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少年四大名捕》小說信息

第十六集:小相公(第2頁,共2頁)

字體:

——使的不是明鬥,而是陰招。

——布的不是戰陣,而是圍剿。

最慘的是,儂指乙、阿里、二轉子因為冷血指派他們去抓雷炸雷破,才遲了赴「信必見亭」:可是冷血根本沒下這道令。

小刀和小骨,也遭冷血著人「迷倒」:當天晚上,他倆姊弟便遭曾紅軍「良心發現」,救醒了過來,並言明「不聽冷血擺佈,任由他意圖染指小刀姑娘,以要挾大將軍認罪」。

——這一來,便連官府和軍方的正義之士,也對冷血失了敬意,起了懷疑。

所有與冷血共事的人,都紛紛出來「劃清界線」,並指斥冷血的冷酷、殘毒、卑鄙等種種不是。

其中當然包括了冷血視為同道的張判,還有向來跟冷血交好的崔各田。

這時候,二轉子、儂指乙和阿里,情形也不好過。

阿里痛喪雙親,自是難過得椎心泣血。

一個人在太難過的時候自然會失去一切判斷力。

他相信血案是大將軍所為。

——偏是那天至少有一百六十人(泰半還是老百姓)在青羊宮那兒看見大將軍在燒香拜神。

當然,這種事,大將軍大可不必親自下手,不過,種種證據似乎都指向——冷血才是兇手。

阿里已失去冷靜。

「但巴旺為了送他上四房山求醫,因而送了性命。」儂指乙這時加了這幾句:耶律大哥為了幫他來危城鋤奸,結果也葬身此地——都是冷血害人累事!」

阿里激動得想馬上就找冷血算賬。

儂指已也嚷著要去。

——要不是有二轉子在,他們早已去找冷血晦氣了。

二轉子眼珠子一直在轉著:「冷大哥也是我們的好友,這局面,不如再看定些才出手——我們要是殺錯了人,報錯了仇,那真正的殺人兇手一定更正中下懷,得意非凡了,是不是?」

這句話有反激作用,總算勸住了兩個衝動的人。

而這段日子的小刀和小骨,已完全失去了自由。

大將軍不准他們踏出」朝天山莊」一步,理由是:不許他們跟嗜血殺手在一起!

——冷血已成了殺手。

其實,他本來就是要當殺手的。

他自知不適合當一名好捕快。

他的個性像殺手多於像捕差。

但他至多是殺手,不是「兇手」。

他沒有殺過「久必見亭」的任何一人。

不過,到現在,已幾乎人人都以為他是兇手。

大家都在懷疑他。

疏遠了他。

至此,他已完全孤立。

他知道他的敵手還在「玩」著他。

他是被「玩弄」者,他沒有辦法拒絕再玩。

除非是對方拒絕再玩下去。

——不「玩」下去的時候,這佈局就會變成了「殺局」。

他反而在等這一天。

他寧願痛痛快快的殺一場,也總勝待在這樣的悶局裡,英雄無用武之地,遭人擺佈、玩弄!

center我未玩完/center

寧可戰死,不願苟活

一個有才能有志氣的男子漢,就是要頂天立地的幹出一番作為。如果叫這種人去經歷一般人庸庸碌碌的生老病死,從少年迷迷糊糊的過度到中年,自中年昏昏噩噩的過度到老年,簡直痛苦得要發瘋,甚至殺掉自己!

到這時候,冷血幾乎已斷定自己當不成一個好捕快的了!

到了不得已的關頭,他不能給這些群小消磨盡了鬥志,只好讓諸葛先生失望,他也要「殺出重圍」,去闖一闖,以他自己的行事作風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必要時,他要去刺殺大將軍!

——他發現若要憑各種罪證使大將軍伏法,不但費時,而且全無把握!

加上大將軍富可敵國,上下勾結,又有誰敢冒大不韙,把他治罪?又能誰敢捋其虎髯,跟這種人結仇?

最痛快、最直接、最乾淨俐落的,莫過於是去行刺大將軍!

他寧願去當一名殺手!

殺手比捕頭易為!

——殺手只要把對手殺悼,就算完成「任務」!

——捕快要依法辦事,既要懲奸除惡,又要服從上令,更要平民憤怨,實不易為,至少,不是他可以勝任的!

到現在他才知道:在生活裡,會做人要比會做事更重要;在江湖上,手腕高要比武功高更高明!

他幾乎要認命了。

他想像自己是一名無牽無掛無羈無束的殺手——那該多好!

