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米考伯先生那麼神秘地約定的日子來到的前一天,我姨奶奶和我商量怎麼去。因為姨奶奶很不願意離開朵拉。啊,那時我抱朵拉上樓下樓已多麼不費力氣了!
雖然米考伯先生請我姨奶奶去,我們卻認為她應留在家裡,由狄克先生和我做代表。簡而言之,我們決定這麼辦時,朵拉又聲稱:如果姨奶奶以任何藉口留在家,她決不原諒她自己,也決不原諒她的壞孩子。於是,我們又拿不定主意。
“我不願和你說話,”朵拉對我姨奶奶搖著她的鬈髮說道,“如果你不去,我要淘氣!我要讓吉普整天朝你叫。我要認定你就是一個討厭的老東西!”
“行了,小花。”姨奶奶笑著說道,“你知道你離開我不行!”
“我能行”,朵拉說道,“你對我一點用也沒有。你從來沒有為我一天到晚樓上樓下跑個不停。你從來沒有坐下對我講大肥的故事,那時他的鞋破了,一身灰土——哦,多可憐的小人兒!你從來不做讓我高興的事,是不是,親愛的?”朵拉連忙吻我的姨奶奶,並說道,“做了,你真的做了!我不過開玩笑!”——她生怕我姨奶奶會當真呢。
“不過,姨奶奶,”朵拉撒嬌地說道,“喏,聽清楚,你一定要去。我要捉弄你。只到你順我的心思才罷。假如你不去,我就要讓我的淘氣孩子過那種生活,我要讓自己也那麼淘氣——吉普也一樣!如果你不去,你會永永遠遠後悔,覺得你實在應該乖乖去的。此外,”朵拉把她的頭髮往後攏了攏,驚奇地看看我姨奶奶和我,“為什麼你們倆不一起去?我的病實際上並不重。很重嗎?”
“咳,什麼問題呀!”姨奶奶叫道。
“什麼幻想呀!”我說道。
“是的!我知道我是個愚蠢的小東西!”朵拉對著我們倆輪流地慢慢看來看去並說道。然後,她躺在床上,把那麼好看的小嘴噘起來吻我們。“行,那麼,你們就一定要一起去,否則,我不相信你們;而且我要哭了!”
從我姨奶奶的表情我能看出她已開始讓步了。朵拉又開心了,因為她也看出了。
“你們會帶回那麼多東西告訴我,至少要花一個星期才能叫我全明白呢!”朵拉說道,“因為我知道,要花很長時間以後我才能明白。其中一定會有個問題!另外,如果其中有什麼需要計算,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算得出;於是我那壞孩子就要不時做出一副苦臉來了。喏,現在你們去了,是不是?你們只是去過一夜呀。你們走後,吉普會照顧我的。在你們走之前,大肥把我抱上樓上,我在你們回來之前就不下來。你們要幫我帶一封附了大量責備的信給愛妮絲,因為她好久都沒來看我們!”
