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惜風壓著雲兒,東方棄跟在後面,一步一步倒退著出了出了摘星樓,連夜離開了潮音塢碧玉湖。
第六十七章惡人自有惡人磨
摘星樓經歷一夜的慌亂,天明時分才靜下來。
燕蘇雙手背在身後,急得在屋裡來回踱步,「他們人到哪兒了?」馮陳戰戰兢兢說:「已經乘船離開翠竹林了。」燕蘇怒道:「還不快追!」一旦離開聞人山莊的範圍,八百里洞庭煙波浩渺,到哪兒去找人?馮陳欲言又止,最後硬著頭皮說:「公子,此次出來帶的人手不多,若是派人去追,分散兵力,恐怕會對公子安全造成隱患。」見燕蘇一臉怒容,連忙跪下,一臉懇切道:「殿下千金之軀,還請三思。再說,武林論劍一事已經結束了,聞人默亦俯首稱臣,發誓效忠朝廷,此行圓滿成功,咱們也該走了。朝廷裡雖然有郭大人撐著,可是宮裡一應大小事務還等著殿下回去處理呢。更何況,陛下身體一向不大好,萬一要是有變故……咱們還是及早回京才是。」
燕蘇倒在楠木椅子上發呆,過了好一會兒說:「你派人通知安徽巡撫,下令通緝楚惜風、東方棄、雲兒三人,另外派人在九華門附近守著。楚惜風的老巢天外天就在那一帶。傳我的旨意,若是發現他們的蹤影,楚惜風,哼,殺無赦,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記住,雲姑娘若是少了一根毫毛,惟他是問,他這安徽巡撫也不用當了,滾回老家種田去吧。至於東方棄麼——」他想了想方說:「若是抓到了,先關起來再說。」
馮陳答應著,又問:「公子,咱們什麼時候走?」燕蘇輕輕吁了口氣,沒什麼力氣說:「明天就走。這聞人山莊我也待夠了,你讓大夥兒收拾收拾。臨走前,咱們可得送聞人默一個大禮。」提到聞人默,語氣有幾分不屑。
聞人默自從被尊稱為最新的「天下第一劍」,又被天下英雄推舉為「武林盟主」,他父親聞人和當天索性將莊主之位傳了給他,不再過問山莊之事。聞人默這一下可謂出盡風頭,一舉成名天下知,聞人山莊也因他又隱隱有「天下第一莊」之勢,而游龍山莊卻因龍在天被擒聲名掃地,聲勢大不如前。
因為趕著離開,燕蘇等人一大早便起來了,他一邊掬水洗臉一邊問:「聞人默什麼反應?」白雙喜黑從憂二人跟在後面說:「他得知公子要走,口頭上雖然極力挽留,可是看得出大大鬆了一口氣,還說過會兒一定親自送行。」燕蘇笑道:「本宮這一走,只怕他心裡恨不得敲鑼打鼓放鞭炮慶祝。正所謂,山中無老虎,猴子充霸王,本宮豈能如他所願?正愁他不來呢。」
說話間,馮陳進來稟報說:「公子,吳姑娘來了。」燕蘇一臉不解,「哪個吳姑娘?」馮陳提醒他:「九華門吳語吳姑娘,吳不通的閨女。」燕蘇恍然大悟,摔簾子說:「她來幹什麼?你是越來越多管閒事了。」擦了擦手,一路來到前面的花廳吃飯。
馮陳見他一臉不耐煩,知道他心情不好,忙陪小心說:「吳姑娘是來找雲姑娘的。昨晚的事我沒敢說,因此來請公子的示下。要不,我這就打發她走?」馮陳也知燕蘇因為楚惜風的事極為惱火,除了前幾天回魏家去的魏司空,身邊這一干人等因為護衛不力全部捱了一頓好罰。可是燕蘇以前在九華山養傷時他們幾個近侍很得吳語的照應,因此他才會甘冒捱罵的危險,來替她傳話。
燕蘇沒什麼反應坐下喝粥,等馮陳人都快跨出門檻才喊住他:「你讓她進來。」心想她來找雲兒,想必是有什麼事。吳語在外面客廳等了有一頓飯的功夫,馮陳才出來,微笑說:「吳姑娘,公子要見你。公子今天心情不好,你說話可得小心點,千萬別惹惱了他。」吳語不過是來找雲兒說話,沒料到燕蘇竟要見她,一時又驚又喜,心中忐忑不安,答應一聲:「嗯,知道了。」整了整衣衫,跟在馮陳身後進去了。
聞人家的廚子送上一大碗熬得稀爛的粳米粥和幾碟子山野醃菜,又有幾樣精緻糕點,因為燕蘇不喜甜,全是鹹的。他嚐了幾筷子醃筍,覺得清香爽口,別有一番風味,說:「這個東西模樣難看了點兒,味道還不錯,挺開胃的。」心想雲兒愛吃這些乾的醃的炸的,她若是在,給她送些過去一定高興。想到這兒,剛才還覺得不錯的醃筍立馬味同嚼蠟。
吳語進來時,燕蘇撤了早飯,正坐在那兒喝茶。她走上前,客客氣氣叫了一聲「燕公子」。燕蘇看了她一眼,興致不怎麼好的樣子,敷衍說:「吳姑娘不必客氣,請坐。」也不等吳語坐下就問:「吳姑娘找雲兒有什麼事嗎?」吳語人還未坐穩忙又站起來,臉上神情又幾分緊張,笑道:「哦,是這樣的,我帶了些糕和餅,特來送給雲妹妹。」說著將手上一個自己用柳枝編的花籃放在桌上。
自從雲兒送奇異果給東方棄鬧出那些事來,燕蘇對她身邊這些迎來送往的物事便留了個心眼,挑了挑眉說:「哦,是嗎?什麼好吃的,難為你特意送來給她。拿來我瞧瞧。」吳語微微紅了臉遞上去,低頭說:「沒什麼好吃的,都是自己做的,不過是一份心意,倒讓燕公子見笑了。」
