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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我家有了變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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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我身邊跑開,從我們站著的地方跑到一塊邊沿不規則的木頭上,那木頭一端突出懸在離深水有相當高度的地方,一點圍護也沒有。這情景在我記憶裡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如果我會畫,我一定在這兒把這一切畫下來,我敢說,我能把那天的確切情景畫下來;還有小愛米麗跳上她的絕命之地(我當時覺得就是這樣),面向遠方的大海,她那神氣我永遠也忘不了。

那個靈活勇敢又跳躍不停的小人兒平平安安回到我身邊後,我馬上就嘲笑自己的那份恐懼,還有我發出的叫喊。不管怎麼說,叫喊是沒有用的,因為附近沒有一個人。可是打那以後——一直到成人時還如此——我曾多次想過:在那些不可知的事物的可能性中,是不是有這種可能,即那孩子突然變得魯莽是因為有一種眷顧她的吸引力推動她去冒險,是因為被冥冥中她那已故的父親引誘著向他靠攏,這樣她就能在那天終結生命。從那以後,有那麼一段時期裡我曾猜想:如果她將來的生活已在那一瞥之間向我作了預示(按照一個孩子可以完全理解的方式作了預示),如果只要我援手她便可以得到保全,我是否應當伸出手去救援她?從那以後,有那麼一段時期(我不說這段時期很長,可是曾有過那麼一段時期)我反覆自問:如果小愛米麗在那個清晨就在我眼前被淹沒是不是反而要好些?我曾回答自己說:是的,那樣更好。

也許這太早了,我這麼認為太操之過急了,也許。不過,由它去吧。

我們悠悠走了好長一段路,往自己身上揣了好多我們認為稀罕的寶物,還把一些擱淺了的星魚送回水中——就是現在我對這種東西也不甚瞭解,不知道它們究竟感謝我們那樣做還是正好相反——然後就回頭朝皮果提先生的住處走。在龍蝦外屋的屋簷下,我們天真地相互親吻,然後才滿懷著健康和快樂的心情進屋去吃早餐。

「真像兩隻年輕的阿美。」皮果提先生說。我懂,在我們當地土話裡,這就等於說「兩隻年輕的畫眉,」我就把這當作讚美接受了。

當然,我愛上小愛米麗了。我相信,與我後來那可稱最美好的愛情相比,我那時對那小孩的愛情也同樣真摯、強烈,還更加純真和高尚,儘管前者是那樣崇高偉大。我相信,從我對那個藍眼睛的小孩所抱的幻想中昇華出某種東西,並使她在我心目中成了天使。即令在哪個晴和的早上,她展開一雙小翅膀從我眼前飛走,我也決不會認為不可思議。

我們常常相親相愛地在雅茅斯霧朦朦的老海灘上散步,走了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日子就這樣被我們悠悠地度過,時光就像一個總也長不大的孩子在自得地戲嬉。我告訴愛米麗,說我愛她至極,如果她不承認她也愛我至極,我就只好用刀殺死自己。她說她愛我至極,我也深信她愛我至極。

說到什麼不門當戶對,太年輕,或其它的障礙困難,我和小愛米麗壓根沒這種感覺,也沒這種苦惱,因為我們就沒有將來。我們根本不去設想如果長大了會怎麼樣,也不去設想如果我們更年幼會怎麼樣。晚上,我們親親熱熱地並肩坐在小櫃子上時,我們就成了高米芝太太和皮果提誇讚的物件,她們常小聲說:「天哪!多好看哪!」皮果提先生在菸斗後對我們微笑,漢姆整個晚上什麼也不幹就只咧著嘴笑。我想,他們覺得我們可愛,就像他們會覺得一個好看的玩具或袖珍的羅馬劇場模型可愛一樣。

不久,我就發現雖然高米芝太太和皮果提先生住在一起,她卻並不像人們事先以為的那麼好相處。高米芝太太的性子相當擰,在這麼一個狹小的住處,她卻那麼經常地抽泣,弄得大家都不舒服。我想,如果高米芝太太自己有一個屬於她自己的方便房間可以避進去,一直在那兒呆到她精神振作了再出來,那於大家都要好得多。

皮果提先生不時去一家叫快活地的酒店。我們到後的第二晚或第三晚他沒在家,高米芝太太就抬頭望著那個荷蘭鍾,在八點到九點之間,她說他是在那個地方,還說她一早就知道他會去那兒的,所以我知道了這事。

高米芝太太一天到晚都怏怏不樂。上午火爐冒煙時,她就哭了起來。當那不愉快的事發生時,她就說這話:「我是個苦命的孤老婆子,一切都和我過不去。」

「啊,煙就要散開的,」皮果提說——我說的還是我們的皮果提——「再說,這煙也不只是讓你一個人不待見,我們也都不待見它。」

「我覺得它更不待見我。」高米芝太太說。

那一天很冷,寒風徹骨。火爐前專屬高米芝太太的那個位置在我看來再暖和愜意不過了,而且她的那把椅子也是最舒適的。可那一天偏偏什麼都不如她意。她一個勁埋怨天氣冷,怨冷氣不時襲擊了她的背(她管那種襲擊叫「偷偷地爬。」)最後,她為此流淚,並又說她是一個苦命的孤老婆子,一切都和她過不去。

