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剛中劍快為一絕,輕功為一絕,內力高深,有時在交戰中,大吼一聲,也能令人震得心膽俱裂,棄甲而逃,是以號稱「三絕一聲雷」。
可是伍剛中聽得鐵手那一番話,心中更是大大吃驚,心中暗忖:我說了這番話,難免也要暗自運氣調息一會,而鐵手一連說了三次話,居然一次比一次宏亮,難道這小子的內力竟比自己還高不成?伍剛中心中納悶,又是佩服,又是驚疑。
這時忽聽另一個宛若鼓擊鐘鳴沉凝肅重的聲音道:「來人可是‘連雲寨’高人?為何不現身相見,卻教走獸相迎,未免太看不起這幹江湖高人和時某了。」說話的正是「十二飛環」時震東,居然內力十分渾厚,眾人本來以為時震東只是個武官,卻不一定真有什麼駭人的功夫,不料他這幾句活,說得大氣颯然,而且內力不在眾人之下,眾人心中不禁暗暗欽羨。周冷龍也想說幾句話,但自知內力不足,也只好打消念頭了。
眾人雖然一面殺狼,但畢竟是武林高手,眼觀四方,耳聽八方,一面能關照全場,各人鬥狼的技巧武功,都歷歷在目,各自心裡佩服;現下運內功以聲音壓制木魚之音,各人的內功各有不同,時震東的聲音猶如金鼓交鳴,伍剛中的聲音如焦雷碩電,周白宇的聲音如龍吟不絕,鐵手的聲音則像長河一般連綿不斷,眾人更是互欽不已。
鐵手又道:「敲木魚的可是‘連雲寨’五寨主‘千狼魔憎’管大師麼?」
周自宇提聲道:「管大師只敲木魚不現身,莫非只管唸經不要廟了麼?」
鐵手道:「管大師,木魚本是法器,你卻光敲出殺氣來,了不起!」
伍剛中道:「管仲一,你剃光了頭,為何不改俗名呢?莫非是有什麼看不透的,要老夫來超渡超渡?」
鐵手道:「青燈古佛,木魚聲聲,管大師,你當真是心中有佛麼?」
時震東也介面說道:「管仲一,你若棄暗投明,我可稟奏聖上,懇求赦兔你重罪。」
要知道這種以內力發語制敵之法,十分耗損元氣,眾人故意要逗管仲一齣聲,只要他一齣聲,必被各人語意所衝擊;管仲一一旦全力相抗,木魚聲必不集中,便有機可乘。但是管仲一也似深知這點,不言不語,只把木魚聲敲得更大,更急。
這時四面狼群,因不聞木魚聲,已散去一半有餘,只剩下的一半,也萌退意,鐵手自然不想功虧一貫,這時那二十名軍士暗器已射完,狼群俱被時震東等四人語音震住,不敢攻擊。
鐵手道:「奇哉怪也,木魚是佛門之物,本是善物,但落在管五寨主之手,竟成了魔器,確乎神技!」眾人一聽大驚,原來鐵手的語音又比先前宏亮綿密了許多,功力不但似沒有絲毫耗損、反似增加。
周白宇道:「本來是神技,但已淪入魔道,管仲一,你再不自拔,後悔莫及!」周白宇自幼練「龍象合擊大法」與嵩山「仙人指」,需要極強的內勁,加上「北城」的」九弧震日神功」,力道陰柔持久,天下聞名,且又曾得「西鎮」鎮主藍元山指導下學得「無相神功」與「先天無上罡氣」,天下少壯之年的武林高手,已鮮有人能在內力上能與之並駕齊驅,而今他揚聲漫語,果然仍是修為深厚。
這時群狼已逃遁十之八九,伍剛中強吸一口氣,道:「好哇,管仲一,看你能支援多久!」這番話說得極短,雖然雷轟之力不衰,但人事已高,後勁不足,無法再說下去了。再看時震東,只苦笑了一下,無法再運功說話,因為再這樣強自說下去,縱不自傷元氣,也會被強者語音所震傷。
鐵手厲聲道:「管仲一,你還有最後的機會,住手投降,否則自身難保!」這一喝,忽然乍若春雷,只聽西面一陣咳聲,一棵樹下坐著一個僧人,不斷地敲著木魚,咯得一地都是血。其實管仲一何嘗不是想投降,但此時已是欲罷不能了,他只怕自己一手離木魚,對方即會用語音把自己震死,可是他又怎麼知道,若他手不離木魚,眾人又怎能不用語音相抗呢?