燕蘇挑開上面大紅色的紗布,一張紅色的「囍」字露了出來,小小的,用一塊糯米糕壓著,所有糯米糕和花生餅中間都點了一個紅色的小圓點,喜氣洋洋的。燕蘇自小在宮廷長大,也知這是喜餅,便問:「這是誰家要辦喜事?」吳語羞紅了臉,垂頭不語。燕蘇頓時明白過來,怪不得她來找雲兒呢,原也是應該的。女兒家的這些事情他不明白,再說也不關心,連吳語嫁的是誰都沒想起要問一聲,隨口敷衍道:「恭喜吳姑娘了,雲兒她人不在,我先替她收下來。」又回頭說:「打賞。」讓馮陳帶吳語去領賞銀,站起來就要走。
馮陳見吳語手足無措站在那裡,咬著唇像是受了侮辱一般,小聲提醒燕蘇:「公子,按照民間風俗,人家特意來送喜禮,是要回禮的。」吳語巴巴的來這兒自然不是為了銀子,而是喜慶。當初在九華門養傷燕蘇給她銀子,她拒絕了,馮陳還記得,因此對她印象格外深刻。
燕蘇呆了呆,問:「那回什麼?」馮陳笑道:「你替雲姑娘收下人家的東西,自然也得替雲姑娘回禮才是,這是禮數。」燕蘇說:「哦,是嗎?有這麼一回事?」既然賞銀子不合適,那他真得好好想一想回什麼東西才不失了雲兒的面子。好半晌說:「你把我屋裡那對玉鐲拿來給吳姑娘。」這鐲子是他一時興起買的,本來要送給雲兒,哪知雲兒說帶著這個東西累贅,磕磕絆絆行動不方便,沒有要。這本是她的東西,拿來當回禮應該不至於失禮。
馮陳很快讓人拿來了。因為玉鐲雲兒不甚喜歡,燕蘇也就不怎麼在意,隨便往擱古董花瓶的架子上一扔。取東西的是一個粗心的侍衛,也不知道找個盒子裝著,或者用手絹包著,直接用手拿給吳語。吳語一見鐲子通體翠綠,周身發出瑩潤的光芒,知道是上好的玉石磨成的,忙說:「這鐲子太貴重了!」
燕蘇皺眉道:「叫你拿著就拿著。」哪來這麼多廢話!
吳語見他眉目間憂心忡忡,似乎有許多的煩心事,婉拒的話便嚥了下去。她對燕蘇傾心已久,然而自知身份不配,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再說他對雲兒一往情深,自己的這番仰慕,根本就不重要,又何須讓他知曉?但求偶爾看他一眼,若是能說上一兩句話便心滿意足。上次在九華山燕蘇隨手送她的那塊玉石,她天天戴在脖子上,洗澡睡覺也不摘下,生怕丟了。師兄郝少南跟她自小一塊長大,青梅竹馬,吳不通也默許了倆人的婚事。自從遇到燕蘇以來,她對郝少南便不如往日親近,希望取消這門婚事。無奈吳不通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催著二人成親。她見九華門因為她這門婚事,人人喜氣盈腮,說回去後婚事要辦的熱熱鬧鬧的,該買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少,新房又該如何佈置等等。她性子本來就溫順,再說婚姻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就默然同意了。
燕蘇是她遙不可及的一個夢,在夢裡想一想他就足夠了。可是此刻,她的夢似乎活生生變成了現實。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摸了摸靜靜躺在手心裡的玉鐲,低下頭福了福身子,有些艱難地說:「謝燕……公子……」
燕蘇聽的聞人默來了,無暇理會她,揮了揮手說:「你下去吧。」吳語答應一聲,躬身退了出去,臨去前又偷偷看了他一眼,見他手裡不知拿了一瓶什麼東西,似乎是藥,臉上神情很是森冷,不敢再看,連忙走了。倆人這一別,以後只怕再也沒有相見之期。她輕輕嘆了口氣,心中又酸又甜又是惆悵。這個人,這塊玉石和這對玉鐲,無聲地淌在她的記憶深處,她知道,它將會永遠藏在那裡,時不時想起,沒有人會知道,寂寞的,永恆的,她一個人的。
從今以後,她便是一個平凡的婦人,相夫教子,為生活中的柴米油鹽奔波忙碌,生活瑣碎、平凡、嘈雜,日復一日忙碌著,然而,她的心中有一個夢,到死都還在那裡。
聞人默領著幾個心腹侍衛進來,一襲緋紅色長衫,腰懸純鈞劍,精神奕奕,越發襯得意氣風發。燕蘇命人好生看茶,說:「聽說昨夜聞人老莊主將莊主之位傳了給你,真是可喜可賀。」拍了拍手,馮陳抱著一個狹長的木匣子進來,笑說:「聞人少爺,這是我家公子送您的賀禮。」開啟來,揭開上面蓋著的紅綢,是一塊三尺來長的金匾,上書「天下第一莊」五個大字,燕蘇親筆,左下方蓋了皇帝的璽印。朝廷欽賜的「天下第一莊」,可謂是天大的榮耀,百年難遇。
喜的聞人默笑逐顏開,料不到燕蘇竟然如此大方,連聲說:「不敢當,不敢當。」讓人好生拿著,回去便掛起來。從今以後,武林中各門各派誰敢與「聞人山莊「爭鋒?龍侯史魏又算得了什麼,還不得臣服在聞人山莊腳下!
