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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吾 除了靈魂一無所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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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現實層面而言——這話就不能張揚了——這麼做也起到了節稅的作用。當然與此無關,他對藝術和學術深感興趣,願意支援年輕人。至於更具體的內容,我不便在此多言。他,包括他擁有的團體,希望不要公開他們的名字。運營完全委託財團委員會。本人也是這個委員會的一員。」

天吾思考了一下。其實沒什麼值得考慮的事,只是將牛河的話在腦子裡整理一番,就那樣排成行而已。

「我抽支菸可以嗎?」牛河問。

「請。」天吾說,把菸灰缸推過去。

牛河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包七星,在嘴裡銜了一支,用金質打火機點上。是一隻細長的、似乎價格不菲的打火機。

「您覺得如何,川奈先生?」牛河問,「能不能請您接受本財團的資助金?說句老實話,以我個人而言,自從聽了您那堂愉快的課,就對您今後會追求怎樣的文學世界很有興趣呢。」

「您願意這樣向我提議,我非常感謝,」天吾答道,「實在不勝榮幸。但我不能接受這份資助金。」

牛河手中夾著煙霧繚繞的香菸,眯眼盯著天吾的臉。「您的意思是……」

「首先,我這個人不願接受素不相識的人的錢。第二,目前我並不是特別需要錢。每週三天在補習學校教書,此外的日子集中精力寫寫小說,過得還算舒心。我不想改變這樣的生活。這兩點就是理由。」

第三,牛河先生,我無心和你發展任何個人層面的關係。第四,這資助金怎麼想都疑雲重重。條件好得過分,肯定有什麼隱情。我當然不是世界上直覺最敏銳的人,但這種事從氣味就能感覺到。當然,天吾沒把這些說出口。

「哦。」牛河說,然後將一大口煙吸入肺裡,似乎美味異常地吐出來,「原來如此。您的考慮我完全可以理解。您說的理由也合乎情理。

不過啊,川奈先生,這件事,您不必非在這裡回答不可。您回到家,好好考慮三天如何?然後您再慢慢下結論也不晚。本財團並不著急。

請您花點時間考慮考慮。這不是件壞事嘛。」

天吾乾脆而簡短地搖頭。「您這麼說,我非常榮幸,但最好還是在這裡把話說清楚,雙方都可以免得浪費時間和功夫。能被選為資助金的候選者,我感到十分榮幸。您這樣特地前來,也讓我過意不去。

不過,這次請允許我謝絕。這就是最後的結論,沒有重新考慮的餘地。」

牛河連連點頭,戀戀不合地在菸灰缸裡掐滅只吸了兩口的香菸。

「行了。您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我願意尊重您的意見。倒是我,耽誤了您的時間。非常遺憾。今天我不再堅持,這就回去了。」

但牛河根本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不停地搔著後腦勺,只顧眯著眼睛。

「只不過啊,川奈先生,您自己也許還沒注意到,您是一位前途無量的作家。您有才華。數學和文學也許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您的數學課很有趣,簡直像在聽故事一樣。那可不是普通人能輕易做到的。

您擁有某種特別的東西,值得講述給別人聽。連我這樣的人看來,這也是一目瞭然。所以請您珍重自己。恕我多言,請您不要捲進不相干的事裡去,把持住自己,只管走自己的路才好。」

「不相干的事?」天吾反問道。

「比如說,您和寫((空氣蛹》的深田繪里子小姐似乎有點關係。

或者說,呃,迄今為止至少見過幾次面。對不對?而且今天的報紙說——我剛才偶然讀了那篇報道——她現在好像下落不明。媒體肯定要大肆炒作吧。這可是極具轟動效應的事件啊。」

「就算我和深田繪里子小姐見過面,難道就有什麼特殊意義?」

牛河再次把手掌對準天吾。手很小,指頭卻圓滾滾的很粗壯。「啊哈,請您不要這麼感情用事嘛。我這麼說並不是出於惡意。不不不,我想說的是,為了生活零售才華和時間,是不可能有好結果的。這話說出來也許顯得冒昧——我不想看到像川奈先生這樣稍加琢磨就能成大器的優秀人才,卻被無聊的瑣事煩擾,受到傷害。如果深田小姐和川奈先生之間的事傳到外邊,肯定會有人找上門來。恐怕還會糾纏不休,找出些真真假假的事來。要知道他們可是一幫死纏爛打的傢伙。」

