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原先的地方。
——他退的時候,由於太過倉促,幾乎連影子都來不及跟上一般急惶。
他驚魂未定,但凡他所過之處,蒼蠅都一一落下地來。
他手上的濃綠之色,漸轉為淡青。
——一如此際他的臉色。
“金甲將軍”石崗在狂呼了那一聲之後,餘下的事情,一浪接一浪、一波接一波的發生,不但石崗不知所措,就連目睹這情形的人也束手無策。
首先是石崗的眼眉,掉落了下來。
一陣清風徐來,他的鬍子,還有頭髮,都紛紛而落。
才不過一下子,他頭上的毛髮都掉得光光的。
這次,薔薇將軍倒吸了一口涼氣:“‘斬草除根’?”
三缸公子微笑:“有見識。”
金甲將軍嘶聲道:“你是怎樣下的毒!”
“蒼蠅。”薔薇將軍道:“他利用這些討厭的蒼蠅播毒。”
“對我而言,”三缸公子說:“這些都是討人喜歡的蒼蠅。”
金甲將軍大汗涔涔而下,嘶聲道:“快給我解藥!”
他嘴裡是嚷,但身體可再也不敢亂動。
三缸公於笑道:“你不動,這毒就不會馬上攻心。‘斬草除根’是先落毛髮,再斷筋骨。我還有一種‘趕盡殺絕’之毒,你們要不要試試?”
金甲將軍吭不了聲,汗珠象他當日在沙場上指揮的兵馬,蜂擁而出。
那象一片紙的人嘆道:“好個‘老字號’溫家,果然是老字號!”
“老字號溫家、霹靂堂雷家、蜀中庸門、志字輩、下三濫何家、太平門梁家、班門妙手、千術賭技沙家、金字招牌方家……”薔薇將軍道:“武林十三家,歷久聲名不墜,當然有他的道理。”
三缸公子笑道:“好說好說。如果不是在下眼拙,閣下應該就是‘影子將軍’沙崗沙四將軍吧!”
那“薄”如片紙的人道:“好眼力。我是沙崗,但我不是‘千王沙家’的人。”
“你已不需要是。”三缸公子遙望著他的一雙手——彷彿要用一隻眼監視他一隻手掌才能放心似的,悠悠的道:“人練‘黑砂掌’、‘硃砂掌’、‘鐵砂掌’,你卻練成了‘青砂掌’,了不起。”
“沒有用,就算練成了‘七色掌’又如何?”沙崗說:“我們還是不能逼近老字號溫家子弟的身邊!”
溫約紅道:“你的確夠謹慎。你們兩人逼近來的時候,至少有五隻沾毒的蒼蠅飛向你,但一隻也停不到你臉上。”
沙崗苦笑道:“跟老字號的人交手,不得不謹慎一些。”
溫約紅道:“可是你連動都沒有功,便能辨到這一點,實在不簡單。”
沙崗道:“你也連動都沒有動,就施了毒。”
溫約紅道:“可是你雖懷疑有毒,卻不通知你的夥伴,這點定力忒也高明。”
沙崗的臉色不青不白了。
反而有點臉紅。
薔薇將軍馬上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在離間我們。”
他雖然說得快,但已不能阻止石崗怒視沙崗了。
溫約紅道:“隨便你們怎麼說。我看,目前你們三人中,有兩人已著了毒,另一人如果不想也中毒,最好現在便退回去;‘白雪遺音’和‘斬草除根’的解藥,我可以給你們,但那藥物是要煎要熬的,在毒力未全解之際,你們亂動,就等於自取滅亡。至於我中的‘黑血’之毒,我自己會解。”
薔薇將軍沉吟道:“聽來,你的建議是我仍目前最好的選擇。”
“除此以外,也沒有別的選擇了。”三缸公子道:“除非你們要死、想死。”
薔薇將軍忽然問:“死的滋味卻不知是什麼樣?”
三缸公子一楞:“你問我,我問誰?我又漢死過,怎麼知道!”
“你現在雖然還沒死,”薔薇將軍詭笑道:“不過,很快就會領略箇中滋味了。”
三缸公子沉著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薔薇將軍把他的掃刀逆風一轉,呼的一聲,遠處如鏡的水波即生一道刀痕。
“因為我要殺了你!”
“不可妄動。”石崗情急地說,“你中了毒,我也中了毒,老字號的毒可不是好玩的。”
“的確一點也不好玩。”薔薇將軍笑嘻嘻的說,“只不過,你沒有中毒,我也沒有中毒。”
他笑著指向溫約紅:“你別忘了,我們這位‘老字號’的三缸公子,是‘活字號’的人物,只會解毒,不會施毒——就算會施毒吧,也不夠毒!”
