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世上到底有沒有報應這回事;但我只知道: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如果沒有,就讓我們來執行吧。」
「得幸失命,不外如是。」既然如此,何不把世上一切、心頭所有,都放輕鬆些呢?
他常有這種想法。
他是追命。
他原名崔略商。
別看他的名字那麼雅,以為他出生於書香世家,其實,他出生在一個叫「味螺」的小山城,他爸爸是個打漁的,他媽媽是個賣魚的,他出世後三年內,他們都不得空替他取名字。
他這麼個雅號是來自他的傷。
內傷。
他未出世就已經患了內傷。
因為他那個打漁的爸爸大過好酒,打回來的魚,都不夠他喝酒的錢。也許他一生在水裡撈活的過活吧,所以他不但一輩子都受水的氣,天晴時出海常打不著魚,天雨時不能出海打魚,起風時出海給桅杆砸著了頭卻還是沒有魚,而且還得把辛苦賺來的全拿來買水酒渴。
連他老婆都只好賣別家網回來的魚。
可是不管有魚沒魚,他都是硬要喝酒。
他的帳越賒越多,有人便找他算賬,問他是不是欠揍;他乾脆把自己灌得大醉,任由別人來打,反正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你打你的事,我醉我的酒。
崔媽媽開始不理,後來實在看不過眼了,出手阻攔對方正要對一個醉漢痛下毒手。
但來討債的那一方也決非好惹之輩。
他們是「七幫八會九連盟」中的「更衣幫」好手,為首的「七屠虎」朱麥,「七苦神拳」可是熬遍了傷、病、妒、離、失、懼、悲七種苦楚才習有大成的。他打人一向六親不認,包括不分男女;至於殺人也不分老幼親疏,只要有錢便可。
沒料崔大媽卻是輕功好手,跟朱麥同派同來的六人,全沾不上崔大媽的邊兒,卻給崔大媽扭閃騰挪、身移影幌之間放倒了。
原來崔大媽當然不姓崔,而是姓梁,正是當年五胡亂華之後,在東北撐起半壁的「山東響馬、山西太平」的「太平門梁家」的旁枝後裔「煙水寒」梁初心。
——只不過,脫離「太平門」梁氏一族久矣的梁初心,為生活計,天天風吹日曬。賣魚殺魚幾二十年,什麼「煙水寒」都變成了又老又兇又皮皺的「煙火灶」了。
「太平門」梁家的人,向以輕功見長,那七個人給梁初心放倒了六個,但梁初心一時粗心,加上她即將臨盆,足下一絆,便給朱麥兜腹打了一記「七苦拳」。
中拳之後的崔大媽,踣地不起。
朱麥見崔大媽使的是「太平門」的輕功,也不為甚己,扶傷撓破的號稱「揚長而去」:然而崔大媽卻受了內傷,差點流產。
三天後孩子出世,一齣世即有了內傷。
崔老爸原有六個孩子,四子二女,懶得為這七子取名字,平時就叫他做:「喂,那個內傷的。」直至他兩歲半後才從一次嘔血裡得知他一早已受了內傷,這才開始著急請大夫為他治病。
因此,日後,他長大了,懂事以後,當然仍然姓崔,但叫「內傷」倒是醫他的人覺得未免難聽,放是以「商略黃昏雨」詞句為靈感,改名為「崔略商。」
誰都以為這個時常咯血、身體贏弱、不到三個月就一臉蒼桑並開始生皺紋的孩子,多半是養不大的了。
可是他不但能活下來,並且還使很多無辜善良的人都能活下來。
他還活得很有名。
有人調侃他出身寒微,他母親粗心大意,一至於斯,竟要過了兩歲半才知道他得到內傷。當然,這世上,有的人像是叼了支金鑰匙出世的,有的人像寄在金鑾殿上出生的,有的人一齣孃胎就騎龍背虎腰,比起來,追命的「家世」真是一無可取、一無所有,一切都要從頭做起、白手憑空。
