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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地獄裡的第二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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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已經為黎定明做了口腔清理,搖頭道:「呼吸道內沒有異物。」取過一張紗布,墊在黎定明的嘴上,準備進行人工呼吸。

「怪了!」呂競男柳眉倒立,對卓木強巴道,「你來幫張健包紮。」一到緊急關頭,她習慣性地擺出了教官架勢,卓木強巴也聽命而去。

她很快檢查了黎定明的喉部,並沒發現明顯撞擊傷,心道,難道是肺部挫傷?打了一劑強心針,利用頭燈一檢查,瞳孔已經散大,對光反射消失,不由得嘆了口氣,仍對肖恩道:「繼續胸外按壓。」

此時,巴桑、胡楊隊長、張立等人也都能夠站起來了,開始幫助另一些受傷的人。卓木強巴為張健纏好繃帶,張健道了聲謝,正準備再去看黎定明,突然一聲尖銳的哨響傳來,驚動了船上其餘的人。

哨聲是從船頭傳來的,是岳陽!

張立在船頭喊道:「強巴少爺,你過來一下,岳陽有花告訴你。」

原來,岳陽一直在船頭休息,剛一有所發現,就打算通知卓木強巴,但一張口,卻發現聲音又嘶又啞,根本叫不出來,想叫張立,偏偏張立又去了後面,諸嚴還在那喘氣呢,看來聲音也大不到哪去,索性吹起了救生哨,把張立先給喚回來。

卓木強巴來到岳陽身邊,俯身問道:「怎麼了?」

岳陽儘量大聲道:「我們不能就這樣……順流而下,得划船!水……水位降低太多了!下一次湧水就快來了!」

卓木強巴倒吸一口冷氣,這蛇形船才剛剛穩定下來,船上的人還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他根本就沒想到這個問題,馬上下令道:「張立,你趕快把燈光問題解決!胡楊隊長!幫忙看看還有哪些隊員能動,我們不能躺在船上休息,得趕快划船,必須先找到一個可以拴船的地方。大家堅持住!如果你們還能動,都拿起槳來,繼續划船!」

嚴勇、唐敏等都坐了起來,看來還能拿船槳。

此時,呂競男從後面走上前來,低聲對卓木強巴道:「黎定明走了。」

3、大昭寺前的男子

眼睛的上眼瞼很平整,不管從什麼角度看,都會感覺好像正在俯視自己,目光帶著冷漠、悲哀、憐憫。不論是誰,一看見這目光,都會立刻感到從腳底升起的寒意。

雖然卓木強巴已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結局,但還是足足愣了有十幾秒。黎定明就這麼走了!一個優秀的動物學家,對生命充滿熱愛的人,他不是還要帶最美麗的蝴蝶給女兒嗎?但此刻不是傷心的時候,卓木強巴只能微微點頭表示知道。

是的,他知道,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在這樣的漂流行動中,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只是,他們都每想到,死神會來得這麼快。

燈光亮起,張立將船尾的探照燈換了一盞,匆匆走過,說道:「後面的燈好了。」手裡拿著另一個燈頭,又匆匆朝船尾趕去。

蛇形船又一次加速,還能動的隊員門重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握這塑鋼槳,一槳又一槳向前劃。動作是那麼機械,但每一次入水都是那麼穩,沒有人喊號子,節拍卻依舊整齊。而他們的希望在哪裡?就在無邊黑暗的最深處。

王佑和孟浩然的身體太弱,沒法子動,張健原本也想握槳,但呂競男說這樣會讓傷口裂開,反而使情況更糟,沒讓他拿。岳陽的手骨似乎被卓木強巴給撞脫臼了,但竟然沒感覺出來,幸好亞拉法師給他接了骨,可暫時還是拿不起槳,只能像一個偵察兵那樣趴在船頭,用眼睛給眾人指路。

黎定明的屍體就躺在他的背包上,好像睡著了一般,沒有人去驚動,讓他繼續靜靜地躺在那裡。只是,每個人都將槳握得更緊,雙手揮動得更有力,要將黎定明的那份力一起使上。

心緒隨著在黑暗中無聲前進的蛇形船遊走,卓木強巴耳邊彷彿又響起了阿爸的話:「有光即有影,有明則有暗。人之所以成人,那是因為他們除了生存和繁衍以外,幾乎拋棄了作為動物的所有原始本能行為,讓自身行為建立在文明的基礎之上。然而,人心是複雜多面的,由人群構成的社會更是紛繁龐大,不可能人人都生就一顆充滿善意的心。神的正面意義就在於此,祂讓人類相信美好的事物,相信心靈的純潔,在信仰者心靈受到傷害時,給予安慰與補償……但是,在這世上,黑暗畢竟才是永恆,光明只是短暫的一瞬……」

