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往左,行了一柱香的功夫,又來到了那個上坡。
這上坡自己走過的次數雖不多,但也並不難走。
不知怎麼,從昨天開始,它看上去好象特別漫長。也許是一向的體弱氣虛,也許是昨夜還沒有恢復過來的風痺骨痛,他雙手推動著自己,顯得分外艱難。走到三分之一的路上,他已經累得滿頭大汗,不得不停下來,擦擦汗,整頓一下紊亂的呼吸。
自從去年底的一場大病,他的身子就一直沒有緩過勁來。所有的症狀一遍一遍地重複發作著。身子也是時好時壞。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病他究竟還能挨多久而不倒下。只知道趁著自己還有氣力,趕緊再治幾個病人,再幹一些事。
呼吸太亂,心砰砰直跳,他連忙閉上眼,調理氣息。
再睜開雙眼時,看見吳悠站在他面前。
他還在喘著氣,沒有力氣說話。
「先生,我送你上去,你……你這麼臉色不好,千萬不要再用力。小心……小心……」她一急,又怕把話說重了,竟也吞吞吐吐起來。
他脊背一凜,等了一會兒,等呼吸稍稍平靜下來,才淡淡地道:「我沒事,你先回去,我馬上就到。」
「可是,可是……我……」她不肯走。
他不再理睬她,自己推動輪椅繼續前行。把她一個人丟在了原地。
咬著牙終於趕到逸仙樓的門口。吳悠連忙從後面幫他推開門。然後攔著他,堅決地道:
「先生,我要搬家。」
他放開扶著輪椅的手,道:「搬家?為什麼?」
「這園子裡種著木樨,我一聞就頭昏。」她氣呼呼地說道。
「我明天叫人來把它砍了就好。」
「這裡,夏天的時候,蚊子很多。」
「你說說看,夏天哪裡沒有蚊子?」他不緊不慢地道。
「因為不公平。」她終於道。
「不公平,哪裡不公平?」他抬起頭來,看著她。
「蔡大夫陳大夫住的地方,離谷主都近,都方便,有事情請教,先生都願意去。唯有我住在這山頂上,令先生往來不便,致使學生失去了許多學習的機會,因此學生以為,很不公平。」畢竟是讀書的人,一找到理由,便滔滔不絕。
「你是說,我嫌你門前的這道坡太長,不肯來,是不是?」他淡淡地道。
「不是。」她道。
「怎麼又不是了?」他苦笑。
「學生是怕先生為此傷了身子。總之,不論先生讓不讓我搬,我今晚都要捲鋪蓋,如果先生不給我找地方,我就住到雲夢谷大門口的馬房裡。」吳悠真的氣得臉都紅了起來了。
「這個……既然你堅持,那就去找趙總管,讓他給你安排罷。」他看著她,好笑。而吳悠還氣乎乎地站在他面前,他只好又道:「怎麼,又把我堵在大門口,連一杯水也不給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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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十月十五,雲夢谷里的病人忽然多了起來。非旦所有的大夫每天的時間都安排得緊緊湊湊,慕容無風更是比平日忙了十倍。且不說他一天免不了要到各處巡視,解難答疑。自己的病人也有幾回讓他忙了好幾個通宵。至少每天都要鬧到梆子下來,才得空讀一天的醫案。而偏偏病人多,醫案更多,平時一個時辰能讀完的,如今兩個時辰都還不夠。算下來每天真正睡覺的時間,大約不過兩三個時辰。
這一忙,三個月飛快地過去了,已過了年,到了元宵節,而楚荷衣便好象在空氣中消失了一般,沒有半點音迅。
好不易忙完了這一陣子,元宵節裡大夥兒禁不住要張燈結綵,結會宴遊。無奈天時不利,前幾日一連下著小雪。這一天指望著雪過天晴,卻不料雪是停了,卻又轉成了暴雨,加上大風,大夥兒原本要搞的燈會,也只好作罷,倒是擺起了幾桌宴席,家家的紅泥小火爐上煮上了新茶,整個谷里,倒是一片熱融融的氣氛。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談到了半酣之處,蔡宣道:「咱們只顧自己熱鬧,不如等會兒喝完了酒,大夥兒一起去瞧瞧先生。他一個人呆在竹梧院裡,也寂寞得很。不如我們去他說說話兒?」
陳策笑著道:「我看老弟你是喝多了啦。先生是從來不愛熱鬧的人。平時有這種吃吃喝喝的事情,他是從來不參加的。寧肯一個人在屋子裡讀書,喝茶。他就是喜歡一個人待著。從小就是這樣,一點法子也沒有。」
