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情深不壽
東方棄蹲在湖邊清洗山雞和魚的內臟,雲兒笑嘻嘻跑來,老遠就喊:「東方,東方,你看我找到了什麼好東西。」懷裡捧了一大捧野生的蘑菇,一股腦兒扔在草地上,雙手因為髒了,便用袖子胡亂擦著臉上的汗水。東方棄見她身上衣服沾滿了草屑和泥土,白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找個東西裝著,等下可別又不洗衣服啊。」見她不甚在意做了個鬼臉,忍不住笑起來,掏出手絹示意她擦手,「一個女孩子家,也不嫌髒,像什麼話。」
雲兒嘟嘟噥噥說:「東方,你真是越來越囉嗦。」雙手在身上用力一揩,吐著舌頭說:「我生火去啦,咱們晚上可得好好打一打牙祭,山雞燉蘑菇——」嗅著鼻子嚥了咽口水,點著頭用力說:「香!」東方棄看著她身上明顯的兩個手印,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寧願她永遠長不大,成日里只知道闖禍搗亂,惹是生非,而不是因為另一個男人黯然心傷。
晚飯只有雲兒吃的最香,連喝了兩大碗雞湯。楚惜風明顯心不在焉,沒什麼胃口。東方棄喜歡喝酒,卻並不重口腹之慾,陪楚惜風在火堆旁低聲說話。雲兒打了個飽嗝說:「楚大哥,你別擔心,你瞧今晚的月亮,又圓又亮,跟個白玉盤似的,你沒聽人說過麼,月滿人團圓,秦姐姐一定會醒過來的,我打包票。你想啊,我一睡睡了那麼多年,現在不照樣活蹦亂跳活的好好的麼。」
楚惜風聽她這麼一說,心頭頓時一輕,心想雲兒當年傷得那麼重,昏睡了整整八年,不也醒過來了麼,阿憐也一定會沒事的。雲兒抿嘴笑說:「到時候你和秦姐姐生一大堆白白胖胖的小孩子,可別忘了請我和東方喝滿月酒哈,我們是不送禮的。」說的楚惜風眼睛裡滿是笑意,回屋拿了一壺酒和兩個翠玉杯出來,笑說:「東方兄弟,咱倆喝一杯。」雲兒忙說:「你們晚上還要替秦姐姐運功療傷呢,喝酒不好吧?」東方棄明白楚惜風心中的忐忑緊張,微笑說:「沒事,隨便喝兩杯,不多喝。」提起酒壺將杯子倒滿,倆人各幹了一杯。
雲兒打著飽嗝說:「你們慢慢喝吧,我吃多了,隨便走走。」東方棄叮囑她別走遠了。夜色寧靜,湖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連風都是軟的。雲兒見月色清明,回屋端了個木盆,準備將換下的衣服拿去洗。轉念一想,又折回秦憐月住的屋子,在木箱裡挑挑揀揀半天,選了一套湖水藍長衫,展開來對床上昏迷不醒的秦憐月說:「秦姐姐,我選的這套衣服你喜不喜歡?」大概太久沒穿了,沾上了木箱子的味道,是得洗一洗方能穿。
她蹲在石頭上搓衣服,嘴裡隨意哼著不知哪兒聽來的小曲,「小妹妹唱歌郎彈琴,舉案齊眉真啊真歡心……」唱到這兒,心頭驀地一痛,看著月光下的新月湖,那一泓碧藍的湖水彷彿全化成了燕蘇的一眉一眼,一顰一笑,不由得喃喃說:「你說你等我,可是我……我又該怎麼辦……」她跟著東方過現在這樣平淡安寧的日子,不是很好麼?
