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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集:得失有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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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舒無戲卻似井沒有特別賞識這位「崔略商」。

事實上,在當時,追命也沒甚麼「特別」表現。

——他只是「飽食山莊」的「食客」之一。

可是追命之所以會甘心情願的留在「飽食山莊」,主要原因之一,便是因為舒動人。

舒動人很動人。

她愛穿紫色的衣服,倚在有柳陰的窗前。她的膚色很白很白,耳墜子很晶很晶,神情很憂悒很憂悒,樣子很美很美,那柳樹也很青很青,她低哼的歌也很好聽很好聽。

那時追命讀了點書(他讀書是為了她),一面讀一面看她一面想那首「閨怨」:「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踏踏的馬蹄經過窗前,那美麗的(紫衣的)少婦忙探頭去看:經過的不是自己的夫君啊……追命得意而惆悵的追思不已:他要當那個讓她(小妻子)勸去「覓封侯」的「夫婿」好呢?還是那個偶爾使她凝睇懷愁的「過客」好?

唉。

那時追命也習了武(他練武是為了她),一面苦練一面鞭策自己一面想她:姓崔的,你得努力!努力!!努力啊!!!有一天你在「五年一度飽食山莊擺臺賽」上技壓群雄,她就會注意到你了。有一天,你能陣前殺敵、關前立功、沙場上點兵,就可以向舒莊主提親了。

哎。

就算他練輕功的時候,也只是想到:如果有一天,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接近動人姑娘,在她身邊,感受她的氣息,聞到她的香味,和凝視她那紫得那麼深鬱的衣衫和白得那麼淡悒的膚色,如此相伴一生,那麼他就無枉此生了。

——縱教他一輩子不再沾酒也願意。

(她的眉毛那麼濃,性子一定是很烈的了。可是她一顰一笑,卻似小透般的輕柔!如果她鍾意了我,而又不是嫁給我,她一定會寧死不從吧……可是,她怎會鍾意我呢?)

由於「飽食山莊」各路人馬都有,追命也跟了投靠舒府的兩位江湖術士學了點命相之術。

「你跟眉毛濃的女子有緣。」追命當時最愛聽這句話,但對下一句話卻常常忘掉,不然也不願擺在心裡,「可是眉毛濃的女子性子也往往比較厲烈,小心著吧,縱不是有心的,也對夫君有刑剋呢。」

他才不管。

此外,他也學了一些事物。

一些「意外」。

——「意外」的意思是說:他本來沒理由學得的東西。

例如粗話。

意外的是:「粗話」是跟莊主學的。

舒無戲生性豪邁,但官雖做到他那麼高了,不見得就是快活的事。

他常常在喝了酒之後,對他座上食客們申訴:皇上是如何親暱奸佞,常常讓他和諸葛太傅這些忠良受盡屈辱。

——大丈夫可殺不可辱,若不是為了保衛大宋江山,為了保護宋室基業,他早就不幹了,管他個君臨天下,笑傲江湖不成,至少也可以放屁天下去!

座上的人聽了唯唯諾諾。

那一年秋天,舒莊主顯然甚不得志,回到山莊,把夫人子女們全趕入後堂,對著庭院的落葉,足足罵了三個時辰又一頓飯時間的粗話,震得落葉紛飛;然後歇了一盞茶光景,又罵了足足四個時辰又一更次時間,又震得落葉遍地,這才收了聲——不,留著元氣明天再罵。

原來舒無戲是武將出身,在官廷裡訓練有素,禁忌繁多,他說慣了粗話,又受了一肚子烏氣,憋足了不敢出口,一俟回莊,就得要痛痛快快的發洩七八回方休。

這粗話真是繞樑三日、荊棘遍耳、入木三分,聽得追命為之膛目震耳;這年秋天,他聽了不少各省各縣各路各派的粗話,也算是耳目一新了。他記性好,跟背詩誦詞一樣,粗口,他也學了不少,而且還活學活用,互相問候:莊裡的人都一個想法,反正連莊主他大老爺都琅琅上口、落地作金聲,咱們這些當食客的,當然上行下效、上樑不正下樑歪,誓死相隨、心口相連了。

這年秋天,對追命而言,最經典的依次是:動人、習武、學文、粗話——center「得之,我命;失之,我幸。如是而已。」/center

回憶的感覺最美。

追命還是在想著:紫色是最美的顏色,尤其在襯有著白色肌膚、濃烈眉毛的美麗女子的時候。

回憶是因為得不到。得不到的特別美,而且加上一點悽然。悽美是美麗中最美的一種。帶點病態的有時美豔不可方物,一如夕照殘陽。

追命始終還是沒拿到‘擂臺狀元’。

——因為舒無戲在追命入莊後第五個年頭:剛剛想開辦第十一屆‘飽食山莊擂臺大會’前就失了勢。

「飽食山莊」也作「鳥獸散」。

——主要原因是:諸葛太傅和大石公、哥舒懶殘來訪,勸舒無戲要解散山莊,且不能帶一兵一卒,如此方才可免權相進讒,向聖上參奏誣陷:不服聖旨,結黨叛亂!

