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兒勉強一笑,遲疑了一會兒說:「我這一走,什麼時候回來可就說不定了。」東方棄明白她的意思,京城乃天下第一等兇險之地,何況又是此時這樣的多事之秋。過了許久才說:「要不要回去收拾收拾?」雲兒搖頭:「沒什麼好收拾的。」她的東西,左右不過一件狐裘披風和一瓶子救命的藥丸,都隨身帶著呢。
倆人好半晌沒說話。東方棄輕聲問:「什麼時候走?」雲兒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心頭有一絲苦澀然而決絕,「魏司空說他們白天歇息,晚上趕路,今天晚上就走。」東方棄「哦」了一聲,「那你路上注意點,天氣雖然漸漸熱了,還是多穿點好。」雲兒垂頭看著地上,應了一聲。
東方棄不緊不慢將一壺酒全部喝完,走之前說:「等我忙完了,就去瞧你。」大國寺暗處隱藏了這麼多的武功好手,只怕是有大事要發生了吧?也許不是雲兒離不開他,而是他離不開雲兒。
雲兒一路送他出了大國寺,最後說:「京城藥鋪保安堂的掌櫃的,我是認識的,你若來了,帶話給他,我便來找你。」東方棄握了握她的手,看了看天色說:「太陽落了,傍晚風寒,你快進去吧。」
雲兒點頭「嗯」了一聲,說:「你先走,我站一站就回去。」東方棄牽著旋風,卻一直沒有上馬,夕陽將一人一馬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顯得有些單薄。他在街頭轉彎處回頭衝雲兒揮手,示意她進去。雲兒點頭,卻一直站著沒動,嘴唇微微動了動,喃喃自語道:「他受了重傷,我總得去看一眼才放心。你放心,等這些事情完了,我隨你迴天山去。」
倆人還在天外天的時候,東方棄無意中曾說過他想回天山,那裡與世隔絕,安靜平和,沒有人事紛爭,沒有江湖恩怨。雲兒想到叔公雲溪子葬在那個飛鳥不到的地方,覺得自己應該回天山一趟祭拜他。
第七十一章猶恐相逢是夢中
當夜雲兒隨魏司空和白會等人連夜離開洛陽,在城外十里的一處峽谷匯合上萬騎兵,馬不停蹄朝京城進發。她扮作魏司空的貼身小廝,白天就地休息,晚上通宵趕路,不到十天便來至京城。一路顛簸勞累,飢餐渴飲,滿身風塵,小小的一張瓜子臉更顯消瘦。
這天夜裡大隊人馬駐紮在京城外五里處的一片樹林裡,魏司空和白會先一步回京覆命。雲兒看了看隨行的幾個人,低聲問:「就咱們幾個?」魏司空點頭:「此次調兵,是殿下的密旨,萬萬不可張揚。」雲兒點頭表示明白,知道白會手上的這支精兵是燕蘇的一招殺**手鐧。
一行數十人入得城來,直奔皇宮。半夜時分,大街小巷寂靜無聲,只聽得馬蹄踩在青石板大街上「咚咚咚」的響,聽起來像戰鼓的聲音。夜裡風寒,雲兒手提韁繩坐在馬上,瑟縮了一下,心中既焦急又害怕,不知道他傷得怎麼樣,有沒有性命危險。
宮裡侍衛認得魏司空,直接放行。魏司空領著白會和雲兒來到東宮,遠遠地只見東宮一片漆黑,可是不一會兒,各處燈火通亮,想是已經有人進去通報。燕蘇本來已經睡下了,聽的馮陳說魏司空和白會來了,忙不迭從床上坐起來,散著頭髮,隨便批了件外衫就迎出來。
魏司空和白會躬身行禮,燕蘇忙走下臺階,雙手扶起他。正要說話,眼睛一轉,瞥見站在幾步開外陰影裡的雲兒,先是一愣,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接著走過去,上下打量她,驚疑不定地說:「雲兒?你可是雲兒?」雲兒呆呆望著他,見他行動如常,不像身受重傷的樣子,放下心來,聽見他的胡話,沒好氣說:「不是,我不是雲兒,我是女鬼。」就算她身穿男裝,滿面塵灰,頭髮亂糟糟的,也不至於連人都認不出了吧?
