兀自不動,垂手說:「殿下此舉甚是不妥,按當朝規矩,殿下應當先回宮拜見聖上才對。」

燕蘇眸中閃過怒氣,哼道:「規矩?兒子看望母親,難道也壞了規矩嗎?我大周朝沒有這等不近人情的規矩!」聲色俱厲,嚇得有些膽小的臣子面如土色,惴惴不安。李措不慌不忙道:「殿下雖是皇后娘娘的兒子,可也是整個大周朝的太子殿下。」說著跪了下來,「老臣恭請殿下回宮。」身後的眾多文臣武將見風使舵,跟著跪下,「臣等恭請殿下回宮。」侍衛們也跟著跪下,放眼望去,整條御道滿是匍匐不起、黑壓壓的人群。

燕蘇氣得面色發青,指著人叢中一個鬍子花白的老頭厲聲喝道:「周學明,你是禮部尚書,你來說說,本宮看望母后有沒有違了禮法?」周學明乃三朝元老,人老成精,眼見太子殿下和大將軍水火不容,明哲保身,哪方面都不願得罪,誠惶誠恐道:「殿下仁孝之心,人之常情;可是朝廷有朝廷的規矩……老臣實在難以回答。」燕蘇眼睛一瞪,諷刺道:「周學明,你真是越老越糊塗了!」拔出腰間的龍泉劍,環顧群臣,「誰敢攔我?」

此情此景,使人想起當年他在李大將軍慶功宴上獻上人頭一事,立馬噤聲。照太子殿下一向強硬狠辣的作風,再阻攔的話,雖不敢拿大將軍怎樣,殺幾個他們這樣的小人物以洩心頭之憤,殺雞儆猴,也不是不可能。有些臣子想到這層,臉色刷的變得雪白,唯唯諾諾退到一邊,不敢做聲。

李措見群臣中不少人退卻,眸中陰狠之色一閃而過,昂然立在燕蘇馬前,「正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按照大周朝的律法,殿下應先回宮拜見皇上才對!老臣還請殿下以大局為重,切莫壞了國法家規!」不少「李黨」的人跟著附和,「臣等還請殿下以大局為重!」步步緊逼,絲毫不讓。

雲兒看不下去了,咬牙切齒罵:「頑固,迂腐,結黨營私,包藏禍心……」這簡直反了,奴才居然騎到主子頭上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燕蘇不過是想出城看自己的母親,人家的家務事,你們摻和什麼,一群老不死的逆賊!郭敬之聽了她的話,在一旁臉色凝重說:「事情遠非表面上這麼簡單。」皇后避禍出宮以及這次街頭迎駕事件表明太子黨和李黨之間的鬥爭已經白熱化。李措若不是有所準備,絕不敢如此放肆。

當雲兒以為以燕蘇驕橫跋扈的性子定要大發雷霆、大開殺戒時,哪知他卻強忍了下來,臉上神情陰晴不定,隨後撥轉馬頭,大喝一聲:「起駕回宮!」燕蘇暗自告誡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他雙手握成拳,眼睛看著正前方,臉上露出堅毅的神情,他一定要登上皇位,讓所有人都匍匐在他的腳下!只有站在權利的最頂峰,他才能隨心所欲,不被他人掣肘、欺壓、□甚至蔑視!

雲兒看著他僵硬的背影,心中很是難過,太子又如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如何?連想看看自己的母親都不能。難怪他脾氣不好,動不動就要殺人,原來他一直生活在虎狼群裡,步步驚心。她隔著成排的文武大臣以及無數的親隨侍衛看他,偌大的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一個人,孤寂而蕭索,煢煢孑立,形影相弔,胸口頓時酸酸的,不知道怎樣才能安慰他。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至宮門口,燕蘇從頭到尾沉著一張臉沒有說話,對前來告退的大臣微微點頭,揮揮手就讓他們走了。回到東宮,魏司空和郭敬之等人行過禮,回家去了。馮陳褚衛、蔣沈韓楊交過班,自下去休息。雲兒看著空蕩蕩的寢殿只剩下自己一人,呆呆地問:「那我呢?」他不用人伺候嗎?怎麼連半個宮女都沒看見?