(聽說舒莊主失勢便是因為莊內有走狗,糾結奸宦,參了舒無戲一本:在莊內養士面前出言粗鄙、褻及聖上、還自稱為‘君無戲言’!幸諸葛先生等一力開解,才不致在龍顏大怒之下,滅了舒莊主九族家小!)

追命也始終未能接近紅顏。

——在他輕功沒練成了那麼獨步天下之前,而也還沒封侯拜相之前,連成名也遙不可即之前,皇帝已下旨召了動人姑娘去當妃嬪了。

而今,在窗前殷殷盼待的,不是女的,而是男的他!

他依舊運蹇如故。

天荒地老,海枯石爛,卻只有這點沒變。

舒無戲一朝失勢,莊中食客,人人收拾鋪蓋走路,少有人依依回顧,連當時舒總侍的一句感嘆:‘樹倒猢猻散’,也給莊裡當過一名‘大食客’(他原來特別大‘食’,現在可沒得‘食’了)翻臉就罵:‘甚麼猢猻,你當自己馬騮王,可別當老子作猴兒耍!’

舒無戲也不反駁,只遣銀兩,速速打發眾人離去。

追命本想跟莊主說點甚麼,但看舒無戲的樣子,甚麼也不想聽,他自己也正值傷心,所以也省下來不說了。

儘管舒無戲還是把女兒奉進了宮,追命心中卻矢誓:

——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舒莊主,我一定不遺餘力的伴你重出江湖、重建山莊、從頭收拾舊山河的!

另外,追命也發現了一件事:

‘諸葛太傅’便是當日在自己偷酒之後,勸自己要擲碎酒杯、立志做人的‘那個人’!

只不過,當時諸葛先生和他的朋友來‘飽食山莊’之時舒無戲正值危機重重,諸葛等一力化解困厄,誰也沒心去管別的事兒,所以追命沒敢上前相認,諸葛也心無旁騖。

只不過,諸葛先生似也向庭院中掃落葉的他,笑了一笑。

——這一笑充滿了鼓舞,好像是說,好似在說:你做的好,很好,再做下去吧。

那時候,追命不過在打掃秋天的落葉。

他還不認為自己的命運會比枯葉好多少。

——只不過,他一向覺得;當葉子也無妨;既曾欣欣向榮過,有日縱是枯了謝了,那又何妨。

離開‘飽食山莊’之後的追命,跟著其中一位特別談得來的‘食客’混了一陣子,那食客不久便當了縣吏。當然,追命只是位‘候補’的雜差,少去辦案,多跑跑腿。

這怎麼說也算是他第一次和衙門「掛鉤」的差事。

這「差事」使他學得了不少事。

原本,那位介紹他入公門的「食客」,姓葉,單名棋,排行第五。他也真的善於對弈,在「飽食山莊」裡的養士,無一人能在棋藝上可勝之;不過,舒無戲卻不甚喜歡他。主要是因為:有一次,舒莊主與之於人前對弈,葉棋奮戰之下,終於棋差一著而敗,舒無戲卻把臉色一沉,一拍棋盤,道:「你故意讓我,討我歡心,忒也太工心計!我就是不喜歡這樣!」

大概是舒無戲嫌葉棋奸詐,所以一直沒重用此人;葉棋也並不得志,待「飽食山莊」一倒,他便當了官,而且竄升極快。

追命得他提攜,當了個「候補」衙差,後來才得悉:原來葉棋就是向京裡「密告」舒無戲的人。追命決不齒這等所為,於是便絕足不與之攀附交情。這時候,追命雖只是小小的「半個」公差,但辦事勤快,獨力協力破了不少大案子,葉棋不意那麼一個「小廝」,也有如此潛力,便不再提拔此人,並囑衙官不必重用追命,以免日後一旦「青出於藍」,任其坐大,便剪除不易了。這叫防範未然。

縣官吏員逢此時世,早都懂得看風揚帆、看水行船,所以無論追命立了多大功勞,都視同無物。

如是者過了兩年,追命憤然棄職而去,倒不是為了沒有升遷,而是為了兩個原因:

他好不容易,兒經艱辛,甘冒奇險,出生入死破獲的案子、抓拿的兇徒,只要這些犯案的人有靠山、有背景、裡子夠硬,衙裡便輕判、延審,輕易放過,而對孤苦無靠、貧病百姓、因天災人禍、暴徽聚斂才致鋌而走險的罪犯,卻常重判私刑,放出來後也已給折磨得不復人形。

追命深感:作為一個捕差,理應申張正義,為民除害,鋤暴安良,以正法紀才是,但他千辛萬苦,所作所為,卻反而成了貪官汙吏的幫兇,為虎作倀,百姓們討厭、仇視他們,而權官豪紳又任意使喚、喪盡天良,這樣的「捕役」,他怎能當!