燕蘇笑說:「聞人莊主客氣了,以後朝廷要用得著聞人山莊的地方多著呢,這‘天下第一莊’嘛,實至名歸。」頓了頓又說:「聞人莊主這邊請,本宮有幾句話要說。」聞人默此刻喜不自禁,鬆了警惕,侍衛也不帶,跟在燕蘇身後進了內室。燕蘇笑嘻嘻看著他:「聞人莊主,我送了你一塊欽賜的‘天下第一莊’的金匾,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應該有所表示,對不對?」
白雙喜黑從憂二人把門一關,一前一後堵住聞人默的退路。聞人默這才發覺不對勁,驚訝過後暗自戒備,右手握在劍柄上,冷聲問:「你想幹什麼?」燕蘇挑眉說:「不想幹什麼,不過是想請聞人莊主喝杯特製的好茶。」說著褚衛端來一個茶盤,上面除了清茶之外,白絹上赫然放著一粒赤紅色藥丸,拇指大小,滴溜溜在托盤上打轉。
聞人默臉色突變,提著劍便站了起來。燕蘇冷冰冰看著他,慢騰騰說:「聞人莊主別急,先聽本宮把話說完。這‘噬心丹’並非毒藥,相反,反而有增強內力、益氣延年的功效,只不過要麻煩聞人莊主每半年親自上京領一次解藥罷了。聞人莊主昨天不是還口口聲聲說本宮要是有什麼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麼?此刻正是你報效朝廷的好時候。」說完眸中兇光一閃而過,懾人的氣勢海浪一般劈頭蓋臉壓了過來。聞人默知道燕蘇不放心他,想借用藥物控制自己,沉聲道:「若是沒有解藥呢?」
燕蘇懶洋洋道:「若是沒有解藥,被藥物封住的屍蟲便會爬出來,一點一點將人的五臟六腑吞噬乾淨。」聞人默聽的臉白如紙,心生寒意,眼睛覷著視窗,想找機會逃跑。燕蘇將手裡的茶碗往地上一擲,陰森森說:「聞人默,本宮幫你取得‘天下第一劍’的名頭,又送你‘天下第一莊’的金匾,甚至幫你除了礙手礙腳的史老爺子,怎麼,你連這點小事也不願意?你就這麼報答本宮的?」
聞人默恨聲道:「你不過是利用我罷了,別以為我不知道!」燕蘇忽然笑了,諷刺道:「怎麼,你利用完我了,就想一腳踹開?聞人默,你說天下有這麼便宜的事麼?」神情一狠,衝黑白二蟲打了個手勢,「今天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只要你乖乖聽話,本宮一高興,自然會給你解藥。本宮可不像聞人三少爺,背信棄義,出爾反爾,什麼齷齪事都做得出來。」
黑白二蟲一臉不耐煩,舔著舌頭,氣勢洶洶朝聞人默撲去,像是餓狼遇見美味的羔羊。聞人默忽然抽劍回鞘,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仰著臉說:「五年,我給你辦五年的事,五年後你給我解藥。」他也知道燕蘇野心極大,不但對皇位志在必得,而且想控制武林這一股勢力為朝廷所用,因此才會極力拉攏自己。此刻若是不答應他,只怕要被白雙喜黑從憂二人活生生肢解。黑白二蟲臭名昭著,手段極其兇殘,江湖中人對他們二人談之色變。
倆人目光相接,面無表情對視良久。燕蘇打破沉默,淡淡說:「你心中在想,本宮一定不肯,怎麼會如此輕易放過你,對不對?」聞人默像是被他說中心事,沉默不語。他原本想燕蘇至少也得讓他做牛做馬十幾二十年才肯罷休。燕蘇喝了口茶說:「聞人莊主,到時候你會發現,跟著本宮辦事,其實不壞。比起你一個人苦苦獨撐大局,有本宮幫你撐腰出頭,實在是要好得多。」
聞人默心中一驚,仔細一想,自己若是有朝廷撐腰,誰還敢說個不字?聞人山莊從此不僅是武林聖地,親筆御賜的金匾,更是全天下老百姓眼中的「天下第一莊」,何樂而不為?當下拿過「噬心丹」。
燕蘇露出志在必得的一笑,「聞人莊主小心,千萬別咬破了外面封著的藥層,就著茶水嚥下吧。」聞人默暗暗嘆了口氣,咬咬牙服下,單膝跪在地上,有氣無力說:「見過太子殿下。」不敢再跟他平起平坐,像往常一樣以江湖人士自稱。燕蘇忙站起來,扶他起來,說:「聞人莊主不必客氣,本宮正好有一事交給你去辦。昨晚,楚惜風和東方棄夜闖摘星樓,挾持雲兒坐船走了。這會兒恐怕還在潮音塢附近,聞人莊主派人各處查探,若有訊息,即刻來報。」交待完雲兒的事,一邊吩咐開門一邊說:「時候不早了,本宮該走了,聞人莊主不必相送。」聞人默灰白著一張臉回去了。
