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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我蒙受了屈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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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的床移進的那間房間是一個有知覺並能作見證的東西,那我今天可以請它——我不知道現在是誰睡在裡面了——為我證明,我帶給它的是一顆何等沉重的心。我在狗吠聲中來到那兒,我上樓時一直聽見那狗在我身後狂叫。在我看來,那房間空蕩蕩的,實在陌生,就像在房間看來我也是那樣。我兩隻小手交叉著坐在那兒就想開了。

我想的都是最怪的事。我想到那房間的形狀,那天花板上的裂紋,牆上的紙,窗玻璃上呈波紋和漩渦樣的裂縫,那個三條腿而歪歪咧咧並看上去很不快活的臉盆架。看到它我不禁想起了在老頭子影響下的高米芝太太。我一直哭呀,哭呀,可是除了因為覺得冷和沮喪,我肯定我當時不是為想到什麼別的而哭。最後,感到孤零零的我開始想到我是多麼地愛著小愛米麗,卻偏偏被人從她身邊拖開而來到這個地方,在這裡,似乎沒人及她一半那樣需要我或關心我。想到這裡我好不痛苦,便滾進被子的一角,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有人說著「他在這兒哪!」並把我熱腦袋上的被子揭開,這下就把我弄醒了。原來是母親和皮果提來看我了,是她們中的一個把我弄醒的。

「衛衛,」母親說,「有什麼不對勁了?」

我覺得她居然這麼問我實在太怪了,於是就說:「沒什麼。」我轉過臉去,我記得我是想不讓她看見我顫抖的嘴唇,否則會讓她看出更多真相。

「衛衛,」母親說道,「衛衛,我的孩子。」

我敢說,當時她無論說什麼也不像她把我叫作她的孩子更打動我的心。我把眼淚藏在被單上。她要拉我起來時,我使勁用手推開她。

「這就是你乾的事,皮果提,你這殘忍的東西!」母親說,「我對這一點也不懷疑。我不知道你這樣教唆我的親兒子來反對我或反對任何我愛的人,你又怎麼能對得起你的良心?你這樣做是什麼意思,皮果提?」

可憐的皮果提舉起雙手,抬起了眼睛。她只能用我在飯後常作的謝飯禱告用的話來回答:「上帝饒恕你,科波菲爾太太,但願你不會為你剛才說的話而真心後悔!」

「實在讓我氣壞了,」母親叫道,「在我的蜜月裡,就算我最惡毒的仇人也會想到這一點,從而不嫉妒我這一點點的安寧和幸福。衛衛,你這個調皮的孩子!皮果提,你這個野蠻的東西!哦,天啊!」母親一會兒轉向我,一會兒轉向皮果提,任性地叫著說,「當人滿以為可以期待這個世界儘可能地如意時,這又是多麼多麼令人苦惱的世界呀!」

我感到一隻手觸到了我,而我知道這手既不是她的,也不是皮果提的,於是我下床站到床邊。這是默德斯通先生的手,他說話時一直把那手放在我手臂上。

「怎麼了?克拉拉,我的心肝,難道你忘了?——堅定,我親愛的。」

「我很慚愧,愛德華,」母親說,「我本想做好,但我實在不舒服。」

「真是的!」他答道,「這麼快就聽到這個太糟了,克拉拉。」

「我說,硬要讓我現在這樣實在太難了,」母親撅嘴說,「實在——太難了——是吧?」

他把她拉到身邊,對她小聲說了點什麼又親親她。看到母親的頭依在他肩上並用手臂挨著他脖子,我就知道——和我現在知道得一樣清楚: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擺弄她那軟弱的天性,他達到目的了。

「下去吧,我的愛人,」默德斯通先生說,「衛衛和我也會一起下樓去的。我的朋友,」當他盯著我母親出去後,他就朝她點點頭並微笑一下,然後他就把那張陰沉沉的面轉向皮果提,「你知道你女主人的姓了嗎?」

「她做我的女主人已經很久了,老爺,」皮果提答道,「我當然知道。」

「這是實話,」他答道,「可我想,在我上樓時我聽到你不是用她的姓稱呼她。她已用了我的姓,你知道。你會記住這個嗎?」

皮果提不安地看了我幾眼,行個禮就什麼也不說地走出了房間。我猜她看出有人希望她離開,而她也沒什麼理由繼續留在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人後,他關上門,坐到一張椅子上,把我捉著站到他跟前,死死盯住我的眼睛。我覺得我的目光也被他所吸引而同樣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當我回憶起當時我們就這樣相對相視時,我好像又聽到我的心那樣又快又猛地跳動了。