我們不再商量,決定一起去。我們還說朵拉是裝病的小騙人精,就因為她想要人愛撫她。她很開心,也很快樂。於是我們四個,這就是我姨奶奶,狄克先生,特拉德爾,還有我,當夜乘去多佛的郵車去坎德伯雷了。
半夜時分,我們經了種種困難來到米考伯先生請我們在其中等他的那旅館。在旅館裡,我看到一封信,說他次日上午九點半來和我們見面。然後,我們在那極不舒適的時刻,顫抖著穿過那裡各種不通風的廊子(那些廊子發出彷彿已有多少世紀以來就滲透的用肥皂和馬糞配成的溶液氣味),然後走進了各自的臥室。
一大清早,我悠悠走過那可愛安靜的老街,又來到那令人肅穆起敬的穿廊和教堂的陰影下。在大教堂的鐘樓周圍飛著烏鴉,那些鐘樓在晴和的晨風裡,俯瞰著豐饒的廣大田野和令人心神快怡的河流,變化這樣一種東西彷彿從沒在大地上存在過。可是當那鐘聲響起來時,它們憂傷地告訴我一切事物的變化,告訴我它們自己有多古老了,告訴我我那可愛的朵拉的青春;當鐘聲的餘音穿過掛在樓裡的黑太子1之鐵甲和時光之海上的輕塵時,又像水面波紋那樣消失,那些鐘樓又彷彿告訴著我許多永遠不老的人,他們來到這世界上,愛過了,又走了——
114世紀時英國國王愛德華三世的兒子,1346年曾率軍戰敗法國。
我在街角處看那所老房子,但是不靠近它,怕被人認了出來結果會無意中破壞我本想為之助力的計劃。早晨的太陽照到那住宅的山牆邊沿和格子窗上,為它們染上一層金色;那悠悠古老祥和的光芒也彷彿把我的心染成了金色。
我到野外走了約1個小時,然後才從大街上回來。經過這麼一段時間,大街好像已徹底擺脫了昨夜睡眠的惺忪。在店鋪中忙著的那些人中,我認出了我昔日的仇敵——那個屠夫,現在他已穿上了高筒靴,有了一個孩子,並已獨立開店了。他正在照料那孩子,就像是社會上的一個善良人物呢。
快9點時,我們坐下用早餐,個個坐立不安,很焦心煩躁。除了狄克先生,大家都像走過場似地用早餐。我們越來越急切地等著米考伯先生的到來。終於,我們不再裝模作樣吃了,姨奶奶在屋裡踱來踱去;特拉德爾做出讀報的樣子坐到沙發上,不時望著天花板;我則看著窗外,隨時準備通報米考伯先生的到來。我也沒等多久。因為,鍾剛敲響九點半,他就在街上出現了。
“他來了,”我說道,“他沒穿他那法律家的衣服!”
姨奶奶吃早飯時也沒解下她的軟帽,這時她把帽繩繫好,披上被肩,好像為應付什麼她立意不妥協的事做準備。特拉德爾神色堅定地扣上衣釦。目睹這些煞有介事的舉動,狄克先生有些發慌,但仍覺得有必要摹仿他們,便用雙手戴上帽子,儘可能壓住耳朵,但又馬上摘了下來以歡迎米考伯先生。
“各位先生,小姐,”米考伯先生說道,“早上好!我親愛的先生,”他對和他熱情握手的狄克先生說道,“你真好極了。”
“你用過早餐了嗎?”狄克先生說道,“來份肉排吧!”
“絕對不要,我的好先生!”米考伯先生攔住要去打鈴的狄克先生並說道,“於我,狄克森先生,食慾已久違了。”
狄克先生對這新名字很是喜歡,便對給他起這新名字的米考伯先生感激異常。他又一次和米考伯先生握手,並很孩子氣地笑了起來。
“狄克,”姨奶奶說道,“當心啊!”
狄克先生紅著臉,安靜了下來。
“喏,先生,”姨奶奶戴上手套對米考伯先生說道,“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維蘇威火山,還是什麼別的,只要你喜歡,就都可以爆發了。”
“小姐,”米考伯先生答道,“我相信你不久就要看見一場火山爆發了。特拉德爾先生,我相信,你允許我在這裡提到我們曾交換過意見吧?”