拉薩。

大昭寺門前廣場,兩根象徵歷史的石柱昭然向天,古樸雄渾,揭示著歷史的滄桑變遷,用斑駁的文字刻下曾經的盟誓。寺內的座座金頂在陽光下分外耀眼,引得無數遊人拍照留念。

此時,廣場不引人注目的一角,一位胸前掛著數位相機的休閒裝男子正有模有樣地拍攝著。他頭戴著一頂遮陽帽、一副能遮住半張臉的大蛤蟆鏡,立領的休閒服又幾乎將鼻下的嘴唇和下頜完全遮住,但這樣的裝束並沒有引起旁人的注目,畢竟現在年輕人穿成什麼樣的都有,更何況在這個中外遊客常年來往的地方。這個毫不起眼的男子在小廣場轉悠了兩圈,才向寺門走去,路過唐蕃會盟碑時,「嗤」地發出一聲冷笑,充滿嘲諷之意。在他身後,一名高大的外籍遊客始終保持一定距離跟隨著。

從正門進入後往左,是一處巨大的露天廣場,男子在廣場上長久的駐足,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冷笑。那名高大的外籍遊客看了看廣場散佈的遊人,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朝那名掛相機的男子靠近,語氣卻是非常的謙卑:「先生,我們還是換一個地方吧!這裡人太多了。」

恭敬中帶了幾分卑微和虔誠,出聲者赫然是馬索。

掛相機的男子冷笑著說道:「怕什麼?放心好了,若他真的連你都懷疑,那就無人可信了。」

馬索點頭哈腰道:「是,是。另外那些人已經有眉目了,他們打算三天後在車臣開一次聚首會,似乎是準備商議聯手行動,這是地址。」說完,靜靜地站在一旁等迴音。

掛相機的男子顯然並不耐煩這樣一條巨大的哈巴狗跟在自己身後,接過地址後直接道:「柯夫會繼續幫助你們的,你可以回去覆命了。」

馬索遲疑道:「可是……那個……我回去該怎麼跟老闆說?」

掛相機的男子道:「你就說,稍晚一些時候,柯夫會親自打電話給他,別的什麼都不用說。」

馬索應聲,正準備離開,卻發現那掛相機的男子還盯著地板看,不禁問道:「先生,這地,有什麼特別嗎?」

相機男子把眼鏡往鼻樑下一拉,露出一雙眼睛,馬索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每次看到那雙眼睛,他都感到心顫,那可是連老闆都懼怕的眼神啊!眼睛的上眼瞼很平整,不管從什麼角度看,都會感覺好像正在俯視自己,目光帶著冷漠、悲哀、憐憫。不論是誰,一看見這目光,都會立刻感到從腳底升起的寒意。

「哼!」男子重新扶好墨鏡,笑道,「這可不是普通的地,這片地曾被血染紅。就在一千年前,朗達瑪向寺裡的僧侶釋出命令,要不轉職為天葬師、屠宰師,要不就只能接受活人天葬和屠宰,並說,你們不是一直從事著這樣的工作嗎?當時,寺廟裡的僧侶只有這兩種選擇,揮動屠刀、剔刀,剜下別的僧侶的肉,或者成為刀下胔。牲畜的糞便上躺著喇嘛的腐屍,腐臭的屍氣充斥著整座寺廟,此後的數十年,不敢有人從這周圍經過,可如今搖身一變,卻成了最神聖、最聖潔的地方,不是很諷刺的事嗎?最美麗的鮮花開在最腐敗的土地上,最多蛆蟲蠕動的地方就是生物誕生的所在,你明不明白?」

掛相機男子面色一變,冷冷道:「你回去吧!記住,好奇心會害死貓。」

馬索離開後,男子仰頭望天,透過太陽眼鏡,雙眼露出深深的悲哀,喃喃道:「車臣啊……看來我還得親自走一次。」

4、浪口餘生

黑暗中整齊的破水聲,好像死神輕輕打著拍子,每一刻都提醒著這些還活著的人,這是一個隨時都會讓人失去生命的禁地,這是凡人止步之境,這裡是冥河!

