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時節已到了夏至,天氣漸漸炎熱起來,宮裡綠樹如茵,繁花似錦,一派熱鬧景象。雲兒既畏寒又怕熱,白日里熱得滿頭大汗,袖子挽到手肘處,直嚷嚷要吃冰鎮酸梅湯;半夜寒氣侵體還要泡滾燙的熱水澡療傷驅寒,如此一冷一熱來回折騰,燕蘇又沒法跟在身邊時時刻刻盯著,稍不注意,她便病倒了。躺在床上滿頭虛汗,臉色蠟白,哼哼唧唧滾來滾去。
以前給她看過傷的老御醫孫毓華把了脈,拈著發白的鬍鬚說:「雲姑娘,你體內寒氣深入肺腑,若是想痊癒,平日裡飲食方面可得好生注意,冷的,葷的,涼性的,辣的,刺激性的,最好還是不吃為妙。還有,雖說是夏天,切莫貪涼,便是三伏天,也得多穿件衣裳。」雲兒越聽越沮喪,耷拉著腦袋說:「孫大夫,你直接說我可以吃什麼好了。」孫毓華低頭開藥方,咳了一聲說:「放心,餓不死的,忌油葷而已,清粥小菜還是可以吃的。雲姑娘,你好生養病,我走了,皇后娘娘還等著我回話呢。」雲兒半撐起上身,有氣無力謝過他。
綠袖拿過藥方,送孫毓華出來,問:「孫大夫,雲姑娘這病,沒什麼大礙吧?殿下可是發了狠話,雲姑娘再要有個什麼頭疼腦熱的,要拿我們這些伺候的人問罪呢。哎,雲姑娘年紀輕輕,又練過功夫,可是身體看起來似乎不大好哇。」孫毓華似乎在想什麼,心不在焉應了兩聲,直直往前走。綠袖一把拉住他,抿嘴笑道:「孫大夫,您老往哪兒走呢,也不看路。」孫毓華抬頭一看,一棵樹正擋在眼前,差一點就撞上去了,連忙後退兩步,笑說:「人老了,眼睛也不大好使了。」
王皇后正在吃糕點,見孫毓華來了,對身後伺候的宮女說:「伺坐。把這碟子水晶百合糕拿給孫大夫嚐嚐。」孫毓華謝過後,斜側著身體坐了。王皇后喝了口普洱茶,不怎麼在意問:「雲姑娘身子可好?」見孫毓華欲言又止,似有什麼難言之隱,心中會意,讓身邊伺候的人都退下去。
孫毓華說:「雲姑娘身上的寒氣,深入骨髓,非藥石可救也,下官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什麼好的方法徹底根治,只能慢慢將養,看以後是不是有所好轉。」說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王皇后愣了一下,臉色慢慢變了,頓了頓問:「當真這麼嚴重?不能救嗎?你可是宮裡醫術最好、資格最老的御醫。」孫毓華搖頭說:「娘娘,雲姑娘身上這寒氣,由來已久,脈息若有似無,也不知費了多少工夫,才活到現在,本來就有違天道,再加上她身子近日似乎受過重創,只怕,只怕——」
王皇后沒想到情況這麼糟糕,左手牢牢抓著扶手,前傾著身子問:「那麼,是不是有性命之憂?」察覺到自己有點過於焦急,忙又掩飾性地說:「太子殿下,可是很喜歡她呢。」孫毓華嘆了口氣,無力地說:「這些倒還罷了,還有更糟糕的。」王皇后一驚,抬頭看著他。孫毓華一字一句慢慢說:「我剛才給雲姑娘探了脈,脈象雖然微弱,但是毫無疑問,是喜脈。」王皇后心裡咯噔一聲,驚詫地站了起來,確認似的問:「什麼,喜脈?」
孫毓華重重磕了一個頭,顫顫巍巍說:「下官不敢隱瞞。可是照雲姑娘這身體,自己保不保得住都是個問題,更何況孩子——」王皇后回過神來,重又坐了下來,問:「這事,雲姑娘知不知道?」孫毓華搖頭,「下官沒敢說,連殿下都不敢告訴。這孩子,十有八九保不住。殿下和雲姑娘要是知道了,空歡喜一場,難免傷心。下官心想還是先回稟娘娘再作商量。」
王皇后點頭道:「還是你做事穩妥。這事你誰也別說,自個兒爛在肚子裡。我自有主意。你要是敢洩漏一句,別說哀家饒不了你,太子殿下痛失小殿下,到時只怕得剝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雲姑娘說不定也得找你拼命。」孫毓華嚇得滿頭大汗,一連磕了好幾個頭,「下官知道輕重,絕不敢多說一個字。」王皇后揮了揮手說:「行了,再磕你這把老骨頭都得磕散了,起來說話吧。
雲姑娘的病以後就由你負責,你可得盡心盡力啊。可別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臨老栽跟頭,一頭栽進了棺材鋪。你先下去吧。」
孫毓華忙說:「下官絕不敢偷懶。」心中叫苦不迭,攤上這雲姑娘,跟把一座瘟神請進家門有什麼兩樣?聽皇后娘娘這話,似乎不怎麼中意雲姑娘,只是礙於太子殿下,不好有所動作。這位皇后娘娘雖然不似以前那位手段狠辣,可是雲姑娘身子這般差,又是一介江湖女子,既無家勢又無背景,縱然懷有龍種又能怎麼樣呢?藉著他的手,萬一要是有個什麼意外——太子殿下會放過他嗎?一時間憂心忡忡,失魂落魄出了缺月宮。
燕蘇一身鎧甲,腰懸龍泉劍、腳踏黑靴正要出宮察看軍情,走到半道終究放心不下,往左一拐,急匆匆來到缺月宮,身後跟著一大堆人馬。雲兒正站在門口跟白雙喜、黑從憂兩人爭吵,雙手撐腰大罵他們二人「黑白二蟲,狼狽為奸,助紂為虐」,把二人氣得臉色發青。黑從憂脾氣暴躁,剛要發作,白雙喜攔住了他,無奈地說:「算了,算了,好男不跟女鬥,就當她潑婦罵街,聽過就算。你我兄弟二人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幾句話難道也受不了?」