周白宇道:「這種人冥頑不靈,實在該殺。」
鐵手道:「我們為的是捉拿朝廷欽犯,不是要對付你們‘連雲寨’的人!」
伍剛中忽然「哈!哈!哈!」大笑三聲,原來他也難以聚運內力,心血浮動,情知不能再說,但又生性執拗,硬是要笑上三聲才甘心。
伍剛中每笑一聲,那管仲一便全身震了一震,笑得三聲,管仲一已全身支援不住,巍巍顫顫,但伍剛中也力盡而竭,再也笑不下去了。鐵手道:「伍老英雄免怒,此等宵小,讓晚輩來料理即可。」鐵手是全場說最多話的,但毫無元氣滯窒之象,這時木魚聲已越來越微弱,狼群只剩下數十頭仍徘徊不去,想必是餓了幾天,見了食物便死賴不走。
周白宇道:「還是鐵兄好內力,小弟甘拜……下風……」說到「下風」二字,已微弱不可聞矣,敢情是一口真氣飛散,也支援不住了。可是周白宇年紀輕輕,有如此修為,已十分可敬可佩了!
鐵手眼見群狼又走了數十頭,只剩十幾頭,知道絕不能功敗垂成,當下雙手一抓,抓了兩團雪花,叱道:「還不給我倒下!」這一叱,猶如萬人齊呼,驚天動地,雖非衝著眾人,那二十名軍士,竟無人把樁得住,紛紛震倒!鐵手同時雙手一撒,雪花激射而出,雪片本不算極硬,更何況是剛飄落的雪花,但擊在群狼的身上,那十幾只狼各自慘鳴一聲紛紛後退,這一下滿天雪花竟無一不中,是武林中極高的暗器手法:「漫天風雨」!
鐵手這一聲大吼,忽然「噗」的一聲,管仲一的木魚震得四下碎裂,人也一個倒栽蔥式地栽下去,掙扎道:「……好……功……力!」便咯血不止,似是被震傷了內臟,掙不起來。
這時狼群已走清,眾人卻猶自驚出了一身冷汗。
伍剛中這人十分豪爽,見鐵手功力如此之好,心中大為賞識,正要趨前去說幾句出自肺腑讚美之言,忽見鐵手神色凝重,倏地伏下貼耳於地,細細傾聽,這時眾人也聽到了,四面八方,隱隱雷動,火光沖天,恐怕有三四百匹的馬,同時衝近。周冷龍也不禁臉色為之一變,赫然道:「難怪他們要以狼群來誘我們射完暗器,沒有暗器,我們——」
那「黑煞神」薛丈二卻道:「沒有暗器,我們用兵器打啊。」「地趟刀」原混天也道:「若沒有了兵器,我們用拳頭呀。」這伍剛中座下的兩名頭領,脾氣極大,在「南寨」中地位也不小,生平最看不起人臨陣畏縮,又最愛打架,剛才因來的是狼而不是人,平生首遇,未免有些驚慌,但而今來的是人,縱千軍萬馬,也大不了一條性命,凜然不懼;又以為周冷龍的話帶懼意,所以反言相激。其實周冷龍大小戰經歷了沒有五百,也有三百,要怕也不會在時震東面前膽懼起來,剛才他只是說心中所顧忌的而已,聽了薛、原二人的話,當下冷笑道:「二位說得好,只不過周某幾時怕過人來了,剛才群狼攻擊,周某也沒有說狼一定會先吃自己,也沒喊叫過媽。」
周冷龍語中當然帶刺。因為剛才薛、原二人在協助伍剛中抗狼時,一時恐慌,確有說過類似的話,但原、薛二人被伍剛中豪情所動,依舊奮戰不休,並未退縮一步,一聽周冷龍如此諷嘲自己,當下大怒,正磨拳擦掌,想要挑戰,伍剛中怒喝道:「丈二、混天,我帶你們出‘南寨’時的話,不準惹事、嚴守寨規,都忘了嗎?」