燕蘇換了外出的衣服,又命人牽來宛天,領著馮陳褚衛、蔣沈韓楊、黑白二蟲等數百人浩浩蕩蕩離開。聞人默只派了幾個心腹手下送行,沒有露面,另外又派了數十艘漁船在洞庭湖一帶尋找楚惜風等人的蹤跡。
楚惜風、東方棄、雲兒三人當晚出了摘星樓,楚惜風不急著下山,而是拐到聞人家的祠堂,從一人來高的木櫃裡拎出奄奄一息的龍在天。雲兒吃驚地說:「你怎麼把他藏在這兒?」這屋子白天她跟燕蘇還待過呢,也沒注意角落裡還有這麼一個衣櫃。楚惜風得意地笑道:「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們走了,我便把他藏到這兒,誰也想不到,萬無一失。」
東方棄低聲問:「你想怎麼樣?」中氣不足,失血過多,臉色有些蒼白。他肩上折斷的箭頭已經拔了出來,好在沒有毒,上了止血的藥,好了不少,只是想完全恢復,恐怕還得等些日子。楚惜風一臉輕鬆說:「此人也算是一代梟雄,可惜命生的不好,殺了他反倒可惜了。」一手龍在天,一手雲兒,後面跟著受了傷的東方棄,一溜煙出了出雲峰,七萬八轉穿過翠竹林,湖邊果然停了一艘快船,又有一大包的東西,都是些清水、乾糧、衣物之類,居然還有話梅、糕點,顯然是為雲兒準備的。他明知暗處隱藏了不知多少的眼線,卻不在意,燕蘇這人行事果斷狠辣,寧死不全,卻是個難得的痴情種子,有云兒在手,他還怕什麼?
一行人趁著天還沒亮出了潮音塢。楚惜風對周圍一帶湖泊島嶼似乎很熟悉,橫穿過一片一眼望不到邊、雜草叢生的水域。天明時分,太陽出來了,遠遠地有一座孤島,滿眼翠綠,耳中淨是嘰嘰喳喳的鳥叫聲。船一靠岸,無數鳥兒從樹叢裡飛了出來,迎著初升的朝陽,翩然起舞,有喜鵲,有畫眉,還有頭上有一圈白毛的「白頭翁」,密密麻麻,像是來到一個鳥的天堂。
楚惜風劃了一夜的船,把船槳一扔,喘著氣說:「上去歇會兒。」又回頭說:「等會兒輪流劃。」雲兒縮著頭說:「我不會。」楚惜風眼露兇光,拗了拗指關節,發出咔嚓咔嚓可怕的聲音。雲兒忙涎著臉說:「會會會,當然會,我就是不會也得學會,不是麼。」東方棄拿了水和食物上岸,招呼雲兒:「先吃點東西。」
龍在天慘白著臉說:「楚惜風,你答應拿到回魂草便放了我,什麼時候連‘殺人不留行,千里楚惜風’也說話不算話了?」楚惜風眯著眼靠在一棵樹下吃烙餅,懶洋洋說:「我答應放你,可沒說什麼時候放。」龍在天氣得大聲咳嗽,「你卑鄙……咳咳……你到底……想怎樣?」楚惜風不耐煩說:「放心,我還捨不得殺你。到了九華山,我自然會放你走,急什麼。就你傷成這樣,還想走?人還沒出聞人山莊,早被聞人默那小子抓回去煎皮拆骨!」
雲兒插嘴:「那我呢?」楚惜風看了她一眼,冷冷說:「至於你麼,就要看某人的表現了。」瞟了眼一邊的東方棄。東方棄露出苦笑:「楚兄,在下有傷在身,恐怕有心亦無力。」楚惜風哼道:「就你這點皮外傷,恐怕船還沒到天外天,早就好了。」忽然臉色一正,低聲道:「東方,做兄弟的這次雖然不厚道,可是實在沒辦法。救阿憐一事,還請你務必幫忙,不看兄弟的面子,也得看你可憐的……嫂子的面子。我楚惜風……算是求你了!」這樣求人,對一向孤傲離群的他來說還是頭一遭。
東方棄身上純陽童子功精純深厚,又常常替雲兒運氣壓制體內的寒氣,用內力療傷救人經驗豐富,楚惜風因此不惜放低身段求他。
第六十八章為他人作嫁衣裳
東方棄當下沉吟不語,他不是不肯救秦憐月,而是想到回魂草本是用來治雲兒體內寒氣的,楚惜風不但騙了他,還使盡手段硬搶過來,不免有些動搖。敷衍說:「這回魂草是件稀罕物,從未有人用過,我只怕救不來……」確實也不知從何下手,連賽華佗也只聽說過,從未見過。楚惜風忙說:「這個你不用管,到時候聽我吩咐便是。你只說救是不救?」東方棄沒有一口答應,有些為難說:「要救也得想個萬全的法子,從長計議。」