就在她發怔的時候,一顆藍色的流星倏地一下從頭頂劃過,她忙閉上眼睛,雙手交握放在胸前,低聲說:「皇天厚土在上,信女雲兒在此許願:第一個願望,希望秦姐姐很快就能醒過來。第二個願望,希望東方打敗那個該死的聞人默,還有老不死的龍在天,替史家還有云兒狠狠出這一口惡氣。第三個願望……」說到這裡,她頓了一頓,聲音變得低緩,猶豫良久,終究是說了出來:「希望燕蘇他……他……福壽安康……」
她忽然變得煩躁,撿了粒石子兒用力朝湖面扔去,自嘲道:「要是人們許的願望都能實現,老天爺恐怕都忙不過來了。」絞乾衣服,在兩顆垂柳之間拉了根繩子,把衣服一一晾好。回到篝火旁,月上中天,楚惜風和東方棄已經進屋替秦憐月療傷去了,地上的酒壺早已空了,旁邊躺著一隻酒杯的碎片,另外一隻端端正正放在火堆邊,紅色火光下發出淡藍色的幽光。她撿起其中一片碎片,白瓷上面沾了幾滴鮮血,分外醒目,應該是楚惜風的。此刻他是怎樣的心情呢?杯子大概是他用力捏碎的,也許他還不知道自己的手劃破了。
她雙手抱腿在篝火旁坐下,看著夜風裡跳動的火苗發呆,睏意漸漸襲來,迷迷糊糊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聽得遠處傳來一聲驚呼「阿憐!」一定是秦姐姐醒了,精神一振,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泥土站起來,頭頂一輪皎潔的明月顯得有些黯淡,低低掛在天邊,應該快要天亮了。正要跑過去看時,東方棄低著頭走了過來,眼睛看著地面,一步一步走的似乎有些吃力。
雲兒忙迎上去,仰起臉小心翼翼問:「……東方,你沒事吧?」她原本是想問「秦姐姐怎麼了?」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東方棄搖頭:「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雲兒心頭的不安一掃而空,他真元耗損巨大,一定累壞了,忙拉著他在火堆旁坐下,「歇會兒。」從吊著的鐵鍋裡舀了碗雞湯,笑嘻嘻說:「還是熱的,我特意給你留的,快喝。」
東方棄恍惚了一下才接在手裡,卻沒有喝,連唇都沒沾,只是緊緊抱著那隻碗,彷彿極力壓抑什麼似的。剛才黑暗裡沒看清,就著火光,雲兒這才發現他嘴唇裂了開來,額頭上全是虛汗,臉色蒼白如紙,然而握住雙腕的十指骨節一根一根突了出來,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似的,連忙靠著他坐下,輕聲問:「東方,到底怎麼了,你這樣,我有點害怕……」雙手抱著他的胳膊。
東方棄一字一句艱難地說:「秦姑娘她……」
雲兒本來充滿歡喜期待的心突然重重摔到地上,呆呆地說:「不可能啊,你看我都活過來了,秦姐姐她怎麼會……」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命吧。」東方棄的聲音低沉暗啞,臉上神情很難過。
雲兒一驚,忙問:「那楚大哥……他……」
東方棄緩緩說道:「楚兄熬了回魂草的汁給秦姑娘服下,我在後面替秦姑娘運氣打通全身筋脈。楚兄拿出一套金針,對秦姑娘一百零八處大穴施針,暫時封住穴道。慢慢地,秦姑娘呼吸重了,心跳似乎也快了,我們很高興,繼續運氣。楚兄將剩餘的汁液喂秦姑娘服下,過了有大半個時辰,秦姑娘眼睛睜開了,楚兄歡喜地差點跳起來。就在此時,秦姑娘心跳突然一停,連睜開的眼睛都來不及閉上,就這麼走了。無論我們怎麼用力,半點反應都沒有,身子越來越冷……」
雲兒眼中滾下淚來,嗚咽道:「那楚大哥他……」
「他說他要一個人靜一靜。」
雲兒默默點頭,想了許久說:「楚大哥一定難過死了,剛才還那麼歡喜……」越是希望,越是絕望。
東方棄嘆氣說:「咱們別去打擾他,讓他靜靜地坐一坐。」忽然轉頭問:「雲兒,如果我也死了,你會不會傷心?」
雲兒怔怔看著他的眼睛,發誓般說:「如果要死的話,也一定是我死在你的前面。」摸著他疲憊的眉心輕聲問:「累不累?」東方棄垂下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雲兒掰過他的頭放在自己肩頭,「忙了這麼一夜,你一定累壞了,放心睡吧,我守著你。」不能每次都是東方守著她,偶爾她也應該守著他。
東方棄彷彿真的累了,均勻的呼吸聲在耳旁響起,靠著她的肩沉沉睡去。
雲兒望著遠處的夜空祈禱:「太陽快點升起來吧。」
第二天一大早,雲兒敲著門輕聲說:「楚大哥,我熬了粥,你要不要吃點?」等了半天裡面不回答,雲兒走了幾步,又轉了回來,小聲安慰:「楚大哥,你別灰心,回魂草沒用,咱麼還有‘大力金剛丸’、‘迴天菩薩散’呢,天下的偏方奇藥多的是,慢慢找就是了,你千萬莫傷心壞了自己的身子。大不了,咱們把賽華佗請來這兒,他醫術可好了,什麼病都能治好……」
絮絮叨叨在門外說了半天,也不見裡面有動靜,她急了,用力拍門:「楚大哥,楚大哥,你快開開門啊。」東方棄扯了扯她,示意她離開。秦憐月不像先前,雖然昏迷不醒,尚有一絲氣息,這次是心脈已停,一點活著的跡象都無,只怕太上老君來了都沒用了,她說這樣的話,豈不是更惹楚惜風傷心難過?