可是追命卻不是那麼想。
「我老爸遺傳給我喝酒的絕活,千杯不醉,愈飲愈醒,這等本事不是阿豬阿牛阿狗阿貓能有的;」追命追述起來,不但自得其樂,還感恩莫名,「我娘卻遺傳給我對輕功的天份;跑得快,好追債,所以我第一份職業便是追債的。」
他第一份「職業」果真是「討債的」。
可是也做不長。
因為他心腸好。
太好。
他原替「蒼屏派」追債,好不容易才給他追著的債主,結果,發現欠債的人又老、又病、又餓、而且人又好又老實,所以他把自己腰囊裡的錢全部都「奉送」給對方了,而且還「護送」這半瞽老人「逃債」,一路護送到黑龍江。
——這使得他給「蒼屏派」追債,還下了十三金牌令,要「追」他的「命」。那時候還是人追他的命。而不是他追別人的命。人總有不得志的時候。名揚天下的人,也有他未成名的歲月。——成功的意義往往就是經歷過很多失敗。——成名的代價就是許多埋首奮鬥的日子。可是,這對追命而言,是特別的艱辛。因為他很不幸。幸運一直沒有選中他,但他少年時偏偏與不幸特別有緣。center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而已。/center
不幸就是幸運不再招手。
對追命而言「幸運」這兩個字,在他少年的時候一直都是「緣慳一見」,以致他日後每一次終於能夠「有幸」時,他幾乎都要說一聲「久違」了。
其實幾乎是根本「素未謀面」,何來久違?一個人一直都是不幸的,萬一幸運起來,還真的不敢相信那是幸運,或者,那遇上幸運的竟會是自己呢!
追命的不幸,相當離譜,十分煽情。
三歲(也就是他父親「終於」發現他的孩子一直都患了內傷)那年,他父親在一次大醉後便把酒杯都吞到肚子裡去,哽死了。
也許他一齣世就懷著世間七種「苦楚」之故吧?上天也要他一再品嚐人世間種種苦的回應:五歲那年,他母親在街市殺一條魚的時候,手指頭給魚咬了一口,她沒理會,兩日後便毒發身歿。
一下子,追命就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所以他眼色很蒼桑。
神情更落拓。
——這在一個稚童身上是難以得見的。
因而追命認為自己一早就「老」過去了,所以「我再也不會老了;」他在日後曾對他師兄弟很自豪的說,「有些人,一上來就樣子風霜不年輕,但到了人人都風霜老的時候,他仍是那個樣子,所以反而是他不老,輪也該輪到他最年輕了。」
他自得其樂也得意洋洋的下結論:「所以,我最耐得住老,我最年輕。」
崔大媽梁初心死的時候,追命才五歲,按照道理,只怕連求生都有問題;但卻因為當時崔老爹已得知這孩子身患「奇疾」,便把他送去了自己的一位好友求醫。
說起這位「好友」,卻不是誰,而是「老字號」溫家中「活字號」的「三缸公子」溫約紅!
溫約紅一向喜歡救人。
他也喜歡幫助人。
「崔內傷」之所以會變成「崔略商」,就是這位滿肚文墨的溫公子所改的名字。
他一見崔「內傷」,就投了緣,這也許是追命平生第一個「幸運」,但也是另一種「不幸」。
因為溫約紅的確善於「醫人」,但精研的是「解毒」,他用「解毒」的心法和手法來治追命的內傷,的確大費周章;不過,憑著他過人的解毒之法,居然也妙手回春,花了四年時間,把追命的內傷用「以毒攻毒」的方法給治好了。
不過,由於各種古古怪怪、奇珍異草煎成熬成的解毒藥物,全灌進小小追命的肚子裡,是以,他的胃也起了一種奇怪作用。
——跟他這位「救命恩人」溫約紅一般的「嗜好」。
那就是:
喝酒!
無酒不歡!