急促的拍水聲傳遞著一種訊號,死神的腳步,正步步緊逼,尋穴而來。

如果在湧水到來之前,還不能找到可以拴船的石柱,那麼等待他們的,就不只是五米浪高那樣的漂流了。

「嘩啦……嘩啦……」船槳入水傳來巨大的阻力,像壓在眾人胸口的一塊石頭。忍著身體的劇痛,每一次揮槳都牽扯著不住的顫動,但沒有人停下。哪怕只多一點點力量,船也能快一點點,而只要快一點點,就多一點點活下去的希望。

「還沒有發現嗎?」卓木強低低問道。

「沒有。」岳陽的眼睛又漲又澀,卻不敢有絲毫鬆懈,張立專為他配了一盞仰角四十五度的探照燈,以方便找到頭頂絕壁上用來拴船的柱子或是凹槽。只是,通道內都是被湧水沖刷得無比光滑的石壁,就像在自來水管內部,要想找到那可以拴船的地方,談何容易?不知道何時就會開閘放水,他們正在和死神賽跑。

死神的腳步很快就臨近了,水面開始出現細細的波紋,負責看著前方河道的諸嚴最先發現這一情況,手一顫,差點將船槳掉入水中。

「來了。」他輕輕說道,只有身邊的張立和岳陽能聽到,但很快,這兩個字便傳到每一位船員耳中。張立和岳陽將這簡短的一句話像遞紙條般,一個一個傳下去。

聽到岳陽的聲音,卓木強深吸一口氣,握槳的手更加用力;呂競男微微一笑,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唐敏的眼中透出驚恐,但看了呂競男後就變成欣喜;肖恩第一次變了臉色,胡楊隊長眼角微微顫動,巴桑磨著上下齒,斜眼瞟著亞拉法師;亞拉法師一動不動,還是那副行將就木的面容,保持著自己的淡定。

又劃了一段路程,細碎的波紋逐漸擴散開來,眾人耳中開始出現「嗡嗡嗡」的蚊吟聲,那是死神戰鬥的號角。每用力揮一次槳,就離死神更近一步,但是他們沒有退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勇闖到底。

張立有些耐不住了,搶問岳陽道:「還沒有看到有可以停靠的地方嗎?我們已經在這條通道里走了這麼久,會不會過了?」

卓木強叮嚀道:「不要干擾岳陽。」

岳陽心頭又何嘗不緊張?一雙眼睛鼓得都快突了出來,可是放眼四望,只有平滑如鏡的黝黑色巖壁,別說石柱,連一絲裂縫褶皺都沒有。

蚊吟之聲越來越響,人人心中如擂木震鼓,嚴勇雖面無懼意,但手上青筋綻起,握漿如觸電;諸嚴眼露悲色,手抖腳顫;張健嘴裡不住唸叨:「世界再神面前敗壞,地上滿了強暴。神觀看世界,見是敗壞了……神就對諾亞說,凡有血氣的人,他的盡頭已經來到我面前。因為地上滿了他們的強暴,我要把他們和地一併毀滅……看哪!我要使洪水氾濫在地上,毀滅天下。凡地上有血肉,有氣息的活物,無一不死……」

趙祥猶豫著,看了看身邊的人,覺得自己似乎不應該害怕,於是專心致志去控制狂跳不已的心。王佑和孟浩然吃了藥、打了針,此刻都還在休息,反而沒有感覺。

諸嚴終於雙手發顫地問道:「我們……是不是……都要死在這裡了?」

卓木強扭過頭去,微笑道:「放心,我們會找到停船的地方的。雖然現在聲音響,那潮頭其實離得還遠著呢!」接著,他的聲音一大,喊道:「接著劃,來唷!馬泉江水高千尺唷——」