他哈哈大笑:“在江湖上,你對敵人不夠毒,便是對自己毒!你錯了,你想兵不刃血,把我們騙回去,卻忘了你自己是在和獅子談和!”
溫約紅沒有再說話。
他疾退。
冷血和小刀從屋裡望過去,知道他想要設法退入屋裡來。
——他要退入“乳房”裡做什麼?
(拒門迎敵?)
(先解冷血和小刀身上之毒?)。
溫約紅的意圖已無法得悉,因為他根本退不進去。
薔薇將軍已出了手。
於春童使的是掃刀。
大掃刀。
他的掃刀一起,遠遠寧謐的水面,便響起波濤之聲。
他的刀法冷血領賂過,那是“變生不測,大斬大殺”。
——可是,現在,薔薇將軍既不斬,也不殺。
他的刀勢完全變了:
不斬不殺,只割只引。
——割是傷人。
——引是誘人的力量。
這兩種刀法都旨不在殺人,但卻比殺人更具有殺傷力:一,溫約紅已著了“黑血”之毒,不能見血,一旦見血,就會完全失去戰鬥的能力;於春童要他傷,無疑是要他死。二,引的力量不是要人傷,也不是要人死,而是要人完全臣服在他的刀下。對一個有骨氣的漢子來說,這比死比傷更難以忍受!
溫約紅拔劍。
劍不在他背後。
他的腰畔也沒有劍。
他舉起了酒埕子,喝了一口酒,自酒埕裡拔出了劍。
劍清清,劍亮亮。劍麗而奪目。
劍似已在酒罈子裡昏醉了八百年,而今一旦出世,立即就以不世之姿,象一場天長地久苦待海枯石爛的驚豔!
好一把劍!
這樣一招驚豔的劍,遇上這樣一柄詭秘的刀。
兩人在月下交手。
刀割引。
劍刺。
——刀勝還是劍勝?
——劍強還是刀厲?
冷月下,金甲將軍和影子將軍都沒有動手,他們是怕動手就會引動身上的毒?還是怕三缸公子會施毒?或者是,他們根本不相信薔薇將軍的話?
冷血看見使劍的把使刀的,從大門前面逼到左邊。不一會,使刀的又把使劍的退回門前。小刀看見薔薇將軍把三缸公子從門前逼到右方,不久,三缸公子又奮力把薔薇將軍遏回門前。他們激戰得就象是一對熱戀的情侶,難捨難分、倏起倏伏、屢分屢合、抵死纏綿。
兩人武功,本來旗鼓相當。
但有一事顯然不相當。
薔薇將軍不怕受傷。
三缸公子不能受傷。
當一個人不能受傷的時候,只有死,正如一個人不能敗的時候,便決難取勝。
——不怕衰的人,往往勝得漂亮。
——衰得起的人,才能贏得起。
敢於面對失敗的人,無所謂失敗。
勇於奮戰的人,反而常能不死於戰爭。
“你們難道還沒看出來嗎?”薔薇將軍揮動掃刀,大割大引,已把三缸公子打得毫無招架之力,“他根本放不了毒,也無毒可放,他只是中了毒!”
他是叫兩名夥伴幫手。
金甲將軍撫臉道:“可是,我總是覺得有點不舒服。”
影子將軍環臂道:“反正,你一個人也收拾得了他。”
他們顯然還是不願意出手。
他們顯然對三缸公子仍有顧忌。
影子將軍還說:“他還有一埕子的酒,誰都知道‘三絕公子’的酒是‘幹不得’的。”
金甲將軍跨步並說:“且讓我先救回小姐,這才是當務之急。”
他走向“乳房”。
——這一來,要比向溫約紅出手更絕!
——小刀已失去抵抗力。
溫約紅怎能讓幾近全裸的小刀落在金甲將軍的手裡?
所以他急。
高手相搏,首忌是“急”。
急不得。
這一急,換來一抹血紅。
——溫約紅受傷了!