也許是「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之故,也許是追命所眼下的大量解毒藥物非要以酒來剋制之故,也許是溫約紅自己好酒所以故意使追命也染上酒癮之故,或許是追命的老爸遺傳之故……總之不管甚麼原故,這一輩子,酒就跟定了追命。
追命的命和酒就結而為一,分不開了。
——所以他飯可以不吃,但酒不能不喝。
久不喝酒,胃就會難受。
那也是好事,溫約紅正好有個小酒伴,師徒兩人時常互斟對飲。
長期服食這些藥物的另一種特別情況是:追命一天一天的長大,不知怎的,下身特別輕,上身卻不大著力,所以他練腿功總容易上手,習拳卻要大費勁兒。
直到後來,「老字號」的主掌人把「三缸公子」溫約紅派去「龔頭南」襄助「五飛金」那一夥人,溫約紅知道此行有險,當然不允追命跟隨,於是師徒二人,就此分了手,而且一別便成永訣。
儘管是這樣,除了能豪飲和腿靈光之外,溫約紅還是有一種「特性」影響了追命。
——那就是多情!
溫約紅是個成熟情多的人!
他用情真,深,但卻不大專!
——這種人擺明了當會常常戀愛,而且也時時失戀的好樣板!
溫約紅一向不拘俗禮,跟追命把酒談心,也不管對方尚未成人,照樣說他那些豔遇、邂逅、傾慕史,早熟的追命,開始聽得津津有味,但聽多了,說多了,對方知道自己說的是陳腔,他也知道自己聽的是濫調——但無論怎麼說,陳腔和濫調,有時也確實好聽,百聽不厭,而且為了使多情的人不寂寞,追命也絕對願意靜聆細聽下去。
可是幾年來都聽了下來,對他來說,耳濡目染,影響非凡。
——這性情可比嗜飲還「害死」追命了。
追命十一歲就開始他的「戀愛」。
他拜別師父,回到味螺小城,想找回他那一早就不知所蹤的四位兄長兩位姊姊,但哥哥姊姊沒找到,卻一眼就望到一個在村口打水的女子。
她長髮有點亂,眼色也有點亂,可是就美在那一點亂;她流露的溫柔得不中思議,但所蘊含絕大的吸力足以把他只知道有她而忘了自己;她頰上有兩朵酒渦,深深深深的,像那一口井,井裡的影,影裡的他自己。
他看到她之後,幾乎是呻吟了一聲。這就開始了他第一次的追蹤。
他跟蹤那汲水的女子,原來是「味螺鎮」雷鎮長的婢女。
——他整個小痞三的樣子,根本不能接近她。
可是,見了她之後,他再也分不清別的女子是女子了。他只知道自己是個男子。
他對她念念不忘,價日守在鎮長大宅後,等她出來買菜、汲水、陪小姐和夫人上街子。
最令他蒙羞的一次,是家丁、護院們以為他要騷擾轎子裡的人,所以狠狠的出手把他揍了一頓。
還是那小姐在轎裡看他傻不楞登的樣兒,噗嗤一笑,這才叫家丁停了手,放了他。
但他還是不死心。
他要娶那女子!