燕蘇一時間又驚又喜,恨不得抱著她大轉三圈,對著天空高聲呼喊,以示心中的喜悅之情。礙著魏司空和白會在場,只得盡力剋制自己,緊緊拽著她的手,不肯放開,清了清嗓子說:「司空,白將軍,裡面請。」帶頭往書房密室走去。雲兒被他拉著,只得低頭跟在後面。
馮陳親自上茶,帶上門出去了。白會看了看坐在中間的燕蘇,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後幾乎挨在一起的雲兒,朝魏司空使了個眼色。魏司空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還是算了。白會心中雖然不滿,也只得無視在場的雲兒,將淮安王欲反,四處招兵買馬等機密大事說了。燕蘇聽的臉色越來越凝重,幾人商討對策,聲音放得很低,聽起來像囈語。
雲兒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站在旁邊直犯困,雙手掩唇打哈欠,累得眼睛差點都睜不開。她這一路行來,幾乎就沒睡過一個好覺,沒吃過一頓飽飯,好不容易到了,不給她準備熱水、飯菜、房間,拉她來這兒做什麼?她已經連著十來天沒好好睡覺啦,那個該死的白會,恨不得所有人身上長了翅膀,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正當她站著打瞌睡時,橫地裡伸出一隻手來,抓起她的右手,一開始只是安靜地握著,沒過一會兒,輕輕撓她手心,再過一會兒,對著她手指又是捏又是掐,彷彿恨不得一口吞下去似的。
雲兒一開始任由他抓著,垂著頭打盹,直到手指吃痛,一下子驚醒過來。見他神情無異和白會在說話,吁了口氣,掙了掙手,他非但不放,反而捏的更緊了。她礙著其他人在場,不好發脾氣,瞪了他一眼,只得任由他拉著,撐著下巴繼續打瞌睡。燕蘇就這樣一邊和白會議事,一邊對雲兒「上下其手」,一臉嚴肅。還是魏司空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說了些緊急事情後,拉著白會先走了。
燕蘇拍了拍雲兒的臉,擁著她往外走,「你怎麼和司空他們一起來了?」和剛才強硬冷凝的聲音比起來,溫柔的簡直可以滴出水來,眼睛裡滿是笑意。雲兒見他沒事,連日來的疲憊佔了上風,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含含糊糊地說:「我累了,想睡覺,有話明天再說。」因為連日來的急行軍,她甚至練就了一身在馬背上睡覺的功夫,累得骨頭差點都快散架了。
燕蘇帶她到自己的寢宮,轉個身吩咐丫鬟下去打熱水,回來她已經和衣倒在床上睡著了。他看著陷在被子裡的那個女人,眼窩深陷,一臉疲憊,心中滿是憐惜,這一路只怕吃了不少苦吧?想到她這麼辛苦,全是因為自己,憐惜之外又有一股自得,她終究是念著自己的,就像自己整日整夜想著她一樣。她的到來,令他這些天來所有的擔憂、陰鬱、不快瞬間煙消雲散。本來他只是想給雲兒蓋上被子,結果手指忍不住在她眉眼間來回撫摸。
雲兒嚶嚀一聲,拍掉作亂的手指,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一罩,矇頭繼續睡。燕蘇本想讓她好好睡一覺,可是安靜不了一會兒,整個人湊了上去,先是親吻她的頭髮,接著是露在被子外的耳垂,一開始還偷偷摸摸的,到後來不耐煩了,乾脆扯下被子,吻上她的額頭,似乎有點髒,但是他不在乎;然後是眼睛,雖然是閉著的,卻調皮地調動著,引誘他蠢蠢欲動;再是有點乾燥的嘴唇,用唾沫一點一點溼潤,輕輕吸吮,耐心地喚醒身下的人兒。
雲兒勉強睜開眼睛,見他衣衫半褪壓在自己身上,身體太重,不由得胸悶氣短,呼吸有些艱難,喘著氣說:「你幹什麼?」燕蘇搖著她的肩不讓她睡,叫魂似的在她耳旁叫:「雲兒,雲兒,雲兒……」雲兒好夢正香被人打斷,滿心是火,一掌拍了過來,氣沖沖道:「你幹什麼!」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燕蘇毫無防備,竟然被她用力一掌推了開來,差點跌下床。他滿心委屈,蹭到雲兒頭邊,咬著她耳朵說:「雲兒,我想你……」像小狗一樣對著她又舔又嗅,散開的長髮全部堆在雲兒敞開的胸前,弄的她有些麻麻癢癢的。雲兒閉著眼睛罵道:「不管什麼,明天再說。」扯緊胸口的衣服,背對他鑽進被子裡,呼吸很快變得均勻,沉沉睡去。燕蘇眼看著雲兒不管不顧睡著了,一臉懊惱,只得替她把外衫脫了,抱著她躺下,卻怎麼也睡不著。
也不知睡了多久,雲兒夢裡覺得口渴,習慣性伸手到處亂摸。燕蘇一夜不得好眠,又被她摸得口乾舌燥,忙問:「怎麼了?」她閉著眼喃喃道:「茶……」燕蘇只得跳下床,倒了杯茶喂她喝了半盞。見她紅唇微張,胸脯因為吞嚥的動作,上下起伏,剩下的半杯便倒進了自己嘴裡。雲兒的舌在他嘴裡吸吮的時候,他趁機含住,肆無忌憚地攪動,執意要把她弄醒。
雲兒就這樣半夢半醒間任得他佔了便宜。
