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蠻荒記》小說信息

第十二章 故人歸墟(第1頁,共2頁)

字體:

時近黃昏,碧海金光粼粼,火燒雲隨著狂風層疊湧動,變幻出萬千形狀,沉甸甸的壓在海面上。

幾隻雪白的海鷗歡鳴交錯,朝著西邊天際那豔紅的夕陽飛去,時而乘風高浪,時而緊貼波浪。海流洶湧,白浪翻騰,「譁!」一條雙頭紫螭突然破浪而出,海鷗驚鳴,沖天飛散。

那螭龍張牙舞爪,騰空咆哮,夕陽鍍照,遍體紫光閃耀。

背上騎著一個銀鎧獸身的怪人,白甲遍體覆蓋,卻掩不住那燦如黃金的細長絨毛,雙手如虎爪,長尾如巨蜥,惟有一張臉容長得似人,雙眼斜吊,嘴角冷笑凝結,神色極是狠厲。

銀甲獸人縱聲怪嘯,虎爪揮舞長鞭,凌空狠狠的抽在螭龍身上,紫螭雙頭齊吼,長尾拋卷,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圓弧,朝下急衝而去。

海流突轉遄急,轟鳴陣陣,陡然朝下飛湧噴瀉。極目遠眺,前方赫然竟是一片幾乎看不見邊際的巨大深淵。四面八方的海水如瀑布圍掛,隆隆奔瀉,形成了方圓數千裡的海壑,煞是壯觀。

下方落差極大,海水急衝而下,與周邊的滔滔怒流交相激撞,白沫沖天噴舞,彷彿萬千巨龍咆哮飛騰,氣勢恢弘。

被海浪挾卷的魚群凌空拋舞,紛揚交錯,在空中閃爍著萬千銀光,當空盤旋著的無數飛鳥,紛紛歡鳴俯衝,爭相掠食。

銀甲獸人馭龍疾飛而下,穿過漫天鳥群、飛魚,朝深谷中央衝去。

海壑內與此相距數十里。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島嶼,險峰如削,兀石嶙峋,島上的土石竟是奇異的湛藍色,藍得像天,藍得像海,遠遠望去,和周遭景色渾然合一。

四方奔瀉的海水環繞著這座巨島渦旋狂轉,一圈圈的朝壑底衝去。壑底雖然驚濤洶湧,水位卻不見增長半分,與上方海平面始終保持著萬丈之距。

銀甲獸人閃電似的騎龍橫空,穿越海壑。

將近島嶼時,突聽鳥鳴如潮響掣,無數巨鳥從島上衝天飛起,黑壓壓的像烏雲般,瞬間遮蔽了半邊霞天。

銀甲獸人舉起一彎血紅的龍角,嗚嗚高吹。鳥群尖嘯,轟然分開一條空中大道,盤旋飛舞,夾護著他朝島上掠去。

越過高崖,島嶼陡寬,綠野茫茫鋪展,與遠處藍天相連。東南方林海洶洶起伏,掩映著一座赭紅色的石堡,城頭忽然也響起一陣淒寒的號角聲,遙遙呼應,周圍群鳥紛飛。

那石堡沿著險崖峭壁而立,巍峨堅固,周側城牆綿延十餘里,彷彿與那湛藍的山石連成了一體。狂風鼓盪,旌旗獵獵招展,彷彿道道彩霞在海壑間翻騰起伏。

銀甲獸人騎龍飛掠,不過片刻遍衝到了石堡上方。

鳥群尖啼避散,城樓上的數千甲兵紛紛伏倒在地,齊聲高呼:「藍田東夷軍,恭迎犁神上!」聲如洪雷,迴盪不絕。

雙頭螭怒吼著衝落城頭,被它巨尾撞中,「砰砰」幾聲震響,那堅固厚實的牆垛登時土崩瓦解,朝崖下迸飛塌落。

眾兵士微微一怔,頭卻絲毫不敢抬起。

銀甲獸人一躍而下,冷厲的目光寒電似的掃過眾人,道:「那逆賊呢?」

一個白翎銀盔的大將必恭必敬的道:「回神上,逆賊仍被關押在地牢之中。」

銀甲獸人冷冷道:「亂黨雖然都已伏法,但今日是大刑之日,為免萬一,你們還得打點起十二分的精神來。」頓了頓,提高聲音喝道:「把那幹逆賊提上來!」

眾將士轟然附應。

那白翎銀盔的大將領著數十名衛士奔下城牆,過不片刻,從石堡主樓的暗門中推了十幾個衣裳襤褸的囚犯出來,沿著橋樓到了那銀甲獸人的下方。

當先那名囚犯是個蒼白浮腫的胖子,雙眼惺忪,滿是血絲,萎靡不振,顯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雙腳、雙手均被青銅鎖鏈銬住,走起路來叮叮噹噹,東倒西歪,一陣風颳來,破衣飛舞,彷彿隨時都將掉下橋樓一般。