著了“黑血”之毒,是萬萬不能見血的。一旦流血,力量也會跟著血汩汩的流出去了。
薔薇將軍割中了三缸公子一刀。
他同時把刀勁一回,把溫約紅引飛出去。
接著下來,他一刀斫去。
割下了金甲將軍的頭顱!五十五、我嘰哩呱啦的馬蹄是個美麗的錯誤
金甲將軍石崗著了刀,頭飛去,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失去了首腦的身子還多走了幾步;他還不敢置信薔薇將軍會向他遽下毒手,大眼睛還轉了轉,驚覺自已已身首異處,想到了死,這才真的死了。
影子將軍大驚,雙手立時象螢火蟲一般透著綠芒:“你幹什麼!”
薔薇將軍嘻嘻一笑:“不幹什麼,殺人而已。”
影子將軍怒道:“他沒幫你助拳,你就殺他?”
三缸公子忽然道:“錯了,”然後說:“我們都錯了。”
他慘笑道:“原來你們是來保護小刀的,可是,他才是摧殘小刀的人。他看見金甲將軍要救小刀姑娘,怕小刀姑娘向大家道明真相,所以就立即予以格殺。”
他說話非常辛苦,所以一面說一面喘氣,他的力量已隨著血涓涓滴滴的淌了出來,“我以為你們是一夥的,沒有立即道破是他乾的好事……”
他撫胸痛苦的說:“比起他來,我們都只象初入江湖的小孩子!”
影子將軍嘆道:“我也以為這是你們勾結叛減、脅持小姐所幹的好事!”
三缸公子道:“雖然小刀和那位姓冷的小兄弟都作不了聲,但我確知這裡的慘事都是他乾的。他不是說一路打馬趕來的嗎?但他鞋上血漬末幹。我只是思疑,他卻已動了手,斬馬噴血,這招確令我措手不及。”
影子將軍嘿聲道:“他下令我們屠村,然後便失去了影蹤。因為大將軍派大軍增援,我和石崗、傅從、莫富大、雷暴,終於殺入村子。後來.大將軍身邊心腹的唐大宗和李閣下都趕了過來,還跟來了愛喜姑娘……”
說到這裡,薔薇將軍突然一震,失聲道:“她來了?她來幹什麼!”
影子將軍的身形很薄,但眼睛卻很深邃。此際,他的眼睛不但深,而且亮。
“她來找你。”
“她找我幹什麼?我在辦事……”
“她可不知道你辦的是什麼事。不過,她不但是小刀姑娘和小骨公子的義妹,也是大將軍的義女,她要找你,唐大宗便問我們你去了哪裡,我們照猜測的說了,愛喜姑娘便也要來,李閣下便吩咐我和莫將軍、石將軍,陪愛喜姑娘一道上四房山來了。”
“什、什麼?她……她也來了?”
“莫將軍正陪著她。”
“她在哪裡!”
“我們上了心房山,我們發觀一貫留在屋裡的八九婆婆居然不在,覺得有些蹊蹺,於是我和石將軍便上暗房山瞧瞧……你偷馬的時候,我們正在暗房裡,聽到馬蹄聲,趕了出來,見背影依稀是你,知道有變故,趕了過來,以為可以助你一臂,誰知,嘿……”
“你告訴我這些,是什麼意思?”
“這時候告訴你的話,當然是對我有利,對你不利的訊息。”
“你要讓我知道,大將軍已派出心腹手下李閣下和唐大宗到了這兒,聰明的就不該輕舉妄動?”
“此其一。”
“你還要我明白,我的妹子就在四房山上,隨時都會出現,我行事不好太絕?”
“此其二。”
“你要讓我清楚,現在只有你知道愛喜藏在什麼地方,我要是殺了你。就不容易找到我的妹子了?”
“你實在是很聰明,難怪大將軍一直都那麼看重你。”
“可是你實在足夠笨的。”薔薇特軍冷峻的道:“我已經殺了石崗,怎能不殺你?既然你已撞破我的好事,我又怎能讓你活下去?換成是你,你會嗎?要是你和石崗都死了,莫富大和愛喜又怎會知道是我殺的?愛喜和莫富大那老實傢伙在一起,我才不擔心!愛喜當然不在這兒——要是她在,早就現身煩纏沒了了!我在殺你之前,自然會逼你說出她現在在什麼地方——你不說也不打緊,她反正安全,我也並不急著找她……”
薔薇將軍漂漂亮亮、神神秘秘的微笑道:“我還有事要辦下去哩!”
這番話只說到一半,影子將軍明亮的眼神就開始不明亮了。
俟他把話說完了之後,影子將軍的眼神已全然黯淡。
“論鬥智,”薔薇將軍道:“你還不如我。一直以來,你都想學我,但你只不過是影子,我的影子。如果我是你,我只說愛喜來了,不說原因,不說她在哪裡,不說誰伴著她,只說她落在你手裡……這樣,你或許還有一些談判的條件。”
“談判就是為自己製造優勢使對方就範。”薔薇將軍憐憫的說,“你連這都不懂,怎麼跟我交手?”