第二天中午時分雲兒才醒來,睜開眼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燕蘇的東宮。坐起來發現衣帶鬆開,胸前一片青紫,渾身無力,隱約響起昨晚的情事,印象不甚清楚,重重哼了一聲。還在穿衣服,燕蘇端著一碗不知什麼東西進來,見她醒了,臉上笑嘻嘻,要她喝,說是滋補的。雲兒露出噁心的表情,扭過頭去不肯喝。伺候的宮女隨後捧了熱水毛巾等洗漱用品進來,燕蘇揮手,「你下去吧。」把毛巾打溼,攪幹,坐在床邊要替雲兒擦臉。
那宮女見平日裡凶神惡煞、陰狠冷漠的太子殿下居然做起這等事來,嚇了一大跳,彷彿白日見鬼似的,慌慌張張帶上門走了。
雲兒用力吸氣,瞪了他一眼,搶過他手裡的毛巾自己擦,沒好氣說:「我的臉又不是龍泉劍,由得你狠命地擦!」燕蘇從未伺候過人,有些訕訕地說:「這不是怕擦不乾淨麼。」雲兒推了他一把,悶聲說:「也不知道是誰的口水——」燕蘇呵呵傻笑,湊近她耳語了一句。雲兒倒豎柳眉,「滾!」
燕蘇非但不滾,反而緊緊摟著她的腰,頭靠在她耳邊說:「雲兒,真的是你嗎?」還是覺得像在做夢一樣,感覺不像真的。他簡直不敢相信,雲兒真的來了,楚惜風用劍逼著她離開時,他有種宿命般的無力感。也許她這一走,再也不會回來了,今後只剩自己一人待在這座冰冷、醜惡、無情的皇宮裡。天可憐見,她竟然來了,不管因為什麼,他不會再讓她離開自己一步。
他們要永遠、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離。
雲兒起床氣還沒消,在他頸上不輕不重咬了一口,哼道:「我不是雲兒,我是吸血鬼!」燕蘇輕聲笑了起來,「吸吧,我讓你吸,反正我的血都是你的了。」雲兒撇嘴道:「就知道胡說八道。還不快起來,幫我把架子上的衣服拿過來。」燕蘇笑嘻嘻任由她支使著做這做那。宮裡上下的流言,淮安王燕平的謀反,還有朝廷裡的明爭暗鬥,在她的軟語笑嗔下,全部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燕蘇去朝雲殿處理公務也帶著雲兒。雲兒換了宮女的裝束跟在他身邊伺候,先是好奇地打量殿內的陳設,不過是些前朝名人的古董字畫,另外有一大架子的書籍,很快失去興趣,想起一事,問:「聽魏司空說你回京路上遇襲——」露出疑惑的神情說,「究竟有沒有這回事?」
燕蘇挑了挑眉說:「遇襲?哦,回京路上確實遇到了一夥山賊。」重重哼了一聲,又說:「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光天化日之下,連本宮的主意也敢打。」雲兒氣得罵了一聲:「這個該死的魏司空!」原來是哄她,害得她這些天提心吊膽,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燕蘇明白事情始末後,呵呵笑起來,手指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寵溺地說:「好了,不要氣了,司空他說的也沒錯,我當時確實受了不小的驚嚇。」心想,這個魏司空當真知情識趣,若不是他點的這把火,昨晚哪能這麼春風得意!
雲兒不理他,走過去在下首的案几邊坐下。燕蘇扔下手中的奏章,跟了過來,說:「是不是魏司空不撒這麼一個謊,你就不打算來了?」雲兒哼道:「來幹什麼,你不是活的好好的嗎?」燕蘇挨著她坐下,嗅著她身上的香氣說:「你跟楚惜風他們走了,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卻一點辦法都沒有。」雲兒神情一頓,接著告訴他楚惜風因為沒有救醒妻子而殉情一事。
燕蘇聽了好半晌才說:「本來我還打算找人把楚家的祖墳挖出來暴曬三日以洩心頭之恨的,看在他如此痴情的份上,以前吃的悶虧——算了,死者為大,不跟他計較了。」雲兒白了他一眼,挖人祖墳這樣的事也做得出來,嘆道:「楚惜風這個人,做起事情來不擇手段,不過並不討人厭,也很有才情。」燕蘇微微不悅:「他給了你什麼好處,你對他評價這麼高?這人根本就是一個無恥之徒,狂妄自大,目中無人,哼!」
人都死了,還在背後這樣詆譭人家,也太不厚道了。雲兒不滿說:「你這什麼話,楚惜風哪有你說的那麼壞?」燕蘇拉著她的手不輕不重咬了一下,「你做什麼對他那麼好?他死了活該,死有餘辜,死不足惜。」雲兒翻了翻白眼,推開他站起來,「你對楚惜風有偏見,我不跟你說了。」
燕蘇不由得氣悶,竟然為一個微不足道的楚惜風跟他鬧脾氣,若不是看在人已經死了的份上——「你去哪裡?」見她要走,燕蘇忙問。
「茶冷了,我去換壺熱的來。」雲兒沒好氣地說,往殿後走去。他這醋吃得莫名其妙,連死了的楚惜風都不放過,根本就說不清,懶得理他。
門外的侍衛通報說王中丞求見。王中丞王斐是他的嫡親舅舅,王皇后一母同胞的親哥哥。燕蘇忙說:「快請。」王斐五十來歲,留著一把長鬍子,身形瘦弱,眼神有些不好,卻並不妨礙他對大周朝的忠心耿耿。他急匆匆進來,臉有怒色,施過禮後說:「殿下,宮裡竟然流傳說,說——」他似乎難以啟齒,吸了口氣才繼續往下說:「說殿下並非皇室血統!殿下應當儘快找出背後主謀,就地正法,殺一儆百,免得流言擴散開來,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動搖國本。」