天吾一言不發,默默盯著牛河的臉。牛河眯著眼睛,不停地撓著大耳垂。他耳朵很小,只有耳垂大得異樣。此人的軀體構造,怎麼看都有看不厭的地方。

「您別擔心。我絕對不會洩露出去。」牛河重複道,還做了個在嘴巴拉上拉鏈的手勢,「我向您保證。您別瞧我這副模樣,我可是守口如瓶。人家都說我會不會是蛤蜊轉世呢。這件事,我會好好地藏在肚子裡,以示我個人對您的善意。」

牛河這樣說完,終於從沙發上站起來,扯了幾下西服,要拉平上面細小的皺紋。這麼做了,也沒有拉平皺紋,只是讓它們變得更加引人注目而已。

「關於資助金的事,如果您想法有變,請隨時打名片上的電話跟我聯絡。時間還很充裕。就算今年不行了,呃,還有明年。」說著,他用左右兩根食指比畫地球繞著太陽轉動的情形,「我這邊並不著急。

至少我們已經得到了這樣跟您交談的機會,將我方的資訊傳達給您了。」

然後牛河再次咧嘴一笑,像炫耀般展示著那毀滅性的齒列,扭頭走出會客室。

下一節課開始前,天吾一直在回味牛河的話,試著在腦海裡再現他的臺詞。這傢伙似乎摸清了天吾參與過炮製《空氣蛹》的計劃。他的語氣中含有這種暗示。為了生活零售才華和時間,是不可能有好結果的。牛河故弄玄虛地說。

我們什麼都知道——這大概就是他們傳達的資訊吧。

我們已經得到了這樣跟您交談的機會,將我方的資訊傳達給您了。

難道他們是為了傳達這樣的資訊,僅僅是為了這個目的,將牛河派到自己這裡,奉上一年三百萬元的「資助金」嗎?這未免太不合情理了。不必準備如此周密的計劃。對方已經抓住我方的弱點。如果想威脅我,只要一開始就丟擲那個事實即可。要不就是他們試圖利用那筆「資助金」來收買自己?不管怎樣,一切都太像做戲。首先,所謂他們到底是誰?這個叫「新日本學藝振興會」的財團法人是否和「先驅」有關?這個團體是否真的存在?

天吾拿著牛河的名片,去找那位女秘書。「嗨,我還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什麼事?」她坐在椅子上沒動,抬起臉問天吾。

「我想請你給這裡打個電話,問他們是不是‘新日本學藝振興會’。

再問那個姓牛河的理事在不在。對方應該會說不在,你再問問幾點回來。如果對方詢問你的名字,你就隨便編一個好了。我自己打也無所謂,只是萬一對方聽出我的聲音來,不太好辦。」

她按下號碼。對方接了電話,應答得體。那是專業人員之間的交談,凝練而簡潔。

「新日本學藝振興會’的確存在。接電話的是前臺的女子,年齡大約不到二十五歲,應答相當得體。姓牛河的人的確在那裡工作,預定三點半返回辦公室。她並沒有問我的姓名。如果是我,當然會問。」

「那當然。」天吾說,「總之,謝謝你了。」

「不客氣。」她把牛河的名片遞到天吾手上,說,「那麼,牛河先生就是剛才的人嗎?」

「是啊。」

「我只是瞥了一眼,呃,這個人長相很嚇人啊。」

天吾把名片裝進皮夾。「就算你花上時間慢慢看,我想那印象大概也不會改變。」

「我常常不願以貌取人,我以前因此失誤過,以致追悔莫及。不過,這個人一眼望去就覺得不可信。我現在仍然這麼認為。」

「這麼認為的,不止你一個人。」天吾說。

「這麼認為的不止我一個人。」她彷彿在確認這個句子的結構有多準確,重複道。

「你的上衣真漂亮,」天吾說。這話倒不是討好對方,完全是由衷的感受。領教過牛河那身皺紋密佈的廉價西服,這件剪裁別緻的亞麻上衣,簡直像在無風的午後從天堂飄落下來的美麗織錦。

「謝謝。」她答道。

「不過,就算有人接電話,‘新日本學藝振興會’也不一定真的存在。」天吾說。

「那倒是。當然也可能是精心設計的騙局。只要拉上一條電話線,僱上一個接電話的人就行了。就像電影《騙中騙》-樣。但是,幹嗎要費這麼大的勁呢?天吾君,我這麼說有點那個,你好像也沒有那麼多錢讓人家勒索呀。」