“你也不一定會勝!”影子將軍的語音尖銳了起來,他的話象每一齣口便立即消失於空氣中,“你已中了毒!”
“三缸公子的毒?只有你才會相信!”薔薇將軍陡地笑了起來,對自己充滿了自負,對別人充滿了揶揄:“你剛才沒長耳朵嗎?哪有下了毒的人這般沒有信心,迫不及待的一再告訴別人,他下的是什麼毒呢!要是我著的是‘白雪遺音’,我現在說話,早已變成了女音了。何況,我已默運功力,發覺不但沒有寒意,連毒意也沒有呢!他為了唬我,說我中的是劇毒,竟忘了這毒的特性!何況,他剛才只是起疑,我已出襲,他倉猝應戰,以酒反澆我一身,反應已算夠抉——但要下毒於酒,那是他還辦不到的事。一個好酒的人才不會在他身邊的酒埕子裡下毒,正如一個用膳的人決不會把尿撒在他正享用的菜餚上一樣。”
他笑了笑,又道:“何況,我早聽說過,三缸公子,菩薩心腸,只會解毒,不會施毒。他是‘活字號’的人,不是‘死字號’的子弟,只會解毒,不會下毒,也並不奇怪。”
“可是……”影子將軍還抱了一線希望:“他剛剛明明是下了毒……不然,金甲將軍的頭髮怎會掉光了呢?”
“他中的只是‘寸草不生’,而不是‘斬草除根’。我一看便知,故意問他是不是‘斬草除根’這種劇毒,這位溫公子便忙不迭的稱是——哪有這般沉不住氣的下毒人呢!‘寸草不生’原是‘小字號’要研製的一種生髮藥,結果,研究失敗,卻反而成了一種能致使毛髮迅速脫落的藥物,這個天大的笑話,我也聽說過。可笑的是,石崗見自己掉了頭髮,以後命也沒了,落得個頭也斷送了的下場。”薔薇將軍婉惜似的說:“我一向都很欣賞你。你大可以成為我的心腹,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抵抗不了我,也沒有這個必要來與我對抗。”
三缸公子忽然說:“與獅子談和。”
薔薇將軍銳然睨向他。
三缸公子悠然道:“這是你自己剛才說過的。”
薔薇將軍卻問:“你不好好待在酒房山,為何要上來送死?”
三缸公子道:“你既已殺了八九婆婆、三罷大俠、蟲二大師,你會放過我麼?”
薔薇將軍坦然道:“當然不會。我去了酒房山,就是為了殺你。你不在,我以為你下了暗房山,追了過去,發現那兒不止一人,未有取勝之道,便盜了馬,趕回這兒來,打算殺了姓冷的,劫走小刀再說。幸好我這嘰哩呱啦的馬蹄只是個美麗的錯誤,你未發現真相,而因失馬追過來的人,卻幫了我的大忙。”
影子將軍顯然有點激動,他顫聲道:“大將軍對你不薄,你為何要這樣做?”
薔薇將軍寒著臉,反問:“你知道我姓什麼?”
影子將軍一呆:“於。不是嗎?”
薔薇將軍道:“不,那是加入‘大連盟’後才改的姓,於字易寫,我準備日後當上‘大將軍’之後,在‘於’字下加上一橫,成個‘王’。”
影子將軍道:“那你原來姓什麼?”
薔薇將軍道:“曾。”
影子將軍道:“曾?”
薔薇將軍道:“以前‘大連盟’的副總盟主曾誰雄,就是我老爸。”
然後他陰惻惻的問:“現在你明白我要投靠驚怖大將軍的原因了罷?”
影子將軍當然明白。
——十八年前,驚怖大將軍把自己身邊的副手曾誰雄一刀兩段的時候,他雖然還沒加入“大連盟”,但這傳說,也足足聽了十八年。五十六、與影子搏戰
薔薇將軍耐心的道:“現在,你有什麼高見?”
影子將軍沮喪的道:“看來,我只有兩個選擇。”
“你說說看。”
“一是不服你,跟你擠到底。”
“你是我的對手嗎?”
“我沒跟你拚過。”
“所以你沒把握?”
“沒把握的事最好不要做。”
薔薇將軍笑了:“你一向都是聰明人。”然後問:“另一個呢?”