黑從憂想起燕蘇的吩咐,氣沖沖哼了一聲,轉過身子一看,忙抱拳行了個禮,「殿下!」燕蘇看了他們一眼,問:「你們這是幹什麼?」白雙喜見燕蘇身穿戎裝,身後跟著郭敬之、白會等人,知道要出宮,忙說:「殿下這時候怎麼來了?」燕蘇沒什麼表情說:「順路,來看看。你們做什麼?站在大門口吵吵嚷嚷,也不怕擾了母后清淨!」跟在一旁的馮陳撇嘴想,從東宮到缺月宮可不順路,一大堆的人跟著他來回折騰。
雲兒見燕蘇突然來了,有些尷尬,呵呵一笑,頭一縮正想溜回房。燕蘇叫住她,「你過來。病好了?怎麼在大太陽底下站著?」也不避諱眾人,探出手去摸她額頭,又試了試她手心的溫度。雲兒見他當眾做出如此親密的動作,有幾分害羞,低聲說:「不過是著了點涼,早好了。正想出去走走呢。」燕蘇皺眉道:「怎麼大熱天,手還這麼涼?孫毓華怎麼給你調理身子的?」雲兒忙說:「不關孫大夫的事,我向來如此,大概是因為體質偏寒的關係。」
黑從憂從人群中鑽出來,白雙喜拉了拉他衣服下襬示意不可,他不理,兀自告狀說:「殿下,剛才雲姑娘吵著要出宮呢。」雲兒狠狠瞪了他一眼,忙辯解說:「沒有的事。孫毓華開了張藥方子,有幾味藥古怪得很,我讓他們幫我去抓藥,他們不肯。」燕蘇深深看了她一眼,明白她耍的是調虎離山之計好趁機溜出宮去,白雙喜、黑從憂自然不會上當,淡淡說:「抓藥的事交給綠袖去做就好了,你無須在這些瑣事上操心,安心養病便是。我見你近來氣色有些不好,還是回房好好休息吧。」
郭敬之、白會等人等的頗不耐煩,外面軍情如火,殿下猶自在這裡兒女情長,臉上均露出不滿之色。馮陳上前輕聲提醒道:「殿下,時間不早了。」燕蘇點頭表示明白,拉著雲兒的手送她回屋,「我要走了,你好生歇息。」他再不走,燕平這老賊的數萬兵馬只怕就要破城而入了。雲兒不欲他擔心,拍胸脯保證說:「嗯,我就在屋裡待著,吃葡萄看話本,自在得很。」
燕蘇有些不捨地說:「晚上可能也不能來看你了。」他越來越贊同古人說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句話,恨不得時時刻刻把她帶在身邊,一刻也不分離。成敗就在今晚,晚上的奇襲若是成功了,京城被圍之危自然而然化解;若是不成功……,不成功只得另想其他法子。就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他也絕不投降!
雲兒見他這兩日忙得連喝口茶的工夫都沒有,神情疲憊,眼睛裡滿是血絲,知道有大事發生,忙說:「不要緊,你忙你的。晚上,晚上我讓綠袖陪我說話聊天,睡一覺很快就過去了。」奔進房裡,從屏風上拿起一件玄色長披風遞給他,「喏,這個你帶著,夜裡風寒。」這披風原本就是燕蘇的,他前幾天傍晚陪雲兒在御花園散步,怕她著涼,特意讓人取了一件自己的披風給她繫著擋風,回來便落在她這兒。
燕蘇看著她一笑,接了過來,也不讓馮陳拿,自己拿著,轉身就要走。他平日裡難得一笑,這一笑,眼睛眯起來,露出左邊嘴角一個淺淺的笑窩,那張雕刻般的俊臉明亮的連夏日的陽光都為之失色。雲兒一時不由得有些看呆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跑了幾步,衝他背影喊:「你早點回來,我等你一塊吃飯。」燕蘇回頭衝她揮了揮手,示意她進屋,領著郭敬之、白會等人走了。
雲兒等他走得看不見了,發了一會兒愣,這才懶洋洋地轉過身來,見白雙喜、黑從優二人吊靴鬼一樣跟在自己身後,心中更加煩躁,也不回屋了,轉身就往外走。白雙喜忙問:「雲姑娘,你要去哪裡?」雲兒斜著眼似笑非笑地說:「我要去哪裡,你們管得著嗎?有本事你再去跟太子殿下告狀啊?」她頓了頓,罵道:「兩個大男人,也好意思這樣跟著我!難道我還能飛了不成?"白雙喜、黑從憂被她說得有點汕汕的。黑從憂不服氣地說:」又不是我們不讓你出宮,是殿下不讓你出宮,你怪我們兄弟做什麼?「他們哥倆這份差也不好當啊,偏偏還冤家路窄,雙方以前就結下樑子了。雲兒沒好氣地說:」我有說要出宮嗎?我只不過想抓藥,御藥房不是也有藥嗎?「白雙喜便說:」雲姑娘,這些小事還是讓綠袖去做吧。「雲兒眼睛一眯,冷聲說:」燕蘇他不讓我出宮,可沒說不讓我出缺月宮啊。我想四處走走,怎麼,連這個你們也要管?"二人不好再說什麼,只得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雲兒賭氣往御藥房方向走去,悶聲不吭走了一半後,突然問:「你們以前不是李措的心腹嗎?想當初還重重打了我一掌,一行得我後背至。現在還時不時地疼呢,後來怎麼轉投燕蘇手下了,」竺注二簡問癮‘「巍玉:,’諳手不及,兩個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白雙喜有些尷尬地說:」我們兄弟倆現在改邪歸正、棄暗投明了!