「當然很冷,」皮果提說,「每一個人都一定有這種感覺。」

「我比別人更覺得冷,」高米芝太太說。

吃飯時也是這樣。上菜時,我是被視作貴客而享受優先的,給我上完菜後就馬上給高米芝太太上。魚小而多剌,土豆又有點糊了,我們也都承認對這有點失望。可高米芝太太說她比我們更失望。她又哭了起來,並且十分悲傷地又把前面那番宣言再陳述了一番。

於是在皮果提先生晚上九點左右回家時,情形總是這樣——高米芝太太總是心境極淒涼痛苦地坐在她那個位子上織毛線。皮果提一直挺快活地做手工。漢姆在補一雙很大很大的水靴;我呢,就和小愛米麗坐在一起,並唸書給她聽。除了嘆氣,高米芝太太什麼話都沒說,而且打吃茶時候起,就沒抬過眼睛。

「咳!朋友們,」皮果提先生坐下時說,「你們大家都好啊?」

我們都說點什麼,或表示出什麼神情以示歡迎他,只有高米芝太太對著她的毛線活搖搖頭。

「這麼不快活,」皮果提先生拍一下手道,「快活一點兒,好媽媽!」(皮果提先生的意思是說「好姑娘。」)

高米芝太太沒表現出半點打起精神的樣子。她掏出一條舊的黑手帕擦起眼睛來,而且擦了一下後不但不把它放回口袋,反而拿在手裡又擦了一下,而且依然不放回口袋,隨時準備再用來擦眼睛。

「這麼不快活,太太!」皮果提先生說。

「沒什麼,」高米芝太太答道,「你是打快活地回來的吧,丹?」

「可不是,我今晚在快活地休息了一小會兒,」皮果提先生說。

「我真抱歉,把你逼到那裡去了。」高米芝太太說。

「逼?我可不是被逼著去的,」皮果提先生說著坦誠地笑了起來,「我可是巴不得去那兒呢!」

「是啊,巴不得,」高米芝太太說著搖搖頭,又擦起了眼睛,「是呀,是呀,非常巴不得。我真抱歉,是因為我你才這麼巴不得去那兒的。」

「因為你?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皮果提先生說,「別信這個。」

「是的,是的,就是因為我,」高米芝太太哭著道,「我知道我是什麼人。我是個苦命的孤婆子,不但什麼事都和我過不去,我也和所有的人都過不去。是的,是的,對這點我比別人還感受得多,也表現得更多。這都是我命不好。」

我坐在那兒看到這一切時不禁想:這不好的命都延伸到這個不是高米芝太太的家的每個成員身上了。但是皮果提先生沒這麼反駁,他所做的回答只是懇求高米芝太太快活起來。

「我不是我所希望成為的那種人,」高米芝太太說,「遠遠不是。我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的煩惱把我弄得性子彆扭。我總感到那些煩惱,就是它們使我性子這麼彆彆扭扭。我希望我能感覺不到那些煩惱,可我就是做不到。我真巴不得我能對那些煩惱無動於衷,可我也做不到。我使這個家不快樂,對這點我一點也不懷疑。我讓你妹妹整天不快樂,還有衛少爺。」

這時我一下就軟化了,並叫了出來,「不,你沒有,高米芝太太。」那時我心裡內疚極了。

「我這麼做太不應該,」高米芝太太說,「一點好處也沒有。我最好進濟貧院去死了算了。我是個苦命的孤老婆子,最好別在這兒和別人過不去。如果事事都和我過不去,我又非要和自己過不去,那就讓我回到我先前的教區去過不去吧,丹爾,我最好去濟貧院,死了算了,省得讓人嫌。」

說罷這些,高米芝太太就去睡了。她走了以後,一直除了深切的同情而沒有再表示任何情緒的皮果提先生看了看我們大家,一面仍然滿臉掛著真摯的同情,一面點著頭小聲說:

「她在想那老頭子呢。」

我當時還不太明白大家認為高米芝太太一心想的老頭子是誰,直到皮果提送我上床時她才告訴我,那是已故的高米芝先生。她的哥哥總認為在那種情況下這是一個當然的理由,而這理由也總能使他感動。那天夜裡,他爬上吊床後,我親耳聽到他反覆對漢姆說:「可憐的人!她在想那老頭子呢!」在我們住在那裡的後來一段時間裡,只要高米芝太太忍不住又那麼做時(次數並不多),他總十分憐憫諒解,並說那樣的話。

兩個星期就那麼溜過去了。僅有的變化只是潮汐引起的變化,而這變化改變了皮果提先生進進出出的次數,也改變了漢姆的工作繁忙程度。漢姆沒什麼話可以干時就和我們一道散步,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船隻指給我們看,有那麼一、兩次還帶我們去划船呢。我相信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尤其在聯想童年時,總認為某一組平平淡淡的印象與一處的聯想比別的要密切,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只要一聽到或讀到雅茅斯幾個字,我馬上就會聯想到某個星期天,在海灘上響起喚人們去教堂的鐘聲,倚在我肩頭的小愛米麗,懶洋洋地往水裡扔石頭子的漢姆,遠處海面上剛衝出重霧的太陽,它顯示出影影綽綽的船隻來。