從此,他所作所為,莫不是為了進入鎮長家,接近這位叫「小透」的女子。
譬如他賭博,就是為了贏一點錢,來買好一些的衣服,穿在身上,來吸引她的注意。最好能贏多一點的錢,來早日為她贖身,請媒婆說親去。
例如他上午上山打獵,下午砍柴,晚上替人推磨子,比一頭牛加一匹馬加一隻狗都勤奮多了,為的是多攢幾個錢,希望日後能有足夠的錢來明媒正娶。他做得像一頭驢的模樣。
又如他常常出沒在鎮長雷門的家附近,千方百計接近雷家二子雷動,為的是要掙在雷府當長丁、夥計、小廝,吃虧一點、多幹些活兒也決不在乎。
——三年來,他所作的一切一切,都是為了小透,要多見小透一眼,看小透一面。
結果,他真的擠入雷家當雜役了。
雷家十分薄待他,任意使喚,當他連狗都不如;他都忍下來,為了還可以見到小透。小透當然都不知道這些。
有時候,一天能見小透幾次;有時候,三五天見不著一面。追命和小透在雷家各有隸屬,平常根本不可能湊在一道。
追命就是愛著她。
她那麼笑靨如花。
追命就愛看她。
她笑得像化開的蜜。
追命愛看她。
她的笑比酒還帶醉意。
追命愛她。
有次追命居然有機會和她說話。那天雷家在翻修羊棚,長工們在棚上棚下呼啦呼嗬的麼喊,有人在廚房前打鐵,叮噹的響;天色已近暮了,偏有雄雞在炊煙遠處,有一聲沒有一聲鬆垮垮的啼叫著。而上房雷家的少奶奶,在拉嗓子唱著清腔調兒,聽說她原本就是戲子出身。
小透端蓬子茶給二少爺雷動。見著他,這回說了幾句話。
「你很會喝酒是不?」
她是個玲瓏剔透的女子,心竅兒像她名字一般的透。她知道這傻乎乎的長腿小子常愣頭愣腦的張望她。她知道他,他跟那些家丁長工是不一樣的。
「啊。」
「不要多喝,錢要留起來。」
「哦。」
「在外面多攥些子兒,這裡工夫多,沒賺頭。」
「噢。」
「你上次不是在嬸子小巷捱揍了嗎?為什麼要進來這兒幹活呢?不像我,我命苦,娘把我賣進來,沒辦法……」
「呃?」
「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我……我……」「我」了老半天之後,十三歲的追命終於掙紅了臉,比盤古初開破天荒還艱辛的說:「我姓崔話未說完,上房已在叫:「小透,你躲懶哩!茶都冷了,還不快送上去,二少爺候著呢!你盡嗑嗒什麼?」
小透匆匆而去,臨行還向她嫣然一笑。
他腦袋裡轟然一聲,炸開每顆都比輕功還疾的星星。
他那次千望萬盼的「接近」就此結束,他們的談話僅止於他的「啊」、「哦」、「噢」、「呃」。
十天後,雷家傳出喜訊。
——雷家二少爺雷動納小透為妾。
未娶妻,先娶妾。
——小透是婢女,當然入不得正房。
追命在喝了酒之後,幾乎忍不住要拼命去「救」小透出來。
不過,小透似乎很幸福。
——一個小丫鬟能嫁給二少爺,就算是當妾侍,那彷彿便是件幾生修來、一步登天的事。
(憑什麼,別人不嫁二少爺,要嫁給自己這個小痞三?)
追命痛苦地喝酒。
傷心的醉。
從此以後,他聽到打鐵聲、搭棚吆喝,尤其是暮晚時的雞啼,他就會傷感起來。
聽到那咿咿胡胡的唱腔,像北地裡亂著的風,追命也會想起他第一個「追」的女子:
她的笑靨
她的眼
她的臉
直至多年之後,追命偶然省悟:他媽媽是給人毒死的。
他又開始「追」了:
他「追」查案件。
——殺他父母的疑案!