如果他是,他現在就可以馬上去刺殺大將軍,以舒久憋心裡的一口烏氣了!

他在最孤立的時候,只見這危城裡,當官的都比他舒服多了,對抗強權的也比他舒坦多了:只有他自己,蹇在那兒,不上不下,不生不死,不痛不快,不情不願!

他覺得在這輔京裡,他是個最失意的‘殺手’——一個還當不成殺手的殺手。

他天性是名殺手。

——為何要勉強自己去當捕快?!

他心頭很恨,諸葛先生悉心培植他、予他機會,辦這個大案子,可是,這案子一接上手,眼睜睜的看著獸兵屠村,無能為力;眼巴巴的看著小刀受辱,無法相救;現在還眼白白的看到無辜戰友大半遭格殺,還得眼光光的遭人指責、懷疑、誣餡、玩弄於對方股掌之上;自己一齣道,就如此不爭氣——冷血真有些氣頹:到底自己還適不適合闖這江湖風波惡道!

他心裡已充滿了挫折感。

他真不想再幹這捕頭了。

他要當殺手。

一個憔悴的殺手。

一個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懷挾恩怨、快意恩仇的殺手!

一個行俠仗義、以暴易暴的殺手——而不是現在;止戈為武、執法伏法但束手無策的捕頭!

他要當殺手,無非是要證實一點(向他自己、朋友或敵人):

我未玩完。

大將軍估計這遊戲快要玩完了。

他快要結束這場遊戲了。

這遊戲一直都是他布的局,除非是他要結束,否則,誰也只好依照他的遊戲規則玩下去。

——這樣玩下去,規則是他定的,所以只有他贏,沒人能勝的機會。

他既然收攬不了敵人,就只好殺了他,在殺他之前,先得摧毀了他——摧毀有很多種方法,要是一次推不倒一面牆,大可以一塊塊磚的挖,直挖到牆倒為止。

事緩則圓,他把案子拖下去,自然,就會使人對這年輕人不滿、生疑,而這年輕人的敗筆和弱點,也難免會逐漸揭露在他眼前。

這點他倒不是從武林中,官場上或軍隊中學得的,而是從兩位有名的翰林文士相互排擠鬥爭裡悟道的:

原高枕原是文林中有名的耆宿,詩文俱為一時之絕,名滿天下;才子竇狂眠投其門下,啼聲初試,便已驚才豔羨。

初時,兩人相惜相重。竇狂眠視原高枕為師為父,原高枕亦當竇狂眠是他的得意門生、入室弟子。

不過,原高枕很快便不能高枕無憂,而且開始寢食難安了。竇狂眠的文名日漸鵲起,文才愈見光華,快要把他在文林中獨一無二的地位掩蓋了。

他開始嫉恨這個年輕人。

他懷疑竇狂眠加入自己門下,只怕是有意藉此攀升,以期他日能取而代也。

他也確知竇狂眠的詩才文章,絕不在自己之下,且還青出於藍,且有駿駿然猶勝於藍之勢。

於是原高枕一方面暗下通知各路文林同道,對此子狂妄應多‘磨練’(當然是為了他好);另一方面,他自己照樣薦舉竇狂眠的文章詩稿——不過釋出的都是其劣作、舊作或者少作,甚至偽作!

如此一來,外表上,竇狂眠依然受原高枕看著,愛之惜之;但另一方面,原高枕私下力抨竇狂眠的新作無甚新意、敗筆屢屢、不進反退、或為人太傲、猩狂自負、應予以多加鍛練,勿使氣焰日張、或甚愛其才,惜其不自重自愛,不求上進、不肯苦讀,已走火入魔,無可救藥。等傳言,甚囂塵上。

終於,竇狂眠光銷華減、信心日滅,更寫不出好文章作不出好詩來,於是聲名一落千丈,終放一蹶不振,只能當個山鎮小吏,潦倒忍隱過活。

直至後來,竇狂眠發憤棄筆,奮而習武,反而開創了期待幫一派!

大將軍是原高枕好友,這事的來龍去脈,他盡收眼底,只也不點破,心底暗笑:

看來文林鬥爭,你虞我詐,卑鄙手段,只怕比武林更烈尤熾!