“事實當然如此,科波菲爾,”特拉德爾對一臉驚訝看著他的我說道,“米考伯先生把他正在考慮的事的我商量過,我也盡我所能提出了意見。”
“除非我是自欺,特拉德爾先生,”米考伯先生繼續說道,“我所考慮的實乃一種重要天性的暴露。”
“的確如此,”特拉德爾說道。
“也許,在這種情況下,小姐和各位先生,你們肯暫時屈尊,聽從一個人的指揮吧?這個人雖然只配稱做茫茫人海中一浪子,雖然曾由於個人錯誤和環境之壓力而被擠壓得變了形,卻依然是你們的同胞。”
“我們很信任你,米考伯先生,”我說道,“一定按你喜歡的那樣去做。”
“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先生馬上說道,“你們的信任這次不會落空。請允許我先走5分鐘,然後在我僱主威克費爾德和希普的事務所裡和訪問威克費爾德小姐的你們各位見面。”
姨奶奶和我都朝特拉德爾看看,他點點頭以示同意。
“眼下,”米考伯先生說道,“我再沒什麼可說的了。”
令我無比吃驚的是,他說罷竟朝我們大家鞠了一躬就走了。他臉色蒼白,舉止很生分。
我請求特拉德爾給解釋一下時,他也只勉強地笑笑,搖了搖頭,那頭髮又連根都直立了起來。於是,我拿出表來用最無奈的方法消遣,數著那5分鐘過去。姨奶奶也拿著她的表這麼做。時間一到,特拉德爾就把胳膊伸給她;我們大家一路上一聲不吭走到了那所古老的住宅。
我們發現米考伯先生在樓下屋角辦公室的大書桌邊努力寫著什麼,或是裝著努力寫。他背心裡插了一支辦公室用的大界尺,那東西從他胸口往外伸出一尺多,就像一種新潮的襯衣裝飾。
因為我覺得大家都期望我說話,我便高聲說道:
“你好嗎,米考伯先生?”
“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先生嚴肅地說道,“我希望你好。”
“威克費爾德小姐在家嗎?”我說道。
“威爾費爾德先生因病臥床了,先生,是患了風溼熱,”他答道,“可是威克費爾德小姐,我相信一定會很樂意見老朋友的。請進吧,先生!”
他把我們領到餐室前——那是我當年來這住宅走進的第一個房間——一面開啟威克費爾德先生過去的辦公室的門,一面大聲說道:
“特洛伍德小姐,大衛-科波菲爾先生,托馬斯-特拉德爾先生,狄克森先生!”
自從打過尤來亞-希普後,我就還沒見過他。我們的來訪顯然使他吃了一驚,我相信,因為我們自己也很吃驚。他沒皺眉頭,因為他幾乎沒什麼眉毛,可是他使勁蹙著前額,蹙到幾乎把他的細眼睛擠成一道縫。同時,他把那軟骨頭的手馬上抬到下巴那裡。這下就暴露出了他心中的慌張或失態。不過,這只是在我們進門的那一會兒如此,只是在我越過姨奶奶用頭朝他看的那一會兒。很快,他又像往常那樣討好乞憐地謙卑了。
“哈,我相信,”他說道,“這真是意想不到的榮幸!同時見到聖保羅教堂一帶所有的朋友(我可以這麼說),真是一種出乎意料的喜樂!科波菲爾先生,我希望你好,如果我可以這麼謙卑地表白我自己,無論是不是朋友,我都看作朋友。科波菲爾太太,先生,我也希望她很好。說實話,近來我們聽說到她的健康不太好,我們都很不安呢。”
讓他握我的手,我感到羞愧,可我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躲避。
“自我以一個卑賤的文書身份為你牽馬以來,特洛伍德小姐,這個事務所的情況已發生了變化;是不是?”尤來亞堆著可憎的一臉笑說道,“可我沒有變化,特洛伍德小姐。”
“哈,先生,”姨奶奶接過話說道,“對你說實話吧,我認為你很忠實於你年輕時的抱負呢,如果你認為滿意的話。”
“謝謝你的誇獎,特洛伍德小姐!”尤來亞說道,並又那樣令人厭惡地扭動著。“米考伯,讓他們通報愛妮絲小姐——還有家母。家母看到這些客人一定會覺得很榮幸呢!”尤來亞擺放椅子時說道。
“你不忙吧,希普先生?”特拉德爾說道。尤來亞奸滑的紅眼睛對我們躲躲閃閃打量時偶然和特拉德爾的眼光相遇。
“不忙,特拉德爾先生,”尤來亞答道,這時他回到他辦公的椅子上,合攏那雙瘦骨嶙峋的手,放到那瘦骨嶙峋的膝蓋中夾起來。“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樣忙。不過,律師、鯊魚、吸血蟲,都是不容易滿足的,你知道。要不是因為威克費爾德先生什麼都幹不了,先生,米考伯和我也不至於這麼忙了。可是,我相信,為他工作是種義務,也是種快樂。我相信,特拉德爾先生,你沒和威克費爾德先生接觸過吧?我相信,我只有幸見過你一次吧?”