不過,對於小透和他在雷家的這一段情愫,還未了結;七年之後,追命又回到小鎮,得悉雷家二少爺已近娶了七個妾侍,而小透聽說是因為受盡凌虐,因而懸樑自盡。
他那時候,已當成了霹靂縣的捕快,正要著手調查「味螺鎮」雷家的一宗案子。
他常去小透墳上拜祭。事實上,小透那孤伶的墓坯前,也只有他常來佇立。
他常默立良久,並在墓邊的小樹上,刻下了幾個字:
「得之,我幸;
失之,我命;
如此——」
下面沒再鐫刻下去,不知是為了什麼?也許是因為心煩,也許是因為已經酒醉,也許是太傷心,鏤刻不下去了。大家都以為下面該是「而已」兩個字吧。center秋天的粗話/center
每個人的過去都總會有一些經典。
對追命而言,過去的事,都是「追」字:追憶、追求、追蹤、追殺、追捕、追悔……
常聽到年輕人口口聲聲說無悔,追命都只一曬置之。一個不思精進、不反觀內省、不承認錯失的人,當然以「無悔」為榮了。每個人的一生裡,都總有些可悔該悔的;有些小悔,總是表示自己繼續成長……
成長是好的,但成熟時則就快要爛掉了。
——對追命而言,乍聽小透嫁人的噩耗後,他整顆心都快要爛掉了。
他離開了傷心地。
他去流浪。
經過一山又一山,一鄉又一鄉;他沒有了鬥志,一如他相貌般的落拓著、落魄著,而且仍不忘喝他的酒,也照樣的打抱他所不平的事。
他那時候,武功並不算太好,只在服侍雷家兩位少爺跟隨「旱天雷」雷重學武的時候,他才偷學了一點功夫。
他悟性高,雖是偷師,但也學得比雷家少爺好。
他也騰出點時間,在夫子雷輕教兩位少爺唸書的時候,他也識了不少字,讀了不少書。
他勤奮,所以比雷家兩位少爺加起來都覺得更多。
他天性好打不平,所以縱在流浪飄泊之際,遇不平事,總要插上一手。
溫約紅曾經告訴過他:「做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就是要做頂天立地的事。我不是。我懶,好玩,就愛喝兩杯。所以我只做一個只求心安的人。如何心安?便是理得。無理不公的事,我就去評評理、說句公道話,必要時,仗三尺劍,管不平事;人,總是有所為、有所不為的。」
他記住了。
不過他的實力不甚足夠。
——為人打抱不平,常鬧得給人打,給人揍,還差些兒沒給官差「敉平」了。
幸好他的輕功上有天份。
他打不過人時,跑得總算還快。
他反正無父無母,無依無靠,也不大學好,偶然也偷(他偷的不是錢,不是女人,也不是東西),他偷的是酒或是吃的,所以在他少年時期,常給人追趕/打/捕/緝。
那時候,他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他會當上追緝兇徒要犯的捕頭——而且還是名動天下的神捕!
那時候,他很能跑,主要是因為:「逃」!
——而不是「追」。
直到有一天,他偷喝了人家辦喜事的酒,給六、七個夥計「追」出來打他。
他不敢還手。
——因為他知道是自己錯了。
他只敢跑。
——逃掉再說。
偏是這家。「飽食山莊」的家丁,都很有兩下子,他雖然能跑,但一下子還真是甩不掉。
這一下,他可真的跑出功力、跑出耐力、跑出天份來了。
好不容易,仗著機伶的身段,終於擺脫了那些家丁,轉過冷巷,卻一頭撞在一人身上。
那人很和氣。
但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向不受約制無有規範的追命,在那一刻間卻感到很不自在、無由的害怕起來。
「你為甚麼要跑?」
「關你甚麼事!」
追命一閃身,又逃。
他跑得很快很快,老半天才扶在一棵白楊樹旁喘氣,忽聽後面有人問:
「你跑得不慢呀。」
追命一回頭,見又是那人,魂飛魄散,連忙又拼命的跑。
這回逃了很久很久,終於逃到一座路邊小驛站旁,正要打水牛飲幾口,忽聽吹耳朵似的緊貼身後有人說:
「你不要一口氣的喝,這樣會傷內氣的。」
追命猛回頭,只見又是那人!
