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將近結束的那個夜晚,遮蔽天空多日的厚雲層終於散去,兩個月亮鮮明地浮現在空中。青豆在家中的小陽臺上遙望著那光景。她很想立刻給誰打電話,告訴那個人:「請從視窗伸出頭,抬臉看看天空。怎樣?天上浮著幾個月亮?從我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兩個月亮哦。
你那邊怎樣?」
然而她沒有可以打這種電話的人。或許可以打給亞由美。但青豆不願讓自己和亞由美的關係變得更深。她是個現役警察。而青豆恐怕在不久後還得再殺掉一個男人,然後易容、改名、移居他鄉,銷聲匿跡。和亞由美當然再也無法相見了,也不能聯絡。一旦和什麼人親密起來,要割斷這份情誼自然讓人難過。
她走回房間,關上玻璃門,開啟空調。拉上窗簾,隔斷月亮與自己。浮在天空中的那兩個月亮,讓她心煩意亂。它們彷彿微妙地打亂了地球引力的平衡,對她的身體產生了某種作用。雖然離生理期還有一段時間,身體卻奇妙地倦怠沉重。皮膚乾燥粗糙,脈搏不自然。青豆想:不要再多想月亮了!即使那是不得不想的事。
為了排遣倦怠,青豆在地毯上做起了舒展運動。將日常生活中幾乎沒有機會使用的肌肉一一召喚出來,按程式徹底整治一番。這些肌肉發出無聲的悲鳴,汗水滴落在地板上。她自己設計了這套舒展程式,日復一日地不斷更新,使之變得更加激烈而有效。這是一套完全為她自己制定的程式,在體育俱樂部的班級裡不能使用。一般人根本忍受不了這樣的痛苦,就連做體育教練的同事們,也大多會出聲呻吟。
她一面做著舒展運動,一面播放著由喬治·賽爾指揮的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小交響曲》大約二十五分鐘播完,用這點時間,大致能有效地將肌肉充分運動一遍。既不太短,又不太長,時間恰到好處。待一曲終了,轉盤停下,拾音臂自動返回原位,大腦和身體都進入了被絞乾的抹布般的狀態。
如今青豆能記住《小交響曲》的每個細節。一面將身體伸展到臨近極限的狀態,一面傾聽音樂,她會奇妙地變得心緒寧靜。在這個時候,她是拷問者,同時又是被拷問者;是強迫者,同時又是被強迫者。
這樣一種通向內部的自我完結性,才是她想要的東西,而且也撫慰了她。所以,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成了行之有效的背景音樂。
晚上十點前,電話鈴響了。拿起聽筒,傳來tamaru的聲音。
「明天有什麼安排?」他問,「六點半下班。」
「下班後能來這裡一趟嗎?」
「可以。」青豆回答。
「很好。」tamaru說。傳來用圓珠筆在日程表上寫字的聲音。
「對了,你找到新的狗了嗎?」
「狗?哦,我還是找了一條雌的德國牧羊犬。它的性格還沒了解透徹,不過基礎訓練做得很好,好像也很聽話。十天前來的,差不多已經適應了。狗來了以後,那些女人也安心了。」
「太好了。」
「這傢伙只要喂普通的狗食就行了。很省事。」
「一般的德國牧羊犬不會吃菠菜。」
「那隻狗的確有點古怪。有些季節,菠菜又不是很便宜。」tamaru彷彿充滿懷念地抱怨道,隨後停頓了數秒,改變話題:「今天月亮很美。」
青豆對著電話皺眉。「怎麼忽然談起月亮了?」
「我偶爾也會談談月亮嘛。」
「那是當然。」青豆說。但你不是那種明明沒必要,卻在電話裡大談風花雪月的人。
tamaru在電話那端沉默了一下,開口說:「上次你在電話裡提到月亮。你還記得嗎?從那以後,月亮不知為何總在腦中縈繞。於是剛才看了看天空,沒有一片雲,月亮好美。」
那麼,有幾個月亮呢?青豆差點問出聲來,但忍住沒問。這太危險。tamaru上次將自己的身世告訴了我。關於他是個連父母的長相都不知道的孤兒。關於他的國籍。tamaru說那麼多話還是頭一次。他原本是個不願多談自己的男人。在私人層面上,他很喜歡青豆,不那麼提防她。但他畢竟是個職業保鏢,受過直取捷徑達成目的的訓練。自己最好別說多餘的話。
「下班後,我大概七點能到你那兒。」她說。
「很好。」tamaru回答,「你恐怕會肚子餓。明天廚師休息,拿不出像樣的晚餐招待你。如果你不介意,我倒可以為你準備三明治。」
「謝謝你。」青豆說。
「需要駕駛執照、護照和健康保險證。請你明天帶來。還想要一把你房間的鑰匙。能準備好嗎?」
「我想可以。」
「還有一件事。關於上次那件事,我想單獨和你談談。希望你能在跟夫人談完之後,留出一點時間。」
「上次那件事?」