另外一個原因,便是因為他無意間破獲了一件案子:

少林高僧「笑韋陀」是「三神僧」之一,遠道而來「出塵寺」當主持。有一日,在剪花的時候,給花瓣裡的小蟲噬了一口,他沒去理它,三天後,毒發身亡,死於禪房。發現他屍體的人,還目睹一列紅黑色的長蟲,自他鼻裡蠕爬了出來,他那一隻傷指,已呈金綠色。

當時辦案的人都以為笑韋陀是誤服毒物,只追命詳加蒐集,細為訪查,發現毒力是自指尖攻心的;追查下去,他找到了那隻,‘蟲」不僅只是蟲,而是一種餵了毒的蟲,叫做「傷追蟲」,毒力極烈,給咬噬瞭如不迅速連根切斷傷處,必死無疑。

追命查得這些,是因為他跟「三缸公子」溫約紅學過「活字解毒法」。溫約紅是「活字號」的好手,而這毒顯然不是施毒的「死字號」高手便是善製毒的「小字號」所佈下的。

這一查之下,果然查到「老字號」溫家有兩名高手溫大聽、溫小聽在這兒附近,正要謀奪「出塵寺」的產業。

追命上稟要捕溫大聽、溫小聽問案,縣太爺因怕得罪「老字號」溫家的人(得罪這使毒世家,只怕那一天給人毒得七孔流血、五官離位也不知仇家何人),不批海捕公文。追命一氣之下,單挑找上溫氏兄弟;溫氏兄弟直認不諱,三人一番拼搏,追命便給毒倒,但仗著溫約紅所授的解毒之法,保住元氣,並以絕門腿法重傷了溫氏兄弟,把他們擒回縣衙——可是,未久,縣太爺還是「稟承上意」把他倆給放了。

追命在絕望之餘,便自嘲:我天生不是當公人的料!於是掛冠而去。

更重要的是:此案引發了他一個疑惑——

——當年自己的母親之死,是不是有些可疑呢?

當年,崔大媽在市肆上殺魚,不小心給魚鱗「刮傷了」,不多時便嚥氣了。死時眼睛流出了黑血。

他那時候雖然還小,但記憶特別深刻。

追命決意回去「味螺鎮」去查一查當年舊案。

南返之前,他還特別去探看「舊主」舒無戲——現在他一家五口,就住在山邊的小茅寮裡,耕作為生。

失意後的舒無戲很少接見舊部故友。

追命堅持要見。興許是因為追命當候補衙差,職分甚卑,但因逢案破案、為地方除了不少大害之故吧?這「好喝酒的小崔捕爺」倒有風評甚佳,舒無戲聽說是他,才願接晤,一見面就說:「喂,偷酒的,你倒真有本領,聽說對小偷都網開一面,這也算是不忘本吧?晤?」

追命笑道:「只去大富之家偷點吃的用的,用來養妻活兒、治病救人,也不是啥十惡不赦的事。老抓這些人,不如找些惡霸土豪教訓申誡,這都是莊主以前教誨的!」

舒無戲聽了大笑三聲:「好,好,好!」然後拍拍肚子放了一個屁,頗有感觸的道,「可見咱莊裡還是出過人材的。」

追命想起葉棋五,這一路當官,早已飛黃騰達,聽說已當了相爺身邊紅人,又憶起動人姑娘來,不免也有感慨(不曉得她那對濃眉有沒有克一克那好色昏庸的天子?)又見舒無戲家徒四壁,連茶具也十分粗陋,便掏出身上的六兩銀子(其實這也是他任職兩年的全部家當),恭恭敬敬的奉給舒無戲,畢恭畢敬的道:「這是當年山莊一些故交,記我轉上,忝為賀舒莊主四十大壽之尊禮。」