“沒有,我沒和威克費爾德先生接觸過,”特拉德爾答道,“否則也許早就由我來伺候你了,希普先生。”
這回答的口氣裡有種什麼東西,使希普不由得很陰險又很猶疑地朝說這話的人看了看。等到看出說話的不過是面相和氣、態度老實,頭髮豎立的特拉德爾,他又放心了;於是他全身又痙攣似地抽動一下(尤其是他那喉嚨),然後他答道:
“很遺憾,特拉德爾先生。否則你一定會像我們所有的人一樣讚美他。他的小小缺點只會使你更愛他。不過,如果你想聽到對我夥伴的讚美,我請你去問科波菲爾先生。就算你沒聽到他說過別的,他可很喜歡以這個家為話題談許多呢!”
雖然我想反駁這稱許,但我沒來得及這麼做,因為這時愛妮絲由狄克先生陪著進來了。她不像往常那樣鎮定,我覺得,很明顯地看上去過慮和過勞了。可是,她誠摯的舉止和安祥的美麗更加富於溫和的光輝。
她向我們問候時,我看到尤來亞在監視她。尤來亞使我想起一個陰謀要滅掉吉祥天使的醜惡魔鬼。這時,米考伯先生向特拉德爾發出了一個不為他人覺察的訊號(只有後者和我注意了),於是,特拉德爾走了出去。
“不用再問候了,米考伯。”尤來亞說道。
米考伯先生筆直地站在門前,手提著胸前那把尺子,很坦然地打量著他同胞中的這一位,也是他的僱主。
“你還在等什麼?”尤來亞說道,“米考伯!你聽見我對你說這裡用不著你伺候了嗎?”
“聽見了!”米考伯先生答道,仍一動不動。
“那你為什麼還要站在這裡伺候?”尤來亞說道。
“因為我——簡言之——願意,”米考伯先生一下子衝動地說道。
尤來亞的臉上一下變了色,一種不正常的灰色爬上他微紅的雙頰。他神色緊張地盯住米考伯先生。
“你這個敗家子,全世界都知道呢,”他乾笑著說道,“我怕你是想要我開除你呢。滾開!等一下我再和你說話。”
“如果,這世界上有一個惡棍和我已談得夠多了,”米考伯先生突然十分慷慨激憤地說道,“那麼,這惡棍的名字就是——希普!”
尤來亞蔫了,就像捱了一擊或受了一螫那樣。他一面帶著他最能表現出的兇狠陰險和惡毒對我們一個個慢慢地看過去,一面用較低的聲音說道:
“哦,啊!這是個陰煤!你們約好在這兒會齊!你串通了我的手下,是不是,科波菲爾?喏,當心。你在這上頭得不到好處的。我們彼此很瞭解。你,和我。我們之間從沒好感。你一開始到這兒時就是隻驕傲的狗崽;你妒忌我的高升,是不是?丟開你那和我對著幹的計劃吧,我要以計破計!米考伯,你滾開。我等一下要和你談話。”
“米考伯先生,”我說道,“這傢伙突然變了,不僅在這件事上說了實話,也使我相信他已窮途末路了。照他應得地對付他吧。”
“你們是群胡鬧的傢伙,是不是?”尤來亞用他那又瘦又長的手擦去他額上的汗,並低聲說道,“收買了我的手下,一個社會的渣子——你知道,科波菲爾,和被人收養前的你一樣的渣子——用他的謊言來敗壞我的名譽?特洛伍德小姐,你最好加以阻止;否則,我要叫你的丈夫來和你搗亂。我憑我的職業觀點、就瞭解你的過去了,這不是沒一點用的,小姐!威克費爾德小姐,如果你多少還愛你的父親,最好就別入了這夥。如果你加入了,我就要把他毀掉。喏,來吧!我已經把你們中間的幾個放在我的耙子下了,在你們還沒經耙子耙過前,再想想吧。你,米考伯,如果你不想完蛋,再想想吧。現在還來得及抽身,我奉勸你滾開,等一下我再和你談話,你這傻瓜!我母親在哪兒?”他說道。他似乎一下才發現特拉德爾不在那裡,大吃一驚地把鈴繩扯了下來。“在一個人的家裡乾的好事呀!”