雲兒滿不在乎說:「東方俠義心腸,自然是救的,這還用說。只是你也沒必要拿我們當人質對待吧?」東方棄瞟了她一眼,心想她倒是毫不在乎體內深入骨髓的寒氣,這般大方就應承下來。
楚惜風神情一鬆,笑道:「我怕你們心裡有怨氣,不肯幫忙,自然就緊張起來。現在說開了,難得你們不計較,反而以德報怨,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嘿嘿,顯得我小氣得緊。」雲兒撇了撇嘴道:「我是看在秦姐姐面上才不跟你一般計較。」她是真心盼望秦憐月能醒過來。楚惜風連聲說是,打躬作揖道:「當然,當然,雲女俠大人不計小人過,宰相肚裡能撐船,小生在這裡給你賠不是了。」說的雲兒噗嗤一聲笑出來。
東方棄本想半路找機會帶雲兒離開的,這楚惜風脾氣發作起來,喜怒無常,一時好一時壞,叫人拿不準他到底想幹什麼,很像是走火入魔了。這會兒聽的他和雲兒如此說,暗暗嘆了口氣,但願這回魂草能將秦憐月救醒,至於雲兒的病……他再想法子吧,終究是救人要緊。
自此,楚惜風對東方棄、雲兒態度明顯殷勤起來,尤其是雲兒,甚至稱得上是討好。比如雲兒發脾氣說乾糧吃膩了,嘴裡都淡出鳥來,可是水天茫茫,渺無人煙,一時半會兒哪裡找吃的去?他們在船上已經漂了兩天兩夜,其實根本就沒走遠,成天繞著潮音塢打轉,故佈疑陣,好從從容容地離開。楚惜風想了想說:「行,那咱們上岸吧,抄小道迴天外天,晚上隨便找間客棧歇息。」都兩天了,燕蘇的人應該放鬆警惕了吧。
幾人棄船登岸,正是春末初夏時分,暮春三月,江南草長,岸邊柳樹的芽新長出來,顏色鮮嫩可愛。楚惜風和東方棄登潮音塢之前,將獅子驄和旋風寄養在一戶養馬的人家裡,此時特意折回去取。馬只有兩匹,而人卻有四個,雲兒看著一臉灰敗的龍在天,不屑地說:「楚惜風,他害死史老爺子,又用暗器殺了史瀟瀟,你還留著他的性命幹什麼?」
連東方棄都說:「楚兄,此人作惡多端,你殺了他吧。」他曾發下重誓要替史家報仇雪恨,死不足惜。楚惜風非但不聽,還買了一匹馬給重傷的龍在天代步,拍著他的肩膀說:「姓龍的,看在你年紀大了、鬍子都白了的份上,留你一條狗命,還不快滾!」龍在天本以為落在楚惜風和東方棄的手上,必死無疑,只盼少受些折磨,給他一個痛快,哪知道楚惜風竟然肯放他走,一開始還不相信,警惕地看了看三人,沒有動。
楚惜風一臉不耐煩說:「怎麼,你活的不耐煩了,想留下來給我的馬兒當飼料?」說著吹了聲口哨,獅子驄閃電般跑了過來,縱身便往龍在天撲去。龍在天駭的臉白唇青,翻了個滾躲開,灰頭土臉爬起來,騎上馬慌不擇路跑了。
雲兒看著龍在天遠去的身影,氣得直跺腳,跑上前要追。楚惜風一把拽住她。雲兒回頭怒道:「楚惜風,你為什麼放他走?難道你不知道他殺了多少人嗎?」
居然阻止她替天行道!
楚惜風挑了挑眉說:「你知道什麼,殺了他太便宜他了,也太便宜聞人默這小子了。龍在天這一去,必定聚合游龍山莊殘餘的勢力跟聞人默對抗,此人氣數已盡,料他也翻不出多大的風浪,可是卻可以令聞人默那小子食不下咽、睡不安寢,咱們輕輕鬆鬆站一邊看熱鬧,有什麼不好?」
雲兒聽他這麼一解釋,拍著額頭大聲說:「哦,我知道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對不對?」楚惜風笑著點頭,教她道:「你要是恨一個人,千萬別讓他死,死是最愚蠢的辦法,你沒聽佛家說過麼,人一死是要登西方極樂世界的,太便宜他了。你得讓他活著,然後把屬於他的東西一點兒一點兒搶過來,看著他一無所有,嚐盡痛不欲生的滋味,這才解恨,是不是?」雲兒聽的遍體生寒,靜靜看著他,好半晌說:「楚惜風,你真是壞到骨子裡了。」
東方棄站在後面吸了口冷氣,心想他要是不答應救秦憐月,楚惜風是不是當真會殺了雲兒,好讓自己也嚐盡痛不欲生的滋味?