雲兒諷刺道:「哼,無惡不作的白雙喜和嘿從憂從今以後改邪歸正、棄暗投明,哈哈哈,傳出去笑掉人的大牙!」黑從憂不滿地說:「你這話什麼意思?那時候各為其主,我們兄弟倆打了你一掌,你在我們喝的酒裡下藥,也算是扯平了吧,我們殺人,還不是因為別人要殺,我們兄弟倆頂多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罷了!」若不是因為她使詭計下藥,他們也不至於成為燕蘇的階下囚,受盡屈辱。至於後來燕蘇收他們做心腹侍衛,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白雙喜慢悠悠地說:「雲姑娘,我們兄弟兩人跟了太子殿下,自然是心一意為殿下辦事。當初我們跪在眾人面前對天發過毒誓,如有二心,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以前若有得罪之處,今天一併說開了吧,免得雲姑娘心存怨氣。要是晚上在殿下耳朵邊吹吹枕頭風,只怕我們兄弟倆吃不了兜著走呢。」
雲兒笑了起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只要你們不防賊似的防著我,我自然不會找你們的麻煩。比如,我去一趟御藥房又有什麼關係,值得你們這樣刁難,甚至跑到殿下面前去告狀?」白雙喜和黑從憂不由得苦笑起來,她哪是要去御藥房,根本就是想出宮!
「行行行,雲姑娘,只要你不出宮,隨便你去哪裡都行。」他們倆算是怕了她。雲兒挑眉一笑,心想這還差不多,惡人就得惡人磨。
一路來到御藥房,雲兒攔住要跟進去的白雙喜和黑從憂,「你們倆長得凶神惡煞,一臉晦氣,沒得嚇壞了別人,就在這兒等著吧,我去去就回。」二人不敢太違拗了她,只得站在門口,眼睛時不時盯著她。
雲兒從懷裡掏出藥方,抓住一個正在磨藥的藥憧說:「我是缺月宮的,皇后娘娘吩咐我來抓藥。頭一次來,沒想到御藥房這麼大,人這麼多,都不知道該找誰。」那藥憧拿過藥方看了一眼,笑說:「哦,原來是孫大夫開的藥方,得找王公公,我帶你去。」說著領她來到裡間,找到一個正在稱藥的公公,遞給他藥方。王公公見是缺月宮的人,不敢怠慢,連忙爬上梯子找藥去了。
雲兒和那藥憧站在一邊聊天,她看著足有一丈來高的藥櫃說:「天,這麼多的藥!每一格櫃子裡都是藥嗎?那得有多少種藥啊1',那藥憧說:」當然,這麼多的藥,有時候還不夠用呢。「雲兒便問:」?不夠用怎麼辦?派人到外地去買?「那藥憧笑說:」那怎麼來得及!讓人送進宮來便是。「雲兒問:」藥材販子?「拍了拍腦袋又說:」哎呀,我知道了,宮裡的藥材都是由京城最大的藥鋪保安堂負責的,是也不是?「
那藥憧露出吃驚的神色,「你怎麼知道?'‘雲兒得意揚揚地說:」我怎麼不知道,我有一個親戚是保安堂的賬房,我還知道保安堂的掌櫃的姓羅呢。「那藥憧點頭說:」原來如此,這個羅掌櫃常常進宮來的。明天是月末,他又該親自送藥材來了。「雲兒點頭道:」哦,是嗎?「她眼睛一亮,想了想問:」這個羅掌櫃明天什麼時候來?我不是有親戚在保安堂當賬房嗎,我想讓他帶封家信。「說著悄悄遞給他一塊碎銀。
那藥憧以為她是缺月宮的宮女,一人宮門深似海,想家乃人之常情,甚是理解,沒要她的銀子,說:「你在宮裡當差,賺點銀子不容易,還是留著寄回家吧。往宮裡送東西一向得趕早,趁殿下、娘娘還沒起來就得辦妥當。你要是想羅掌櫃給你帶家信,明兒天還沒亮就得來。‘,雲兒表示知道,謝過他之後拿了藥回去了晚上綠袖過來陪她聊天解悶。雲兒說:」綠袖姐姐,今晚你陪我睡成不成?"綠袖抿嘴取笑道:「這我可不敢。萬一半夜殿下又像以前那樣偷偷跑了來可怎麼辦,總不能讓我站在外面受凍吧?」雲兒推了她一把,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哪有的事!你再胡說我可真惱了啊。」兩人笑鬧一陣,雲兒說:「殿下今晚不在宮裡,臨走前還讓你陪我呢。」綠袖笑說:「知道,我這就去拿鋪蓋枕頭過來。」綠袖伺候她洗漱了,說:「雲姑娘,你這就睡呢還是等會兒?」雲兒雙手託著下巴半趴在桌子上,眨著眼睛說:「哪裡睡得著,這宮裡可真無聊。不如我們擲般子玩如何?又簡單又有趣,輸了的人可是要受罰的。」綠袖一時沒有睡意,來了興趣,問:「罰什麼?」雲兒笑道:「隨便什麼,唱小曲啊,講笑話啊,實在不行,喝酒也行。」