他便用了這一招,打擊冷血。

他待冷血越聽從、越信重、越親密,便會使人對冷血越是生疑。

——所以,就算冷血個人潔身自好,不接受他的好意也沒有用,他一樣能腐化得了冷血。

能腐化一個人,便能摧毀那個人。

他其實一照面就已經跟這年輕人交手了,只是這年輕人還不大曉得而已。

——對他好。

——腐化他。

——再使他感到孤立。

一個人一旦覺得給隔離了、孤絕了、失去人的信任了,他自己也會失去信心了,這時候,便會瀕臨瘋狂——至少會用瘋狂或不理智的手段,來挽回自己的信心!

那就對了!

一個人一旦瘋狂,就容易給擊毀!

——擊潰了一個人後,還殺不殺他,反而成了無關宗旨的事了。

所以,真正有信心的人是不需要信心的。

因為無論什麼信心,都得要靠他人給予的。人家不給,或者忽然轉向了,信心便不堪一擊。

是以只有壓恨兒就靠信心,以毅力、魄力和實力做事,才是真的有自信者的作為!

大將軍一直在等:

等冷血——

等他瘋狂。

center玩殘/center

一個人全無鬥志的時候,剩下的便是死志。

有時候,死志會給裝扮得也是一種鬥志的樣子。

——以殺人來作為解決方法,其實便是一種死志。

這種法子求死多於求生、求快多於求功。

冷血果然已開始沉不住氣。

他已開始‘亂’了。

他要當‘殺手’。

他要殺了大將軍。

——這就對了!

對大將軍而言,他是‘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只要冷血前來刺殺他(以冷血之傲,必然不會也不敢在未定案前運用他手上御賜「平亂訣」的權力來「先斬後奏」;他只能用武林中、江湖上的解決方式:行刺、決鬥或者拼命),他就名正言順、堂而皇之、理所當然、為己為人的下令「剷除」掉冷血了!

他像貓捕食老鼠之前,必先恣意玩弄一樣——他要作弄對手,玩弄冷血。

——玩殘他!

然後才殺死他!

他在等。

等冷血來殺他。

等到冷血來殺死他,他就可以殺冷血了。

冷血終於來了。

——他真的來了。

來殺驚怖大將軍。

——他當然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已給敵人算定了,算死了,包括他這一場行刺!

這當兒,不止是大將軍在等冷血有所行動。

另外一個人也在等。

一個殺手。

——一個真正的殺手。

不但這殺手在等。

他手上的武器也在等。

——他手上的兵器永遠是一個問號!

如何殺死大將軍?

一、闖入「將軍府」。

——不可,這樣的話,擺明了目無法紀,就算冷血不在乎擲棄自己的名聲與生死,但絕不能不顧全諸葛先生的威望。

二、潛入「朝天山莊」。

不能,因為「朝天門」門禁森嚴,而且,冷血此際,確是不想去面對小刀和小骨兩姊弟——尤其是小刀,要是撞上了怎麼辦?(這時候,他並不知曉小刀久未見他,不是因為誤會他,而是根本身遭大將軍的軟禁。)

三、趁驚怖大將軍出巡之際行弒。

——他只有這樣了。

「恰好」,大將軍在十一月初八那天要上「佛祖廟」去燒香祈願:他可沒忘記當年曾得「菩薩庇佑、發出警示」,致使他能一舉格殺佛相後的殺手。

因為當天方位利於東南,不利於西,所以在進廟前一晚,先行入住「養月庵」,焚香吃齋敲經念佛一宵,再由「養月庵」大門出發,便是東南位,出門大利,是以借宿來改變方位,趨吉避凶。

———‘養月庵’就是當日‘太平門’梁家和‘下三濫’何家發生過一次重大沖突,以致兩派門下日後定下:「遇梁斬梁,遇何殺何」的生死約之所在。

既然大將軍到了「養月庵」,這顯然就是刺殺他的最佳時機。

冷血半夜潛入了「養月庵」,掩至「水月軒」。

他比時間的腳步還輕。

比狐狸的身法還靈。

比貓還無聲。

——但他的氣勢,要比豹子還更具殺力。

在「水月軒」案前支頤的正是大將軍!

冷血的手,按在劍把上。

只有他這一劍,往大將軍的後腦刺出去,便可以結束大將軍罪孽的一生了!

——這一劍,他要不要刺出去?

一直,似有一股很大的誘惑,要使冷血刺出這一劍。

——殺了大將軍!

——殺了他!

一一一殺!

但冷血的心裡,卻涼涼的掠過了一句話:

「答應我,無論是在怎麼樣的情形之下,都要給我爹爹一個分辯的機會。」

那是小刀對他的要求。

當時,冷血已答允了她。

冷血不願失信。

——何況,他也不願自後出劍,而不先作警示:

那就算是一個殺手該做的事,也不是他冷血會做的。

所以他低叱一聲:

「凌大將軍,你做的好事!」

驚怖大將軍並沒有回身。

也沒有動。

——甚至也不震顫!