雲兒正埋怨東方棄也不勸勸楚惜風,楚惜風嘩的一下開啟門,鬍子已經刮過,穿了一身絳紅色的長衫,繫著一條金色的腰帶,頭髮用一根玉簪子彆著,手裡抱著妻子,緩步走了出來。雲兒忙問:「楚大哥,你要去哪兒?」心裡覺得怪怪的,他這番穿著打扮,倒像是新郎的樣子,加上手裡抱著已經死了的秦憐月,情形更加古怪。
楚惜風神情倒很正常,用平常的語調說:「阿憐走了,我得好好葬了她才是。多謝你們的關心,我想和阿憐單獨再呆一會兒,你們別跟過來,好不好?」
雲兒見他一切正常,忙點了點頭:「嗯,我和東方在這兒等你。」
倆人正在屋裡收拾行李準備離開天外天,低聲說話,神情蕭索。雲兒無意中抬頭往外一看,只見對面一道紅光沖天而起,驚得跳了起來,「東方,東方,你快來看!」
遠處的繁花林早已成了一片火海,紅的比天上的朝霞還要驚心動魄,那就是楚惜風說要埋葬秦憐月的地方。
東方棄大步搶了出來,看著遠方跳動的火焰就著風勢熊熊燃燒起來,像一條火舌,張著巨大的血盆大口,將十里繁花綠草一口吞噬下去。天乾物燥,火借風勢,燒的漫山遍野都是,此刻便是想救也來不及了。雲兒急得在原地團團轉,口裡說:「怎麼辦,怎麼辦,楚大哥還在裡面呢!」抓起床上疊好的一件衣服,用水打溼,一氣衝了過去,放聲大喊:「楚大哥,你快出來!」
東方棄一把扯住她,輕聲嘆了口氣,緩緩搖著頭說:「沒用的,楚兄他……哎,這樣也好,活著更是磨難。」無緣無故的怎麼會著火?他剛才表現的那麼平靜,他還以為他想開了,沒想到竟是死意已決,才會無悲無喜,一臉漠然。雲兒奔近了,瞧見楚惜風和妻子並排躺在地上星星點點的碎花叢裡,左手緊緊拽著妻子的右手,對已經燒到身上的大火彷彿沒有知覺似的,一臉安詳,唇角似乎還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風中傳來他斷斷續續的聲音:「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記得小憐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雲兒本來要大吼大叫的,罵他腦袋是不是被驢踢了,殉情也不是這麼個殉法啊。可是她見了此番情景,突然鼻頭一酸,說不出話來,許久才喃喃道:「楚大哥,一路走好。」和自己心愛的人葬身於萬花叢中的火海,求仁得仁,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到了陰曹地府,閻王爺感動於他們的痴情,說不定會讓他們做一對神仙眷屬,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快樂生活,倒也值得。
慢慢地,火勢越來越大,熱氣像翻滾的波浪,一波一波湧來,灼的人面目生痛,連呼吸也困難起來。東方棄拉著雲兒往回跑,「不好,這火恐怕停不下來了。」漫山遍野的大火如果一直這麼燒下去,只怕連新月湖的湖水也要燒開了。雲兒望著已成一片火海的天外天,急道:「怎麼辦,咱們怎麼辦?」說話間接連咳嗽了好幾聲,濃煙燻得她差點睜不開眼睛。
火勢蔓延的很快,已經燒到木屋這邊來了。楚惜風除了殉情,根本就是存心毀了天外天,哪還管她和東方的死活。不然怎麼殉情不好,為什麼偏偏放這麼一把大火?雲兒懷疑他想拉自己和東方陪葬,反正臨死有個墊背的,何樂而不為?他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瘋子!
東方棄衝進屋裡,把裝著狐裘披風和各種藥丸的包袱讓雲兒拿著,三下五除二拆下床板,鎮定地說:「唯今之計,咱們只能去‘憐月亭’下的冰窖避一避了。」只有那裡可以逃過一劫。雲兒大罵自己糊塗,那個冰窖建在新月湖的湖底,憑它是紅孩兒的三味真火也燒不到那裡去,隨即蹙眉,大火封住了所有的退路,他們這會兒進退不得,怎麼去?東方棄慶幸床板不是實心的木頭,而是竹子製成的床架,抽出驚鴻劍鋸斷四條床腿。
雲兒反應過來,用溼衣服捂住鼻子奔進雜物間找了根長竹竿出來。倆人搬著竹床推進水裡,東方棄叮囑她蹲好,竹竿輕輕一點,簡易的竹筏哧的一聲滑進了新月湖。大火已經燒到岸邊了,濃煙像龍捲風一般一股一股升騰而起,像是個魔魘的入口。清澈的湖水倒映著漫天紅色的火光,令人心驚膽顫。
