淖爾光著身體,不可能攜帶任何危險物,我是要排除一下,他的體內裝著五臟六腑,而不是一堆產生磁場的東西。
這幾天發生了很多怪事,比如那雙無主的鞋子,比如鑽進布布帳篷的人,比如今早突然颳起的沙塵暴,比如號外的失蹤,比如所有儀器突然失靈……
而這個小孩的出現,同樣很奇怪。
我之所以執意帶上他,其中一個原因是,假如這些怪事都跟他有關,那麼只有接近他,才可能有破解的機會。
金屬探測儀的紅燈沒有閃爍。
我收起它,對衣舞說:「我必須對你說實話——我並不信任這個小孩。你確定你要帶他嗎?」
淖爾似乎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一直在玩弄衣舞的頭髮。
衣舞說:「沒什麼啊。」
我說:「好吧,辛苦你。」
所有人都沒有吃早飯,我們提前吃了簡易的午餐。
出發之前,我留下了一把摺疊式工兵鏟,在三角形握柄上繫上我的一件磚紅色襯衫,然後深深地插在沙土中。
號外是在這個地方失蹤的,我要給營救人員留個標誌。
我把大家聚攏在一起,說了一些話:「我們的儀器莫名其妙地失靈了,大家應該明白,我們很可能走不出去。」
大家表情肅穆,靜靜地看著我,沒人說話。
我又說:「從現在起,最重要的就是節約用水,能吃泡麵就不要煮掛麵。白欣欣負責發放礦泉水,每人每天兩瓶。」
四眼一直坐在高處,朝遠處張望。可憐的狗。
我說:「天熱,狗更需要喝水。四眼也一樣,每天兩瓶。」
沒人反駁。
我繼續說:「號外不見了,我們要救他,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我們先獲救。出發吧。」
我們留下了一個隊友,車隊緩緩離開。
第一輛車,魏早和帕萬。
第二輛車,布布。號外不見了,張回坐上了她的車,帶著四眼。
第三輛車,孟小帥和徐爾戈。
第四輛車,白欣欣,衣舞,還有那個從天而降的淖爾。
第五輛車,我和漿汁兒。
沒有了對講機,走在最後的車是最危險的。我緊緊咬在房車後頭。
旅途要多單調有多單調,我們的視野中,只有前面車輛捲起的漫天沙塵。
漿汁兒一路都很沉默。
我說:「你聽音樂吧。」
她看著窗外,搖了搖頭。死亡的陰影籠罩了每個人的心頭。
我一邊開車一邊不自覺地朝兩旁張望,希望看到號外的身影。天太藍了,地平線遙遠而清晰。遼闊是一種自由,但是如果無邊無際,就是一種束縛了。
車似乎要散架了,各種異響。
過了很長時間,漿汁兒說話了:「你覺得我們能走出去嗎?」
我說:「就算出不去,也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漿汁兒又說:「假如,我們要是死在了這個地方,你覺得這輩子最愧疚的是什麼事兒?」
我想了想說:「不能參加美兮的婚禮了。」
漿汁兒說:「你女兒?」
我說:「我女兒。」
漿汁兒說:「那是未來的事兒。以前的事兒呢?」
我說:「我這個人心善,沒做過什麼缺德事兒。」
漿汁兒說:「那你的表情一定很安詳。」
我說:「不。」
漿汁兒說:「為什麼?」
我說:「因為我不想死。」
漿汁兒說:「我姐被送進火化爐的時候,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就很安詳。」
我說:「你姐怎麼死的?」
漿汁兒說:「自殺……」
我一愣,大腦快速地轉了轉,然後盯住了她:「你不會告訴我,你姐就是總給我寄包裹的那個讀者吧?」
漿汁兒說:「要真是的話,我早殺了你,給我姐報仇了。」
我說:「可是,你為什麼總是跟我提起那篇小說?」
漿汁兒說:「因為那個女孩跟我姐的經歷比較相似,我的印象才那麼深。都是可憐的女孩。」
走了四個多小時之後,魏早的綠色切諾基仍然在前行。就是說,我們並沒有看到餘純順的墓。
84公里,應該差不多了啊。
我沒有提醒漿汁兒,心裡卻開始打鼓了。
又行駛了一個小時,荒漠依然一片光禿禿,根本不見羅布泊湖心那塊碑。
我一腳油門踩下去,路虎衛士劇烈地顛簸著,超過了前面四輛車,來到最前面,然後停下來。
後面的車都停下來。
我下了車,跑到魏早的車前,他降下了車窗,把腦袋伸出來。
我說:「魏早,我們都走了五個多小時了,湖心呢?」
魏早非常沮喪,他說:「周老大,帕萬好像也迷路了……」
我的手腳一下就涼了。
看看帕萬,他迷惑地四下張望著,本來炯炯有神的眼神,變得不再堅定。
我說:「你跟他交流一下,必須確認,方向對嗎?」
魏早就用手語比劃起來。
不知道魏早表達得對不對,帕萬突然大發脾氣,他嗚哇嗚哇大叫起來。
我低頭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輕聲對魏早說:「你告訴他,不著急,荒漠常年颳風,地形可能有變化,讓他好好辨認,很可能走著走著就認識路了。只是要切記——千萬不要繞圈子。」
魏早再次和帕萬交流起來。
過了會兒,魏早說:「你回車上吧,他的意思是繼續朝前走。」
後面的車窗紛紛開啟,布布、孟小帥、白欣欣都探出腦袋來。布布喊道:「發生什麼事了?」
我朝他們揮揮手,說:「沒事兒,我們接著走吧!」
我回到車上,漿汁兒小聲問我:「迷路了?」
我說:「我覺得是迷路了……」
漿汁兒說:「痛快點兒,到底是不是迷路了?」
我說:「迷路了。」
她一下就不說話了。
我說:「那個嚮導認為湖心就在前頭,我們走走看吧。」
魏早的車前進了。
後面三輛車緊緊跟隨。
我的車也緩緩開動。
我看了看里程錶,34721公里。
車隊爬行了大約3個鐘頭之後,再看里程錶,變成了34807。
就是說,我們又駛出了86公里。
魏早的車終於停下來。
後頭的車一輛接一輛地停下來。
我的心一陣狂喜,跳下車跑過去,突然停住了腳——前面出現了一把工兵鏟,上面飄擺著一件磚紅色襯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