「我可是一無所有。」天吾說,「除了靈魂。」

「怎麼像是個靡菲斯特1要登場的故事。」她說。

「也許該親自到這個地址去一趟,親眼看看他們的辦公室到底在不在。」

「搞清楚結果後,告訴我一聲哦。」她眯起眼睛,檢視著指甲上塗抹的甲油,說。

「新日本學藝振興會」果真存在。下課後,天吾乘電車趕往四谷,從那裡步行去了麴町。找到名片上的地址一看,四層樓的入口處掛著一塊寫有「新日本學藝振興會」的金屬牌。辦公室位於三樓。這一層還有「御木本音樂出版社」和「幸田會計事務所」。從這幢建築的規模看,辦公室應該不會太大。看外觀,哪一家的生意好像都不太興隆。

然而單看外表不可能明白內情。天吾還想過乘電梯上三樓。很想看看究竟是怎樣的辦公室,只看一眼門面也行。然而,萬一在走廊上撞到牛河,可有點麻煩。

天吾換乘電車回到家後,給小松打了個電話。極其罕見,小松居然在公司裡,立刻接了。

「現在不太方便。」小松說。比平時語速要快,音調有點偏高,「對1歌德代表作《浮士德》中的魔鬼。

不起,現在我不方便說話。」

「這件事非常重要。小松先生。」天吾說,「今天補習學校來了個奇怪的傢伙,對我和《空氣蛹》的關係好像知道些什麼。」

小松拿著電話沉默了幾秒鐘。「我二十分鐘後可以打電話給你。

你在家裡嗎?」

是的,天吾回答。小松結束通話了電話。天吾在等待來電之際,用磨刀石磨了兩把菜刀,燒開水,泡了紅茶。正好二十分鐘後,電話鈴響了。在小松來說,這實在罕見。

面對著電話,小松的聲調比剛才鎮定多了。像是移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在那兒打的。天吾把牛河在會客室裡說的那番話,扼要地告訴了小松。

「新日本學藝振興會?從沒聽說過啊。說要給你三百萬元資助金,這也是莫名其妙的事。當然,你終有一天會成為前途無量的作家,我對此也很看好。可是,你現在連一部作品都還沒發表。這話無從說起。

背後肯定有鬼啊。」

「這正是我的看法。」

「給我一點時間。那個什麼‘新日本學藝振興會’,讓我查檢視。

等查明白了,我會跟你聯絡。但總而言之,那個叫牛河的傢伙知道你和深繪里的關係嘍?」

「好像是。」

「這可有點麻煩。」

「有什麼開始動了。」天吾說,「用撬槓把岩石撬起來倒無所謂,不過看樣子,好像有個無法想象的東西從下邊爬出來了。」

小松在電話那端長嘆。「我這也也被人家窮追不合。週刊雜誌在吵吵嚷嚷。電視臺也來湊熱鬧。今天一大早警察就到公司來了,向我瞭解情況。他們已經掌握了深繪里和‘先驅’的關係。當然包括她那行蹤不明的父母。媒體恐怕也會連篇累牘地報道這些吧。」

「戎野老師現在怎麼樣了?」

「戎野老師從前些時候開始,就失去了聯絡。電話打不通,也沒有跟我聯絡。他那邊或許也鬧得不可開交暱。要不然就是在悄悄謀劃什麼。」

「不過小松先生,我問一句不相干的話,我正在寫長篇小說的事,你有沒有告訴過別人?」

「沒有呀,這件事我沒告訴過任何人。」小松立刻答道,「到底有什麼必要跟別人說呢?」

「那就好。我只是問一問。」

小松沉默了一會兒,說:「天吾君,事到如今再說這話有點那個,不過,咱們弄不好是踏進了一個討厭的地方。」

「不管是踏進了什麼地方,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回頭路走了,只有這一點好像是不容置疑的。」

「如果沒有回頭路走,那麼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只能一直向前了。

就算你說的那無法想象的東西爬出來也一樣。」

「最好繫上安全帶。」天吾說。

「就是。」小松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漫長的一天。天吾坐在桌邊,喝著冷了的紅茶,想著深繪里的事。

她獨自一人藏在那個隱蔽所,整天都幹什麼呢?當然,深繪里到底在幹什麼,誰都不知道。

小小人的智慧和力量也許會傷害老師和你。深繪里在磁帶裡這樣說過。在森林裡面要小心。天吾不禁環顧四周。沒錯,森林深處是他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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