「大衛,」他說著把嘴唇抿得薄薄的,「如果我要對付一匹犟馬或一隻兇狗,你認為我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

「我揍它。」

我幾乎什麼也說不出聲來,可我覺得我雖然沉默,卻呼吸急促了許多。

「我要讓它害怕,讓它學乖。我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征服這傢伙;’哪怕要讓它把血流乾,我也會那麼做,你臉上是什麼?」

「髒東西,」我說。

他分明和我一樣清楚:那是淚痕。可就算他把這問題問上二十次,每次都還打我二十拳,我相信我決不會那麼回答他,哪怕我那幼稚的心炸開。

「你這傢伙人小卻挺聰明。」他說著面帶只屬於他的那種嚴肅的微笑,「你很懂得我,我看得出來。去洗把臉,少爺,然後和我一起下樓去。」

他指著令我想到高米芝太太的那個臉盆架,並用頭示意我要馬上服從他。我當時毫不懷疑(我現在也毫不懷疑),如果我有些許遲疑,他一定會把我打倒而不帶任何猶豫。

「克拉拉,我親愛的,」當我按他說的做了後,他拉著我一隻胳膊把我押進客廳時說,「你不會再覺得不舒服了,我希望。我們不久就能使我們這位年輕人的性子變得好些。」

上帝幫助我!當時只要有一句和善的話,我一生都會變得好些,或許會被造就成另一種人。一句鼓勵和解釋的話,一句對我年幼無知表示了憐憫同情的話,一句歡迎我回家的話,一句向我保證這-就-是我家的話,便會使我打心眼裡孝順他,而不只是虛偽地在外表上孝順他,也會使我尊敬他而不仇恨他。我覺得,母親見我那麼怯生生又疏遠地站在房中心裡很難過,所以我一溜到一張椅子前坐下,她目光更加憂傷地追隨我——或許她十分懷念我從前那幼稚的步態中那種無拘無束吧——但那句話並沒說出來,該說那句話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我們單獨進餐,就我們仨一起吃。他似乎很愛我的母親——恐怕我也並不因此而就會喜歡他一點——她也很愛他。從他們談話中我得知他的一個姐姐要來和我們住在一起,而且是這天晚上就要到。是當時還是後來我才發現,這點我不太肯定了,反正他並沒有積極投身任何什麼事業,他只在倫敦一家酒業商號裡有些股份,或每年抽點紅利,還是他曾祖父在世時,他家就和那家商號有些關係了,他的姐姐也在那家商號有些股份;不過我得在這兒說明一下,或真或假。

吃過晚飯後,我們都坐在火爐邊,我就捉摸怎麼才能跑到皮果提那裡去又不是偷偷溜掉,免得冒犯這一家之主。就在這時,一輛馬車來到花園門口,他便出門去迎接客人。我母親跟在他身後,我則怯怯地跟在母親身後。在昏暗中,她來到客廳門口時轉過身來,像過去一樣摟住我,小聲囑咐我要愛這個新的父親並服從他。她匆匆忙忙地偷偷這麼做,好像這麼做不對一樣,但仍然親熱溫柔。她把手伸到背後握住了我的小手,直到我們來到花園裡離他站的地方很近了,她才鬆開我的手去挽他的胳膊。

來人是默德斯通小姐,她是一個面色陰沉沉的女士。她不僅像她弟弟一樣黑黑的,面目和聲音也像他。她的眉毛生得很濃、幾乎一直長到她那個大鼻子上了,彷彿她生錯了性別而以此來代替鬍鬚。她隨身帶來兩隻樣子突兀、結結實實的黑箱子,箱蓋上用銅釘結結實實地釘了她的姓名縮寫。給車伕付錢時,她從一個結結實實的錢包中拿出錢來,然後把錢包放進一個包裡囚禁起來再把這包一下用力關上,這包是用一根很粗的鏈條拴在她胳膊上的。在那之前,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像默德斯通小姐那樣地地道道的鐵女人。

在一大堆表示歡迎的話語聲中她被請進了客廳,在那兒她正式承認我母親為她新的近親。然後,她又看著我說:

「這是你的男孩嗎,弟妹?」

我母親承認我是的。

「一般來說,」默德斯通小姐說,「我不喜歡男孩。你好,男孩?」

在這樣一番鼓勵下,我告訴她我很好,並說我希望她也一樣。默德斯通小姐就這樣冷淡地用四個字打發了我:

「缺少教養。」

一字一聲地說罷這話後,她便要求帶她去她的房間。打那以後,那房間對我來說就成了一個冷森森的可怕地方。那兩隻箱子從沒人見過有開啟的時候,也從沒人見過它們有不上鎖的時候(她外出時我朝屋裡偷看過一兩次。默德斯通小姐著裝時用來打扮裝飾自己的那無數細鋼索、兩頭釘什麼的也總掛在鏡子上,讓人看了發怵。

照我看來,她是住下不走了,也沒有再走的願望。第二天一早,她就著手「幫」我母親了,整天在儲藏室進進出出,整理東西,把以前的安排全挪位。在默德斯通小姐身上,我觀察注意到第一件引人注目的事就是:她不停地懷疑僕人們在這幢房子的什麼地方藏了一個男人。受這幻覺影響,她總在最不相宜的時候一下衝進煤窖,開啟幽暗的壁櫥門後總要「砰」地一聲關上,並自認為已經將他抓到了。

雖然默德斯通小姐沒半分靈活之氣,但在起床這點上她算得上是隻雲雀。在家裡其它人都沒醒來時她就起床了(現在我還相信她這麼是要找那個男人)。皮果提個人的見解是:她連睡覺也睜著一隻眼。可我不能同意這說法,因為我聽到這話後就親身試過,發現根本不可能。

她到後的次日早上,雞叫時她就起床並搖響了鈴。我母親下樓來吃早餐並準備沏茶時,默德斯通小姐朝她頰上啄了一下(那是她最接近親吻的表示了)並說:

「哦,克拉拉,我親愛的,你知道,我來這兒是想盡我所能地使你從麻煩中解脫出來。你太漂亮,也太沒頭腦」——我母親臉一下紅了,但仍然笑著,好像並不討厭這種說法——「不應該把我能分擔的責任推在你身上。如果你聽話,把你的鑰匙都交給我,我親愛的,以後這一切都由我來料理。」

那以後,默德斯通小姐白天就把那些鑰匙放進她那個小囚牢裡,晚上就放在她枕頭下,我母親和我一樣再也沒碰過它們。

對於主權完全喪失這點,我母親也並非沒有表示過一點抗議。一天夜晚,默德斯通小姐向她弟弟提出了一項家務的計劃,他表示同意。這時,我母親突然哭了起來,並說她以為也許會和她商量一下的。

「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嚴厲地說,「克拉拉!我真弄不懂你。」

「哦,說弄不懂我真不錯,愛德華!」母親大聲說,「你談論堅定也真不錯,可你自己並不願意那麼做。」

我可以說,堅定乃是默德斯通姐弟二人認為了不起的品格。如果當時有人要我來講出我對這個詞的理解,而我又可以說得出自己的見解的話,我可以把它看作是專橫的別名,看作是一種他們倆都具有的那種陰暗傲慢的魔鬼氣質的別名。那信條,我現在可以說的話,也就是這個。默德斯通先生是堅定的;在他的天地裡,沒人能像他默德斯通先生那樣堅定;在他的世界裡,別人都不能堅定,因為人人都得屈服於他的堅定。默德斯通小姐是個例外。她能堅定,但僅由於是親戚,而且只能限於從屬的程度。我母親是另一種例外-她也能堅定,也必須堅定,但只能堅定地忍受他們的堅定,並堅定地相信世界上再沒有別的堅定。

「這太讓人難受了,」我母親說,「這是在我自己的家裡——」

「-我自己的家?」默德斯通重複道,「克拉拉!」

「-我-們自己的家,我是說,」我母親吞吞吐吐地說,顯然是嚇壞了——「我希望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愛德華——那就是在-你自己的家裡我竟不可能對家政說句話。我相信,在我們結婚前,我也把家務管理得很好。這是有證據的,」我媽媽哽咽著說,「問問皮果提吧,沒人干涉時我是不是做得很好!」