他二話不說,拼盡全力猛跑,這回他甚麼自創的身法都用盡,打滾帶爬的跑了不知許久,連偷到的酒壺都摔破了,跑到一座路邊小廟旁,才喘一口氣,就聽頭背有人呵著氣說:
「別跑了好嗎?咱門好好聊聊吧。」
追命忍不住,他吼道:
「你別冤鬼般的死纏著我!你再跟著我,我殺你!我殺你十七八截!」
那人笑著捫須,咋舌地道:「哦?有這樣厲害!」
追命不顧一切,飛過去拳打腳踢。
那人沒有避——但都一一避開了。
追命拔出了牛耳尖刀。
「你走不走?!」
那人笑著搖頭,笑聲裡帶點喟息,好像很為他可惜的樣子。
追命不管了。
他一刀就紮下去——
——扎不下去。
(不行,我不能殺人!)
那人和氣的問他:「為甚麼不刺下來?」
追命耷了耳朵,皺了眉頭,丟了刀子,只鼓著氣道:「你抓我回去吧。」
那人笑道:「偷東西是不好的。」
「可是我窮。老先生,你沒窮過,你不知道。」
「……是嗎?但你偷的是酒,不喝酒會渴死嗎?」
「但我喜歡喝酒,如果會死,死了也就算了。我偷的當然是為了我喜歡的東西。如果我偷人的錢,偷人的財物,可能會累了人;但我偷的是酒,少了兩壺酒,不會累死人的。」
「但卻累死了你自己,你偷的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物,但失的是大節。試問一個頂天立地、將來有所作為的男子漢、大丈夫,他怎麼會因為一己之私、一念之貪、一時之快而去偷取別人之物!」
(又是「頂天立地」!)
「如果我現在是大人物、大將軍,大家倚重我,瞧得起我,我可以呼風喚雨,可以左右局勢,我當然會努力奮鬥,自勵自珍!」追命聽得心動激起了熱血,但語音更加譏誚:「但我只是一個小痞三、大流氓,我妄論甚麼大節!我也沒志氣可言!」
「你沒有氣節,那一刀你為啥不紮下來?」
「我……」
「英雄莫問出處。你不是個偷東西的人便不是!比你出身低微貧寒的人,青史上有的是,他們不也一樣咬緊牙齦,持志不懈,渡過艱辛歲月,成大功、立大業、做大事嗎!你怎可妄自菲薄!你現在才華未得發揮,便飄蕩無定,閒散不羈,猶如行雲野鶴、遊戲人間;但只要你不放棄,肯努力,一旦得遇時機,千載之材,光芒盡露,這才是你龍飛九天、鵬衝九霄之時!你只要有志氣,肯努力、願意奮鬥,現在是個乞丐又有甚麼關係!我看你這一刀沒刺下去,才肯罵你;一個人可以沒有背景,可以沒有運氣,但不可以沒有憧憬,沒有志氣!可以出身不好,可以窮困潦倒,但他就是不可以先行看賤自己、放棄自己!」
追命聽得大汗涔涔下,澀著喉道:
「……老先生……」
那人只一笑,說:「紙包不住火、布袋終究會讓錐子刺破。有才的人未必有毅力,有毅力的人不怕熬煉。咱們有緣再相見吧。」
追命自行跑回去「飽食山莊」。
莊裡的人大為震訝。
「你又要回來偷甚麼東西?」
「我是來向你們認錯的。」
「甚……甚麼?」
「那兩壺酒是我偷的,我把它給摔破了,我來受你們懲罰……或者,讓我當雜役幹粗活兒,來賠償酒錢吧。」
「……原來,原來是要討活兒乾的!我看你討打才是——」
有人把這訊息通知了莊主。
莊主方臉粗眉,赤頰乾髭,目含神光,顧盼間一團正氣,不怒而威,怒令人懼。
追命一見了他,就打從心裡服了七成。
那莊主問:「你就是偷酒的?」
追命搖頭:「不是。」
莊主詫道:「不是你是誰?唔?」
「我回來認罪,就不是偷了。」
「你為什麼要回來認罪?唔?」
「做錯了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追命坦然道,「我這輩子都要賣給你兩壺子酒了!」