tamaru沉默了一下。那是像沙袋一樣重甸甸的沉默。「你應該是想弄到一樣東西。忘了嗎?」
「當然記得。」青豆慌忙答道。她還在大腦的一角想著月亮的事。
「明天七點鐘。」說完,tamaru結束通話電話。
第二天夜裡,月亮的數量仍然沒有變化。下班後匆匆洗了澡,走出體育俱樂部時,東方還很亮的天空中並排浮著兩個顏色淺淺的月亮。
青豆站在跨越外苑西大街的人行天橋上,倚著欄杆對著那兩個月亮看了一會兒。然而除了她,沒有人特意眺望月亮。走過身畔的人們,見青豆站在橋上望著月亮,只是頗覺詫異地投去一瞥。他們似乎對天空和月亮都毫無興趣,步履匆匆地直奔地鐵站。望著月亮,青豆再次感到和昨天一樣的倦怠。她想,不能再這樣仰望月亮了,這樣不會對我有好影響。然而,無論怎樣努力不看,皮膚也很難覺不出月亮們的視線。就算我不去看它們,它們也在看我。我今後要做什麼,它們一清二楚。
老夫人和青豆用古典風格的杯子喝了又熱又濃的咖啡。老夫人沿著杯口倒入很少一點奶油,不攪拌,就這麼喝。不放糖。青豆則一如平日,喝黑咖啡。tamaru照約定做了三明治送來。切得小小的,正好可以一口吃下。青豆吃了幾塊。只是在黑麵包裡夾了黃瓜和乳酪,雖然極簡單,卻口味清雅。tamaru把這種不起眼的飯菜做得非常優雅。
刀工精細,能把所有食材恰到好處地切成統一的大小和厚薄。他知道按怎樣的順序進行操作。僅僅這一點,就能使飯菜的味道發生驚人的變化。
「你的行李都整理好了嗎?」老夫人問。
「不必要的衣服和書籍都捐出去了。新生活需要的東西,都已經裝進包裡,隨時可以拎了就走。房間裡剩下的,只是眼前生活所需的家電、炊具、床和被褥、餐具之類。」
「剩下來的東西,由我們妥善處理。租房合同之類的瑣碎手續,你都不用考慮。你只要帶上必不可缺的隨身物品,一走了之就行。」
「該不該和工作的地方打一聲招呼?忽然無影無蹤了,也許會引起懷疑。」
老夫人靜靜地將咖啡杯放回茶几上。「這件事,你也不必考慮。」
青豆默默地點點頭。又吃了一塊三明治,喝了一口咖啡。
「對了,你在銀行裡有存款嗎?」老夫人問。
「活期存款有六十萬元。還有二百萬元定期存款。」
老夫人考慮了一下這個金額。「活期存款你分幾次取,取出四十萬元不會有事。定期存款就不要動了。這時忽然解約不太合適。他們也許在調查你的私生活。我們應該慎之又慎。這些以後會由我來補償你。
此外你還有什麼可以稱為財產的東西?」
「以前您給我的那些,都原封不動地放在銀行保險箱裡。」
「你把現金從保險箱裡拿出來。但不要放在家裡。你自己想個適當的保管場所。」
「明白。」
「我想請你做的事,眼下就這些。再就是,一切都按照以前進行,不改變生活方式,不做引人注目的事。另外,重要的話儘量不在電話裡說。」
說完了這些,就像用光了能源儲備,老夫人將身體深深沉入椅子。
「日期定下來了嗎?」青豆問。
「很遺憾,我們還不知道。」老夫人回答,「正在等待對方的聯絡。
已經訂好計劃,但對方的日程安排總是到最後一刻才決定。可能是一個星期後,也可能是一個月後。地點也不明。你也許會覺得無所適從,但只好請你就這樣待命了。」
「等待倒不要緊。」青豆說,「不過,制訂的是怎樣的計劃,能不能告訴我大體情況?」
「你要給那人做肌肉舒展。」老夫人說,「就是你平時常做的事情。
他的身體有某種問題。雖然還不致命,但聽說是相當麻煩的問題。他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至今為止接受過種種治療。除了正式的醫療,還有指壓、針灸、按摩等,他都試過。但眼下還沒有明顯的效果。這個身體‘問題’,才是這位號稱領袖的人物身上唯一的弱點,這對我們來說正好是突破口。」
老夫人背後的窗子上掛著窗簾。看不見月亮。但青豆感覺月亮們冷漠的視線投射在皮膚上。它們共同謀劃的沉默,似乎悄悄鑽進了房間。
「我們在教團裡有內應。我通過這人散佈訊息,說你是肌肉舒展方面的優秀專家。這麼做不太困難。因為你的確是。那人對你很感興趣。開始想把你請到山梨縣的教團裡去。但你由於工作關係怎麼也無法離開東京——我們是這樣安排的。反正那人有事要辦,大概每個月來一次東京,悄悄住進市區的賓館。在賓館的一個房間裡,他會接受你的肌肉舒展。你只要照老樣子行動就可以了。」
青豆在腦海中想象那幅情景。賓館房間。瑜珈墊上,那個男人橫躺著,青豆為他舒展肌肉。看不見面部。男人俯臥著,後頸毫無防備地衝著她。她伸出手,從提包中取出那把冰錐。
「能讓房間裡只有我和他兩個,對嗎?」青豆問。
老夫人點點頭。「那位領袖不讓教團內部的人看到自己身體上的問題,因此肯定不會有其他人在場。只有你們兩個。」