雲兒一開始輸了,唱了一支時下流行的小曲,又講了一個關於公公和醜媳婦的笑話。第三輪綠袖輸了,她瞪著眼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笑話來。雲兒興致勃勃地讓人端了一壺酒進來,親自倒了一杯,趁她不注意,往裡加了點東西。綠袖推託不過,只得喝了。她喝了有五六杯後,把酒杯一扔,搖搖晃晃地說:「雲姑娘,我熬不住了,胸口突突地跳得厲害,頭疼得很,咱們睡吧。」說著往地上鋪的褥子上躺去。雲兒忙扶住她說:「你醉了,別睡地下了,和我一起睡床上吧。」綠袖暈暈乎乎地往床上一躺,醉得不省人事。雲兒吁了口氣,聽到外面更聲已經敲過三更了,心想差不多了。她脫下綠袖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兩人身形差不多,穿著正合適,又梳了個宮女的髮髻,也不打燈,端著酒壺出來,袖子掩住臉大大打了個哈欠。
門口兩個侍衛正在聊天,笑說:「綠袖姑娘,你是去拿酒還是回去歇著?這都三更了,你們還不睡?雲姑娘今晚興致可真好。‘?雲兒怕露餡,背對侍衛不說話,咕濃一聲算是回答,快步往外走。出了院子,往西一直走便是缺月宮的小廚房,她把裝有酒壺的托盤扔在裡面,趁人不注意開啟後門悄悄溜了出去。
半夜的皇宮十分安靜,天上星月無光,一點風都沒有,空氣很沉悶。雲兒一路急行,躲過幾處巡邏的侍衛,來到御藥房附近,周圍只有幾個值夜的太監聚在燈下喝酒賭錢。她見時間還早,找了間堆放朵物的屋子收拾出一塊乾淨的地方,見角落裡堆著不少褪了色的桌布、椅墊,拿過來鋪在地上。一時睏意襲來,她就這樣靠牆坐著,迷迷糊糊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雲兒被外面嘈雜的說話聲還有凌亂的腳步聲吵醒。她睜開眼往窗外一看,天色發白,時不時有人從路上走過。她覷準沒人的空當拉開門鑽出來,天色尚早,然而御藥房門口人來人往,已經忙了起來。她一眼瞥見白天見過的那個藥憧站在門口東張西望,忙跑過去打了聲招呼。
他見了雲兒,有點不悅地說:「你怎麼現在才來?我都等了你小半個時辰了。」雲兒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一不注意睡沉了。羅掌櫃他還在吧?」那藥憧說:「你跟我來。藥材都搬完了,你要是再晚那麼一會兒半會兒,說不定他就走了。」
雲兒隨他來到放藥材的大庫房,只見中間的空地上堆了一大堆各種各樣的藥材,有幾人拿著紙和筆站在那裡說話。
雲兒老遠就瞧見羅掌櫃臃腫的背影,她摸了摸懷裡準備讓他帶給身在洛陽的東方棄的書信,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去,笑嘻嘻地說:「羅掌櫃,您還認識我吧?」羅掌櫃一大早忙得滿頭大汗,拼命用袖子擦汗,聽得有人叫他,還來不及回答,旁邊正低頭記賬的人卻猛地抬頭。雲兒看著眼前這個身穿青色長衫、頭戴綸下巴上留的一小撮鬍子足有一寸長,一時間目瞪口呆,忍不住驚撥出聲。
第七十四章意外之喜
那藥憧見雲兒失態,忙問:「這位姐姐,你怎麼了?」雲兒回過神來,一臉懊惱地說:「沒什麼,我只是突然發現……信丟了。」那藥憧信以為真,跺腳說:「哎呀,你怎麼這麼粗心!趕快想想丟哪兒了,說不定還能找著。」轉頭又跟羅掌櫃解釋,「羅掌櫃,這位姑娘有封信要你帶給她家裡人,沒想到弄丟了。」雲兒著急地說:「我明明記得出來之前放在懷裡的、怎麼會丟了呢!」說著低頭在地上到處亂找。那藥憧說:「許是丟在來的路上了,要不你回去仔細找找?羅掌櫃貴人事忙,就怕等不及。」雲兒想了想說:「缺月宮有一間放雜物的屋子,來之前我進去拿了樣東西,說不定就丟在那兒了。」
羅掌櫃瞧了瞧雲兒,又看了一眼冒充保安堂夥計隨他一起進宮來的東方棄,心中瞭然,忙說:「姑娘,你慢慢找,不要急。找著了自然好,沒找著再寫一封也就是了。我忙歸忙,等你寫一封信的工夫還是有的。」雲兒感激地看著他,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眼一邊的東方棄,慢慢說:「羅掌櫃,那真是謝謝您了。我這就回去找,只是萬一沒找著,還得找人再寫一封,我又不識字,哎,真是麻煩。」羅掌櫃會意,忙說:「這有什麼麻煩,我這位夥計就會寫字,常常代人寫信的。我讓他陪你一塊找,要是沒找著,就替你再寫一封。御藥房不宜多待,我先走了。阿遠,我在來的宮門口等你。」
東方棄答應一聲,跟著雲兒和那藥憧一塊出來。雲兒硬塞給那藥憧一塊銀子,感謝他的幫忙。那藥憧年紀甚輕,為人機靈卻很厚道,連聲說不用。雲兒笑嘻嘻地扔下銀子,拉著東方棄一溜煙跑了。
兩人拐了個彎,來到雲兒先前待過的放雜物的屋子。雲兒站在門口,見周圍沒人,這才推門進去,雙手抱膝靠牆坐下,拍了拍身邊留的空位,伸了個懶腰說:「好啦,現在可以痛痛快快說話了。你怎麼不在洛陽待著,悶聲不響就跑來了?嚇了我一跳,我還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人了呢。」她頓了頓又說:「你怎麼貼了這麼一個假鬍子,難看得緊。」說著伸手去扯。