影子將軍頹然道:“只好跟著你、服從你。”
“這看來是你最好的選擇。”
“可是,”影子將軍顯得十分遲疑:“就算我向你臣服,你會信任我嗎?”
薔薇將軍道:“那就要看你的表現了。你也明白,這時正是我用人之際。”
“不過,如果你不信任我,趁我不備時猝殺了我,”影子將軍審慎的道:“我豈不是連現在僅有的抵抗能力也放棄了嗎?”
薔薇將軍笑意一凝:“沙崗,我的耐性可十分有限。”
影子將軍久經思慮才決然道:“好,我跟了你。”
薔薇將軍笑了:“這才是真正的聰明人。拿來。”
影子將軍有些愕然:“什麼?”
薔薇將軍道:“你的影子。”
他笑笑道:“誰都知道,影子將軍的‘影子神功’和‘青砂掌’,並稱江湖。”
影子將軍長嘆道:“‘影子刀’我可以給你,但總不能把‘青砂手’也剁下來給你吧?”
薔薇將軍笑道:“你把‘影子刀’給了我,“青砂掌’就留著為我效力吧。”
“好。”影子將軍立即半蹲著身子,往地上一劃,說也奇怪,那一張“影子”,竟給他“割”了下來,拿在手裡,遞送給於春童!
薔薇將軍看見了那張“影子”,眼睛立時發了亮、發了光,就象跟貪財的人見著了元寶、畫迷覓得了真跡的神情一樣。
他伸手去接那“影子”。
忽然間,影子將軍的神情變了:他的沮喪、頹然,變成了一種殺氣與戰志交織的表情。
猝然間,影子將軍發動了他的攻擊。倏然間,薔薇將軍也做出了反擊。在這驟然之間,兩人明明已經同一陣線,卻遽然拚個你死我活,由於對於春童這類人的深痛惡絕,這種事情已不能令冷血和小刀驚訝。
驚訝的卻是:
那影子不是影子——那是刀。
黑色的刀。
人形的刀。
——活的刀。
薔薇將軍的大掃刀,依然大割大引。
可是,那把影子刀,仍象他的影子一樣,他到哪裡,刀就追到哪裡。
薔薇將軍就象是在跟自己的影子搏戰。
他以月色洗險。
以夜色為敵。
就在薔薇將軍與影子將軍決戰之際,三缸公子全身都劇烈的顫動起來。他迅疾的在衣襟裡掏了幾顆藥丸,吞服下去,並以指疾戳自己身上要穴,默運玄功,臉如紫金,汗出如漿——冷血最是明白:那是著了“黑血”後的反應,三缸公子正竭力與毒力拒抗,而冷血自己也乍寒乍熱,時如在釜中,時如入冰窖。至於小刀,她已把希望,全寄託在影子將軍的身上。沙崗是她爹爹身邊的眾部將中,與她私交最好的兩人之一。她不相信他會出賣她。他果然沒有出賣她。他正跟薔薇將軍苦拚。不但他拚得捨死忘生,連他的影子也拚得如痴如醉。兩人在月下,廝鬥出各種形狀:有時象一堆連結的亂石,有時象兩隻負傷的猛禽,有時象妖魔一樣,只在冷月下亮出黑刀,暗夜裡閃耀白刃。他一定要贏。小刀內心狂喊。不能敗。月如鉤。兩招刀。一黑。一白。黑如影子。白如月色。白刀如月,切割著小刀活下去的希望。黑刀如影,有光的地方它就描繪著光的輪廓。不管黑刀白刀,能殺得了人的就是——好刀!