燕蘇不屑地說:「這流言我也有所耳聞,不過是淮安王燕平使的詭計罷了。本宮受命於天,一出生便是大周朝未來的真龍天子,燕平竟然會想出這般可笑的謠言,估計他是老糊塗了!」頓了頓,倨傲地說:「本宮自出生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上天註定的大周朝的一國之君,這等荒唐可笑的謠言,對本宮根本就毫無影響!燕平這老賊估計是活的不耐煩了,等著本宮來給他收屍呢!」
王斐懦懦說:「殿下說的是。只是這謠言……」
燕蘇不耐煩說:「謠言止於智者,清者自清,越是理會便越中了敵人的陰謀,反倒落下口舌,被人利用。本宮偏偏置之不理,我看他燕平能奈我何,這天下還能變成他的麼!」隨即恨聲道:「燕平這老頭兒,越活越糊塗,竟然想擁立年僅十餘歲的晉南王燕齊,他是自己想做皇帝吧。父皇這還沒嚥氣呢,他就坐不住了。我看他是老壽星找砒霜吃,找死!」淮安王燕平乃先皇最小的兒子,周明帝的弟弟,燕蘇的叔父。
王斐聽他這樣說,只得唯唯諾諾退了下去。
雲兒端茶出來,見他沉著一張臉,便說:「出什麼事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燕蘇見到她,氣色稍緩,搖頭說:「沒什麼,朝廷裡的一些事,亂七八糟,不值一提。今天天氣好,我帶你宮裡各處逛逛,如何?有人獻了一隻鸚鵡,比你那隻灰不拉嘰的笨鳥強多了,不但會說話,還會表演節目呢,想不想看?」
雲兒眼睛一亮:「真的嗎?我瞧瞧去。」進獻的鸚鵡被專人訓練過了,不但會請安說吉利話,還會模仿侍衛行禮磕頭,逗得一旁的雲兒呵呵直笑。她想到一事,問:「小飛呢?有沒有帶回來?」頓了頓又抿嘴笑說:「那隻笨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燕蘇不記得有沒有帶回宮,派人叫來馮陳。
馮陳是侍衛總管,宮中大小事務令他忙得焦頭爛額、□不暇,丟下手裡的事匆匆趕來御花園,本以為有什麼要緊事,哪知道不過是為了一隻鸚鵡,想了想說:「帶回來了,就不知道在誰那兒養著呢。」問了下去,不一會兒一個小太監拎著鳥籠跑來,小飛在籠子裡不停地撲著翅膀,咕嘰咕嘰亂叫。
雲兒一手拎著鳥籠,一手撫著下巴說:「這隻鳥倒是養胖了,正好拔了毛下酒喝。」那隻鳥一見雲兒便「笨蛋,壞蛋,大惡人……」一通亂罵。雲兒氣得拔下它幾根羽毛,在它眼前晃來晃去,惡狠狠地說:「你再罵,你再罵,我就把你身上的毛一根一根拔光,讓你活生生凍死。」
燕蘇聽的在一邊笑,「你既喜歡它,拿去玩好了,免得你無聊。」雲兒忽然想起還在臨安「落花別院」時受的氣,挑眉說:「我可受不起。本來就是我的東西,也不知道是誰從人家手裡硬搶了去。」燕蘇點了點她的額頭笑說:「你臉皮可真夠厚的,明明是人家趙總管養的,還好意思說是你的。」
雲兒吐舌道:「如果不是你搶,小飛早成我的啦。」燕蘇附在她耳旁輕聲說:「我人都是你的了,何況一隻鳥。」雲兒飛紅了臉,跺腳道:「大白天的花言巧語,還不快滾。」伺候他的小太監站在遠處探頭探腦,想必是有什麼急事。燕蘇走之前叮囑說:「出了點事,我得出宮一趟。你一個人可得好好吃飯,晚上……等我回來。」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表情似笑非笑,心情很好的樣子。雲兒啐了他一口,催著他快走。
她一個人待在偌大的皇宮裡,半個認識的人都沒有,又不認識路,百無聊賴。暗紅色的太陽落下去,夜色漸漸上來,走廊上的宮燈一盞一盞亮起,萬籟俱寂,周圍連一聲咳嗽都沒有。她蓋著絲被躺在繡榻上,手裡隨意翻著一本書。宮女端了晚膳過來,她胡亂吃了幾口便不吃了。看著身處的這座宮殿,富麗堂皇,然而空曠冷清,半點人氣都沒有,她待一天都嫌沉悶,不知道燕蘇這二十多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不會也像自己此刻這般覺得寂寞無聊呢?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一個宮女進來請安,說是皇后娘娘有請。雲兒嚇得差點從繡榻上滾下來,吃驚地說:「什麼……皇后……」皇后怎麼會要見她,她只不過一個民間來的丫頭罷了,怯生生地說:「我,我……請恕民女身子不好,這兩天咳嗽的厲害,怕傳染給娘娘,等過些時候身體好了,一定去給娘娘磕頭請罪……」心想明天她就去跟燕蘇說,再也不住宮裡了。皇后趁燕蘇不在的時候找她,只怕不是什麼醜媳婦見公婆,說不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那宮女眼睛都不眨一下,跪下來重重磕了一個頭,淡淡說:「雲姑娘,您若不去,娘娘怪罪下來,奴婢只有死在您面前了。」雲兒嚇了一跳,「這話從何說來!我不是不去,身子確實著了涼,不信你問太醫——」見她祈求地看著自己,隨即嘆了口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好,你稍等,我換件衣服就來。」