舒無戲淡淡收下,也不多謝。

追命看到舒無戲的孩子和夫人,以及他本人,全穿著粗衣破布,桌上殘餚,只是醃菜,心中難過,便稱作有事先行告辭,走到市肆,賒了賬,買了些布料、酒肉(由於他辦了不少大案,為老百姓做了不少事,大家都肯給他欠賬,甚至不肯收他的錢),回到那千瘡百孔的小茅屋,把酒菜、醃肉、衣物拎了出來,舒無戲的兩個稚齡小孩一齊歡呼上前,雀躍不已,舒夫人要過來接過酒菜,卻給舒無戲喝止:

「不行!」

「為……」追命不解,以為舒無戲嫌棄,「為什麼?是嫌酒肉不好嗎?我……我這就再去辦。」

「不是。崔兄弟,你這樣做,不好。」

舒無戲緊皺著濃眉,有一點不快。

「莊主,我這樣做,決無惡意……」追命以為舒無戲誤解了他的用意,「我只是……」

「我明白。」舒無戲說,「我現在是失意了,落難了,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受苦。反而,我覺得我是在修行,有朝一日,如同淬鍊過後的寶劍一樣,重現光華,更見鋒芒;所以,我不當自己是個失敗的人,我只當這是成功的磨練。我仰不愧天,俯不愧人,我成我敗,我仍是我。我要我的孩子,也要有這種想法:人不可能一輩子得志,但要在得志時仍持志不懈;人可能會有一時失意,但在失意時仍要有鬥志。我要他們吃得起苦,才做得成人!」

他拍拍肚皮又說,「我並沒有做錯事,對不起人,鬧到這種田地,也不怨天尤人。我既當得了大官,做得了大事,自封自己為莊主,我就忍得了當乞丐、貧民。要是這樣給我東山再起,這才算是大丈夫,真本事!小兄弟,你人心好,你也應該要這樣子。晤?」

追命有點哽咽:「莊主……」

「有什麼好難過的!人貴相知,有一知交便無憾;所謂一貴一賤,交情乃見!山莊的人這般待我,我沒話說,而且,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凡你得勢,必定有一群人口口聲聲為你可生可死,卑屈阿諛的;如果失勢,便一定遭冷眼白眼。我是明知故犯,活該現眼報,這才叫痛快過癮!」他呵呵的笑著,眼神里亮出一點寂寞、一星無奈。「富貴榮華,我都有過;既然當八面威風的人便當不成四面玲瓏。我這下做乞丐貧民,也要當成個樣子!捱餓可以,貧寒可以,我有手有腳,一樣可下田耕作,一樣可以餬口吃飯。小兄弟,什麼都可以賣,骨氣是不賣與人的。說起來,我好歹也是皇親國戚,是個國舅爺哩,我就是不肯攀這個折骨彎腰的親!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當貧民就當一名似模似樣的貧民,求人卑屈,則萬萬不可!他日我東山再起之時,我還可以跟人說:咄!瞧,我三十九歲時還一無所有,一個一窮二白的老百姓哩,這才叫白手起家,這才叫大起大落!」

他把酒菜都塞回追命手裡,「我今天會見你,不是要接受你的同情,而是看得起你:當個公差小役,也要當得清白、清正、清奇,不愧為我舒門裡的養士!你給我銀子,當還我情,我實領了;酒菜則就心領了;要當窮人,就不要一餐鹹魚白菜,一餐美餚酒肉的,那多蹩扭!酒是用來乘興的,不能在失意時喝的,心灰意沮時喝酒,容易以酒消愁,大丈夫靠這一點水來解愁消悶,像什麼話嘛!肉也不是這個時候吃的!孩子們今頓飯吃了肉,下頓飯便無此不歡了,沒受過苦的孩子這怎麼能砥礪志氣!我接見你,是看得起你,小兄弟,你可別害了我們!知道嗎?嗯?」

追命咬著下唇,只記住舒無戲的話,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知道當年我為啥要收容你嗎?」舒無戲依然用凜然有威的橫睨著他:「當日,你偷了酒,諸葛先生就跟我說:「此子是個大材,你先留著他,多加磨鍊,我還在宮廷與奸宦鬥爭不休,現在接他回宮,只怕害了他。」他果然沒有看錯。」