回家的日子終於到了。我能忍受與皮果提先生和高米芝太太的分別,但離開小愛米麗卻使我心裡痛楚萬分。我們手挽手來到行李車伕住的酒店,在路上時我答允一定給她寫信(後來我履行了諾言,那字寫得比手寫的召租廣告還大)。分別時,我們都很難過。如果我這一生中有過什麼缺憾,那天我就造成了一個。

當我在外作客期間,我對我的家真是忘恩負義——很少或根本就沒想到過它。但是當我一開始往回家的方向走時,我那嫩稚的良心就開始自責,它好像用一個堅定的手指頭指著家的方向;在我心緒低落時,格外覺得家就是我的巢,母親就是安慰我的親人和朋友。

我們朝家走的時候,我有了這種感覺;於是越離家近,所經過的事物越熟悉,我就越急於回到那裡,投入她的懷抱。可是皮果提不但沒有我這種感覺,反而——雖然很和善地——

要平抑它,而且她看上去很不安,心情也不那麼好。

可是無論她怎麼樣,只要行李車伕的鳥樂意,總會到布蘭德斯的鴉巢的。而且也果然到了。我記得多分明:那是一個冷嗖嗖的下午,天空陰沉沉的,像是就要下雨。

門開了。我又高興又激動地半哭半笑著找母親。可是不是她,卻是一個從沒見過的僕人。

「怎麼了,皮果提!」我傷心地說,「她沒回家嗎?」

「她回了,她回了,衛少爺,」皮果提說,「她已經回家了。

等一會兒,衛少爺,我有些事要告訴你。」

由於激動加上她下車時那種沒法改的笨手笨腳,皮果提這會兒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最離奇的大綵球了,不過我當時由於覺得太掃興和太意外而沒把這告訴她。她下車後,拉著我的手,把滿心疑雲的我帶進廚房後關上了門。

「皮果提!」我很惶恐地說,「發生什麼了?」

「什麼也沒有,保佑你,親愛的衛少爺!」她強作高興的樣子答道。

「一定有什麼事了,我敢肯定。媽媽在哪兒呀?」

「媽媽在哪兒呀,衛少爺?」皮果提重複道。

「是呀。為什麼她不走出大門來,那我們又到這兒來幹什麼?哦,皮果提!」我眼淚汪汪,我覺得我要跌倒了。

「保佑這寶貝心肝樣的孩子吧!」皮果提緊緊抓住我叫道,「怎麼了?說話呀,我的寶貝!」

「不會也死了吧!哦,她沒死,皮果提?」

皮果提叫了聲「不,」那聲音大得驚人。然後她坐下開始喘氣,並說我使她受驚了。

我抱了她一下,好讓她從那一驚之中解脫恢復,然後又站在她面前,懷著焦慮和疑問看著她。

「你知道,親愛的,我本當早就告訴你的,」皮果提說道,「可我沒找到機會。我實在應該找一個機會,可我不能還絹」——在皮果提的詞彙中,還絹總表示完全的意思——

「打定主意。」

「說下去吧,皮果提」我說,心裡更加惶恐了。

「衛少爺,」皮果提說著用一隻手顫抖地解開她的小帽,這時她說話有些喘不過氣了,「你覺得怎麼樣?你有個爸爸了。」

我發抖了,臉色也變白了。一種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或怎麼樣的——一種與墓場的墳墓和死者復生有關的東西像一陣有毒的風一樣朝我吹來。

「一個新的,」皮果提說道。

「一個新的?」我重複道。

皮果提吃力地喘了一口氣,好象在咽什麼很硬的東西,然後伸出雙手說:

「去吧,去見他。」

「我不要見他。」——

「還有你的媽媽呢。」皮果提說。

我不再往後退了。我們來到最好的那間客廳,她就離開我去了。在火爐的一邊坐著我母親,另一邊則坐著默德斯通先生。我母親放下手裡的針線活,急忙站了起來,不過我覺得她動作裡帶有幾分怯意。

「啊,克拉拉,我親愛的,」默德斯通先生說,「鎮靜!控制住自己,要永遠控制住自己!衛衛小子,你好嗎?」

我向他伸出了手。猶豫了一下,我去親吻母親,她也親吻我,並輕輕拍拍我的肩膀後才又坐下來繼續做針線活。我不能看她,我不能看他,我知道得很清楚:他正在看我們倆。

我轉身走到窗前往外看,看那些在寒冷中垂下頭來的草。

到了可以溜走的時候,我就馬上溜走了。我那親愛的老臥室已經變了樣,我得睡在很遠的地方。我不經意地走下樓,想看看還有什麼保持了舊貌,但一切都似乎改變了。我又悠悠走到院子裡,但又馬上回來。那以前的空狗屋現在被一條大狗塞得滿滿的——那狗像-他一樣聲音低沉、毛髮黑黑——

一看到我,它就大發脾氣,朝我一下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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