「愛德華,」默德斯通小姐說,「一切都到此為止吧。我明天就走。」

「珍-默德斯通,」她弟弟說,「安靜下來!你怎麼可以暗示你並不瞭解我的個性呢?」

「我能肯定,」我那可憐的母親繼續流著淚說道,這時她處於極可悲的劣勢,「我並不是要人走。如果有任何人走,我都會很痛苦,很不快活。我要求的並不多。我並不是不近情理。我只是要求有時和我商量一下。我對幫助我的人十分感激,我只是要求有時能僅僅從形式上和我商量一下。有一次,因為我沒經驗而又孩子氣,我還以為你為此很高興,愛德華——我確信你那麼說過——可現在,你似乎因此而恨我,你這麼嚴厲。」

「愛德華,」默德斯通小姐又說,「一切都到此為止吧。我明天就走。

「珍-默德斯通,」默德斯通先生大喝道,「你安靜下來,-好-嗎?你怎麼這樣?」

默德斯通小姐從她囚牢似的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並把它舉到眼前。

「克拉拉,」他看著我母親繼續說,「你讓我吃驚!你讓我意外!是的,娶一個沒有經驗和心計的人,塑造她的個性,並在其中加入必需量的堅定和決斷,我曾為我這種想法感到滿意。可是,當珍-默德斯通這麼好心地來盡力幫助我時,當她為了我而把自己放在一個管家的地位上時,當她因此竟得到一種卑劣的回報時——」

「哦,求你,求你,愛德華,」我母親叫道,「別指責我忘恩負義,我能肯定,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從沒人說我是的。我有許多過失,但決不是那種人。哦,別那樣,我親愛的!」

「當珍-默德斯通得到,我得說,」等我母親已經不吭聲了,他又繼續說,「那樣一種卑劣的回報時,我感到心寒,我感到我的想法改變了。」

「不要那樣說,我的愛人!」我母親可憐兮兮地請求道,「哦,不要那樣說,親愛的愛德華!聽你那麼說我真受不了。不管我是什麼樣的人,我是重感情的,我知道我是重感情的,如果不是確信我是那樣的,我就不會那麼說。問問皮果提吧。

我可以肯定,她會告訴你我是一個重感情的人。」

「無論怎麼樣,只不過是軟弱。克拉拉,」默德斯通答道,「那於我什麼影響也沒有。你喘不過氣了。」

「求你讓我們做朋友吧,」我母親說,「我不能在冷漠和殘酷下生活。我很難過。我有許多缺點,我知道,多虧你那麼好,愛德華,用你的意志和努力來為我改正那些缺點。珍,我對什麼也不反對。如果你想到要走,我會心碎——」我母親實在說不下去了。

「珍-默德斯通,」默德斯通先生對他姐姐說,「我希望我們彼此說粗暴話的情形不會經常發生。今晚發生了這樣罕見的事不是我的過失,我是因為受了另一個人的拖累。也不是你的過失,你也是受了那另一個人的拖累。讓我們倆都儘量忘掉這一切吧。而且因為,」進行了那番慷慨陳詞後,他又說,「這情形於孩子不宜——大衛,去睡吧。」

我眼淚汪汪,幾乎不能找到門。我為母親的悲哀而難過,可我還是摸索著走了出去,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我的臥室。我甚至沒心情去對皮果提道聲晚安,或找她要一支蠟燭。一小時後,她上來看我並把我喊醒,告訴我說我母親已經垂頭喪氣地去睡了,就剩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坐在那裡。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常早下樓。一聽到母親的說話聲,我就在客廳外面停下腳。她很懇切而又謙卑地請求默德斯通小姐原諒。那女士答應了,於是達成了完全的和解。從那以後,我就沒見過她在未請示默德斯通小姐或未通過可靠途徑獲悉了後者的意見前就任何事發表過什麼意見。而且每當默德斯通小姐動了氣(她常常動氣),把手伸到包裡好像要掏出那些鑰匙並提出要把它們還給我母親時,我總看到母親一副陷入了極度恐慌的樣子。