東方棄連聲吸氣,「你手輕點,輕點,疼。燕蘇手底下有不少人認識我,貼了個假鬍子,就不怕被人認出來了。」說著嘆了口氣,「洛陽都被叛軍佔領了,還能待得住嗎,只好逃到京城來避難啦。」雲兒大驚,「真的假的?」她這些天來住在深宮裡,在燕蘇的刻意隱瞞下,對外面的訊息一概不知,只知道燕平的叛軍似乎駐紮在城外,燕蘇為此憂心得兒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東方棄詫異道:「你不知道?亂軍已經打到京城來了,把京城都包圍了,兩軍對峙有好幾天了。」
雲兒吃驚地站了起來,「啊?」她沒想到情況這麼嚴重,「可是宮裡還是和以前一樣啊,所有人該當差的當差,該做事的做事。」並沒有人心惶惶,因此她沒怎麼放在心上,以為不過是一場無關痛癢的小叛亂。
東方棄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雖說叛軍已經打到京城來了,可是我瞧這場仗燕蘇未必會輸,說不定是他故意誘敵深人呢。京城老百姓因為家園被圍,萬眾一心,齊心協力抗敵,甚至有老百姓運磚搬土幫忙挖壕溝建隙望臺。聽說燕蘇為了防止己方大臣通敵,把一些文武百官的家眷軟禁了,朝中縱然有人牆頭草,想要隨風倒,如此一來,也不得不背水一戰,誓死抗敵。」雲兒聽他這麼一說,稍稍放下心來,看來燕蘇定是胸有成竹,才會任由賊軍一路長驅直人。
東方棄又說:「叛軍一打到洛陽,守城的將領便投降了。我找了個機會溜出洛陽,直奔京城。前腳剛到,後腳叛軍就跟著來了。我怕你在宮裡出什麼事兒,想起你臨走前交代的,央求羅掌櫃帶我進宮。我還正想去找你呢,沒想到你卻來了,真是意外之喜。」
雲兒從懷裡掏出信來,笑說:「我還惦記著你在洛陽當掌門人快不快活呢,正想找羅掌櫃給你帶信,哪知道說曹操,曹操到,嘻嘻。」燕蘇要是知道她給東方棄寫信,嘴裡縱然不說什麼,心裡定然不高興,所以她才瞞著他,偷偷摸摸跟做賊似的。東方棄搖頭笑說:「咳,什麼掌門人,我早不當了,還給史家的人當去了。」雲兒瞪大眼看著他,'‘什麼?你不當啦?「江湖四大家族之一的史家掌門說不當就不當,這人是不是犯傻啊?
東方棄苦笑道:「我根本就不是當掌門的料,四大家族的掌門不是武功好就可以當得好的。史家大大小小的事務處理得我都頭大了,乾脆讓賢,落得個無官一身輕,自由自在。」雲兒點頭道:「說得也是。可是我瞧史家的一門老小挺中意你的啊,你不當,他們肯嗎?」東方棄嘿嘿一笑,「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半路殺出來當這個掌門,史家不服的人多著呢。」
雲兒愣了一下說:「那你就這麼一走了之?」東方棄搖頭:「當然不是這樣。」他先是查明史家老爺子的死是龍在天下的毒手,他見史佩綸武功雖然一般,可是待人誠懇,為人公正,因為多年來跟著史家老爺子出生入死,在年輕一輩人中很有威信,便推舉他當史家掌門。史佩綸果然不負眾望,把史家諸多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東方棄這才卸下重擔,離開了洛陽,總算對得起史瀟瀟臨終前的一番重託。
他對史家這個話題提不起多大興趣,對她手裡的信反倒興致勃勃,笑說:「難為你還記得給我寫信,都寫了些什麼?給我瞧瞧。」雲兒忙要藏起來,笑說:「有什麼好瞧得,你人都來了。」東方棄伸手去搶,雲兒不給,「不行,不行,當面看人家寫的信,怪不好意思的。沒寫什麼,我撕了吧。」她拿在手裡當真要撕。
東方棄使了招「小擒拿手」從她手裡奪了過來,晃了晃手裡的信,得意地說:「既然是寫給我的,我自然有權利看。」雲兒氣自己打不過他,索性算了,沒好氣地說:「看吧看吧,什麼也沒寫。」,東方棄展開信,足足有三張之多,不由得有些受寵若驚,只見上面用小楷工工整整寫著:「東方,你在洛陽怎麼樣?我在京城過得不錯,勿念。京城的天氣很好,晴空如洗,就是有點熱。夏天的午後最容易起風暴,有時候颳大風,簡直能把人吹倒。我親眼見到一棵樹苗被風吹得連根拔起,撞在高高的宮牆上,咚的一聲巨響,哎呀呀。真嚇人。我突發奇想,背後拴個風箏,人是不是就能飛上天啦?如果能這樣的話,颳大風似乎也不錯。不過後來聽伺候我的宮女綠袖說,那棵樹苗是新栽的,又長在風口裡,很容易就被吹倒了,其實遠沒有那麼可怕。我不會寫信,不知道寫什麼好,隨便說說我在宮裡的生活吧。
「我早上一般辰時起床,吃了早飯就在宮裡隨便走走。我住的院子前邊有一個池塘,裡面種滿了荷花——宮裡的人全都叫蓮花,據說某個太妃名字裡有個‘荷’字,為了避她的諱,宮裡的人便不許叫荷花,只能叫蓮花。我真討厭這些地方,真是豈有此理!避諱就能壽與天齊、仙福永享了嗎?若是要避諱,取名字又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讓人叫的嗎?」