他這麼定?!

這般冷靜?!

冷血瞳孔收縮。

心跳加快。

手握緊劍。

「凌落石,你還不回頭受死!」

大將軍依然紋風不動。

冷血忽覺心跳如雷般。

他還聞到一種氣味。

死味。

這時候,他就聽見有人頗為惋惜的說:

「可惜,你並沒有刺出這一劍,否則,這假人就會吸住你的劍,併發出七十八種暗器,同時把你連同這地方一齊炸燬。可惜可惜。」

語音相當無力。像一個人根本中氣不足。又像小蟲在學人說話。聲音自從案前那「大將軍」傳來。冷血知道不是。

——那確不是大將軍。

他知道他自己已經「中伏」了。

他也感覺到來的人,便是當日一直追蹤他的人。——「大出血」屠晚。

他知道來的是屠晚。

可是屠晚並沒有出現在他眼前。

他的聲音來自那「大將軍」,人在那裡,完全不可捉摸。」

冷血的眼神變了。

他的殺志消失了。

改成鬥志。

———種野獸落網負隅時的鬥志。

——一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力量。

冷血的手緊緊握在劍柄上。

他的劍,沒有鞘。

他握得那麼緊。

那麼實。

那麼用力。

就在這時候,有一種細碎的、細微的、細沓的呼嘯之聲,彷彿自亙古的夜暗裡傳來。

不但傳來,而且是直飛了過來。

這樣聽來,這聲音彷彿還帶著歲月和死亡,一齊來造訪。

這聲音不可抗拒。

直到它擊碎了窗:

現出了它的原形———個問號。

這個開天闢地的大問號,正劈頭劈面打向冷血!

不能避。

不能躲。

無法避。

無法躲。

不能招架也無法抵抗。

——這天地間的大問號!

center怎的一個?字了得!/center

你曾問過天問過地嗎?也許天地間有些問題,你只能夠把它交回給蒼天大地,人是永遠無法作答的。

冷血沒有避。

也沒有躲。

——事實上,他也避不開,躲不了,招架不來。

「啪!」的一聲,他已捏碎了劍柄。

他的手一振,他已化作一道白龍,「嗡!」地疾飛了出去:還向著那「問號之椎」攻入之處——那兒正隱閃著兩朵寂寞的紅火!

冷血中椎的同時,也聽到對方的一聲悶哼。

「颶!」地一聲,那問號神奇的出現,但也神奇地收回窗外的暗夜裡去了。

就像一頭首尾皆不見的神龍。

所不同的是,冷血的劍沒有「收」回來。

夜又回覆了它的寧靜。

燈靜。

燈殘。

燈豔。

冷血聽到自己汗滴的聲音。

還有血滴的輕響。

——對方也受了傷。

——自己更受了傷。

——傷重。

——但敵人並沒有走。

——敵手還在這裡。

——因為他還聽到鼓聲。

——鼓聲就響自自己的心裡。

——他還聞到死味。

——死味就自自己身上發出。

——對手在等。

——等待下一次攻擊。

——自己也在等。

——等待對方下一次的攻擊。

血在流。

傷在燒。

——天啊!下一回的攻擊,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次第,怎的一個?字了得!

「蓬!」地一聲,冷血所站之處的屋頂上,突然擊落一個大問號。

冷血急速躍開。

但那一椎卻恰好擊在冷血急躍的身形上。

冷血身形一挫,突然跪蹲,左手如劍,一掌插入地下。

——他不向屋頂反擊,而陡攻向地下!

地下一聲氣若游絲的悶哼。

「颶!」的一聲,問號之椎也疾收了回去——它自屋瓦擊下,卻在裂開的地上收了回去!

然後有一個聲音,開始是響自地底,很快的便轉到屋外傳來:

「交給你們了。」

冷血輕噓了一口氣。

——至少,對手也傷得不輕。

可是,自己的傷更重。

就在那時,那「大將軍」疾轉過身子來,一掌印在冷血胸膛上。

冷血陡然受襲,本來要避,但沒有避,看似要擋,但沒有擋!

他硬捱這一掌。

他哇地吐出一口血。

——血一吐,他反而激出了鬥志!

——一受傷,反而更加勇猛!