時震東也叱道:「冷龍,此時此境,不求聯手,反而惹事,像個榜樣嗎?」
薛丈二、原混天二人對伍剛中本又敬又服,當下低下頭去,不敢造次;周冷龍本就聽命於時震東,也無話好說。這時鐵手忽道:「來人只怕有四百之眾,想必是‘連雲寨’四寨主‘陣前風’穆鳩平親率的。」
周白宇雙眉一振,隨即深鎖,道:「若是由他率領,則十分難以對付,只怕‘連雲寨’三寨主‘賽諸葛’阮明正也在這裡,那就更難辦了。」
伍剛中道:「不錯,穆鳩平與阮明正素來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而今「連雲寨」七百餘之眾來了四百,這個穆鳩平與賽孔明,哪有不出陣的道理。」
當下各人心中大是優慮。原來「連雲寨」本來只有八位寨主,是除「南寨」伍剛中的那一股人外,可說是僅居其次的,這八位寨主,武功個個了得,有計無窮、力無盡、文無雙、武無故的人,可是後來來了一個人,名字叫做戚少商,單身獨闖「連雲寨」,據說自綁右手,以左手逐一挫敗「連雲寨」八個寨主,八個寨主輸得心服口服,故奉他為總寨主。傳說這位戚少商隨手在「連雲寨」練武廳上抓了件兵器便打起來,鬥八人便換了八件武器,從流金鐺到虎牙鏟,甚至三尖兩刃刀。牛角刀都莫不一一用得揮灑自如,彷彿是自家的兵器,已練得極為趁手一般。
此人的武功,十分複雜,各人也看不出他的師承,他的武功,他的來歷,所以外號稱之為「九現神龍」。
這「九現神龍」戚少商一旦任為「連雲寨」寨主之後,「連雲寨」連連得利,正正邪邪間,也做了幾件大事,轟動了武林,名聲直追「南寨」,頗有後來居上之勢。更聽說這戚少商天資敏悟,每與人打一次架,便能創一套新招,只不過他極為自恃,野心極大,也因胸懷大志,對琴、棋、詩、書、畫、兵法等,無一不精,並不只專於武學修為而已。
戚少商的人難以捉摸,已夠頭痛,況且二寒主「虎嘯鷹飛靈蛇劍」勞穴光,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且亦是鐵錚錚的好漢。
這勞穴光,本來就是「連雲寨」的總寨主,因戚少商加入之後,才甘心誠服,屈就為二寨主的。勞穴光外號「虎嘯鷹飛靈蛇劍」,不是他自己取的,也不是替他取綽號的人胡扯,而是勞穴光此人內力充沛,大吼一聲,可摧心魄,故稱「虎嘯」;輕功極佳,幾乎是無翅能翔,故稱「鷹飛」;劍法又迅又毒,宛若靈蛇,故稱「靈蛇劍」,實非虛傳。
戚少商與勞穴光二人的武功,比其他七個寨主的武功,高出不可以道里計,可是三寨主「賽諸葛」阮明正工於心計,武功雖不高,但熟讀兵書,「連雲寨」的一切行事調劃,都是他一手調派的;四寨主「陣前風」穆鳩平,武功也不算太高,但勇猛不屈,陣前殺敵,只進不退,是一名悍將,亦是「連雲寨」的總領。五寨主「千狼魔僧」管仲一,異音驅狼,天下一絕,適才狼群攻擊,其魔力可見一斑,但終於作法自斃,被鐵手等用內家高力震傷。