追命只覺得心頭一陣熱,幾乎沒噴出血來。

「你別這個樣子,富貴浮雲,其實是:得之,我命;失之,我幸。如是而已,你還難過個啥!」舒無戲說著又放了一個屁。

響屁。

舒無戲大笑道:「你看,小老弟,日他妹子的我現在多自在,以前在皇帝老子跟前,屁可不能放,放了要殺頭的;只聽佞臣讒宦在大放狗屁,嘿,多憋氣!」

他大力的拍著追命肩膀,笑道:「其實你應該羨慕我才是。入他奶奶的,你而今當個公差,上不下下不上的,可比我鳥窩囊得多了!」

然後他又笑問追命:「怎麼啦?諸葛先生大前天來找過我,還問我那姓崔的小子腿法練得怎麼樣了!」

「腿法?」

「那本腿功是諸葛先生要我不露痕跡、不動聲色的交給你,看你有沒有下苦功去學的!他為這套腿法可花了不少時間心力哩。他要我告訴你:學成了,還要創,學是可以靠人指引,創則要自己去悟。匠與大師,其分別就在能不能創。唔?」

他又放了一個不臭的屁,再問:

「唔?」center煎炸的奸詐/center

一個人只有一生。因為每個人都只有一生,所以每個人都應該好好的過他的一生。

回顧過去,追命的日子都不好過,不是顛沛流浪、就是不受注重,但他一向都很樂天知命,甚至覺得自己的存在已是半個奇蹟。

他蒼桑而不尤怨,辛酸而不悲傷。

遇挫不折。遇悲不傷。

——尤其在他得遇舒無戲:人在陋巷、不改其志之後,對人生更有大感悟。

不過,回到味螺鎮的他,在父母親墳前上香的時候,十六歲少年的追命,實在抑不住傷悲而掉淚。

因為母親的死因有疑,使他發了狠再花兩年時間來調查,發現不但他母親梁初心是「太平門」梁家的一員,連父親崔唇容當年也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人物,外號「醉翻天」。

——說來也真是的,如果自己的父親不也是武林中人,何以得識「三缸公子」溫約紅?如此想來,溫約紅跟父親一樣,都是好酒貪杯的武林高手,只不過一個能飲,一個易醉而已!

追命反覆蒐集證據,細加稽查,終於發現了一段武林秘密:

「太平門」以輕功見稱,腿法為輔,但後來,同是下盤功夫,卻有人精研腿法,也有人仍以輕功為本。精擅腿法的後來自立門戶,稱為「大平門」,即「太」字下面少了一點。

他們這樣一來,同一門裡,變成兩派。而「太平門」門規雖嚴,偏又不似「蜀中唐門」和「老字號溫家」:唐門也分暗器、火藥、毒物三宗,但因唐老太太三代主拿大局,加上唐老太爺子幕後操縱大勢,雖然唐家高手,良萎不齊,意見不一,但仍能由強人領導,將「暗器」一以貫之,其他「火器」、「毒藥」只以為輔,助長暗器之威力。「老字號」溫家到中期亦分為:製毒的「小字號」、藏毒的「大字號」、施毒的「死字號」、解毒的「活字號」四脈,但這四脈只是分工精研,雖時有傾軋衝突,但遇外敵,彼此仍配合無間,加上四脈首腦溫心老契、溫亮玉、溫絲卷、溫暖三等把持大局,局面亂中大穩,還算穩得住陣腳。

「太平門」強人首領梁大口一死,門裡即分為二支:注重腿法的「大平門」新系統認為太著重輕功,未免有「未戰便逃」之意,「太平門」積弱多年,未賞不是與這種「逃亡保命」心態有關,所以化被動為主動,以積極抗消極,以梁鐵舟為主、精練腿法,集眾高手之創研,以強補弱,漸有大成;「太平門」主流派的人卻覺得:輕功提縱術才是「太平門」梁家的擅長,集數百年來獨門之秘,心得精華,無可替代,豈容後人輕侮,且何故要捨本逐未,背棄師門?加上輕功以保命為旨,以和為貴,腿法則以打殺為重,有傷和氣,是以梁豔麗為首的一系,對「大平門」都頗不以為然。

果爾,未久,兩系衝突日頻、互譏相殘,傾軋日重。「太平門」譏「大平門」少了的那一點,應放在頭上,即是「犬平門」;「大平門」笑「太平門」一味只會逃命功夫,不戰而逃,儘早變成「擺平門」。

兩家仇恨,愈演愈烈,因而發生毆鬥,造成人命。人命關天,又厲變為互相尋仇,傷亡愈來愈重。

「太平門」本與「下三濫」何家素有怨隙,但「太平門」頭領梁豔麗為了要先安內患,便與「下三濫」何家首腦人物「何必有我」合作戮力,突擊「大平門」,男的殺的殺、廢的廢,女的奸的奸,辱的辱,手段殘暴,遠比武林外派互相屠殺更甚。事實上,趕盡殺絕,斬草除根,在所必然,大家都是姓梁的,如果不殺得永無翻身之力,難保有一天不窩裡反,倒干戈,給人殺了回頭。