雲兒跟在幾個宮女身後往皇后住的寢宮走去,輕聲問:「這位姐姐,不知皇后娘娘召見,有何吩咐?」那宮女面無表情說:「娘娘的心思,做奴婢的豈能妄加揣測,雲姑娘到了便知道了。」雲兒摸了摸腰間的蝶戀劍,心想,萬一要是有什麼變故,也只得拼了命殺出去了。
她對皇后沒有什麼印象。去年冬夜她隨燕蘇去城外隆興庵探望被軟禁的皇后,並沒有見到,模模糊糊覺得應該是出身高貴、忍辱負重的一個女人。當皇帝的丈夫一味求仙訪道,不理朝政,當臣子的文武百官氣焰囂張,咄咄逼人,孤兒寡母熬到現在,恐怕不忍辱負重都不行。
周明帝先後有兩位皇后。當今皇后王文琰乃已故皇后王文珏的親生妹妹,燕蘇的親姨母,一直沒有生育,待燕蘇視若己出。若不是她,燕蘇非但保不住太子之位,能不能在爾虞我詐的宮廷裡活下來恐怕都是未知數。因此燕蘇跟她十分親近,待她猶如親生母親,一向敬重有加。
來到一處宮苑前,雲兒抬頭看見門口的幾個黑色大字「缺月宮」,感覺有些怪異。皇后住的寢宮不叫「長生殿」、「安寧宮」,叫什麼「缺月宮」,古里古怪的,似乎籠罩著一股沉悶不安的氣息。她想起一句詞「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心想這個宮殿的名字大概來自此處。
第七十二章情在不能醒
雲兒隨宮女斂聲屏氣走進內室,見上首坐著一個衣著華貴的女子,一時間也沒看清面容,按照宮廷禮儀,規規矩矩行了一個禮,「民女雲兒,參見娘娘。」許久沒聽見對方出聲,又不敢抬頭,只得直挺挺跪著,惴惴不安,心想不知道她是不是要找自己麻煩。
王皇后手裡正看著一本佛經,對雲兒的參拜仿若未聞,直到翻完一頁這才合上書,看了眼地上低頭跪著的人,淡淡說:「你便是皇兒心心念唸的女子?你叫雲兒?」說的雲兒額頭冷汗直流,垂著頭不敢吱聲。王皇后似乎並沒有不高興的意思,神情若有所思,過了會兒反倒招手說:「你過來,讓哀家仔細瞧瞧。」
雲兒只得上前,任由她拉著自己的手仔細端詳。王皇后就著燭火往她臉上一瞧,漆黑的瞳孔驀地一閃,臉上露出驚疑之色,沉吟良久,像是想起了什麼,頓了頓才說:「你小名叫雲兒?姓什麼,名什麼,哪裡人,家裡還有誰?」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字斟句酌像是在問什麼極其重要的大事。雲兒想到自己年幼無知時犯下的滔天大罪,心中害怕,身體不由自主顫抖,不斷安慰自己,不要怕,不要怕,事情已經過去了,她也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又不敢撒謊,自己的身世只要一查便能查出,艱澀地回答:「我,我叫……雲羅……」
王皇后彷彿什麼都不知道,也沒計較她無禮地自稱「我」,不是很在意她的回答,又問了一遍:「你姓雲?」不等她回答又說:「模樣倒是長得標緻,怪不得皇兒心裡喜歡。你且坐下,我有話問你。」雲兒舒了一口氣,側著身戰戰兢兢在她身邊坐下,如坐針氈,也不知接下來是福是禍。王皇后直直盯著她的臉看,過了會兒笑道:「說說,你跟皇兒是怎麼認識的?」
雲兒摸不準她的心思,只得硬著頭皮說:「我跟他……跟他……打架認識的……」滿腦子漿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什麼。王皇后秀眉一挑,「哦,這倒像是皇兒幹出來的事。你贏了還是他贏了?」像是很感興趣的樣子。雲兒不知她對自己為何這般親切,竟問起這些兒女私情的事來,嚥了咽口水,有些扭捏地說:「一開始他贏,我不服氣;後來我贏,他不服氣……」倆人還在臨安的「落花別院」時,明槍暗箭你來我往,鬥得不亦樂乎,不過短短一年的時間,此刻再想起,卻恍若隔世。
王皇后唇角露出一絲笑意,「聽皇兒說,你不顧自己危險,救過他好幾次?」臉上神情一直很溫和。雲兒忙道:「民女不敢居功,都是殿下他……他福大命大,上天庇佑。」磕頭如搗蒜。她對這位皇后不知何故,不由自主心生畏懼。王皇后看著她點頭說:「你很懂事。」低頭喝茶,沒有再說話。
雲兒一開始誠惶誠恐,此刻見她神情溫柔,平易近人,不像要為難自己的樣子,身心稍微鬆懈下來,也低頭喝了一口茶。房裡一時靜悄悄的,連對方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雲兒緊張得後背都溼了,一心只想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王皇后靜默許久,輕聲說:「聽說昨晚你住在東宮?」雲兒臉立馬紅了,吱吱唔唔不說話。王皇后看了她一眼,不緊不慢說:「這畢竟於禮不合。宮裡上下人多嘴雜,萬一傳到外面去,不但對皇兒不利,你一個姑娘家的名聲也不好聽。不如這樣,你搬來我缺月宮如何?」
雲兒心頭一震,抬頭看她,隨即垂下眼睛說:「民女乃江湖中人,性子粗野散漫,恐怕會擾了娘娘清淨。」宮裡這麼多的空房間,隨便住哪裡也比缺月宮強啊,她又不一定非得住東宮。王皇后微笑說:「哀家瞧你細皮嫩肉的,磕頭行禮分毫不差,哪像是江湖中人,一舉一動反倒像是養在深閨的千金大小姐,進退有度,心裡著實喜歡。你便留下來陪哀家說說話、解解悶如何?」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雲兒不得不答應下來,說:「那我回去收拾收拾便來。」心想,得趕緊派人把燕蘇找來救駕,誰知道這皇后娘娘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呢。哪知王皇后說:「不必了,我這缺月宮靜是靜了點,不過用的東西倒還齊全。你有什麼要拿的,跟綠袖說一聲便是。」雲兒無奈地應了一聲,跟著皇后的貼身侍女綠袖來到缺月宮東北角的一座小院裡。