竹筏滑出了好幾丈遠,空氣不像剛才那樣灼熱逼人了,雲兒的心才定下來,嘆道:「可惜這麼一個紅塵淨土,世外桃源,一把火就毀得一乾二淨。」東方棄回頭看了眼身後,除了熊熊的大火和已經變得焦黑的土地,什麼都看不見,沉吟著說:「楚兄雖然人稱‘殺人不留行’,其實是至情至性的一個人。」雲兒和他三番兩次為楚惜風所害,卻覺得他情有可原,始終生不出仇恨之心,甚至產生惺惺相惜之感。江湖上的人對他的評價雖然褒貶不一,但是大家都覺得把他和龍在天、聞人默之流相提並論,實在是侮辱了他,大概這也是他的獨特魅力所在吧。
船行了大概有一頓飯的功夫,岸邊的「憐月亭」遙遙在望,可惜火勢已經蔓延過來了,脫了紅漆的木柱噼裡啪啦燒了起來,下面全都燒成了焦黑色,隨時有傾塌的可能。東方棄和雲兒跳進水裡,渾身溼淋淋的。雲兒沒有上岸,大半個身子依然在水裡,極力屏住呼吸,饒是如此,飄動的髮梢依然「滋滋滋」燒了起來,發出一股難聞的臭味。整個天外天彷彿要燒成紅色的岩漿了。
東方棄一頭衝進濃煙裡,運力移開石凳,才一眨眼的工夫,身上的袍角已經燒了起來。他也不管,大喝一聲,使了個千斤墜,雙手舉起石桌,往邊上一扔,然後噗通一聲跳進了水裡。鑽出水面的他身上的火苗雖然滅了,可是滿臉烏黑,混亂中髮簪掉了,頭髮散下來,已經燒了一大半,很是狼狽。雲兒確定他沒事後,牢牢拽著他的手說:「咱們快點,再等會兒湖裡的水恐怕都要燒乾啦,你我可就成了兩條‘乾屍’了。」
倆人閉氣,穿過火海濃煙,一頭鑽進了黑洞裡。剛開始還感覺到灼熱的氣浪滾了進來,待走了一丈來深,便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地底潮溼,陰暗,冰冷,混濁的空氣裡有生鏽的泥土味,動物死去的屍體臭,還有其他難聞的味道,全部湧進了鼻子裡,有點噁心。
東方棄點亮火摺子,在前面領路,空著的左手牢牢牽著雲兒的右手。雲兒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除了兩人清清淺淺的呼吸聲,忽然覺得整個世界一下子靜了下來。雲兒忽然停住腳步,柔聲喊住他:「東方。」東方棄回頭,昏暗的火光下露出他的臉來,五官端正卻不失英俊,眉目英挺,明明似桃瓣的雙眼卻像一泓海水,白月光一般傾瀉在心頭,讓人安心、平和,再大的難題彷彿也有了依靠。東方棄等了好一會兒不見她回答,便問:「怎麼了,可是不舒服?」
雲兒搖頭,走近他,蹭著他的胳膊說:「東方,東方,我是那麼那麼那麼地喜歡你。」用力強調「那麼那麼那麼地喜歡」,他們經歷了那麼多的生死患難,她無法用語言來表達這種感情,只能重複地說「那麼」,他甚至比燕蘇還讓她依賴。她頓了頓,接下來聲音低沉了許多:「可是,我心裡卻老是想著他……」和東方在一起是那麼的自然舒服,可是為什麼她總是不滿足?快樂,但是不夠。她要的那種快樂,彷彿潛藏在心底的最深處最深處,又或者天之涯海之角,世界的盡頭,無論她怎麼要都要不到。
是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無望的渴求?
東方棄想了許久才說:「我知道,你愛他,所以心裡總是想著他。」就像他時時刻刻都想著雲兒一樣。頓了頓又說:「你要做什麼,我都幫你。你看楚惜風,說走了就走了,一想到就讓人難過……其實,好死不如賴活著,秦姑娘也未必想要他這樣……」比起活著,其他的似乎都不那麼重要。隔了好一會兒他問:「你是不是想去找他?」他已經可以心平氣和地說這些話了。
雲兒緩緩搖頭:「我還沒有想好。」東方棄哦了一聲,「走吧。」倆人相互扶持,磕磕絆絆來到地底最深處的石室。
石室裡面堆滿了冰塊,寒氣逼人,雲兒怕冷,便沒有進去,穿上狐裘大衣,找了個塊乾淨的大石頭坐下。東方棄熄了火摺子,背靠著背在她身邊坐下。倆人有一聲沒一聲說著話。雲兒問:「你猜這火什麼時候能停?」東方棄搖頭:「不知道,大概至少也得燒個三天三夜。」雲兒驚呼:「不會吧,那咱倆豈不是沒有燒死,也要餓死了?」東方棄嘆了口氣,「沒辦法,餓死總比燒死好看。」說著笑起來。
雲兒才知道他是胡說的,掐了他一把,賭氣不理他,沒過一會兒忍不住寂寞無聊又說:「東方,你小時候有沒有想過長大後想當什麼樣的人,做什麼樣的事?」東方棄緩緩道來:「我小時候是在京城外的同安寺長大的,每天早上寺裡的師傅們都會起來練武,一則強身健體,二則有了武功也好保障寺裡的安全。慧明師兄最厲害,因為每次都是他教大家武功,棍棒耍得虎虎生風,大家都很崇拜他。我那時候就想,我要成為慧明師兄這樣的人,那多威風啊。」