趙謙和也道:「蔡大夫,你別去鬧他了。這幾個月忙得他夠戧,我和謝總管都擔心他的身子吃不消,你說說看,他哪一年冬天不生場病?這幾個月的寒氣,溼氣,我看也折騰得他夠了……今早我還勸他在床上多躺一會兒呢,他哪裡肯?」
「行啦行啦,我看你們幾個整天談他的病,只怕病都是你們給談出來的。」吳悠在一旁不滿地道:「大過節的,還是說點吉利的話罷。趙總管,你說,咱們幾個學生一起去看看他,成不成?我只怕他這麼冷的天一個人在屋裡坐著,可不是太冷清了?」
「谷主早就吩咐過,他愛清靜,谷里的人不能擅入竹梧院。這麼大的一個規矩擺在這裡,你們幾個不要以為是谷主心愛的學生,就裝馬虎。」一談到了規矩,謝停雲故意板起了臉。
「謝總管,喝酒,喝酒!」蔡宣連忙把一碗酒塞到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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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陣北風之後,院子裡的梧葉早已落得一乾二淨。雨點打在屋簷上,滴達作響。
風吹過竹隙,如簫聲一般嗚嗚啞啞地在迴廊中迴盪著。他轉動輪椅,來到門邊,將被風吹得作響的門輕輕掩上。然後回到桌邊的炭盆旁,用竹棒撥了撥炭火。
深寒如許,他仍然是一襲白衫,只不過腿上多搭了一塊波斯毛毯。他的臉,蒼白而瘦削,還有些憔悴。握著紙稿的手修長而秀氣,卻沒有一絲血色。他好象正在沉思,又好象十分疲倦。他放下手中的稿子,端起茶杯,淺淺地啜了一口。
他原本可以用另一隻手來做這件事,只不過那隻手臂卻因為風痺發作,連抬起來都有些困難。
針刺一般的疼痛一陣一陣地襲來,他也只有默默地忍受著。這些疼痛早已陪伴了他多年,就好象與生俱來一般。
放下茶杯,他聽見有人在輕輕地敲著他的門。
「請進。」他抬起頭,淡淡地道。
門「譁」地一下開啟了,只看得見一個人披著一件巨大的,卻顯然是不合身的蓑衣,水滴達達地落了一地。那個人把蓑衣脫了,放在門口,露出淡紫色的衣裙,臉上還撲撲地冒著汗,她整個身子都好象是蒸騰在熱氣之中。
他看著她,居然忘了說話。
那個人把懷裡的一個小包袱放在桌腳,便走到他面前,坐在他椅邊,揚起頭,道:「你是不是不認得我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坐他腿邊的人忽然跳起來,道:「不行,我得洗個澡。在馬上騎了十來天,髒死了。」
他指給她浴室的方向,還沒說話,那人卻已似乎明白了他要說的話,直奔著浴室而去。
果然屋子裡,有一股馬的味道。
過了半晌,只聽得她遠遠地叫道:「慕容無風!慕容無風!」
趕過去,隔著門,問道:「怎麼啦?」
「衣裳……我沒有乾淨的衣裳。」
「嗯,我去問問吳大夫,她也許可以借你一件。」他想了想,道。
「呆子。你自己的衣裳難道沒有一件乾淨的?」
拿了一件自己的白袍,遠遠地拋了過去。她在空中接了,道了聲「多謝。」
又過了一會兒,她穿著白袍子閃進門來。
「袍子太長太大,只好將就著穿著了。」她看著他,有些不好意思。
她的身子在寬袍之下,愈發顯得窈窕。
「我渴。」她又說,說完,便把他桌上的那杯茶,一飲而盡。
他只好又問:「你餓不餓?」
她一個勁地點頭。
「想吃什麼?我叫人去做。」
「……紅燒肉?」她遲疑著道。好象這是一道很複雜的菜。
「要很多辣椒?」他加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
「猜的。」他說著,拉了拉桌旁的一個繩鈴,吩咐來人。
菜和飯很快就端了過來。她便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好象已經餓了很多天的樣子。
吃到一半,她抬起頭,解釋道:「我不是那麼餓,只不過是每一頓都吃得很多而已。」
他淡淡地笑著,道:「不要著急,慢慢吃。」
仍是風捲殘雲一般地將飯菜吃得一乾二淨。
吃完了飯,她好象心滿意足地坐在他腿邊的地毯上,把手向著銅盆,烤了烤火。
「為什麼過節的時候,你還是一個人獨自在這裡?」她扭過頭來,看著他,問道。
「這樣不好?」他反問道。