高亢的嗓音在黑暗中有如驚雷,眾人心頭都是一震,從各自的思索中被驚醒。距離卓木強近處的張立和嚴勇小聲應和道:「嘿唷!嘿唷!」

卓木強又道:「飛鳥不渡熊繞道唷——」

諸嚴、張立、岳陽、嚴勇、胡楊隊長都加入了應答的行列。

「嘿咗!嘿咗!」

聲音大了些。

「霧鎖江顏浪滔天唷——」

「嘿唷!嘿唷!」呂競男和唐敏也加入其中,為雄渾的應答音增添幾分清脆激昂。

「險灘礁石勝閻羅哦——」

「嘿唷!嘿唷!」張健、巴桑、趙祥也吼了起來,聲音越聚越大。

「藏巴的男兒有熱血唷——」

「嘿唷!嘿唷!」肖恩、亞拉法師、塔西法師也加入了進來。雖然他們不大明白,可那吼聲中似乎真蘊含著一股力量,就像一劑火引,要將體內的血點燃。骨子裡迸發出澎湃的熱量,一定要借大聲呼喊才能宣洩。

「渾身都是力和膽唷——」

「嘿唷!嘿唷!」熱血沸騰起來,一群衣衫襤褸、血汙滿面、渾身傷痛的人,面對那無盡的黑暗,發出了震天的吼聲,聲音掩蓋了船槳激水,掩蓋了巖壁蜂鳴。

「敢上刀山敢下海喲——」

「嘿唷!嘿唷!」

「敢穿惡浪迎激流哦——」

「嘿唷!嘿唷!」

一聲聲發自內心的吶喊,驅逐了所有陰暗和恐懼,伴隨著這雄壯的吼聲,蛇形船如飛一般向前。朝著死神來臨的方向,迎頭而上。

卓木強喊道「乘風破浪船似箭唷——」的同時,岳陽不顧嘶啞的吼聲終於竄進來:「我看見了!強巴少爺!」

岳陽的燈光牢牢的索死右方十來米高的崖壁,上頭突起了一塊,像一雙巨人的耳朵,耳朵眼裡直立著約有一米直徑的石柱。

「停!」

所有槳手立刻倒揮船槳,蛇形船就像釘子一般穩穩得釘在河面上。同時,諸嚴面色慘白地盯著前邊,低聲道:「我也看見了……」

前方,白色巨龍張開了大嘴,已然進入了探照燈的照射範圍內。

張立用雙手在大腿上一撐,忍著傷痛霍然站起來,大叫一聲:「強巴少爺!」跟著在船上一跺腳躍起。

卓木強哪能不會意?雙手一架,正好讓落下的張立踩在手心,接著用盡全力往上一託。張立的身體登時再高一米,手腕一番,飛索「嗖」地射出,雙腳則不停步地在崖壁上「蹭蹭蹭」蹬了上去。

下面的岳陽早將那捆主繩遞出,卓木強將拴有塊掛的一頭掄起,「呼」的一下子向耳朵眼位置拋去。此刻張立也正巧剛到,而那滔天的白浪同樣趕了上來,近在咫尺。十幾米高的巨浪啊!蛇形船在它面前就像一條微不足道的爬蟲,船內的新隊員有些忙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卓木強將主繩的一頭丟擲之後,看也不看,跟著就將繩子的另一頭大力一甩,在船的龍骨粗大處繞了好幾匝,接著講繩頭剩下的部分往腰間一繞,雙腳抵住船頭龍骨,做好最後的準備。

張立在高處重複了同樣的事,將主繩朝石柱一拋,利用塊掛的重力繞支柱兩圈,剩下的部位也往腰間一繞。剛繞一圈就發現白浪已將蛇形船沖走了,趕緊抓緊繩端,身體斜依著這個僅能容下一個人的小坑,雙腳死死抵住石柱。

又一次,主繩將龍骨纏得「嘎嘎」作響,又一次瞬間被激流吞沒,然後從激流中掙扎著探出頭來。卓木強猛地甩開遮擋在眼前的水珠,高昂著頭,在他前面的岳陽也從水中抬起頭來,與他對視,露出會意的微笑。

還活著,這比什麼都重要。

張立拴牢了主繩,跳進船來,一落入船中就癱倒在船底,一動也不想動,直到此刻,才覺得百骸俱裂,渾身散了架似的。

同樣堅持不住的也包括了卓木強、諸嚴、胡楊隊長、肖恩……等人,大家一路拖著身上的傷痛划船,直到這時,總算找到一處較為安全的地點,繃緊的神經一鬆懈,頓時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紛紛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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