綠袖笑說:「雲姑娘,這個院子雖然小,只有兩間房,娘娘平日沒事的時候卻是經常來坐一坐的。後面有一池子蓮花,全是粉紅色的,開得可好看了,是宮裡最好的。娘娘如今叫你住這裡,姑娘當真福氣不小。」雲兒很有幾分吃驚,忙說:「不敢,不敢,還請綠袖姐姐多多照應。」皇后的態度遠遠超乎她的意料,照理說,她不折磨自己已是萬幸,居然奉若上賓。表面上好像不冷不淡,卻又極力敷衍,這般客氣,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她安慰自己,算了,既來之,則安之。
晚上燕蘇回宮聞得雲兒在皇后這裡,連忙趕過來看她。雲兒雙手抱膝正坐在燈下發呆,見他來了,忙搖著他的手說:「我不想住這裡,明天我就出宮,好不好?」燕蘇先是一怔,見她雙眉緊蹙,抑鬱不樂,便問:「怎麼了,宮裡不好嗎?少你吃了,還是短你穿了,又或者伺候的人不盡心?」說的雲兒笑了一笑,緩緩搖頭,輕輕吁了口氣說:「不是,我住不慣,一到晚上,這麼大一個地方,半個人影都沒有。加上又是這時候,還是別在你跟前添亂了。」
燕蘇擁著她在床上坐下,右手有一下沒一下摸著她烏黑順滑的長髮,默然半晌說:「你昏睡了八年,死裡逃生,落下一身的病,跟重新投胎也差不多了,我就當你是另外一個人,以前那些事就當是上輩子的記憶,一切煙消雲散。你且在這裡安心住下。如今外面亂的很,全京城都已經戒嚴了,就連我住的東宮,如今也不大安全。那些叛上作亂的逆黨,蠢蠢欲動,正恨不得我有個什麼意外呢。母后這裡,環境清幽,守衛森嚴,平常又沒有外人出入,你住這裡,正好少了我一樁心事。離開的話,不要再提了。你既然來了,難不成還想走嗎?」說到這裡,燕蘇眼睛一眯,握住雲兒腰的手力道不由得加大。他以為她想到九年前那些事……因此說了這番話寬慰她。倆人既然打算重頭開始,以前的事就當一場噩夢,醒來就算過去了。
雲兒低頭雙手玩弄自己的衣帶,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麼,好半晌說:「好,那我先住這裡。天這麼晚了,明兒還有許多事要忙,你也早點回去睡吧。」她什麼都做不了,可是,讓他無後顧之憂總是可以的,儘管她對這個噩夢般的地方恐懼得猶如龍潭虎穴。對上他的眼睛,輕輕說了一句:「你不要擔心,我哪兒也不去。」頓了頓,轉開話題問:「事情籌備怎麼樣了?累不累?」
燕蘇一臉疲憊之色,親了親她的鼻子,說:「沒事,應付得過來。不外乎就是逆賊內外勾結,企圖謀反這些事。魏司空率領驍騎營的人保護皇宮的安全,郭敬之鎮守京城,白會的數萬騎兵在城外駐紮著呢,逆賊進不來的,你放心。便是死,我也一定攔在你面前。」
雲兒聽他語氣這般自信,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微微一笑說:「我可不願你因為我而死。比起死,我更願意你這麼君臨天下地活著。」
燕蘇輕聲說:「比起君臨天下,稱孤道寡,我更願意你待在我身邊。想到時時刻刻可以看見你,想和你說話就說話,我很高興,好像,好像全天下都在我手裡似的那般高興。」
雲兒臉上一熱,咳了一聲,低頭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燕蘇不滿道:「哪裡,我不是故意說好話討你歡心,我真是這麼想的。不然,不然——」不然也不會不顧一切、千里迢迢跑去潮音塢,就只為有可能碰見她。
雲兒輕輕推了他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說:「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這麼晚了,你走吧,這可是缺月宮,被人瞧見不好。」這麼個冷冰冰的人一旦說起情話來,還真叫她有些吃不消。
燕蘇整了整衣衫站起來,「那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等這些事過去了,我再好好陪陪你。」出了門,吩咐身後跟著的白雙喜和黑從憂:「從今天起,你們便跟著雲姑娘。她是女兒家,脾氣要是不好,儘量讓著她,她以前對你們可能有些誤會,只怕言語上會有所刁難,你們不理她就是。還有,你們要寸步不離跟著她,不讓她出宮便可,其他的都隨便她。」
白雙喜和黑從憂接了這麼一個燙手山芋,只得無奈地說:「殿下放心,雲姑娘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我們哥倆兒提頭來見。」心想,這個雲姑娘,又刁蠻又難纏,長得也不怎麼傾國傾城,也不知殿下看上她哪裡,這麼慎之又慎地交代他們,唯恐丟了似的,深宮大院,能走到哪兒去?