每個人雖然只有一生,但許多人的一生便在這種族系乞間傾軋仇殺中莫名其妙的斷送了。

不過,「大平門」雖然全軍覆沒,但聽說首領梁鐵舟在給同門追殺重傷垂危之前,有一個在朝廷和在武林中都極具威望的人物出來救了他,並保住了他的家小。梁鐵舟把精研的腿法要訣贈予那人之後,便因傷重不治,溘然而逝。

「太平門」了結了心頭大患,但身旁又生魔障。「下三濫」趁著剿滅梁氏叛逆之便,勢力入侵太平門。梁豔麗發覺已遲,何家有不少人已各用婚嫁、拜師、學藝、義助、任職、投靠的名義,成為「太平門」的人,並暗行分化,奪權、併吞。

這一來,紛爭又起,這回「太平門」雖然在梁豔麗非常手段之下,仍能將「下三濫」何家的勢力勉強逐出家門,但也結怨極深,元氣大傷。

從此,梁何二族,成了「遇梁斬梁,遇何殺何」而「太平門」內,本因敉滅「大平門」而不忿的子弟,加上「大平門」裡劫後餘生的人,還有受剿滅「下三濫」行動無辜波及牽連的成員,三流合一,因為一個出類拔革的高手梁浸浸的崛起,統領聯合,又再成立「不平門」,脫離「太平門」而去。

可是,江湖風險多,七幫八會九聯盟和「大連盟」根本不許再有新的門派冒頭,而且這些人始終實力未夠,不足成事。「太平門」怕春風吹又生,絕不任其坐大,不住派人追殺;「不平門」的人分整為零,各散西東,各自為政,飄泊江湖。

梁初心(崔大媽)便是「太平門」旁系成員之一。

她長得嬌麗俊俏,原在「太平門」也甚得器重,但她不滿「太平門」種種所為,是以斷然離開太平門。

門主樑豔麗本就對她有偏見,她這種作為,使「太平門」即行下令追剿格殺。通常,追殺這些「梁門逆徒」的事,是由梁豔麗手上心腹大將「火燒天」梁堅乍來處理。

梁堅乍詭計多端,手段狠毒,動手殺人之後,往往把人一把火燒個乾淨,「無跡可尋」;此外,在梁何二族合併期間,他跟何聖神,何太太等學了不少「下三濫」的功夫,包括的掩眼法、佈陣和下毒,他使用這些毒招去對付他的同門。

——受過他逼害,無處容身的梁氏同門都對此人咬牙切齒:這個「奸詐」的小人該落地獄下油鍋去「煎」而「炸」之才是!

梁初心偕同夫婿崔唇容天涯流亡,隱姓埋名,一個打漁,一個殺魚,大隱於市,久而久之,梁初心紅顏變老,人也完全變了;崔唇容更大志消沉,鎮日以酒消愁。這都是因為當年那一場同門災劫所致。

可是,是禍躲不過,那次因崔唇容大醉,賒賬不還,以致「更衣幫」好手「七屠虎」朱麥尋畔,梁初心不忍見丈夫給這幹狼虎之徒活活打死,所以就重露身手,把這幹家夥打了個落花流水,但也因大腹便便,不小心捱了朱麥一記「七苦拳」,害得追命一生下來就頭重腳輕、為傷所苦。

不過,朱麥並沒有因此算了。他是聰明人,一眼便瞧出崔大媽的輕功來路,一猜便知這對賣漁夫妻為何窩在這小山城裡。於是,他私下通知了「太平門」的梁堅乍。

梁堅乍並沒有馬上行動。

他一向沉得住氣。

他要一步步來。

——對叛徒,他一向都不放過。

——對殺手,他一向都不饒恕。

有些人以為殺手悽美、瀟灑、獨來獨往、賦有情於無情。追命卻大不以為然,其實當一個殺手只是負責去摧殘另一個生命。無法無天,只為一已之私(仇、恨、錢、權、甚至只是一種無聊虛妄的快意、成就、榮譽),就不擇手段,扼殺了對方生存來證實自己活下去的意義,這些人,活著就根本喪失了意義。

追命一向不當殺手。

——如果他真要當殺手,他也只願當一個專殺殺手的殺手。

他認為真有本領的人,應該去當捕快。

——捕快是為了持正執法,為民除害;一個好的公差捕頭,對上要不怕強權,以理行事;對下要依法除奸,不畏人言。

——當一個殺手,太容易了,把不喜歡的、阻礙自己前程的、剪除之後便有利可圖的人殺掉不就得了!

但當一個好捕差何等不易,兩面為難,四面受敵,而且還常遇上十面埋伏!