“希普太太來了,先生,”特拉德爾帶著那個體面兒子的體面母親回了,並邊走並說道,“我已經冒昧地把我自己向她介紹過了。”
“你把你自己介紹成什麼人?”尤來亞問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是威克費爾德先生的朋友和代理人,先生,”特拉德爾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態度說道。“我的衣服口袋裡有份他委託我在一切問題上代表他的委託書。”
“那頭老驢喝酒喝得昏了頭,”尤來亞說道,他的樣子更醜陋了,“你那委託書是騙來的!”
“他已經被人騙去了一種東西,我知道,”特拉德爾平靜地接著說道;“你也知道這點,希普先生。如果你高興的話,我們可以就這一問題向米考伯先生請教。”
“尤利——!”希普太太焦急地做著手勢說道。
“你閉上嘴,母親,”他馬上說道;“言少悔少。”
“可是,我的尤來——”
“請你閉上嘴,母親,讓我處理,好嗎?”
雖然早就知道他的謙卑是假面具,他外面的一切都是奸詐的偽裝,但在看到他摘下假面具前,我對他的虛偽程度仍沒有個明確概念。當他知道那個假面具再也騙不了我們時,他那麼一下去掉了它;他表現出那樣惡毒、傲慢、仇恨;他對他已幹下的壞事那種得意洋洋(就是在這種時候,他仍得意洋洋),同時又為無法制挾我們而絕望,這一切都完全符合我從他身上得到的驗證。可是這一切在一開始時,就連我——
已認識他那麼久,憎惡他那麼深了——也仍吃了一驚。
他站在那裡把我們一個個看來看去。他看我時那神氣不用說了,因為他一直就恨我,我知道,我也記得他臉上印下過我的手印。可是,當他的眼光在愛妮絲身上滑過時,我看出他因為在她那兒失勢而感到的惱火,由於失望而暴露出醜惡的情慾(這種情慾使他對她懷有野心,卻毫不瞭解也不在乎她的美好情操)。這時,就是僅僅想到她會在這麼一個人眼前生活哪怕1小時,我也覺得震驚。
把下巴搓了一會,他那惡毒的眼又從那軟骨樣的手指上朝我們看了一下。然後,他半哀求半辱罵地對我說開了。
“科波菲爾,你總是以你的名譽而很自以為是的;你覺得串通我的手下在我的地方做鬼鬼祟祟的事很正派,是不是?如果幹這事的是我,那就不足為奇;因為我從沒把自己看成君子(雖然我也沒像你那樣,如米考伯說的,在街頭流浪過),不過幹這事的是你!——你也不怕幹這種事了?你一點也不想想我會怎麼報復,而你將因此陰謀而落入何等困境嗎?很好。我們就要知道了!這位什麼先生,你要就某種問題問米考伯。米考伯在這兒。你為什麼不讓他說話?他已得著教訓了,我知道。”
明白了他說的對我及任何人都沒作用,他就一下坐到他的桌子邊上,雙手插到衣服口袋裡,把一隻八字腳翹到另一條腿上,頑冥地等著將發生的事。
米考伯先生幾次把“惡棍”這個詞的第一個字說出來,由於我使出了渾身力氣才把他按住而未讓他說出第二個字。這時,他衝上前,抽出胸前那把尺子(顯然當自衛的武器),然後從衣服口袋裡拿出大張折成信一樣的檔案。他用一貫的那種誇張開啟了這紙,彷彿對其中的風格像欣賞藝術那樣地看了看,開始讀道:
“親愛的特洛伍德小姐和諸位先生——”
“天哪!”姨奶奶叫道,“如果這是一種死罪,他還會用成令的紙來寫信呢!”