喀喇一聲,大掃刀被影子刀的折拗處扳飛。
薔薇將軍喝了一聲,人已掠入“乳房”。
他一手扯起小刀的黑髮。
一掌就斫了下去。
影子將軍怒叱,掠入,他的身形比紙還輕,“住手!”他乍見小刀裸裎的身子,雪玉無瑕。
他一掠入屋裡,月華頓滅,影子立消。
——他的影子刀缺乏了光,力量大減。
薔薇將軍猛把小刀一推。
小刀撞向沙崗。
沙崗接個滿懷。
薔薇將軍巳同時掠近,左手掌沿往影子將軍咽喉一抹,右手舒臂往外一引——影子將軍立即飛躍出去。
——他在跌出去的同時喉嚨迸噴出一抹厲紅。
不過,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他那隻“青色的手”,還是擊中了薔薇將軍的左脅。
然後他才飛了出去。
咕咕,那是血水不斷的、不住的、不停的從影子將軍被割開的咽喉裡流出來的聲音。
——他倒在井邊,這聲音跟井裡蛤蟆發出來的鳴響很有點相似。
薔薇將軍以手作刀,割斷了影子將軍的咽喉,更把他引飛出去,正得意間,還是中了一記“青砂手”。
——傷得不輕。
他青著臉。
甚至綠著眼。
他半口氣也不歇。
他立時掠向三缸公子。
——他還有一個敵人。
他跟了驚怖大將軍這許久,有一件事他是學得最為透徹的:
——敵人未斷氣之前,仍然是敵人。
——只要有敵人在,一點也鬆懈不得。
他攻向三缸公子。
三缸公子猛一妙手,就把剩下的一口酒埕子扔了過去!五個七、騙子、叛徒、毒蛇和笨蛋
——溫約紅畢竟是“老字號”溫家的人。
——嶺南溫家,畢竟是以毒名聞天下。
——剛才溫約紅雖然來不及在淋他一身的酒裡下毒,但誰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在這埕酒裡下毒?到底,溫約紅能在幾隻飛近他的蒼蠅身上布毒,雖然不是劇毒,但亦教人驚懼。
薔薇將軍是聰明人。
聰明人通常都怕死。
於春童也不例外。
他一矮身,透過那埕急嘯飛擲的酒。
——-當酒擲碎在“乳房”門上,酒濺四處,於春童才詛咒了一聲,知道自己又上了當:以三缸公子的性情,要是這酒真的佈下了毒,他斷不會亂投胡擲,不理毒酒萬一害了小刀或冷血的!
——所以這酒一定沒有毒!
他是白閃了。
白躲了。
所以他更不能放過三缸公子。
——必殺溫約紅!
酒埕子只把於春童的攻勢阻得一阻,薔薇將軍又攻向三缸公子。
溫約紅已中了毒。
而且流了血。
——中毒再加上淌血,毒力已發作!沒有“一元蟲”,溫約紅縱是“活字號”的商手,要解毒也徒呼奈何。
可是就在他把薔薇將軍阻上一阻之際,他已連掠帶撲、連跌帶滾的跑到了那枯井邊,全力一撐,往下一躍,咕通一聲,落入井裡去。
薔薇將軍追到井邊之際,溫約紅已落到井裡。
於春童並沒有馬上俯身下去探窺。
三缸公子畢竟是溫家好手,他如果出現在井口,目標太大,只會讓對方方便下手。
他拾起一顆石子。
扔入井裡。
半晌,通的一聲。
——井很深。
“好,你以為你躲進去,我就抓不了你,殺不了你!”薔薇將軍獰笑著,抄起他那柄一度給砸飛的掃刀,一割一引,枯樹嘩啦倒下,他一手抄住,倒根插入井口裡!“我砸死你!砸不死你,也困死你!你中了黑血,根本沒有力氣撞開這棵樹。你等著成為井裡枯骨吧!”
於是,井口便讓那一株枯樹根幹塞堵住了。
冷月下,瞧於春童的神情,彷彿覺得很滿意。
他緩緩走過去,身後還跟了幾隻蒼蠅。他在被切斷了咽喉的影子將軍身上,再斫了五六刀,確定他已死盡死透了,然後才開始吐血。
血帶微綠,象在月華下鍍了層粼光似的。
之後他又走向“乳房”。
走進“乳房”之後的他,趨上前,俯下身,爬過去,帶著濃烈的酒味,向驚恐其已、驚懼無盡的小刀,放柔了聲音說:“我又回來了。再也沒有人可以救你了。救你的人都讓我殺光了,沒強姦你之前,我還真捨不得死呢。剛才我真怕我就這樣死了,那就放過這樣一個玉潔冰清的好姑娘了。”
他擰擰小刀的玉頰,象跟一個稚兒調笑似的說:“好人不長命,壞人惡千年。我才沒這麼容易死。你心中也許在罵我是騙子、強盜、叛徒,甚至是毒蛇,可是你們在我心目中,只是一群笨蛋。”
他一面褪下褲子,隨手一抓,在手心裡捏死了三隻蒼蠅。
他把蠅屍連同膿汁往小刀裸膚上吹落;許是看得過癮,他桀桀笑道:“我就象一隻討人喜歡的蒼蠅,老纏著你,不肯放過,是不是?”
他又在扯她的頭髮了,扯得她秀頷直往後仰,“嗯?”他湊過去,問。
然後他關上了大門,把冷月關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