她想了想,道:「也沒什麼不好。只是,」她伸著手,摸了摸了他的腫得幾乎變了形的腳踝和膝蓋,不由得嘆了一聲,道:「你從來都不好好照顧自己。讓我擔心。」她站起來,將門緊緊地掩好。
「你剛從峨眉山回來?」他問道。
她笑了,道:「看來我的字沒寫錯。我會寫的字不多,還以為你認不出來呢。」
「還好,都認得。」他淡淡地笑了笑,說道。
「你是有學問的人,可不許笑話我不會寫字。」她紅著臉道。
「豈敢。」他說。
「回到這裡真好。」她輕輕地道。忽然皺了皺眉,用手捂著肚子。
「怎麼了?」他俯身問道:「你受了傷?」
她搖搖頭,臉卻刷地一下紅了。
「坐近來,讓我看一看。」他不放心地道。
「先不說這個,我們先說別的。」她推開他的手。
他卻把她拉到了面前,道:「為什麼會不舒服?你是不是和誰動了手,受了內傷?」
她終天垂下頭,想了想,然後握著他的手,輕輕地道:「慕容無風,我告訴你一個訊息,你……你彆著急。」
「什麼訊息?」他道,有些疑惑地望著她。
「我們……我們……已有了孩子。」最後幾個字,細若蚊蠅。說罷,她抬起頭,有些羞澀,又有些高興地看著他:「你聽了喜不喜歡?」
他的臉剎那間,已驚得煞白。
「孩子。」他喃喃地道。手已經按住了她的脈。果然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大約是你的馬騎得太多的緣故,不免動了些胎氣。」他強自鎮定地道:「我去給你煎碗藥來喝了就好了。」
他寫了一個方子,拉著繩鈴,吩咐了來人。
藥一會兒就端了上來。熱騰騰的。
荷衣一飲而盡,道:「我正是擔心呢。不過,依我的脾氣,不騎馬,難道還坐馬車不成。我坐了一段馬車,趕車的大爺真是慢死啦。」
她看著他。不,他顯然一點也不高興。
「荷衣,你坐過來,我有話要說。」他的聲音居然有些冷。
「說吧。」她看著他,心中已湧起了陣陣疑團。
「我們不能要那個孩子。」他一字一字地道。
她不由自主地護住了自己的小腹,失聲道:「為什麼?!」
「我們可以永遠生活在一起,但我們不能要孩子。」他沉聲道。
她站了起來,臉已有些發青,道:「我不明白。」
他遲疑道,終於道:「荷衣,這孩子生出來,只會和我一樣,有我所有的病,而且,是個殘廢。」他說這話時,聲音已有些沉痛。「我不想再看見一個和我一樣的人又照著我的活法再活一遍。」
「不會的!」她走過去,捧著他的臉,道:「我們的孩子……怎麼會呢?你是神醫啊?就算她真的有病,你也治得好,是不是?」
「我什麼時候治好過我自己的病?」他十分堅定地道:「我們的孩子,就是生了下來,也是受苦。所以一定不能要。」
荷衣放下自己的手,冷笑:「你要是不想要,沒有關係。我永遠不會拋棄自己的孩子。這個孩子,我一定要生下來。你……你就當不曾認得我好了。」
他的臉色又恢復了以往的漠然,道:「你剛才已經喝了藥,這孩子今天就會出來。」
「你……你說什麼?你給我喝了什麼?」她又急又怒,腹中已開始陣陣發痛。
她忽然跪了下來,拉著他的衣襟,哭著道:「我求求你,慕容,我求你,我求救救他!你還可以開藥是不是,你還可以救他是不是?你一定還有法子留住他,是不是?」
他堅決地搖著頭:「荷衣,聽我說,你快躺下,孩子會出來的很快,你會很快忘掉他的。」他扶著她,把她拉向臥室。
「不!我不!慕容無風!你是兇手!你是殺人犯!」荷衣推開他,衝出門外,大聲道:「我的孩子若有三長兩短,我永遠也不原諒你!永遠也不!」狂風暴雨中,她已衝了出去。他跟著也衝進了院子,看著她遠遠地跑在前面,他卻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身子卻早已被暴雨澆得透溼。再抬眼看時,她的人影卻已消失在了雨中。
酒宴之上,自然熱鬧非凡。大夥都喝了酒,頭昏昏地行著酒令。投完了壺,射完覆,吃了一輪鎮子裡剛送過來的新鮮糕點,一直鬧到了亥初,才漸漸地散了。
趙謙和穿起棉袍,和各個大夫道了別,便拉著謝停雲走出了大廳。
「老謝,咱們得到了谷主那裡去看一看。這位爺是個省事的人,最怕麻煩別人,只怕火盆裡的炭燒光了,也懶得喚個人來添。白凍壞了自己。」
「是啊。我看著這幾月他忙得頭不點地,只怕他累壞了要發病,想不到居然還好。去年冬天那場事兒,我還心有餘悸呢。」謝停雲的酒喝得有些多,說話的時候,舌頭直打轉。
「你喝多了啦,老兄。回家又要挨嫂子罵了。對啦,聽說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