燕蘇出了雲兒住的小院,見主殿燈火通明,順路來到王皇后的住處,對伺候的宮女擺擺手,走了進去,「母后,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王皇后手裡拿著一幅畫,正對著一盞玻璃燈坐在那裡發呆,見他來了,招了招手說:「過來。下午睡了一覺,晚上便睡不著了。」細細摩挲他的手問:「應對逆賊謀反一事進行的怎麼樣了?」燕蘇一改在雲兒面前的滿不在乎,大罵道:「燕平這老賊,等我抓到他,看我不抽他筋剝他皮,剁成肉醬丟出去喂野狗。」
王皇后淡淡說:「你想怎麼樣對他是以後的事,首先得想辦法掐住他的咽喉,讓他不得動彈才是。」燕蘇恨聲說:「這老賊,到處散播本宮的謠言,說什麼晉南王燕齊才是大周朝血脈正宗的皇子,打著「清君側,誅佞臣」的旗號討伐本宮。引起朝野上下軒然大波,原本就猶豫不定的一些人立即倒戈加入他的陣營,弄的連舅父也特意來問兒臣這事。」
他氣得喝了口茶,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晉南王燕齊只不過一個十來歲的小孩,他懂什麼,還不是任由燕平這老賊把持朝政,挾天子以令諸侯?這個燕平,本宮念在他腿腳不便、鬍子都白了的份上,特意讓他去鄉下種田享清福,沒想到居然敢跟本宮對著幹,好好好,我就讓他看看誰才是大周朝的真命天子!」
王皇后點頭說:「你明白就好。不過這事不可操之過急,燕平那老賊老奸巨猾,不過卻有一個大毛病,沉不住氣,年紀大了非但沒改,反倒更加糊塗。你只要按兵不動,先發制人,便可平息這場禍事。哎,代價自然也是要付的。」她似乎不想多談這個話題,頓了頓問:「你去看過你父皇沒有?」
燕蘇微微蹙眉,嘆氣說:「還是那樣,半睡半醒,連我都快認不出來了。」心中苦笑,父皇從小到大沒看過自己幾次,認不出來倒也正常。王皇后輕輕嘆了口氣,「哎,你父皇他……一輩子過得不快活。」燕蘇有些生氣,「整天想著求仙訪道,開爐煉丹,就是一個皇帝應該做的?」過了會兒,又煩躁地說:「御醫說,父皇情況恐怕不大妙。」偏偏這時候燕平大軍壓境,內憂外患。他看起來一臉平靜,實則焦頭爛額,憂心如焚。
王皇后沉默了會兒,說:「等他醒了,我去看看他。」燕蘇對著桌上的燈發愣,像是在思索什麼,瞥見王皇后手裡明黃色的卷軸,隨口問:「母后,你手裡是誰的字畫?」王皇后展開來給他看,「這是我跟姐姐年輕時候的畫像,今天無意中翻出來,上面顏色都褪了。看著畫中的自己,猛然驚覺光陰似箭,人生苦短。」
燕蘇拿著畫細細看了一遍,有所觸動說:「若不是眼前這幅畫的提醒,我都快忘了母后長什麼模樣了。」他口裡的母后指的是親生母親王文珏。看一眼畫,又看一眼王皇后,挑眉說:「姨母,你跟母后長得似乎不怎麼像呢。」畫中的王文珏一張瓜子臉,秀髮如雲,眉目清冷,一臉威嚴;而王文琰卻是圓臉,矜持地笑著,眼睛彎起來,可愛可親。
王皇后說:「我跟你母親並非一母同胞的親生姐妹,不像也很正常。王家以前雖不是什麼王侯世家,卻也是高門大族、官宦子弟,家大業大人也多。我跟你母親雖名為姐妹,大概因為年紀相差較大的緣故,小時候很少見面。直到建武十年我入了宮,跟你母親才親近起來。那時候,陛下也不像現在這樣……自暴自棄。」那時候,那時候的一切都還是新鮮的,美好的,快樂的。
她似乎有滿腹的心事,愁眉深鎖,好半晌輕輕嘆了口氣,又說:「自你母親走後,一晃九年過去了。你也這般大了。姨母盼著你早日登基稱帝呢,到那時,我的罪孽想必也該贖清了。」她沒有自稱母后,而是姨母。
燕蘇忙說:「姨母,若不是你,蘇兒哪能活到現在。我若是當了皇帝,一定好好孝順你,尊稱你為聖母皇太后。」王皇后眼角露出一絲笑意,拍了拍他的手說:「這聖母皇太后的尊號應當給你親生母親。」燕蘇笑說:「都一樣。大周朝律法可沒有規定不可以有兩個聖母皇太后啊。」只要他當了皇帝,他就是大周朝的律法,不要說兩個聖母皇太后,他就是把雲兒抱在懷裡上朝聽政,看誰敢有異議!