雲兒抿嘴笑道:「原來你想當教頭啊。我知道魏司空家裡有個‘長威鏢局’,不如你去投靠他吧,你武功這麼高,當個教頭肯定沒問題啦。」東方棄笑道:「那是小時候的想法,現在自然不這麼想了,史家的事兒還沒解決呢,我吃飽了沒事幹去招惹魏家做什麼。」
倆人聊著一些閒話,雲兒累了,靠著東方棄睡了,身體漸漸滑下來。東方棄便將她抱在懷裡,靠著牆壁合上了眼睛,竟然也放心地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東方棄估量著外面的火應該已經燒完了。倆人鑽出冰窖,舉目一看,一片焦土,寸草不留,不由得唏噓叢生。地上溼潤潤的,原來下了一場大雨,怪不得火這麼快就滅了呢。
倆人找到楚惜風和秦憐月的骸骨,早已分不清誰是誰了,將他們合葬在了「憐月亭」附近。生不同時,死而同穴,也算了了他們的心願了吧?雲兒看著眼前一壠新墳,環顧四周,嘆氣說:「東方,以後要是我死了,你也把我葬在天外天吧。這裡與世隔絕,沒有人來打擾,不失為一個安身的好地方。這些燒焦了的花草樹木,現在雖然難看,可是等來年春風一吹,又會長出來了。」
東方棄抬頭看了她一眼,罵道:「滿嘴胡說八道。」知道她心裡傷感,拍著她的肩說:「咱們也該走了。」
倆人沿來時的路出了天外天。他得去一趟洛陽史家。
第七十章他鄉遇故知
雲兒摸著獅子驄的腦袋嘆氣:「你那狠心的主人扔下你不管了,從今以後,你就跟著我吧。」想到自己身下坐的是威風凜凜的獅子驄,腰間纏的是名震天下的蝶戀劍,肩上披的是舉世罕見的狐裘披風,不由得左顧右盼,神氣得緊。
東方棄騎的亦是日行千里的良駒旋風。倆人一路曉行夜宿,飢餐渴飲,大概是燕蘇的人鬆了警惕,路上沒有再遇見官兵。東方棄心裡不由得有些納悶,依燕蘇的性子,應該是不找到他們誓不罷休才對。
這天倆人來到一座小山的山腳下,東方棄指著前面說:「從這裡轉上官道,便進入了洛陽的地界。」雲兒「哦」了一聲,笑說:「我知道洛陽的牡丹頂有名,這時候開得到處都是。」東方棄忽然問:「洛陽城外有個香山寺,你知道嗎?」雲兒歪著頭想了想,說:「這名字挺熟的,應該在哪兒聽過。」又問:「你問這個幹什麼?」東方棄心想十來年前的事了,董家小姐和姓蕭的那個採花賊,她大概是不記得了,搖頭說:「沒什麼,隨便問問。」
雲兒笑說:「香山寺我不大清楚,卻知道洛陽有個龍門鎮,那裡有座觀音像,大的跟座山似的,光是人家的腳踝就比我還高呢。你要是願意,我帶你去看。」東方棄知道她說的是大國寺的千手觀音銅像,點頭說:「好啊,咱們先去史家,回頭再去看觀音像。」
倆人在城外碰上史佩綸一行人押著史老爺子和史瀟瀟的遺體正要進城,雙方皆是一番驚喜。史佩綸一臉激動,牢牢握著東方棄的手說:「公子,您可算來了,我們派人到處找您。」東方棄愧疚地說:「真是對不住,路上耽擱了,累得大家擔心。」史佩綸忙說:「公子,您以後當著大家的面,說話可不能這麼客氣,您是史家的掌門,別說找您,便是為您肝腦塗地,那也是應當的。」
說的東方棄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只得轉移話題:「先進城再說,史老前輩和史姑娘的遺體得儘快入土為安才是。」
史家不愧為江湖四大家族之一,光是府邸便佔了半條街。正門前兩座一人來高的石獅子,黑色的匾額上寫著「史府」二字。平日裡緊閉的大門大大敞開,史家上下數百餘人齊齊跪在門內的廣場前,一則跪拜史老爺子和史姑娘的遺體,二則拜見新任的掌門。雲兒跟在東方棄身後進來,探頭探腦張望,一臉好奇。
東方棄見了此等陣仗,嚇壞了,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忙讓大家起來。史佩綸一一為他引見,指著一個五十來歲、滿臉鬢角的老者說:「這是三爺,府內大小事宜一向都是由三爺打理。」史三爺剛起身,又要跪下見禮,東方棄忙扶起他,衝他深深鞠了一躬,微笑道:「三爺的年紀只怕當我父親都綽綽有餘,您這樣客氣,可真是折殺晚輩了,晚輩委實受不起。」
眾人本來對東方棄均持懷疑態度,見他這般謙讓,本來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定了下來,心想,老爺子既然相中他當史家的女婿,自然差不到哪裡去;更何況大小姐臨終託孤,當著天下英雄的面將史家託付給他,肯定有過人之處,大夥兒應該鼎力支援他才是。