默德斯通家人血液中那種陰鬱也染得這家人的信仰陰暗,那信仰既嚴厲苛刻又怒氣沖天。從那以後我就想:那信仰所以具有那種性質,是默德斯通先生的堅定品性導致的必然結果,他的那份堅定不容他讓任何人能躲脫他可以以任何藉口施以的嚴厲處罰。就這樣,我還清楚地記得我們那時去教堂時的浩蕩陣勢,還有那已改變了的氣氛。那可怕的星期天又到了,我像是被押著去服苦役的囚犯一樣首先被塞進那老位子,默德斯通小姐又穿著那件像是用棺材罩改縫的黑絲絨長袍緊跟著我;隨後是我母親,再後面是她丈夫。和以前不同了,現在沒有皮果提。我又聽到默德斯通小姐嘰嘰咕咕地應和著,並語氣殘忍地加重著說每一個可怕的字。我又看到她的黑眼睛朝教堂裡轉來轉去,當她說到「可憐的罪人」時好像她正在咒罵所有的會眾。我好不容易又偷偷瞅了母親幾眼,只見她被夾在那兩人中間怯怯地翕動雙唇,那兩人分別在她一側耳邊發出的嘟噥,於她有如悶悶雷聲。我又會突然滿懷恐懼地懷疑:我們那位好心的老教士會不會搞錯了而只有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才是對的;還有那天國中的天使是不是都是毀滅一切的天使。如果我想活動一根手指或松馳一下面部肌肉,默德斯通小姐就會用她的祈禱書戳戳我,弄得我肋骨好疼。

是的,當我們走回家時,我又發現鄰居們看著我們母子倆並悄悄說著什麼。當他們三人臂挽臂走在前面我獨自掉在後面慢慢跟時,我隨著這些人的目光看去,又懷疑母親的腳步是否真不如我以前所見的那樣輕盈,還有她的美好容顏是否也真的幾乎為憂愁而吞蝕盡了。我又猜想,不知鄰居是否像我一樣也記得在從前的日子裡我們——她和我——是怎樣一起走回家的;我傻乎乎地在那可怕的淒涼日子裡整天想著這一切。

有幾次在不經意時,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提起了送我去上寄宿學校的話題,母親自然也表示了同意。不過,這事沒任何結果,那時我還在家裡上課。

我決不會忘記那些功課。名義上是我母親管我的功課,實際上是由默德斯通先生和他的姐姐主持。這兩人總是那時在場,把我做功課當成教訓我母親學習那混帳的堅定的好機會,那混帳的堅定正是我們母子生命的毒藥。我相信,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我才被留在家裡。當只有我母親和我住在一起時,我學習得很輕鬆,也很樂意學。我還依稀記得我是怎麼在她膝蓋上學認字母的。至今,我看到初級讀物中那些胖乎乎的黑體字母時,就彷彿又看到它們當初出現在我眼前時的那些怪怪模樣,o,q,還有s都多麼和氣。它們不讓人生出半點厭惡和勉強情緒,相反,我好像是在母親溫和的聲音伴隨著,並在她溫和的態度鼓舞下,一直沿著開滿鮮花的小路走到那本鱷魚書。可是接著下來的那些死板功課呢,我記憶中它們對我的安寧就像是毀滅性的一擊,是每日的悽惶苦役和災難。它們總要進行得好久好久,有好多好多,又好難好難——對我來說,它們有些都是無法理解的——我相信,我母親和我都被這些功課弄得惶然不知所措。

讓我回憶當時通常的情形吧,就記記一天早晨是什麼樣的吧。

早飯後,我帶著書、一本練習簿和一塊石板來到那第二好的客廳。母親已在她的書桌邊等著我了,但更著急地等著我的是坐在靠窗安樂椅上的默德斯通先生(雖說他假裝在看一本書),或是坐在母親身邊串鋼珠的默德斯通小姐。一看到這兩人使我受了如此大的影響,我竟開始感到我花了那麼大力氣記下的單詞都溜掉了,都溜到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真的,我不知道它們-溜-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我把第一本書交給我母親。或許是本語法,或許是本歷史,或許是本地理。把書交到她手上時,我拼命朝幾頁書上看了最後一眼,並趁我還記得時就用賽跑的速度一個勁得背。我背錯了一個詞,默德斯通先生便抬起眼皮看著我。我又背錯了一個詞,默德斯通小姐便抬起眼皮看著我。我臉紅了,結結巴巴,背錯了半打單詞,終於停下。我想,我母親準會把書給我看看,如果她敢的話,可她不敢。她只是柔聲柔氣地說:

「哦,衛衛,衛衛!」

「啊,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說,「對這個孩子必須堅定些。不要說‘哦,衛衛,衛衛,’那是對小小孩的做法。他要麼就知道他的功課,要麼就是不知道。」

「他-不知道,」默德斯通小姐惡聲惡氣地插言道。

「我真擔心他不知道,」母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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