倆人都慶幸自己不是楚惜風的仇家。
楚惜風聳了聳肩反駁:「這怎麼叫壞呢,我又不幹傷天害理的事,我放了龍在天,結果還不是便宜了你。」雲兒奇道:「胡說八道,什麼叫便宜了我?我跟這姓龍的可沒什麼關係啊。」撇清還來不及呢。楚惜風笑說:「你想啊,龍在天和聞人默要是打起來了,這從中得利的還不得是東方棄啊,這跟便宜了你有什麼區別?」說著瞟了眼一旁的東方棄。
雲兒張大嘴巴想清楚其中的轉折,一本正經說:「東方,聞人默和龍在天要是兩敗俱傷,你就可以領著史家的人站出來收拾殘局,一統江湖啦。」她到時候也可以跟在後面沾沾光,賺點攔路錢什麼的。
東方棄沒好氣說:「想得倒美,第一個便宜的就是燕蘇,他連武林論劍大賽都要參一腳,更何況聞人默和龍在天打起來了,還不得趁機混水摸魚,把偌大的一個武林攪得七零八啊?再說了,江湖中世家子弟人才輩出,侯玉就不錯,侯家正宗嫡出的繼承人,再怎麼輪也輪不到我來率領群雄,號令江湖。」
楚惜風和雲兒對看一眼,長長嘆了口氣,他們倒沒有想到燕蘇這一層——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費盡心機白忙活一場,反倒為他人作嫁衣裳!
雲兒和東方棄合乘旋風,楚惜風獨自騎著獅子驄,三人便上路了,當晚找了一戶農家住下來。雲兒想痛痛快快洗個熱水澡,鬧著要進城住客棧。楚惜風考慮到幾人有可能被通緝了,專門揀鄉下偏僻的地方投宿,不過為了討雲兒的歡心,易容進城買了許多吃食回來。
農家生活清苦,為了賺雲兒三人幾個住宿錢,一家四口寧願擠後院的柴房,讓出兩間屋子給他們住。又拿出逢年過節才吃的臘肉乾魚,從地裡摘了新鮮的菜蔬,炒了幾個農家菜,雖然作料只有鹽和茴香,勝在材料原汁原味,風味獨特,一頓晚飯吃下來,倒也十分美味。
吃飽了,雲兒聞到自己身上油膩膩的味道,實在受不了。農家沒有洗澡用的浴桶,她便找了個大木盆洗頭。打溼頭髮,將皂角汁擠在頭上,一點一點揉搓,東方棄站在一邊給她舀水。洗了大半個時辰才洗好,東方棄也不嫌煩,雲兒嫌人家的東西不乾淨,便拿自己乾淨的衣服給她擦頭髮。
楚惜風見了取笑道:「哎喲,你們還沒成親呢,這連頭都洗上了。」雲兒散了頭髮坐在樹下晾乾,東方棄正端了木盆要倒水,聽了這話,小臉氣得通紅,一把搶過木盆,一頭朝楚惜風身上潑去。楚惜風嘻嘻一笑,身形一晃溜了開去,連衣角都沒沾溼。雲兒不服,衝上去要找他算賬。楚惜風逗她,故意在院裡子兜圈,偏偏不讓她抓到。雲兒氣急,罵道:「我讓你胡說八道,遲早不得好死。」不防腳下一滑,踩到剛才倒水的溼地,滑了開去,砰地一聲跌在地上。
楚惜風見狀大笑,「哈哈哈,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活該——」待看見雲兒臉色煞白,流著眼淚半晌爬不起來時,慌了神,「喂,你還活著吧?」雲兒衝他怒吼:「不死都去了半條命了!」
東方棄連忙從屋裡跑出來,掀起褲腿一看,腳踝處腫的跟饅頭似的,一片青紫,忙說:「沒事,沒事,不過是扭到了。」雲兒揮舞著拳頭大叫:「什麼沒事,我都快疼死了,楚惜風,都是你乾的好事!」楚惜風見她疼的滿臉是淚,心有愧疚,便說:「那你想怎麼辦?」
雲兒擦了擦眼淚,抽泣說:「怎麼辦,我腳腫成這樣,怎麼騎馬?獅子驄讓我給坐。」楚惜風叫起來:「那我呢?」雲兒瞟了他一眼,哼道:「你?你當然是在前面牽著了。」
楚惜風氣得大叫:「東方棄,你來評評理,她自己摔倒了,管我什麼事!不但要搶我的馬,居然還要我堂堂金翎劍楚惜風給她當馬童!」
東方棄一臉為難,小聲說:「楚兄,連孔老夫子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你就委屈點……」
楚惜風罵了聲「見色忘友」,氣哄哄走了。
第二日一大早,雲兒便起來了,在東方棄的扶持下一瘸一拐爬上了獅子驄的馬背,任由楚惜風在下面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楚惜風怎麼肯當馬童?一個翻身搶了東方棄的旋風走了。東方棄牽著韁繩在後面慢慢走,笑說:「楚惜風是氣糊塗了,連咱們也不管了。」也不怕他們跑了。雲兒吐舌道:「等會兒他就會回來,咱們就這麼一路慢慢晃悠,看不急死他。」