「我的姓名和工作的地方,他們已經知道了嗎?」
「對手都是警惕性很高的人,恐怕事先會對你的背景進行周密調查。不過好像沒發現問題。昨天他們聯絡說,想請你前往他在市區投宿的地方。說是一旦地點和時間定下來,就通知我們。」
「我常常出入這裡,我和您的關係會不會被懷疑呢?」
「我只是你供職的體育俱樂部的會員,在家裡接受你的個人指導。
沒有理由認為我和你有更深的聯絡。」
青豆點點頭。
老夫人說:「這位號稱領袖的人物離開教團外出時,身邊總是跟著兩個保鏢。都是信徒,空手道有段者。不清楚他們是否隨身攜帶武器。但兩人好像武藝相當高超,也每天堅持訓練。只是要讓tamaru說的話,他大概會說,不過是業餘水平罷了。」
「不能跟tamaru先生相比?」
「不能跟tamaru相比。tamaru從前是自衛隊特種部隊的。受過訓練,為了完成任務,能毫不猶豫地在轉瞬之間下手。不管對手是什麼人,都不會躊躇。而業餘的就會躊躇不決了,尤其當對手是個年輕女子時。」
老夫人將頭向後仰去,靠在椅背上,深深嘆一口氣。然後再次端正姿勢,筆直地注視著青豆。
「你為那個領袖治療時,那兩個保鏢肯定會在賓館套間的另一間屋子裡待命。於是你可以和那個領袖單獨待一個小時。目前計劃是這麼安排的。話雖這麼說,到時實際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預料。事態變化莫測。那位領袖直到最後一刻才會公佈自己的行程。」
「他年紀多大?」
「五十五歲左右,聽說是個身材魁梧的人。很遺憾,除了這些,我們還沒有了解更多的情況。」
tamaru等在玄關。青豆把鑰匙、駕駛執照、護照、健康保險證交給他。他退回裡間,將這些證件影印下來。確認影印件齊全之後,把原件還給青豆。然後,tamaru把青豆領進玄關旁邊自己的房間。一間狹窄的正方形小屋,沒有可稱作裝飾的東西。對著院落,開著一扇小得像敷衍了事的窗子。壁掛式空調發出輕微的響聲。他讓青豆坐在一張小木椅上,自己在寫字檯前的椅子上坐下。四臺監視屏沿牆排成一列。可以根據需要調整監視鏡頭的角度。還有數目相同的錄影機,錄著螢幕上拍攝的影像。螢幕上映出了圍牆外的情形,最右邊是女子們居住的庇護所的玄關的情景,還出現了新看門狗的身影。狗伏在地上,正在休息。和原來那條狗相比,顯得多少小一些。
「沒有狗死去的情形,帶子裡沒有錄下來。」tamaru搶在青豆提問前說,「當時,狗並沒有繫繩子。狗是不可能自己把繩索解開的,大概是有人解開了。」
「一個走近了,狗也不會叫的人。」
「沒錯。」
「真奇怪。」
tamaru點點頭,但沒說話。此前,他不知獨自思索過多少次其中的可能性。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向人說了。
然後,tamaru伸手拉開身旁櫃子的抽屜,取出一個黑色塑膠包。
包中裝著一條退了色的藍浴巾,攤開一看,露出一把閃著黑光的金屬製品。是一把袖珍自動手槍。他一言不發地將手槍遞給青豆。青豆也一聲不響地接過來,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遠比看上去要輕。這麼輕的東西竟能置人於死地。
「就在剛才,你犯了兩個重大錯誤。你知道是什麼嗎?」tamaru說。
青豆回憶自己剛才的舉動,卻不明白是哪兒錯了。她只是把遞過來的手槍接下而已。
「我不知道。」她說。
tamaru說:「第一,當你接過手槍時,沒有確認槍裡有沒有裝子彈;如果裝了子彈,就要看槍有沒有關上保險。還有一個,你把槍接過去之後,儘管只有一瞬間,卻曾經把槍口朝向我。兩個都是絕不容許的錯誤。還有,你不打算開槍時,手指最好不要伸進扳機護圈。」
「明白了。今後我會當心的。」
「除非有緊急情況,在擺弄、交接、運送槍支時,原則上槍膛裡不能有一粒子彈。而且,你只要一看見槍支,原則上就該認為它是裝好子彈的,直到你弄清的確沒裝為止。槍製造出來,就是為了殺人傷人的。你怎麼小心都不為過。也許會有人嘲笑我這麼說是太謹慎了。
但真會發生無謂的事故,因此喪命或受重傷的傢伙,總是那些嘲笑別人太謹慎的人。」
tamaru從上衣口袋中取出一隻塑膠袋,裡面裝著七發嶄新的子彈。他把這些放在桌上。「你看清楚了,現在子彈沒有裝進去。彈匣雖然裝在槍上,裡面卻是空的。槍膛裡也沒有子彈。」
青豆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