王皇后對封號一事似乎不怎麼熱衷,轉而問:「那個叫雲兒的女子,你很喜歡?」燕蘇聞言笑嘻嘻看著她,叫了聲:「母后!」王皇后瞪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說:「哎,你這孩子,我不喜歡又有什麼辦法呢。照你這性子,我還管得動你麼?」臉上露出迷惑的神情,不緊不慢說:「大概是天意吧,天意叫你們糾纏在一起。我就是想阻止,阻止得了嗎?哎,天意如此,因果報應——」
燕蘇對她這番話迷惑不解,卻沒有細問。王皇后大概因為禮佛的緣故,時常說一些宿命、天意、因果、報應這樣的話,他聽的習以為常,不以為意。拉著王皇后的手說:「母后,難道你不喜歡雲兒?她為了我,吃了許多的苦,差點連命都沒了。」話裡帶著幾分討好的味道。
王皇后面無表情說:「我今天便同你把話說清楚。我不是不喜歡她,只不過不喜歡她和你在一起。你也曾為了她,差點連命都沒了。你們兩個,猶如一對雌雄劍,卻不是齊心協力、上陣殺敵的寶劍,而是飲鴆止渴般互相刺進對方胸膛,傷人傷己。蘇兒,男子漢大丈夫建功立業、名垂千秋才是正途,你對她用情如此之深,是禍不是福。最後,只怕會害了你,還有她。」臉色一變,沉聲道:「哀家明天便派人送她出宮。念在她曾經救過你的命的份上,你放心,母后會找人好好照顧她的。」
燕蘇魂飛魄散,萬萬料不到王皇后是這般態度,忙跪在她跟前,祈求道:「母后,你送她走,難道我不會把她找回來嗎?若是,若是你真要對她不利,兒臣,兒臣也只有學魏司空了!」魏司空和孫一鳴當年的事,鬧得很大,甚至傳進了宮裡。王皇后氣得渾身顫抖,指著他鼻子大聲罵道:「你,你說的什麼胡話!難不成你還想為一個女人殉情不成!」燕蘇連連磕頭,額頭撞擊地板,發出「咚咚咚」的悶響,「母后,兒臣求你了!」
王皇后對燕蘇自小就十分寵溺,千依百順,所提的要求幾乎沒有不答應的,才養成了他這樣驕橫霸道的性子,此刻見他額頭磕破了皮,鮮血流了出來,忙拉他起來,長嘆一聲:「罷罷罷,你這樣,叫我如何是好?我愧對你母親的在天之靈啊!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有多危險?殫精竭慮、苦心經營的二十多年,說不定因為那個女人功敗垂成,她——,哎!」說罷重重捶了一下桌子。
燕蘇忙說:「不會的,不會的,雲兒哪有這麼厲害,她又不是紅顏禍水!就算母后在天之靈知道兒臣有了心上人,也一定會為兒臣感到高興的。」
王皇后閉上眼睛撫著額頭無力地說:「蘇兒,我問你,是不是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肯送她出宮?」燕蘇雙唇緊抿,重重點了點頭。王皇后甩了甩袖子站起來,冷聲說:「如果我要殺她呢?」燕蘇抬頭直視她,眸中寒氣一閃而逝,臉上神情陰鬱的可怕。王皇后見他竟然對自己眼露殺氣,心灰意冷垂下肩膀,揮手說:「你走吧。」
燕蘇站著不動,不放心地喊了一聲:「母后,兒臣求您了!」王皇后輕輕吁了口氣說:「哎,蘇兒啊,母后最瞭解你不過,既然你硬要跟她在一起,母后也只能隨你去了,難不成要我們母子為了一個女人反目成仇?我終究不是你親生母親,管不了你這許多了。以後會發生什麼,隨它去吧,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放心,我不會為難雲姑娘的。經過今天這事,她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第一個脫不了干係的恐怕就是母后我。」忍不住指著燕蘇罵:「蘇兒,你真叫我寒心。」
燕蘇自知傷了姨母的心,竟然連「我終究不是你親生母親」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懊悔得不敢抬頭,可是垂下的眼睛卻忍不住露出笑意,吱吱唔唔解釋:「母后,兒臣,兒臣不孝,可是,可是雲兒她——」
王皇后啐了他一口,攆他走:「哀家累了,你走吧。」燕蘇倒了一杯熱茶,恭恭敬敬說:「母后,蘇兒罪該萬死,您喝杯茶潤潤嗓子,以後蘇兒加倍孝敬您。」王皇后又是氣又好笑,無可奈何接過來,他這才笑嘻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