不到十天,一行三人便來到九華山山腳下,只見前方大路上一隊官兵設了關卡,一個個盤查來往的路人,一一問清楚姓名來歷,查的很嚴,隊伍排了有半里長。雲兒伸長脖子往前看,好奇地說:「怎麼連路上也有官兵,難道是逃了江洋大盜?」楚惜風臉色一凜,打探了一下四周的情況,此時若是往回走,更加引人懷疑,不如混水摸魚混過去,實在不行,大不了打過去。
幾人風塵僕僕,故意往臉上身上抹了灰塵泥巴等物,打散頭髮,弄的渾身髒兮兮的,倒也不易辨認原來面目。一個隊長模樣的官兵走過來上下打量楚惜風和雲兒,冷冷問:「你們什麼人,要去哪兒?」楚惜風從腰袋裡掏出一錠銀子,點頭哈腰陪笑道:「小的叫賈存福,字時飛,家住樂平鎮孔橋村,今年三十有三,家中有一妻一子,原本也是書香世家,可惜家道中落……」
那人也不接銀子,揮手打斷,「行了,行了,又不是說親,十八代祖宗都跑出來了!」指著雲兒和東方棄問:「他們什麼人?」楚惜風忙答:「這是我妹妹和妹夫。」雲兒搶著說:「我們正要去前面的富陽鎮探親。」以前雲兒從九華山偷溜走的時候,路過富陽鎮,正巧碰上來尋史瀟瀟的侯玉,所以知道。那人見他們地名熟悉,不像是外地人,稍稍鬆了警惕,剛好查到有人私運官鹽,引起一番轟動,對方無暇理會他們,揮了下手,示意放行。
東方棄牽著旋風正要離開,其中一個官兵在那隊長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那隊長臉色驚疑不定,指著東方棄說:「公子先請留步。」楚惜風心中暗叫糟糕,他怕獅子驄太過招眼,一到九華山附近便讓它自行離去,留下旋風給雲兒代步,卻忘了旋風原本是宮中的馬,腹下烙上了朝廷的印記,只怕要壞事。果不其然,那人眼睛盯著旋風,又仔細打量看似不怎麼起眼的東方棄,問:「敢問公子高姓大名?」語氣客氣許多。
東方棄拱手道:「不敢,不敢,在下姓魏。」他也察覺到不對勁,只好硬著頭皮冒充魏司空了。那人肅然起敬,說:「可是京城魏家的魏世子?」素聞魏世子一向和太子殿下交好,那麼以宮中的駿馬代步倒也沒什麼稀奇的。東方棄心念電轉,魏司空名頭如此響亮,只怕不少人認得他,搖頭說:「不是,司空是在下的堂兄。」那人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客客氣氣請三人上路,行李也沒翻。
雲兒一行三人走了還沒半盞茶功夫,就聽見後面傳來一陣「咚咚咚」的馬蹄聲,大約有數十人之多,陽光下看去,塵土飛揚,遮天蔽日。楚惜風嘆道:「終究是穿幫了,快走。」幾人棄官道改走山間小路。後面一隊騎兵緊追不捨,箭頭雨點一般不斷落在幾人頭上,東方棄和楚惜風斷後,讓雲兒先走。幾人且戰且行,對方因為顧忌雲兒的安危,沒有使出更狠辣的招數,只是緊緊跟著,楚惜風和東方棄因此得以脫險。
山路又滑又窄,遍地荊棘,十分難行。雲兒扯了扯被樹枝掛破的衣裳,喘著粗氣問:「怎麼會被人識破?」楚惜風做了個無奈的表情,「魏司空乃魏家三代單傳的獨苗,人盡皆知,你冒充什麼不好,非得冒充他堂兄,他哪來的堂兄,表兄弟說不定還有幾個。」東方棄唯有苦笑。
晚上隨便找了個山洞過夜,天一亮太陽出來辨清楚方向後,楚惜風領著二人在深山老林間穿行,走過壁立千仞的羊腸小徑,穿過暗無天日的山洞,又行過兩根鐵鏈鎖住的浮橋,再飛下一道看似深不可測的懸崖峭壁,終於來到「世俗之外,紅塵之巔」的天外天。
東方棄第一次來,眼前萬紫千紅、與世無爭的景象令他驚歎不已,笑說:「楚兄,只怕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這麼好的地方。」楚惜風得意地說:「那當然,這可是我窮盡數十年的心力才找到的一處山谷,可遇而不可求。」
雲兒附在東方棄耳邊低聲說:「這些一眼望不到頭的鮮花跟潮音塢的翠竹林一樣,是個迷魂陣。」東方棄看著周圍高低錯落有致的花草樹木,輕輕應了一聲,暗中打起精神,沿路悄悄做了記號。
穿過繁花林,眼前便是波平如鏡的新月湖,一點都不比享譽武林的碧玉湖差。金色的陽光下,遠遠望去,靜如處子,婉約如一彎嬌羞的上弦月。楚惜風領著二人來到湖邊的一座涼亭。此涼亭呈八角形,除了中間的石桌石凳,其他部分都是木製的,紅色的油漆斑駁脫落,看起來有些破舊。雲兒心想,這裡又沒有外人來,半路上搭這麼一座亭子做什麼。
楚惜風不說話,暗自運氣,先是將四個石凳一一移開,再雙手搭在桌沿,硬生生將千餘斤的石桌搬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若非他武功高強,別說一張石桌,普通人便是一個石凳,只怕也移不開。雲兒走近洞口,感覺一股陰寒的氣息迎面撲來,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連忙退了開來,心中越發好奇,問:「下面是什麼地方?」楚惜風不答,晃亮火摺子,帶頭走了下去。