東方棄看到這裡,撲哧一聲笑出來,問:「你為什麼對避諱一事如此深惡痛絕?」雲兒連忙分辨說:「我沒有深惡痛絕啊,就是覺得避諱有時候不方便罷了。」她在宮外叫慣了「燕蘇」,生起氣來大罵「姓燕的」的時候也有,哪知在宮裡不但不能直呼其名,還得恭恭敬敬地磕頭行禮,她因此心生不滿,卻又不敢當面抱怨,只能拐彎抹角地發洩——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某人也。東方棄取笑她說:「你這信確實寫得夠鑼唆的。」雲兒氣得嘟嚷,「那你別看,我說了我不會寫信,這還是生平頭一遭呢,早知道……」東方棄忙攔著她以防她搶回去,低頭繼續往下看。
「你知道宮裡的女人都幹什麼嗎?皇后呢,整天吃齋念佛,手不離佛經,還經常請和尚來宮裡講經說法。一大堆的和尚一天到晚在宮裡‘阿彌陀佛’敲木魚,嘴裡不知道唸叨什麼,吵得人覺都睡不好。我因此傷了元氣,大病一場——不用擔心,現在已經好了。真懷疑她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要超度亡靈,以求心安。那個名字裡有個‘荷’字的太妃就更好笑了,找來一大堆的戲子,要人整天唱鳳陽花鼓戲給她聽,並且唱來唱去總是那麼一齣‘奴苦命也,離家八千里,深宮三十年’,每唱一次就要哭一次,害得一邊聽的人也要跟著落淚。我聽了一次,硬著頭皮擠出了兩滴眼淚,以後再也不肯去了。據綠袖說,這個太妃是鳳陽人。」
還有比這些更好笑的呢。皇帝呢,你也知道,一心求仙訪道,想要長生不老,連老婆兒子都不要了。聽御醫說,他病得很重,可是偏偏不肯吃藥,說太上老君的仙丹自然會醫好他的病,到時候他就可以白日飛昇了。燕蘇就說,仙丹若是醫得好,早就好了,還用等到現在嗎?你知道他怎麼說?他說仙丹之所以不靈,就是因為你們這些做兒女臣子心不誠的緣故。嚇得所有人都不敢再勸他了。「因此,我得出一個結論:皇宮是一個變態的地方,所以專門出變態的人。你看那個姓燕的,不是也挺變態嗎?
還記得咱們在臨安的時候,照面還沒打他就要殺人的事嗎?最後,這信你千萬別給人看,切記,切記!不然我也只好把自己拔了毛煮了給那姓燕的當下酒菜吃了。「
東方棄一邊看一邊笑得肚子痛,抖著信紙說:「這都是你自己寫的?那個姓燕的怎麼得罪你了,連他也要罵?」雲兒紅了臉,跺腳說:「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我知道我寫得不好,你不看不就完了。」這信她偷偷摸摸寫了好幾天才寫完,那時候燕蘇不讓她出宮,她實在氣不過,於是就在信裡說他的壞話。她低著頭,悶悶地解釋說:「本來我想寫一封簡短的報平安的信算了,可是轉念一想,短短幾行字,不夠誠意。於是搜腸刮肚,湊齊了這麼多的字,我也知道這信寫得委實有點像懶婆娘的裹腳布,又臭又長,又八卦又哆唆,可是我早叫你別看了,是你自己非要看的,現在還笑我,太過分了!」
東方棄搖頭,「不是,不是,我沒有取笑你,只是覺得你寫得有趣,這才笑的。」雲兒懷疑地問:「你真的不是笑我三姑六婆、胡說亂道?」東方棄笑說:「真的,真的,十足真金東方棄搖頭,」不是,不是,我沒有取笑你,只是覺得你寫得有趣,這才笑的。「雲兒懷疑地問:」你真的不是笑我三姑六婆、胡說亂道?「東方棄笑說:」真的,真的,十足真金。「他將信整整齊齊折了兩折,小心翼翼裝進信封,放進貼身的暗袋裡,拍了拍確定不會丟了,這才笑說:」幸虧沒撕,不然多可惜!這是我見過的寫得最好、最有意思的一封信。「
雲兒明知他是恭維,還是很高興地說,「謝謝,謝謝,不過你這誇獎也太過了。你來宮裡是找我有事呢,還是專程來看我?」提到正事東方棄變得正經起來,認真地說:「一來是看你,二來有些話要跟你說。昨天夜裡城南的樹林沖天的火光你見到了嗎?」雲兒搖頭,「沒有,這裡是城北,離城南遠得很。」東方棄間:「他沒跟你說?」雲兒有些奇怪,反問:「你說什麼?」
東方棄猶豫了一會兒,方說:「昨天夜裡兩軍交戰了。」雲兒忙問:「戰況如何?」東方棄搖頭,「不知道,不過我見到龍在天了。」雲兒皺眉,「龍在天?他來京城幹嗎?」東方棄慢慢說:「龍在天來京城倒沒什麼稀奇,不過他身邊跟著的手下可是大大有來頭。」雲兒忙問:「什麼人?」東方棄說:「他的這些手下雖然喬裝打扮過,可是據竹蓮幫的人說,這些人是淮安王燕平的心腹侍衛。」