史老爺子和史瀟瀟下葬那天,史家所有人都趕來拜祭。忙完後,東方棄抽空見過史家分佈各處的八個堂口的堂主,笑說:「諸位快馬加鞭從各處趕來,一定累了。天色晚了,若是不介意,不妨留下來吃頓便飯如何?」幾個堂口的堂主互相看了一眼,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他有什麼新的想法。雖然對新任掌門的行事不太瞭解,但是觀他言行舉止,應該是個脾性溫和的人,大概不難相處,便答應下來。
蒼玉堂的堂主史慶三出來後,第一個忍不住,大聲說:「大夥兒都說說,新掌門留咱們吃晚飯,什麼意思?」白虎堂的周策是個心思慎密的人,低聲笑說:「吃飯唄,還能有什麼意思。」史慶三是個直性子,不滿地說:「周老二,你別跟我打馬虎眼兒,你說句實話,這個新任的掌門,你瞧他手底下到底怎麼樣?看他弱不禁風的樣兒,可別是個繡花草包,中看不中用,咱們史家,可就讓人笑話大了。」眾人不語,搖搖頭散了。周策拍著史慶三的肩膀笑眯眯說:「老三,不如就由你……」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做了個比試的動作。
大夥兒心裡都想測測東方棄的虛實,苦於沒有藉口,再說以下犯上,可是重罪一條。聽說他和楚惜風倆人,把整個武林論劍大會攪得七零八落,連天下英雄公認的「天下第一劍」聞人默都在他手底下吃過暗虧,不過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既然有史慶三這個愣頭青出面,他們樂得躲在一邊喝酒看熱鬧。
其實東方棄留大家吃晚飯,什麼意思都沒有,不過想借機和大家多認識認識,因此雲兒沒有參加。到了晚上,八個堂主,加上東方棄和史佩綸,還有史三爺以及史家幾個老前輩,十幾個大男人人圍成一桌喝酒吃飯。東方棄席間說了一些武林論劍大會的盛況,周策故意試探地問:「掌門,聞人默真如傳言中所說劍法天下第一?」東方棄笑了一下,避而不答,客氣地說:「聞人三少爺的劍法確實有獨到之處,不愧是聞人客的子孫後代。」
周策尋思他這話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說聞人默雖然厲害,但是還不及他老祖宗聞人客,因此名不副實?沒有再問,笑著飲了一杯酒。
史慶三等不及了,親自端了兩杯酒過來敬東方棄,口裡說:「掌門,我史老三是個大老粗,除了喝酒,什麼都不會,敬你一杯。」東方棄忙伸手去拿,剛要接觸酒杯時,哪知史慶三右手往後一縮,一腳朝他踢去,酒杯挾著呼呼的勁氣快速往東方棄胸口射來。東方棄微微一笑,橫地裡讓開,同時伸出兩指將酒杯穩穩捏在手心,一飲而盡。還沒等他緩過氣來,史慶三另一隻手手裡的酒杯哧的一聲朝他面門射來,他一個回身,左手順勢一撈,半點酒水都不曾灑出。眾人轟然叫好。史慶三猶不過癮,又抓起桌上的酒壺,朝他用力擲去。眾人皆呼不可,事不過三,如此不客氣,可算是侮辱人了。
東方棄身形往後一移,悠哉悠哉喝著左手酒杯裡的酒。酒壺眼看就要落地,他足尖輕輕一踢,酒壺倒飛了起來,裡面的酒潑了出來,呈直線全部落進他嘴裡。他凌空一個後踢,酒壺穩穩當當落在桌上,放下手裡的酒杯,笑道:「史兄弟,這酒確實美味的很。」
史慶三性子雖粗,武功卻是這些人裡最好的,沒想到在東方棄面前,招招落在下風,眾人不由得心服口服,大讚東方棄武功了得。史慶三心想武功打不過他倒沒什麼丟臉的,喝酒好歹得贏過他,方不失了面子,因此極力灌東方棄喝酒。眾人跟著起鬨,接二連三上來敬酒。東方棄一開始來者不拒,喝到後來,摸清了史慶三的心思,佯裝醉了,才得以脫身,而史慶三早就踉踉蹌蹌,罪的不省人事,要人抬著回去。
史三爺看出東方棄裝醉,非但沒有點破,對他反而更為敬佩。難得年紀輕輕,武功如此高強,性子卻這般沉穩,似弱實強,以柔克剛,並不爭強好勝,年輕一輩的江湖子弟中,可謂鳳毛麟角。
雲兒扶著醉得不省人事的東方棄回房,把他往床上重重一扔,口裡罵道:「酒鬼,乾脆泡在酒缸裡算了。」又在他身上重重掐了一把,氣哄哄道:「醉成這樣,明天一大早怎麼去龍門鎮!」東方棄睜開眼睛,「哎喲」一聲叫出來,坐起來笑說:「雲兒,你可真下得了手!」雲兒見他眼神清明,知道是裝醉,想到剛才那一掐,實在不輕,忙討好地說:「哪有,這不是給你按摩消食嘛。」說著在他身上又胡亂捶了幾下。