那胖子身後分別跟著一個細眼長鼻的馬臉男子,和一個乾瘦枯槁的老者,除了被混金鎖鏈縛住腳踝、手腕之外,琵琶骨上還被混金枷鎖刺穿扣鎖,渾身鮮血斑斑。雖被眾衛士推搡呵斥,仍是昂然前行,護守在那胖子兩翼。

後面的十幾個囚犯也都渾身血汙,被混金鎖鏈扣住手腳、穿透了琵琶骨,行走極是不便;惟有當中一個鳳眼斜挑的美貌少女,衣裳整潔,昂首徐行,姿容極是高貴,宛如蓮花出汙泥而不染。

銀甲獸人負手昂身高立,冷冷的斜睨著那胖子,嘴角勾起一絲輕蔑厭惡的笑容,喝道:「逆賊少昊,你受水族妖女蠱惑,勾結亂黨,行刺陛下,又火少炎火崖,謀弒西王母,罪大惡極,還不跪下受死!」

那馬臉男子與乾瘦老者眼見是他,怒火欲噴,厲聲道:「犁靈!你誣陷忠良,欺師犯上,公報私仇,又該當何罪!」奮力掙扎,想要衝上前去,卻被周圍衛士喝斥著拖住混金鍊,一頓拳打腳踢。游牧之神手打那犁靈冷冷道:「金光神包庇亂黨,自當受懲,與我何干?英招、江疑,爾等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謀亂犯上,鐵證如山,作日長老會已通過決議,將你們一干逆賊就地正法。來人,將他們全部伏下!」

周圍衛士山呼海應,衝上前來,將英招、江疑摁倒在地。這兩名金族真仙何曾受過這等惡氣?虎落平陽,怒憤填膺,偏偏經脈斷毀,琵琶骨又被鎖住,只能發出困獸似的怒吼。

那胖子卻似毫不生氣,仰天打了個呵欠,懶洋洋的笑道:「恭喜犁神上任‘刑神’。你在蓐收手下熬了這麼多年,終於逮著這個機會出頭啦。‘八月桂花開,崑崙雪初來’。你千里迢迢的來砍我的腦袋,不知有沒替我捎上一罈上好的‘冰桂蜜釀’?」

那犁靈一振,想不到他大限將至,既不痛哭求饒,也不疾言怒罵,反倒記掛著崑崙的蜜酒。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都說少昊是個酒囊飯桶,果不其然!嘿嘿,想要喝酒,就去幽冥地府喝那黃泉釀的美酒吧!」

少昊搖頭嘆道:「你出言不遜,忤逆犯上都也罷了,沒給我帶來好酒,這等大罪讓我如何饒你?」

話音未落,雙臂猛然分振,「轟」的一聲,那青銅鎖鏈登時炸裂開來,光浪爆舞,破空怒卷,朝犁靈迎面狠抽而去。

犁靈正自仰頭狂笑,聽得眾人驚呼。待要閃避已然不及,下意識的抽出兩柄青銅月斧,向上揮舞錯檔。

「啪!」銅鏈纏住雙斧,嗚嗚繞卷,閃電似的猛劈在犁靈的臉頰上,登時將他打得血肉飛濺,嘶聲慘叫,仰面踉蹌後跌。

眾將士轟然大譁,沒想到這廢物似的胖子竟能將青銅鎖鏈瞬間震斷,雷霆反擊!就連匍匐在地的江疑、英招亦大感意外,一時也忘了歡呼喝彩。

那雙頭螭大怒咆哮,猛的衝舞而起,巨尾劃過一道狂飆,倒旋急衝,朝少昊當頭怒掃。

少昊哈哈笑道:「沒有‘冰桂蜜釀’,這等皮糙肉厚之物如何咽得下肚?」右手陡然反抽,青銅鏈霹靂似的橫紅閃過。

「啪」的一聲,不偏不倚,瞬間將那龍尾緊緊纏住,輕巧的朝外一拽、一拋,偌大的巨龍竟如紙鳶似的飛跌而出,重重的撞在對面的城牆上。

雙頭螭吃痛狂吼,牆樓崩塌,巨石飛炸,十餘名衛士慘呼著急墜山崖。

犁靈摸著血肉模糊的臉,又驚又怒,仰頭吹奏血龍角,漫天飛鳥尖嘯,狂潮飛瀑似的朝少昊猛撲而來。

群鳥之中,既有體型巨大、尖翎如刀的天翼龍,也有小如蜜蜂的毒刺鳥,更有噴吐火焰,狂猛無比的熾尾鳳……一時間,火焰漫天,毒液如雨,周遭眾人逃之不及,頓時渾身著火,掩面慘呼。

少昊卻依舊氣定神閒,周身「呼」的隆起一圈銀白的的護體氣罩,火焰、毒霧衝撞其上,反震飛竄;青銅鏈縱橫飛舞,無論什麼兇禽,方一靠近,立即被抽得沖天倒飛,悲啼悽烈。

眾人越看越是駭然,江疑、英招更是瞠目結舌,他們奉白帝之命輔佐太子已近十年,終日見他縱情聲色,醉生夢死,徒有渾身肥肉,卻無半點搏獅鬥虎之力;想不到他竟是韜光養晦,暗藏如此神通!