燕蘇瞟了她一眼,一頭在軟榻上倒下,閉著眼睛沒有說話。雲兒見他臉色蒼白,神情疲倦,蜷起雙腿側躺在窗下,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個軟弱無助的孩子,心中某個地方霎時變得很軟很軟,走過去推他,輕聲說:「不要睡在這裡,會著涼。」燕蘇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口裡呻吟似的喊:「雲兒——」眼睛仍是閉著的。

手底下傳來細微的心跳的聲音,雲兒臉上一熱,一瞬間心中又喜又悲,又酸又甜,輕輕應了一聲。燕蘇將她的手移到臉上來回摩挲,微微嘆了口氣,「雲兒!」雲兒下意識想將手抽回來,終於還是任由他握著,細聲細氣道:「我在這裡。」燕蘇睜開眼睛看她,眸子晶亮,扯出一個微笑:「你在就好。」拉著她的手便往內室去。雲兒見他笑了,心情也跟著好起來,跟在後頭問:「你不休息啦?」

燕蘇開啟衣箱,「等會兒要去見父皇,過來,幫我穿衣服。」拿起一件金色鑲邊的黑色外衫,「這件如何?」雲兒瞄了一眼,隨口答:「不好。」以女孩子的眼光來看,黑色自然是不討喜。燕蘇微微蹙眉,「不好麼?大家都說好。」雲兒聳肩,「哪個大家說的?難看死了!」他拎起衣服看了兩眼,越看越覺得不好,最後點頭說:「嗯,確實不好。」指著滿架子的衣服問:「你說哪件好?」

雲兒隨手一指,「紅色的好。」他拿起一件暗紅色刺繡長袍,左看右看,問:「這個?」雲兒點頭,「嗯,這個好。」袖口上有蝴蝶,她喜歡。燕蘇將信將疑,「真的好?」雲兒眨著眼睛看他,笑著不說話。他頭腦一熱,「好,就這件。」招手說:「過來,幫我係扣。」雲兒湊近聞到一股子香味,她最看不得大男人還薰香,扭扭捏捏不像樣,皺眉說:「這件不好,還是剛才那件好。」

燕蘇怒瞪她。她吐了吐舌頭,「這件衣服有怪味道。」燕蘇嗅了嗅,哪有什麼怪味道,不知道又在玩什麼花樣。雲兒連聲說:「這件不好,這件不好,剛才看走眼了,還是黑的好。」燕蘇直勾勾盯著她看,「真的?不許敷衍!」雲兒點頭如搗蒜,一個勁慫恿他,「換吧,換吧,紅的難看死了。」燕蘇見她如此堅持,當真不嫌麻煩,又換了回來。

半下午的陽光穿過空曠、陰冷、沉寂的宮殿照在燕蘇身上,越顯得他身姿修長,白玉般的臉上露出極細極細的絨毛,鼻是挺的,眉是黑的,唇是紅的。雲兒側頭看他,怦然心動,想起《洛神賦》裡的一句話來: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失了魂般喃喃自語:「燕蘇,有沒有人說過你長的好看?」

燕蘇回頭看她,「沒有。」他不喜,自然沒人敢說。

「沒有?」雲兒驚叫道。怎麼可能會沒有呢!

他不屑道:「男人長的好看有什麼用!男人要的是建功立業,名垂青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雲兒腳尖點著地,不屑哼道:「我可不管什麼建功立業,名垂青史,治國平天下,反正我不喜歡長的不好看的人。」燕蘇挑眉,「哦?那你說我長得好不好看?」自然是好看的,可是雲兒偏偏不回答,「你自己長成什麼樣兒難道不知道,還用我說?」燕蘇得不到答案有點洩氣,「還不快衣服,傻站著幹什麼。」

雲兒回頭問:「換衣服,去哪兒?」燕蘇扔給她一套藏青色衣衫,「你換上太監的衣服,陪我一塊去見父皇。」雲兒便問:「為什麼要扮作太監,扮宮女不行麼?」她不想當太監。燕蘇敲了一下她的頭,「哪來那麼多廢話,叫你換你就換。」她怏怏走去屏風後面換衣服,扯著衣角出來,「大了。」

燕蘇看了一眼,「你年紀還小,扮作太監,別人也看不出來。」雲兒聽了他的話十分不悅,「是不是我長得不夠好,你才讓我扮太監?」嫌她身材不好?燕蘇見她嘟著嘴賭氣的模樣,忍俊不禁,忙安撫她:「不是,不是,雲兒扮作太監,也是天底下最俊俏的小太監。」雲兒忙問:「比你還俊俏?」當初在臨安「鴻雁來賓」酒樓第一次見到燕蘇時,女扮男裝的她便對燕蘇的俊美耿耿於懷。

燕蘇見她如此臭美,忍不住笑起來,心情轉佳,剛才群臣逼他回宮一事便淡忘了不少,「等會兒見到父皇,你跟在我身邊,什麼話都別說,知道嗎?」雲兒暗自嘀咕:「你自去見你的父皇,我跟去做什麼?」她又不想見什麼皇帝!燕蘇撇過頭去,神情轉為黯然,「父皇他喜歡安靜,你別出聲就對了。」

倆人出了太子住的東宮,一路往西,也不知穿過多少座亭臺花榭、雕花走廊,越走越偏僻,一開始還能看見路上的宮女太監跪下來行禮,走到後面半個人影都不見,偶爾聽見幾聲蟲鳴鳥叫聲,越發顯得幽靜。遠遠的看見一座青石砌成的高牆大院,院中間矗立著一座三層高的八角塔,風中隱隱傳來硫磺、硝煙的味道。雲兒心中奇怪,這是皇宮,又不是道觀,怎麼會有塔呢?