東方棄忙阻止她,「算了,算了,你這手勁兒,我可消受不起。夜深了,你早點睡吧,明兒你可別起不來賴在我身上啊。」
雲兒忙說:「我雲羅哪是這樣的人啊,東方,你說是吧?」有些心虛,忙又說:「你怎麼裝醉,也不怕人笑話。」東方棄苦笑道:「不裝醉有什麼辦法,誰叫它是鴻門宴呢。」史家的人個個都不是好惹的。
雲兒聽了晚宴的經過,掩嘴笑道:「你這個史家的新掌門恐怕是當定了,想走都走不了啦。」
東方棄雖然有點無奈,心想那也只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了。
第二天一大早東方棄就起來了,派人連催了好幾遍,雲兒才姍姍來遲,解釋道:「剛才忘了拿銀子,又折回去拿,因此來遲了。誰叫史家這麼大呢,來回折騰費了不少時間。」倆人一起出門,伺候雲兒的丫鬟追上來,氣喘吁吁說:「雲姑娘,您的錢袋忘了拿。」東方棄看了她一眼,虧她還能若無其事接過來,彷彿剛才什麼都沒說過似的。
倆人騎馬出了洛陽城,來至古城龍門鎮的大國寺。
大國寺是洛陽城有名的皇家寺廟,平日裡遊人如織。門口矗立著一座數丈長、一丈來高的大影壁,上面雕刻的壁畫出自前朝畫聖薛紹之手。放眼望去,只見裡面屋宇重重,香火繚繞,門前卻是半個路人也無。東方棄和雲兒還未進門就被人攔住了,說是裡面正在做法事不讓隨意進出。雲兒便說:「我們只是隨便瞧瞧,不妨礙你們做法事。」那人橫著臉硬是不允。雲兒見他氣焰囂張,不似寺裡的人,似乎來頭不小,低聲央求:「這位大哥,我們是外地人,好容易來一趟大國寺,進去瞧一眼就出來,煩請您通融通融。」不然這大半日的工夫可算是白費了。那人一臉不耐煩說:「羅嗦什麼,再不走,小心我不客氣了!」
正吵鬧間,裡面的人聽到動靜出來,大聲說:「嚷什麼嚷,不知道世子在裡面嗎?」雲兒見他面熟,知道是伺候魏司空的小廝,卻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笑說:「你連我也不認識了?」那小廝有個古怪的名字,叫念一,定睛一看,忙陪笑說:「哎喲,原來是雲姑娘,這可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識自家人了。雲姑娘,東方公子,快請進,快請進。」態度十分殷勤。
魏司空聽的他們來了,心裡暗自思量一番,另有計較,連忙迎出來,笑說:「這可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你們怎麼到這兒來了?」雲兒不答反問:「我還要問你怎麼不跟著他,一個人跑這兒來了呢。」他跟燕蘇,不是一向孟不離焦,焦不離孟麼!幾人異地重逢,甚是驚喜。魏司空笑了笑說:「自然是有原因的,咱們裡面說。」對著雲兒明知故問:「他,哪個他?他是誰?」雲兒白了他一眼,落後一步,跟東方棄並肩走在一處,心中莫名有一絲悵然。
東方棄聽見遠處隱隱傳來誦經的聲音,說:「聽說你在這裡做法事,怎麼大老遠的跑到這裡來做?」京城豈不是更方便?魏司空臉色一黯,低聲說:「超度一個亡友。」東方棄見他如此,頓時想到孫一鳴,暗暗嘆氣,怪不得呢,就連超度,還得避人耳目,也著實難為他了。
主殿後面是一座偌大的花園,裡面有亭臺樓閣,假山流水,倒也清幽別緻。初夏之際,開滿了五顏六色的鮮花。魏司空讓人在裡面擺下一桌精緻齋菜,另外叫人從外面買了一大罈好酒。雲兒嫌齋菜清淡,又不喝酒,隨便吃了幾筷子便不吃了,四處晃悠,信步來到側院。她本以為沒有人,哪知迎頭便碰上一個侍衛長模樣的人,見到她,臉色一變,二話不說衝上來擒住她,冷聲問:「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雲兒還沒回過神來,雙手已經被對方反扣在身後,忙說:「這位大哥,你是不是誤會了?我是魏司空的朋友。」心想他大概是把自己當賊拿了,動作這麼粗魯,魏司空這個侍衛倒是盡心盡責啊。他猶不相信,蹙眉說:「你既是魏世子的客人,怎麼到這兒來了?」雲兒疼的齜牙咧嘴,口裡說:「我到處亂走,也不知道怎麼就走到這兒來了。你要不信,派人把魏司空叫來,估計這會兒他還在後面的花園裡喝酒呢。」