雲兒東張西望跟在後面,只見腳底下是一條長長的石階,彷彿沒有盡頭,空氣混濁難聞,發出泥土和鐵鏽的味道。東方棄心想,涼亭是在湖邊,下面只怕是湖底了,地底這般陰暗潮溼,雲兒畏寒,怎麼禁得住,一手握住她,渾厚悠長的真氣細流一般輸進她體內。雲兒嘴唇開始發青,得了他的內力,身子才又暖過來,呵著氣跺了跺腳,沉悶壓抑的聲音在黑暗的地底來回撞擊,咚咚咚……咚咚咚……聽的人心口發慌。
走了有一頓飯的功夫,楚惜風不知從哪兒找出半截蠟燭,周圍頓時亮了不少,前面似乎是一個石頭做的房間,石門呈半圓形。楚惜風運力推開。雲兒人還未走近,只感覺到一股森冷的寒氣,冒著白氣一陣一陣飄出來。裡面簡直就是一座冰窖,堆滿了透明的冰塊,當中有一張冰床,上面鋪了七八層厚厚的被褥,被褥上睡著一個女子,眼睛緊閉,臉色蒼白。周圍一圈鋪滿了早已乾枯的鮮花。
這些年來,楚惜風要是不在天外天,便將昏睡不醒的妻子暫時移居這裡。
東方棄「咦」了一聲,楚惜風用的方法跟當初雲溪子為了救雲兒一命用的方法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楚惜風先替妻子運氣打通體內筋脈,這才抱著妻子出了冰窖,擔心妻子久居冰窖,一時不適應外面的陽光,用一方手帕蓋著,方將她的臉轉向自己胸口。
幾人來到雲兒以前到過的木屋,楚惜風將妻子放在床上,忙到外面採了一捧鮮花放在床頭,握著妻子的手喃喃說:「阿憐,我拿到回魂草啦,你很快就會醒過來了。我這次出了一趟遠門,留你一個人在家,你不會怪我吧……」絮絮叨叨,說著這一路上的見聞,將臉放在妻子冰冷的手心摩挲,眼睛裡滿是笑意。
東方棄和雲兒見了默默退出來。雲兒嘆氣道:「東方,我以前昏睡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她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報答師公的救命之恩,偏偏他連看一眼自己活蹦亂跳的機會都沒有了!東方棄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說:「說句實在話,要不是雲溪子他老人家一開始用錯了方法,說不定你早就醒了,所以,你別這麼內疚,你也多吃了不少苦……」雲兒沒料到其中還有這麼一段轉折,瞪著眼一時說不出話來,愧疚自責的氣氛登時一掃而空。
倆人正說著話,楚惜風慌慌張張跑出來,一臉鄭重地說:「雲兒,我問你,你要實話實說,我樣子是不是變化很大?」雲兒沒好氣說:「對!」變得越來越莫名其妙,這叫什麼問題!楚惜風頓時臉如死灰,搓著手急得團團轉,「怎麼辦,怎麼辦,萬一阿憐醒來不認識我了怎麼辦?」阿憐這些年來容貌一如往昔般嬌豔秀美,而他早已歷經人間滄桑,正如一首詞裡所說: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東方棄不但理解他這種惶急擔憂的心情,還安慰他道:「楚兄,你沒見我們借宿農家時人家姑娘家一路送你到路口,人家給你做乾糧的蔥油餅比我和雲兒多了一半麼?」雲兒怔了一怔,方明白過來楚惜風的痴情和憂慮,忙說:「楚大哥,若不是你有了秦姐姐,你要我嫁給你我也是願意的。」
楚惜風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臉上有幾分羞澀,連聲問:「是嗎,是嗎?」從珍珠封住的木箱裡拿出「回魂草」,滿心歡喜說:「今天正好是月圓之夜,回魂草開得正盛的時候,等到半夜裡面的花蕾轉成紅色,就可以喂阿憐服下。東方,到時候你助阿憐運氣消化回魂草,我則打通阿憐的奇筋八脈,到時候一定可以將阿憐救醒。」
雲兒忙問:「有沒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楚惜風因為妻子即將醒來,一臉歡喜,舉手投足像個孩子一樣,拍手說:「你趕緊把阿憐的衣服洗一洗,她明天醒來要穿的。」雲兒垮著臉說:「我還是去做晚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