燕蘇推開院門,守門的不是皇宮裡的侍衛,卻是穿著青色道袍的兩個小道士,扎著沖天髻,見到燕蘇,也不行禮,橫著眼說:「皇上吩咐了,閉關煉丹期間,誰也不準打擾,還不快走!」燕蘇臉上怒氣一閃而過,冷喝道:「放肆,哪裡來的狗奴才,竟敢攔本宮的路!」倆人是新來的,因為皇上好道,宮裡的人寧可賠小心也不敢輕易得罪他們,一向在宮裡橫行霸道慣了,根本不把燕蘇放在眼裡,此刻見他自稱本宮,這才知道來人竟是太子殿下,連忙跪下,口稱死罪。

一個稍微年長些的道士聽的動靜,連忙趕來,行了個禮說:「小道治下無方,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殿下,還請殿下寬洪大量,看在皇上的面子上,饒了他們。」他素來聽的宮裡的人傳聞這位太子殿下年紀雖輕,行事卻頗為狠辣無情,一言不合,便要殺人立威,心想太子再怎麼厲害,上頭還有皇上壓著呢,以皇上對道術的痴迷,諒他也不敢拿自己怎麼樣。

哪知燕蘇最厭惡這些道士妖言惑眾、蠱惑龍心,恨不得喝其血嗜其肉,眼見小小一個守門打雜的道士都敢對自己不敬,為首的靈智道人氣焰只怕比李措還要囂張,如此下去,誰還治得了他們?冷冷道:「大周朝律法明言規定,忤逆者,殺無赦!莫非你要我違了祖宗的律法不成!」那道士見燕蘇眸露兇光,右手搭在劍柄上,心知不妙,掉頭就跑,口裡大叫:「師傅,救命啊!」

八角塔裡急匆匆走出一個手執拂塵的老道來,年約六十來歲,鬚髮皆白,紅光滿面,口裡大喊:「殿下,不可——」

燕蘇輕蔑地瞟了他一眼,手中的龍泉劍利落地砍下道士的人頭,「叮」的一聲抽劍回鞘,冷冰冰說:「這人目無尊卑,舉止無禮,本宮代道長清理門戶了!」回頭又說:「來人啊,把門口兩個狗奴才拖出去斬了餵狗!」

靈智道人眼見愛徒橫死當場,心中大怒,揮手阻止:「殿下且慢——,不知我這幾個徒弟怎麼冒犯了殿下,竟落得如此下場?」燕蘇眉一挑,「道長是在逼問本宮嗎?」靈智道人口稱不敢,卻說:「俗話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即便殿下貴為太子,也不能隨便殺人,更何況這些人是陛下的聖徒!」燕蘇反唇相譏:「即便是父皇的聖徒,也不能目無尊卑,忤逆本宮,殺他們已經是輕的了,沒有誅滅九族道長應該慶幸才對!」隨即大喝一聲:「等什麼,還不快拖出去斬了!誰也不準收屍!」侍衛們連忙拖著兩個小道士下去了。

雲兒嘆氣,怪不得燕蘇硬要她跟著來。整座皇宮,這裡只怕是他最不願來的地方了吧?卻不得不來。什麼嘛,整個烏煙瘴氣,亂七八糟!

靈智道人見佔不到上風,翻身跑進去,抱著正在打坐修道的周明帝的大腿大叫:「皇上救命,皇上救命啊!」雲兒見到端坐在木榻上的皇帝,嚇了一大跳。周明帝不到五十歲,卻像垂死之人,瘦的只剩一把骨頭,印堂發黑,眼窩深陷,雙目無光,皮膚呈死魚般白色。他緩緩睜開眼睛,說出的話有氣無力,「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殺國師!」靈智道人指著燕蘇哽咽道:「太子殿下不由分說便將青生殺了,還要殺貧道,皇上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周明帝看了眼燕蘇,好幾個月不見,也不問他近況,更不問其中的青紅皂白,一味罵道:「放肆,你手中提著劍,是不是連朕也要殺?」燕蘇忍辱跪下,「兒臣不敢,只是這些道士太過無禮,若不略施懲戒,只怕將來——」禍國殃民!周明帝一口打斷他的話,「你已擾亂朕的清修,還不快退下!」隨即閉上眼睛,繼續修仙練道。