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好公差。

但他心細、周密、肯下苦功,不查個水落石出勢不甘休。

他雖然年輕,但江湖經驗卻很豐足,很快的,他便查得七、八年前,梁堅乍囑人把一支「下三濫」淬毒精製的「兩頭針」置於魚肚裡,那個清晨,那一刺,便要了崔大媽梁初心的命。

他再追查一下去,發現連他父親崔唇容之死,也是有人趁他酪酊大醉之後,乘他仍舉杯痛飲之時,一掌把杯子拍入他喉中,令他哽塞致死。

那個人便是梁堅乍。他這回不放火是以為反正不用放火也沒人會發現。

於是他寫了狀子,擊鼓鳴冤,在味螺鎮呈案,並告到霹靂鄉去。

結果是:

沒有用。

縣衙根本不敢動「太平門」梁家的人。

原因除了跟不敢碰「老字號」溫家的人之外,更因為梁堅乍根本是縣官萬士興的「老友」,兩人狼狽為惡、朋比為奸、互為奧援已久,怎會受理?

反而,梁堅乍因此得悉追命是梁初心的後人,因而與兩名心腹弟子南下味螺,決意要斬草除根。center「得之我命,不得我幸。」/center

那天晚上,風起。

長城遠。

長街寂。

在寒風颯颯的味螺鎮口,追命獨自在路攤上,叫了幾碟小菜,獨個兒自斟自飲。

也許是因為風寒,或許是因為太晚,所以只剩下一攤賣餑餑的,一攤賣燒餅油條的,一攤賣面的還在鎮口擺賣。

熱騰騰的煙,氤氳著人間煙火的夢。

寒夜鍋裡的街頭,蕭颯零落,幾張空凳,只有一個食客: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端坐低首,在等著熱面,就算是在這樣濃的夜色裡,那小孩的臉色是白得泛寒,兩道眉毛很清秀。他在把玩著一雙滿是汙垢的筷子——小孩子畢竟還是小孩子!

鍋裡的油滋滋作響,追命聽了就很喜歡,不覺又哼起了歌,帶著星星的醉意。

——是那首後院裡小透姑娘和他說那幾句話時二奶奶唱的調兒,還是那首窗簾下動人小姐俯視街景時所唱的歌?

他想起了準?

——誰知道?

那時追命還年少。

——年少的追命,但有一顆蒼桑的心。

但那個晚上,他仍年少——誰都有過曾經年輕的晚上,可不是嗎?

那天晚上,追命叫了面,正吃了第一口。

然後他就停箸——

隔在黃火暈昏(那一點燈火不敵整個了無憚忌的黑暗)的微光裡,他向那賣面的漢子問:「怎麼你的面?」

漢子看不清面目。

他的話也含糊不清。

「嗯!面?」

「對,你的面!」

「面?什麼事?」

——也許「什麼事」是一道命令、一句暗號,也許是說暗號或下命令的人覺得時機到了,該下手了,這三個字一說,賣面的和賣餑餑的一起/一齊/一氣出手:賣面手中的面,變成一條長線般半黃色的劍,直刺追命;賣餑餑的餑餑,飛蝗石般的飛射向追命。

只有賣油條的動作最慢。

———個真正好的殺手,不是因為他快,更不是因為他慢,而是因為他的身手,快慢得恰到好處。

他當然是好殺手。

他要看著吃了毒湯的追命如何閃躲那「面劍」和「餑餑飛星」。

他看敵人是怎麼閃躲他才出手。

他是點了一把火,

——一把把敵手燒得屍骨無存的火。

他最穩。

最定。

因為他才是今晚的主角:殺手的主人。

他是梁堅乍。

梁堅乍雖然「奸詐」,但他萬未料到今晚會有這樣的突變、這樣子的下場!

因為追命突然平平飛起(用的是「太平門」的輕功,但卻是連「太平門」也沒學會的輕身功夫),一霎間,連捱了「面劍」和「餑餑飛星」,臉不改容,閃到了自己面(檔攤)前一張口,連面帶湯,全噴到他臉上,接著,飛起一足,把整鍋濃油踢到他身上。

正當他痛得慘叫/大吼/咆哮/悲號/哀吟/狂嘶/厲嘯之際,追命再飛起一腳,踢飛了他的頭盧。

一腳。

踢斷了——

他的脖子!

——這是什麼腿!

——這是何等可怕的腿法!

他一踢得手,立即回頭,令他震愕莫已、驚異莫名!