那人一招得手,冷血立即反擊。

——按照冷血反擊之勢,那人絕招架不了三招。

但那人足尖一挑,挑起地上一口痰盂。

冷血一見,速退。

因為他知道那是楊奸的成名武器:

——痰盂一齣,莫敢不從!

來人正是楊奸。

同一時間,屋子裡五個方位,出現了五個凶神惡煞般的人物。除了兇狠的神情之外,相同的是:他們臉上,不是結滿紅斑,就是黑斑,不是滿臉黑痞,就是滿臉膿瘡,或是滿臉汗斑!

——斑門五虎,五大皆兇!

另一人自屋頂的破洞裡徐徐落下。

月色和著燈色一照,那人滿臉鬍碴子,滄桑中帶點玩世不恭、諷世不羈,正是「有影無蹤」崔各田。

來了。

——來了。

冷血已經給包圍了。

要是他受傷不那麼嚴重,或許尚可一戰。

——此刻包圍他的盡是武林好手,要活命已斷無可能。

——除非是拼命。

——拼得一個是一個。

「冷血!」楊奸鏗鏘有力,大義凜然的道:「你怙惡不悛,殺人滅口,行弒將軍,罪該萬死!我們在這裡先誅殺你!」

他一面說,一面揚起痰盂,就像一位得道高僧在宏揚他的法器一般。

失血過多的冷血,只覺一陣天旋地轉。

——那兩椎傷得重!

——那一掌也傷得不輕!

現在的他,只求殺得了一名仇敵,已是心平了。

可是在此時此境,就算要殺卻一名強敵,恐亦難以如願。

第一個發動的是崔各田。

——一直以來,崔各田都表現得跟他甚為友好。

而今崔各田卻搶先出手。

他的柺杖當頭劈到!

冷血奮力招架。

——崔各田的功力絕對要比他一向估計的好!

更可怕的是崔各田的腿。

——崔各田本是個跛子。

——就因為他是跛子,他的腿法越是難防。

他的腿功遠勝於他的杖法。

冷血著了一腳,飛跌了出去!

「斑門五虎」一齊竄了出去。

——奇怪的是,冷血卻在這一剎間不見了人影,像是消失在夜空裡。

楊奸也掠了出來,下令:

「追!一定要把他抓回來,不管死的活的!」

於是,楊奸、斑門五兇、崔各田立即分頭去「追」。

——誰見著已身負重傷的冷血,都有足夠的能力對付他。

——誰找到冷血,都得馬上通知大家。

重傷的冷血,是折翅的鳥——朝天山莊的主持「陰司」楊奸,負責這項誅滅冷血的行動,他有把握令冷血插翅難飛。

他們各自飛縱搜尋。

——他們諒冷血逃不了!

崔各田卻是折返。

他一腳把冷血自大門掃飛出去。

他卻轉向庵後。

他很快的就找到了冷血。

冷血正冷冷的盯著他,眼神就似兩道冷劍。

他乍見崔各田,卻不動手,反而陡問了一句:

「你到底是誰?」

——他著了一記對方的飛腿,飛了出去,但飛向甚奇:竟能借力折入庵後,且身上全無因中腳而受傷!

——這說明了一件事:對方完全無意傷他!

崔各田曬然一笑。

淡月下,他亮出一物。

冷血失聲:「平亂訣!」

——那竟是另一面「平亂訣」!

崔各田中指朝天,淡淡地道:「神州子弟今安在?」

那是諸葛先生的暗號。

冷血吸了一口氣:「天下無人不識君……你,你,你,你,你就是三師兄……」

崔各田迅速把身受重傷的冷血,帶離臥虎藏龍的「養月庵」,而折去「久必見亭」。

——這時候,冷血始知這位「三師兄」的輕功,不僅可怕,簡直高得可驚可駭可怖!

在亭心,崔各田邊為冷血裹傷療傷,邊對這在黑暗中尤自激動未平的「小師弟」道:「我是追命,原名崔略商,經「世叔」諸葛先生任命,待在驚怖大將軍手下當「臥底」,做的跟你是同一類的工作,但方式、手段、身分不一而已……也許,就是因為你吸住了他大部份的注意力,我才更能接近他。」

冷血苦笑道:「……三師兄……我這回是一敗塗地,對不起世叔……我……我可是做錯了?可連累了大家?」

「世上那有連累不連累的事?只有情願不情願而已!只要情願,受牽累只是一種榮幸!」追命自襟內掏出一個小葫蘆,拔掉葫蘆的軟塞,咕嚕嚕的仰脖子喝了數口酒:「你可知道,在他們面前,為了不令他們生疑,別的都容易,就是要我少喝許多的酒,這點也太為難!」