燕蘇不肯走,仍跪在地上,「父皇!母后她——」周明帝充耳不聞。靈智道人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可惡嘴臉,「殿下還不快走,是想破壞陛下得道成仙,好早日繼承大統嗎?」一句話刺中燕蘇的要害,把燕蘇堵的額上青筋爆出,偏又不敢說話。

雲兒實在看不下去了,站出來指著他鼻子道:「你算老幾?敢中傷、誹謗太子殿下的名譽?」這些奴才也太過囂張了,全不把燕蘇放在眼裡,還有沒有王法!燕蘇對此種情形顯然習以為常,示意雲兒不得多事,看了眼周明帝,又看了眼靈智道人,咬牙說:「走!」總有一天,他會叫這些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雲兒隨燕蘇回到東宮,天色漸漸暗了,窗外淅瀝嘩啦下起雨來。他一個人靜靜坐在榻上,自己跟自己下棋。雲兒經歷今天這些事,想起楚惜風曾說過他這個太子當的窩囊透了,臣強主弱,內憂外患,才知道燕蘇的處境有多麼艱險,處處受壓制,連奴才都敢欺到他頭上。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撫著他的肩膀輕聲說:「天黑了,可要點燈?」

燕蘇猛然一驚,這才回過神來,見是她,心中的戒備頓時放下,察覺到肩上的涼氣,握住她的手,「怎麼這麼冷?」朝外喊道:「來人,多拿幾個火盆進來。」雲兒搖頭,「沒事,我向來這樣。」眼睛看著許久未動的棋盤,隨口問:「棋下的怎麼樣了?」燕蘇拍了拍她的手,「別擔心,總會贏的。」一語雙關。是的,總會贏的。

雲兒本想說點什麼安慰他,轉念一想,如此不愉快的事,還是不提為好。拉著他的手說:「坐了這麼久,不累麼?我們出去吃飯吧,我餓了。」燕蘇有些喜出望外,這還是雲兒第一次主動親近他,反手握緊她的手,跟著出來,「你想吃什麼,我讓御膳房的人做來。」雲兒想了想,反問:「你想吃什麼?」

燕蘇微微笑道:「你吃什麼我就吃什麼。」雲兒一心逗他高興,便說:「我吃‘紅燒燕蘇肉’,你也吃麼?」燕蘇舉起手,作勢打她,落下來的時候卻像是給她拍灰塵,又輕又柔,「胡言亂語,胡說八道,該打!」雲兒既不躲也不避,仰頭看他,柔聲問:「你心情有沒有好點?」燕蘇明白她的意圖,心裡一酸,緊緊擁住她,下巴在她頭髮上輕輕磨蹭,「放心,為這些人生氣才不值得。」只有她才會在意他心情好不好,累不累,餓不餓,痛不痛。

雲兒仍是太監打扮,站在燕蘇身後看著滿桌的美味佳餚大吞口水。燕蘇見了,便說:「不用你們伺候,都下去吧。」底下的人鬆了口氣,連忙帶上門走了。燕蘇性子在宮裡是出了名的古怪,脾氣又不好,喜怒無常,待下人又嚴厲,因此近身伺候的宮女太監都不太敢靠近他,沒有他的吩咐,連東宮的門都不敢進。雲兒見人走了,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就吃。燕蘇一手製止她,「慢著——」親自試過無毒之後,才讓她吃。雲兒怔怔問他:「如果有毒呢?你豈不是就中毒了?」他什麼身份,為她試毒,值得麼?

燕蘇哼道:「想下我的毒,可沒這麼容易!」雲兒垂著頭不說話,筷子在飯碗裡胡亂扒著,「你忘了麼?一般的毒我可不怕。」燕蘇這才想起來,一臉認真說:「也許因為你體質特殊,有些毒物對你沒用,可是並不表示你當真百毒不侵,什麼都不怕。再說,試一下總是好的。宮裡要我命的人只怕比你碗裡的飯粒還多,我總要先護著你。」雲兒聽了喉嚨有些哽咽,「嗯,知道了。」頓了頓又說:「我也一樣。」以後她也將事事先護著他。

雲兒等心中的情緒平復下來,拉著他的袖子撒嬌:「我們晚上偷偷溜出宮去,好不好?」燕蘇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笑意,明知她不懷好意,不知道又想幹什麼壞事呢,卻問:「你想去哪兒玩?」雲兒道:「我們去隆興庵好不好?」他今天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差點跟權傾朝野的大將軍鬧翻,一定很想念自己的母親。

燕蘇臉上露出複雜難明的神情,隨即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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