雲兒一屁股坐了下來,「若不是燕蘇他在背後搗鬼,龍在天也不會在陰溝裡翻船,在武林論劍大會上敗給聞人默,丟了武林盟主的寶座,再加上淮安王的心腹侍衛——糟了!他們是不是要對燕蘇不利?」東方棄搖頭,「這個我也不清楚,他在宮裡?」雲兒搖頭,「昨天就出宮了。」她想了想,心中急起來,雙手背在身後走來走去,口裡說:「依我看,他們肯定是想趁兩軍交戰之際刺殺燕蘇,一旦他有什麼意外,京城還不是不攻自破嗎…不行,不行,我等不下去了,我得出宮一趟。」東方棄安慰她說:「沒這麼嚴重。燕蘇武功高強,再說身邊高手如雲,區區幾個侍衛哪那麼容易傷得了他。」雲兒急得直嚷:「你不知道,‘黑白二蟲’沒跟著他,一天到晚看犯人似的看著我呢。」東方棄知道她關心則亂,他若是不帶她出宮,她自己也會想方設法溜出去的,危險只怕更大,只得無奈地說:「好,你換身太監穿的衣裳,我們一起走,羅掌櫃還在宮門口等著我呢。」
雲兒熟門熟路地偷了一套御藥房的太監穿的衣裳。兩人一路來到西華門,見羅掌櫃拉著一輛馬車,果然等在那兒。羅掌櫃正抽著煙,見到一個太監送東方棄出來,忙上前打招呼,「這位公公辛苦了……」待見是雲兒,他一時愣住了。東方棄忙說:「先上車。有話出去再說。」接下來他對羅掌櫃簡單解釋了一番。
盤查的侍衛因為認得羅掌櫃,很容易就放行了。方棄跳下馬車謝過羅掌櫃,兩人往城南的方向走去。一行三人出了宮,雲兒和東受戰事的影響,天色大亮,街道卻冷冷清清,偶爾有幾個行人,也是來去匆匆的。宮,綠袖還不知道急成什麼樣呢。我得遞個信兒進去,雲兒說:「我這麼偷溜出免得大家擔心。」她問算命先生借了紙筆,寫了幾行字,信封上大書「黑白二蟲收」五個大字。東方棄奇道:「寫給他們做什麼?」雲兒笑道:「這兩隻蟲子,噁心得緊,這時候不耍耍他們,更待何時!」她在信上寫她要去城北,讓他們趕緊來找她。
東方棄沒有阻止。知道她通知白雙喜、黑從憂是為了讓他們趕去支援燕蘇,轉過頭去吹了一聲口哨。旋風從一條小巷裡奔出來,頭在他身上親熱地蹭著。雲兒讚歎一聲,「旋風是越來越有靈性了,可惜我的獅子驄不在…」話還沒說完,獅子驄從巷口慢騰騰地走了出來,還抖了抖身上沽上的草料。自從楚惜風死後,獅子驄彷彿也跟著失去了活力,整天懶洋洋的。雲兒歡呼道:「我當時真後悔把獅子驄留在洛陽。都怪那個自會說獅子驄太扎眼,怕引起別人的懷疑,沒想到你竟然給我送來了。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東方也!」
東方棄粲然一笑,「走吧。」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好看之極。雲兒挑眉道:「哼,這有什麼,看我的!」她也不踩馬蹬,凌空而起,腳尖點在獅子驄的頭上,身子在空中翻了幾個滾,穩穩當當落在馬背上,身姿如分花拂柳,落葉無聲,十分輕碗優美。她手上輕輕一提,獅子絕發出一聲嘶叫,像一道黃燦燦的金光在眼前一閃而過,後面跟著雪球似的旋風。
兩人還沒來到城南的城門,已經聞到風中傳來一陣濃烈的血腥味,周圍的房從不是被大石砸塌了,就是被大火燒燬了,到處是受了傷計程車兵和老百姓,隨行的軍醫正在為他們上藥。雲兒十分震動。若不是此刻親眼所見,她待在深宮裡,還以為天下太平、國泰民安呢,哪知道昨夜經歷了一場浴血苦戰。
東方棄見城門大開,受傷計程車兵被妥善安置,俘虜一批又一批被送進城來,善後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心裡的大石落了地,看著遠處燒焦了的枯樹林說:「餚來叛亂平息了。」雲兒滿心歡喜地跳下馬,用力點頭,「嗯,咱們贏了!」她知道燕蘇一定不會輸的。
有個副將手拿鞭子指著他們說:「你們什麼人,來這兒幹什麼?不知道朝廷有令,閒雜人等城南一帶不得踏入嗎?」凶神惡煞的樣子似乎下一刻便要將他們拿下,就地正法。雲兒被人這樣無禮地亂罵一通,居然一點都不生氣,笑嘻嘻地說:「將軍,你別誤會,我們不是閒雜人等,我們是大周朝的老百姓。」那副將愣了一愣,哼道:「哪裡來的刁民,拿下再說。」
雲兒縮了縮頭,對東方棄低聲說:「今兒我才算知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是怎麼一回事了,我本來想著他昨兒晚上為了大周朝的老百姓拋頭顱灑熱血,正想醞釀情緒說幾句聲情並茂感激的話呢……」東方棄見當真有兩個士兵拿著大刀過來,身上的愷甲沾滿了已經乾涸的鮮血,連雙眼似乎都是紅的,忙說「將軍,我們是宮裡的人,有急事找太子殿下。」
那副將看了眼他們,對他們搬出太子殿下的名號似乎有點不耐煩,走過去拍了拍旋風的頭,拍獅子嗯的頭時,獅子驄很不客氣地踢了他一腳。他不怒反笑道:「這兩匹馬千金難求,尤其是這匹獅子驄,倔得很,我喜歡。你們既然是來見太子殿下的,總要留下點見面禮,這兩匹馬我要了。來人,把這兩匹馬牽走!」東方棄不知道該不該動手,雲兒反倒是一反常態,笑嘻嘻地說:「難得將軍喜歡,這兩匹馬就當是小的進獻給將軍的。」她重重「哼」了一聲,本姑娘的東西,你家主子都不敢要,你膽子倒不小哇,看你到時候怎麼乖乖還回來!