米考伯先生沒聽見她的話,繼續讀下去。
“在當你們眾人面揭發這個前所未有的地道惡棍時,”米考伯先生眼睛未離開紙,卻用魔杖一樣的尺指著尤來亞-希普,“‘我並不需要人們對我有何好感。我從在搖籃裡起就成為不能償還債務的犧牲品,我一直受著摧殘人的環境的愚弄。羞辱、匱乏、絕望、瘋狂等已經成群地或單獨地,成為我生活的侍從。’”
米考伯先生把自己描述成這些可悲的災難的犧牲品,他所表現的得意,只有在讀著時,覺得他讀到一句實在堪稱妙語的句子時那種搖頭晃腦可以與之匹敵。
“‘在羞辱、匱乏、絕望和瘋狂一起的壓迫下,我進了名義上由威克費爾德和——希普合力主持,實際上由——希普單獨操縱的事務所,或由我們那高雅的鄰居法國人說的寫字間。希普,只有希普,是那架機器的發條。希普,只有希普,是那個作偽的人和騙子。’”
聽到這裡,尤來亞臉色由灰白轉青紫。他朝那信衝過去,好像要把它撕掉。米考伯先生巧妙地用那把尺子擊中他伸出的右手指關節,這一擊仿出好像擊在木頭上的聲音。他的右手失去了作用,從腕部垂下,好像被擊斷了一樣。
“該死!”尤來亞痛得扭出種新花樣,一面說道,“我要報仇。”
“再過來,你——你——你這無恥的一堆髒東西!”1米考伯先生喘著氣說道,“如果你的腦袋是人的,我把它敲破。來呀,來呀!”——
1希普(heep)與作一堆解的(heap)同音。
米考伯先生用那把尺擺出擊劍的守勢,一面叫道,“來呀!”特拉德爾和我把他屢次推到一個角落,他屢次衝出。我覺得這個場面實在是我所見過的最可笑的——就是在那情形下,我仍有如此感受。
他的敵人一面自言自語,一面活動那受傷的手。過了一會,他慢慢解下領巾來包紮他的手,然後用另一隻手握著,又坐到桌子邊上,把那張氣忿忿的臉低下。
充分冷靜下來後,米考伯先生又把那信往下讀。
“‘我受職於——希普’”,每次說出這個名字前,他總要停一下,並用力地說出這兩個字,“‘所得薪水除每星期只得二十二先令六便士外,其他的並未確定。其餘的數目,需根據我在工作上的努力而定;說得更明白點,由我的品質惡劣之程度而定,由驅動我的貪婪而定,由我家庭之困境而定,由我和——希普之間道德(或應當說不道德)的相似程度而定。不久,我便必須向——希普預支薪水,以供養米考伯太太和我們那雖衰微而擴增的家庭,這還用我多說嗎?這必然已為——希普所料到的,這還用我多說嗎?那些錢要用借據或我國法定的字據來換得,這還需要我說嗎?於是,我陷入他為我織成的網中,這還用我多說嗎?’”
在描寫這不幸的事即時,似乎米考伯先生對自己的寫信能力由衷感到快慰,以至這使現實給他的任何痛苦和憂患都相形之下不算什麼了。他接著讀道:
“‘從此以後——希-普——開始把他開展他那魔鬼業務所需的秘密告訴我。從此以後,我開始,用莎士比亞的話說,軟弱,憔悴,和絕望。我發現我的工作經常不過是職業地作偽,並騙住一個我要指名作w先生的人。那個威先生被人用盡方法算計、欺詐、行騙;可是那個惡棍——希-普——卻對那受盡欺騙的w先生大講無限的感激之情、無限的友誼之情。這已經夠邪惡了;可是,正如那個富於哲學氣質的丹麥王子——漢姆雷特借了那莎士比亞——他使得伊麗莎白時代的普通詞語也熠熠生輝——所說的:更邪惡的還在後面呢!’”
米考伯先生對引用了這句話十分得意,竟假裝看錯了地方,又把那句話讀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