他見雲兒說的這麼肯定,像是想到了什麼,漸漸鬆了手,指著雲兒不客氣地說:「你跟我來。」又對另外一個侍衛說:「去請魏世子來一趟。」
魏司空正跟東方棄喝酒喝到興頭上,聽說白將軍找他,心中雖有些不耐煩,面子上卻不得不敷衍,這個白會仗著自己是皇后的人,平常對燕蘇都不大客氣,也不知他有什麼要緊事,巴巴地派人來請他。只得跟東方棄告罪一聲,跟著侍衛來到側院。白會生性嚴謹,對魏司空大興法事本來就頗有微詞,此時更不客氣說:「魏世子,你若要風流,也得分清楚時候。」原來他誤以為雲兒是魏司空的老相好。魏司空和孫一鳴那一段事也有好幾年了,白會又一直鎮守洛陽,因此不知魏司空身上發生的這些前塵往事。
雲兒卻不知白會說的是她,好奇地問:「魏司空,你怎麼風流了?」惹得人家這般不高興。眼睛瞪得圓圓的,一臉八卦。魏司空心知她想歪了,又好氣又好笑,瞪了她一眼,轉過身去陪笑說:「白將軍誤會了,雲兒並非外人,咱們在這兒的事無需瞞她。」雲兒見白會身為將軍卻穿著普通侍衛的衣服,又見身邊這些人個個神情緊張,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不知有什麼大事要發生,問:「司空,可是發生什麼事了?」仔細一想,魏司空此時不在京城,一個人跑來洛陽,不單單只是超度孫一鳴那麼簡單吧?她記得孫一鳴的忌辰可不是現在這個時候。
白會謹慎地看了她一眼。魏司空卻直言不諱告訴她:「殿下情況不妙得很。」雲兒心一驚,呆了呆才問:「他……怎麼了?」魏司空不便多說,匆匆解釋:「他讓我來洛陽調兵,以防不測。」還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因此白會才會扮作他的侍衛。超度孫一鳴,一則是他的夙願,二則也是避人耳目的意思。
雲兒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調兵?做什麼要調兵?怔怔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不然為何要調兵遣將,大動干戈?魏司空嘆了口氣說:「陛下身體一向欠安,李措餘黨勾結老奸巨猾的淮安王燕平蠢蠢欲動,擁立晉南王燕齊。殿下焦頭爛額,回京路上又遇襲,元氣大傷。」雲兒大急,「他有沒有受傷?」
魏司空臉露難色,垂著眼睛不說話。燕蘇對雲兒的心他是明白的,這次巧遇,正想方設法怎麼騙她回京呢,因此故意說了這麼一番話。淮安王燕平欲反是有的,遇襲也是有的,殿下受……驚也是有的。
雲兒見他愁眉苦臉,心思沉重,不由得想到了最壞的情況,心裡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忽然鎮定下來。垂眸看著桌上的茶杯,眼中的焦距卻不知放在哪兒,「他……傷的可重?」魏司空不答反說:「我跟白將軍今天晚上就要回京了。」雲兒一股愁腸轉了千百遍,最後咬了咬牙,低著頭卻堅定地說:「京城那邊我還有一些雜事未了,叨你們的光保駕護航,隨你們一道回去如何?」魏司空挑眉問:「東方棄也一道去?」雲兒有些遲疑地說:「他……一時只怕走不開。」史家一大堆的事兒等著他處理呢。
魏司空心想,如此甚好,不然殿下見了東方棄,只怕又沒好臉色了。這三人,就跟前世的冤家一般,陰魂不散,纏夾不清。調兵一事倒罷了,頂多換來他一句「辛苦了」,雲兒這個大禮,反倒是意想不到的奇功一件。
倆人商量妥當,雲兒出去找東方棄。白會聽出了一些眉目,問:「魏世子,她是……」魏司空笑說:「白將軍,你只要一路平平安安把她送到殿下跟前,以後加官晉爵,少不了你的好處。」白會皺了皺眉,嘴上雖然不敢說什麼,心裡卻很不以為然。殿下出去一趟,怎麼淨鬧出這麼一些風流韻事來?叫他如何跟皇后娘娘交待?白會是王皇后的心腹大將。
雲兒在花園裡找到自斟自酌的東方棄,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想了半天說:「我父親忌辰到了,我想回京祭拜一下他們。」這樣說,他一定明白。東方棄放下手中的酒杯,點了點頭說:「好。」頓了頓,又說:「我一時走不開,你隨魏司空一道去,倒也方便。」她父親的忌辰早過了,燕蘇遇襲一事,剛才喝酒時魏司空裝作不經意略微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