「連雲寨」的大寨主,比起二寨主是高強得多了,而二寨主又比三寨主、四寨主、五寨主武功高強何止十倍!這三寨主、四寨主、五寨主卻又比六、七、八、九寨主強得多了,這是「連雲寨」良萎不齊之處,但周白宇等得知「連雲寨」的三寨主、四寨主、五寨主均已出動,那麼大寨主和二寨主又怎會閒著?看來與「連雲寨」這一場血拼,是在所難免的了。
這時四方八面,出現不下於四百頭的馬匹,馬上各有一名勁衣大漢,看來勇猛異常,人馬都十分剽悍,那些山賊都一手持刀,一手勒馬,有些只執火把,衝殺過來,更無一人有懼退之意。眾人又驚又佩,「連雲寨」的人,果然勇悍過人。
這一下來勢洶洶,人多勢眾,這一衝將過來,這二十八人死傷必大,時震東提聲道:「在下滄州時震東,與朋友路過虎尾,並非衝著貴寨而來,請高抬貴手,借路而行!」這武官果然泱泱大度,聲音如鑼鈸齊鳴,十分響亮,語氣又不卑不亢。
只見對方來勢不減,東面一人全身黑盔黑甲,黑頭黑臉,身高七尺,手執長矛,一面衝殺一面喊道:「王八羔於,傷我五弟,還說什麼?快給我殺!」他這一聲呼喝,眾徒便一齊吶喊,人人不懼而猛衝,鐵手便知這人一定「陣前風」穆鳩平無疑了。
「黑煞神」薛丈二大笑道:「我以為我最黑,原來天下還有比我更黑的人!不知誰的力大,接我一記試試!」轉身竟連根拔起一棵枯樹,「呼」地擲向穆鳩平,穆鳩平呼喝一聲:「好!」長矛一架,枯樹倒飛,而他來勢不減!枯樹倒撞回薛丈二,薛丈二雙手一抱,抱住枯樹,「蹬蹬蹬」地被震退三步!
「地趟刀」原混天大笑道:「你不成,我來!」竟衝了出去,化為一片刀光,在地上一滾,直削穆鳩平的黑馬四蹄,穆鳩平怒喝一聲,黑馬極其膘悍,一躍而起,竟跳過原混天的頭上,避過這一砍!
後面趕上的三名土匪,一見原混天,舉刀當頭劈來。原混天見一擊不中,回刀一拖,又化為一片刀光,竟把那三個土匪的坐騎四蹄削斷,三人怪叫摔下。
這時眼見大隊已衝近眾人,忽一玄衣人掠起,猶若大鵬,已欺近穆鳩平頭上;穆鳩平見來人如此之快,不禁一怔,長矛向來人直刺過去!
那人正是鐵手,鐵手情知此時危急,擒賊擒王,若不先制住這主將,那四百樓羅一齊動起手來,可不是好玩的,於是立心要先挫穆鳩平。
穆鳩平這一矛刺來,呼呼有聲,鐵手心頭一震,知道這賊的膂力不弱,若然閃避,必要數招後方有望成擒,那時眾賊一衝,局勢便不易挽回了,當下有意力挫這「陣前風」,殺殺他的威風,於是雙手猛地執住長矛!
穆鳩平絕不料自己這一刺,對手竟能接得住,只見鐵手雙手一拗,那鑌鐵長矛,竟給拗彎了下來,不禁大驚,沒料到天下竟有此神力之人。其實鐵手也以為這一拗能折其矛,沒料到一拗之下,對方臂力驚人,居然只彎不折,心中也佩服穆鳩平之勇武,不禁起了惺惺相惜之心。
兩人一交手間,心中各有所思,手底下可不慢,鐵手一拗對方長矛,已欺身而上,猛然向下一沉,穆鳩平手執矛端,只覺一股大力湧來,竟給扳離馬鞍,懸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