他能以一人之力,連克犁靈、雙頭龍,獨鬥漫天兇鳥,其修為已絕不在英招二人之下;更難得的是,他每一鏈劈出,都風雷怒吼,迴旋莫測,隱隱有白帝當年「小九流光劍」之風采。

若草花怔怔的凝視著他,有是驚訝又是喜悅,嫁給他三年了,今日彷彿才頭一遭認識他。臉上暈紅,胸膺如堵,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微笑,淚水卻如斷線珍珠似的掉落。

當是時,只聽「轟」的一聲劇震,大地猛烈搖晃,山石迸裂,簌簌墜落。

眾人一凜,低頭望去,只見那城牆之下、峭壁之底,狂風怒舞,海嘯驟起,迴旋怒轉的滔滔急流突然朝上層疊噴湧,推起一道又一道數百丈高的驚天水牆。

既而驚濤亂湧,碧浪迴旋,浪潮越來越高,整個海流彷彿被一種無形巨力硬生生的強行扭轉,竟漸漸翻轉,開始逆向轉動起來。游牧之神手打過不片刻,又是「轟」的一聲,宛如天雷狂奏,壑底的整個海面陡然高高隆起,竟衝至與島嶼不及百丈的距離,接著狂浪炸舞,鯨波如沸,無數道水浪如青龍夭矯,直衝霞天。

地動天搖。險崖處的幾處城樓接連坍塌,和亂石一起朝下崩瀉滾落,百餘人慘叫連聲,直墜深淵,瞬間被噴湧的狂潮吞食。

眾將士大駭,紛紛朝後退卻,就連漫天兇鳥也受驚尖啼,沖天盤旋。

「譁!」

巨浪衝天炸吐,一道青色人影如長虹貫空,飛到極高處,翻身旋轉,獵獵下舞。輕飄飄的落在石堡城樓。

少昊眯眼望去,周身陡然一震,白胖的臉上露出驚喜駭異的神情,失聲叫道:「拓拔太子!」

眾人鬨然大譁,若草花、英招等人如遭電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背光而立,渾身金光鍍染,衣袂如飛,手中斜握著一柄似刀似劍的弧形神兵,銀光絢目,不是拓拔野又是誰?

喧譁聲中,又是一陣扶搖大浪。八道人影翻身衝出,咿呀怪叫著落在拓拔野身旁。那八人個個丈許來高,雙頭連體,膚色黝黑如鐵,眼似銅鈴,虯髯滿面,直如凶神惡煞。

其中一人的雙頭之間坐著一個碧蟒皮衣的明豔少女,怔怔的轉頭四姑,神色恍惚,悲欣交集。

「二八神人!」

英招、江疑齊齊變色,自從蚩尤率領九黎苗民重返大荒之後,蒼梧之野的種種故事便不脛而走,這八個雙頭巨人,必是八齋妖,那妙齡少女想必便是傳說中永不變老的蛇族亞聖了。

原來那日兩儀宮中,拓拔野突然想到陰陽冥火壺中的八壁蛇篆即乃盤古九碑上的文字,於是便仿照當日在鯤魚腹中的情景,以兩儀鍾和饕餮離火鼎架成煉爐,將熔燬的盤古九碑重新燒鑄成型,填入兩儀宮的八壁凹洞之中。

而後再轉動記事珠,憑著記憶,將當初所見的八壁蛇篆刻寫在九碑之上。林雪宜見狀,更是疑竇盡消,認定他便是伏羲轉世,對他越發俯首帖耳,惟命是從。

等到一切重複原樣,已是七日以後。拓拔野又依當日乾坤挪移之法,按照河圖數列順序,對應八卦的各自五行屬性,以白金真氣擊打「乾卦石」一次,擊打「兌卦石」兩次,又以赤火真氣擊打「離卦石」三次,以青木真氣擊打「震卦石」四次……

依次類推,兩儀宮果然急旋飛轉,將他們瞬間吞溺到一個強猛無比的渦流氣場之中。睜眼再看時,漫天霞彩,鯨濤如沸,竟已到了這海壑荒島。游牧之神手打群鳥驚鳴盤旋,大浪層疊噴湧了片刻,又驀地一層層朝下塌落,渦流亂轉,震耳欲聾,漸漸恢復正常。

狂風呼卷,旌旗獵獵,四周陡然沉寂。眾人目瞪口呆,全都像泥人銅塑似的動也不動,想不到整整三年音訊全五的龍神太子竟會於此時此地突然出現!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