那副將滿意地點頭說:「小兄弟年紀不大,做事漂亮得很,難怪能跟在殿下手下辦事。」他一見雲兒身上穿著宮裡太監的衣服,東方棄的馬又是宮裡的御馬,查了令牌後,沒怎麼為難,指著前方說:「我剛才還見殿下在城樓上歇著,你們快去吧。」
雲兒拿出燕蘇給的令牌,一路暢行無阻來到城樓的觀戰臺。馮陳、褚衛等人守在外面的城樓上,見到雲兒很是吃驚,連忙進去通報。推開門一看,燕蘇卻不在,三尺寬的木榻上還放著雲兒親手交給他的那件玄色披風。
第七十五章擒賊先擒王
馮陳疑惑地說:「殿下剛才還在呢。」雲兒眼睛到處看了看,問:「他一個人?」馮陳搖頭。「不是,魏世子和聞人公子都在。」雲兒眉頭一皺,「聞人公子,哪個聞人公子?聞人默那小子?」馮陳點頭,「此仗多虧了聞人公子獻計並且率領江湖群豪把叛軍引到城南的百望山,才得以大獲全勝。」雲兒重重「哼」了一聲,表示不屑,「這些鉤心鬥角的事,他最擅長了,這人卑鄙無恥。殿下呢?」她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只有一個守城計程車兵說:「我在城樓上站崗,剛才見殿下和魏世子他們騎馬朝城外的樹林裡去了,急匆匆的像是有什麼要緊事。」
雲兒說:「我們也去看看,不知出了什麼事。」雲兒、東方棄、馮陳、褚衛等數人下了城樓,徑直往樹林方向奔去。沿路一片焦土,血流成河,連樹林外的溪水都染紅了,給人一種悲壯淒涼之感。因為戰場已經打掃過了,屍體就地焚燒,不遠處濃煙滾滾。發出難聞的味道。原本茂密的樹林此刻光禿禿的,一片焦黑,空曠的焦土上嵌立著數十座烈火焚燒過的營帳,燕蘇的人馬正在清點戰俘和戰利品。到處散發著濃烈的焦臭和血腥味。
雲兒一路走來,只覺得噁心欲吐,趴在樹上吐了半天卻什麼都沒吐出來,臉色蛤白。東方棄急得直問她要不要緊,她搖了搖頭。褚衛便說:「這情景我們見慣了,不覺得什麼,雲姑娘是姑娘家,只怕是嚇著了。」東方棄拍著她的背安慰她,「沒事,都過去了。」雲兒心裡覺得奇怪,怎麼突然吐得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她不是膽小怕血的人啊。
馮陳一眼看見一身鮮血急匆匆走過的白會,忙說:「白將軍,你見到殿下了嗎?」白會興奮地說:「馮總管,抓到反賊燕平了!」馮陳精神立馬大振,「當真?在哪兒?」白會笑說:「我正要趕過去呢」馮陳心想,怪不得殿下連他們幾個都來不及知會便趕了過來。
幾個人跟著白會來到一處土坡前,悄悄走了過去。燕蘇站在斜坡上,手裡拿著白晃晃的龍泉劍,劍尖指著地上跪著的一人,身後跟著魏司空和聞人默。地上跪著一老一小,皆是五花大綁,身上滿是泥土汙垢,看不清本來面目。頭髮散亂、鬍子都白了的是淮安王燕平,而倒在地上、嚇得簌簌發抖的小孩便是晉南王燕齊。
燕蘇嘲笑道:「皇叔,多年不見,別來無恙乎?怎麼三跪九叩給侄兒行如此大禮?真是折殺侄兒了?」燕平滿股血和泥,挺著胸膛罵道:「你這個不知哪裡來的野種,也配當我的侄兒?我呸!」燕蘇怒極,一腳踩在他臉上,把他踩了個四腳朝天,重重栽在地上,恨聲罵道:「我叫你造本宮的謠言,本宮不殺你全家難消心頭之恨!」
燕平翻身爬起來,對著蒼天淚流滿面哭道:「老天啊,可恨我大週一白七十餘年的基業斷送在不肖子孫燕平手裡,燕平死後實在無顏見列祖列宗啊!」他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完,對燕蘇冷笑說:「你以為你真姓燕嗎?要不是王文壓那小賤人為了保住她的皇后之位,來了個‘狸貓換太子’,你今天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