「好!」
那莊主如雷的喝了一聲,院內院外、院裡院中、幹活的人全震得停了手:以為莊主要殺人了。
「你罰我吧!」追命豁了出去。
「我就罰你!」莊主如雷的一聲喚了出去,「來人呀,把這小王八蛋請去我西廂當食客,給他吃好的、喝好的——一定要喝好的——把他給養胖了,我才來一塊肉一塊肉的吃他!」
莊主當然不是要真的「吃」他。
他只是欣賞追命,把這「小孩子」攏了過來當他院下的食客。
——反正他手上的食客沒三千也有一千五。
——一千五百人中當然也有不少人是混吉的,但只要有一成是像樣的人,「飽食山莊」裡至少也有一百五十位能人。
這位莊主豪邁過人、喜歡廣結朋友,加上他是當朝天子近前帶刀總侍,有這樣的顯赫地位,使他呼朋喚友,結交黑白兩道各路好漢,更加得心應手、一呼百應。
追命後來才得悉,莊主原本也是江湖中人,因受諸葛太傅看重,在御前薦舉他,才能擔此重任。在他任次裡,曾三次捨命為保龍軀,受傷之重,令御醫也束手無策,他卻依然能活過來了,故而極受倚重。
由於護守天子,戍守皇城,是傷神費力的事兒,而且就算這樣一個吃力位子,也有內宦朝官爭軋不已,故這位莊主也只是負責在冬夏二季保駕,至於春秋二季,則由他人負責。
這位官廷總侍,沒事不用入宮之時,便來搞他的「飽食山莊」。
這位莊主是名好漢子,跟門下食客比酒比力比功夫,從來不許人故意容讓,勝了當然可喜,輸了也就認了,所以在比酒一節上,曾輸給少年追命:三壇幹完之後,他咕嚕一聲栽倒下去了,次日起來才二話沒說,打賞追命三十兩銀子。
這莊主姓舒,名無戲。(此人故事可見於「逆水寒」第六集)
他說過的話,一定算數,比「君無戲言」還要君無戲言。
追命也不客氣,就在他莊裡又吃又喝,結交的朋友多了,三教九流的都遇上,他也趁此好好的學武、學藝,學書。
舒無戲手上能人多不勝數,很少教他辦事;何況,追命依然運舛,但凡他手上辦的事,無論辦的是甚麼、如何小心著手、如何一心求好,卻總是到頭來仍出了差池。
反正他負責的也不是甚麼大事,舒無戲也不怪他。
舒無戲有一日,隨手丟給他一本書,吩咐他:「這裡面有些合使的,你練練看。可別傳予別人看。」那書的封皮上繡著「追命」兩個篆字。追命以為是甚麼絕世拳譜,翻開一看,卻光是腿法腿功。但他對腿法卻份外有天份,所以練著練著也上了癮。舒無戲概不理會,後來也很少再理會他。
在這四年功夫裡,除了那本腿法「秘笈」之外,追命跟人學了不少功夫,指、掌、劍、棍、都有一些,腿功、輕功,更是他所能,一學就上手,所以,他愈發要在自己比較不爭氣的方面,例如拳、掌、刀、鞭,花上更多的時間、心力,來紮好基礎。
舒無戲也由得莊裡的人平時胡混,或者學藝習武交換心得,他也不理;平時樂得跟莊裡食客喝酒談心,但卻嚴禁門下在外結黨欺人——一旦觸犯這點,重則親罰,輕則逐出門牆!
追命除了趁此修文習武外,也從舒門裡學了不少禮節。畢竟,舒無戲雖是一介武夫,但在皇延當慣大官了,一切官延禮節,都有規律要守,追命性格雖然不羈放浪,但記性卻好,為了一些特別原故,他格外使自己知書識禮,把這些禮節道理全記住了。
——沒想到:這對他日後的發展,有著起死回生的助力!
所謂「特別原故」,是他「老毛病」又發作了:
不是酒痛。
而是女人。
他喜歡上了舒無戲的大女兒:
舒動人。
舒動人是舒莊主的拿上明珠,他也特別疼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