因為賣面和賣餑餑的,在梁堅乍整個人給沸油淋得像剛煎炸過一般之際,都一齊送了命。

——就死在那兒。

死在他們的「攤位」上。

——每人喉管,都穿過了一支筷子。

寒街上,只有小孩子仍在那兒。

坐在那兒。

一個臉色很白的小孩子,令人看去有點發寒。

他手上的那雙筷子,已然不見了。

他只不過是一個七八歲的稚齡小童!

映著燈火一照,那小童還未及長得俊,但已見俏了:一種寂寞刀鋒冷的俏。

追命忍著傷痛,道:「謝謝。」

「謝什麼,沒有我,你一樣殺得了他們。」

追命奇道:「——可是你為什麼要殺他們?」

「因為他們是惡人。」

「你跟他們有仇?」

「沒有。」小童說,「我不知道世上究竟還有沒有報應這回事,但我只知道:好人該有好報,惡人得有惡報。如果沒有:就讓我們來替天行道吧。」

這個小孩竟說出這樣的話來,不但正義感很凜然,其怨毒也頗深,殺氣更烈。追命怔了一怔,不禁問:「尊師何人?」

小童一曬:「得有緣時,你自然便會知道。」

——聽他談吐,居然像是飽學博識之士,不但得體大方,也話裡含鋒,咄咄迫人。

小童反問了他一句:「你也殺了人,你不怕嗎?」

「他們是來殺我的,我不能讓他們殺,只好殺人了。」

「你當過衙捕,」小童居然像很清楚他的「底細」,「你當知道殺人嘗命這回事吧?」

追命孤疑地道:「……你是要我到衙裡去自首?」

小童立即搖著:「非也。家師說:你殺梁堅乍是旨在自保,而且,你也是「太平門」梁家外系子裔,此舉是清理門戶,這是武林械鬥,與官府無權干涉。知道嗎?」

追命為這小孩聲勢所懾,只能說:「是。」有些話,想問,又不敢問。

小孩把話說完了,便打算要走了。

他真的「走」了。

但他不是用腿「走」的。

他並沒有站起來。

他坐的凳子是會動的,原來早已裝上兩個滑輪,只要一拎把手,再按機括,便會徐徐轉動。

追命一看,便知道這小孩子一雙腿子,已經癱瘓了。

——已經廢了。

——這樣的一個小孩,真可惜啊!

他心頭憐惜,甚至有些疼惜了起來,不禁也看著看著而忘了轉移視線。

小孩剎地寒白了臉,叱道:「看什麼?,沒見過斷腿的人嗎!」

倏地一揚袖,一道刀光,以電的速度雷的驚愕向追命迎臉而至!

千忙萬險中,追命猛起足,踢飛這一刀。

這一踢,那一刀,飛上老半天,蒼穹黯處,久久不下。

——那一刀竟全無力道!

追命額前落下二綹髮絲。

——還是給刀鋒險險掃中!

(這一刀如此之速,如此之厲、如此之銳,但竟不是以內功發力,而是憑巧勁施為的!更可怕的是,小孩那一刀,似意不在傷他,似只要嚇他一嚇而已!!)

(以巧勁御刀,尚有這等威力,要是這小童日後練成雄渾內力,豈不是一!!!)

追命震愕當堂。

小孩扁了扁咀,很難過似的道,「我以前也是像你一樣,有手有腿的——」

追命忙道:「小兄弟,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看他忙了咀皮說不清,小孩嗤的一笑,笑靨天真漫爛:「什麼意思!這個那個的!聽說你也是一齣孃胎就受內傷,每天非飲酒不能活命,而且上身的功夫,總難有大成——你也不曾傷心難過嗎?」

追命呆了一呆,只脫口就說:「得之我命,不得我幸——沒啥好怨的。」

小孩垂下了頭,直至那把飛上半天的小刀「篤」的上聲,自天空落了下來,插在桌子上,刀柄兀自震幌著,他才如夢初醒,喃喃地道:「得之我命,不得我幸;不得我命,得之我幸……」並推動機括,緩緩遠去。

追命不敢再追。

他怕這小孩會不高興。

他只敢遠遠地問:

「小兄弟,你如何稱呼?」

「……我姓無。」

「吳?」

小孩沒有應他。

「姓吳?姓伍?」長過對方至少十餘歲的追命傻愣愣的自忖:「還是姓胡?」

事實上,追命一腳踢死「火燒天」梁堅乍,少年的他,在第二天,已經成了名。

大家都知道,有個少年把「太平門」中第一號殺手梁堅乍踢死於鎮口,正是大快人心;而傳聞那少年的腿法,極似當年「大平門」所失傅的「追命腿法」,是以人皆稱之為「少年追命」。

只不過,大家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少年追命也遇上了一個令人驚異的人物,一個小童,不知姓毛?姓巫?還是姓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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