冷血仍是憂心忡忡:「我現在已成了嫌犯……已沒資格再當捕快了!」

追命閉上眼,像是「回味無窮」,好半晌才道:「你的案子仍有生機。」

冷血慘笑:「三師兄別安慰我了,能證實我清白的人,都死光了。」

追命道:「我查過了……可能還有一個人證。」

「梁取我麼?」冷血仍沒精打采:「雖一時找不到他的屍身,不過,多半已沉入湖底。」

「不,還有一個活口……」

「?」

「當晚,還有一個人,受了同樣的傷,向上太師求醫……據上太師驗證,此人所受的傷,與那晚「久不見亭」血案屍身上留下的傷痕,是為同一利器。」追命悠然補充了一句:「上太師的人品如何,姑且不論,但其醫術高明,確是首屈一指。」「……那人也是傷在同一天晚上?!」冷血幾乎沒跳了起來。

「所以他可能知道這血案的來龍去脈——況且他也還沒死。」追命有力的點點頭道。

「那麼……」冷血兩眼再綻放了奮悅的光芒:「……他是誰呢?」

「小相公。」

「小相公?」

「鷹盟‘三大祭酒’之一‘小相公’李鏡花。」

「她?!」

「——所以找到李鏡花,可能便知此案端倪。我看,你現在身上的傷,跟那晚久必見亭血案兇器,如出一轍。」

冷血雙眉一軒:「‘大出血’屠晚?!」

追命沉重地道:「據我所知,不僅‘四大凶徒’中的‘大出血’屠晚已加入大將軍麾下,連‘小心眼’趙好也正取道危城。」

冷血一聽,反而激起鬥志:「好,那怕四大凶徒一併兒來,咱們也決意跟他們鬥下去,不死不散。」

追命語重心長的問:「你可知道為何諸葛先生要派給你這樣一件辣手任務?」

冷血惶愧的道:「……我有負世叔重託。」

「倒不是成功失敗的問題,而世叔也不是一個注重俗世間成敗的人。」追命語氣略帶調侃的道:「據我所知,他派你來,仍很不放心,著我來接應你,怕你為大將軍所趁。的確,你也給大將軍所困所惑,且給激怒了,所以才一時衝動,為人算計。你看,大將軍尚未親自出手,已把我的好師弟整慘了……這樣日後怎能辦大事呢?你這樣貿貿然去殺他,跟他拼命,只會拼了自己的小命,這其實是一個考驗,你應以此為戒:你這樣衝動,當殺手尚可,但當捕快則尚須多加磨練。」

冷血聽得甚為惶驚,低首道:「是。」

「跟惡人、壞人、奸人的鬥爭,是永遠不會完結的,這裡的鬥爭,更是沒有完的,這不是一時的事。」追命喝了兩大口酒,望著冷血,也望著他背後湖心的月色,道:「不過,只要你不肯趁風轉,不願意屈服,不揹負初衷,就得苦鬥下去,且不要激動,不能夠心酸。」

「跟惡人鬥,是長期的惡鬥,所以一定要保持歡快舒坦的心境,要有長久的鬥爭下去的體魄,才能與之不死不休的鬥下去。」追命拍拍酒囊,道:「所以,你不要太緊張,繃得太緊,弦也易斷!你看我與那一群狐群狗黨,日夜為伍,收集罪證,明查暗訪,虛與委蛇,爾虞我詐,不放輕鬆點,如何能活下去?壺中日月長,幸有此物,夜半無人時,助我乘風邀月,其樂融融。」

冷血坦摯的說:「我不喝酒,我也不喜歡飲酒。我喜歡與人惡鬥,惡鬥反而讓我放鬆!」

「每個人都有他排解緊張的方式,你有你自己的,不必學我!」追命呵呵笑道:「世叔一直都十分重視你。他說你是他最後收的徒弟,而且也是最可愛的一個!」

他有力的按住冷血肩膀,望定他,一字一句的說:「你可不要令他老人家失望。」

冷血執住追命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心中一熱,一向倔強的他,幾乎掉下淚來。

他覺得自己並不孤單。

絕不寂寞。

——既然還有三師兄這樣的人,就有二師兄、大師兄……還有世上許多師兄師弟,跟他志同道合,同一陣線。

而跟惡人的鬥爭,到底還是沒完沒了,也不完不了,完不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