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使的是‘下三濫’何家的‘掩眼法’,」那人醉意可掬的說,「你是一條不螫人的蜈蚣。」
何炮丹也說:「這不關你的事,我取的是貪官送給狗官之物;你不插手,我不殺你。」
醉漢搖首。
他當然就是追命。
兩人終於交手。很快的,何炮丹發現對方的身法自己根本拿捏不了,所以他立刻就走。
——「下三濫」至少有六十三種在一流高手面前也逃去無蹤的「掩眼法」。
他剛要逃,追命已噴了他一身的酒。
是以不管他「化身」成墓碑,匿身於樹上,藏身於土裡,「寄身」為石牆,都沒有用;追命一嗅,就「聞」出他來了。
——「荷塘晨曦玉如意」還是給追命奪回來了。
但「飛天蜈蚣」卻走得了。
追命在其他捕快差役趕來圍剿何炮丹之前,放了他一馬。
「貪官汙史的賊物,取之有道;」追命還向何炮丹解釋:「但我沒辦法。我要拿回這東西,來為好友申冤。」
飛大蜈蚣沒話說。
他不是對方的敵手,還有什麼話可說?
——有南威之容,方可以論淑嬡。
有龍泉之利,方可以論決斷。
所以他只有:
走。
「玉如意」落在追命手上。
追命把它獻回給縣官。
萬士興大喜過望,忙問追命要的是甚麼。?
追命卻答:願為大人效命。
第二天,追命立刻在衙裡掛單任事。
一個月後,追命成為了正式的捕快——比他以前破了大大小小許多案還快上不知苦幹倍.可謂一帆風順、扶搖直上。
然後,追命就開始辦事。
查案。
——追查小透之死一案。
這時,向「崔小捕爺」「密旨」的人就多了:
阿憫嫂(在鎮長家裡當洗衣的婦人)是這樣說的:
「小透姑娘是個好女孩,她真死得冤啊。以前她初嫁給雷家二少爺的時候,她也是被迫的,不過還滿以為雷家二少會對她好的。誰知……唉,二少爺娶了她,又要了七八個女人,她出身不好,沒有婆家撐著,就算沒發生後來的事,她也在雷家做不成人哪……」
還這是沒敢說「後來發生的事」。
德叔(在鎮長家裡的長工,後來閃了腰,就給雷家趕了出去,現在行乞討飯、晚景淒涼)是這樣說的:
「阿透是個好姑娘。二少雷動,真不是人,玩膩了,就把她丟掉了,這也不就罷了,他還把這標緻的孃兒,當禮兒似的送了大少爺雷衝,盡情蹂躪……唉,其他的事,我都不想說了。」
他「不想說的事」,一位原本跟小透同是賣身(現已給她發了財的兄長贖了身)的婢女鳳琴兒可都嘩啦嘩啦的說出來:
「……小透是好妹妹。她嫁入雷家,雷動把她扔給雷衝,雷衝強暴了她,又丟給他手下,說是獎慰那班為他們殘殺與相爺對立政敵的手足……你說哪,小透天天以淚洗臉,焉能不死?我樣子長得讓人看不入眼,卻也有好處,沒這些嘔心的事!不過她死了,雷家還詆譭她是偷漢子、怕東窗事發而自縊,實在是太過分了……他死的事我也不清楚。」
她「不清楚」的事,一向待小透如同己出的榮婆婆可一清二楚,她已八十一了,都豁了出去,啥都不怕了。
「小透這麼個好女子,怎會偷漢子!他們說有一天看到她和從前一個雜工小廝叫崔什麼的,在院子裡勾搭,這是啥話?雷家的人是找藉口虐殺她罷了!小姑娘也不是自盡的,她頸上一道痕,背上又一道痕,肚子上又一道痕,私處又一道痕……
吊頸難道吊的不止是頸!唏,我替她收的屍,我怎會不知。
追命這才知道:
他們害了她!
——他也害了她!
收齊了罪證,他到雷家去問個水落石出、雲開月明。
「關你什麼事?」雷家二少爺皮問,「她是我老婆,又不是你的,你跟她有什麼來路?」
「如果是你們乾的,」追命說,「我就要逮捕你們。」
「逮捕?我們?我老爹是鎮長,我跟這兒的縣官有交關,跟京裡的丞相也有交情,你抓我們,做夢!」雷衝冷笑,「就算是我們迫死那騷蹄子的,我愛怎樣就怎樣,你管得著?」
聽完了這句話,追命就衝了過去。
雷衝的腰脊斷了。
雷動的鼻骨、脅骨(左邊第五根,右胸第二、四根)、脛骨也斷了。
追命把他們「扭送」到衙裡去,正式「逮捕收押」他們歸案。
他在雷家一場混戰,也負了傷。
不過,雷氏兄弟也太小覷他了——區區一名味螺鎮的小捕頭,居然能獨力奮戰雷家三十七人,還把大少爺二少爺死狗病騾一般的「拖」回衙裡去!
而且他還能強忍怒忿悲恨,不把這兩個無行惡徒活生生踩死!
——這人分明不止是一名捕頭。
——而是一名絕頂人物。
——一位肯當捕役的絕頂高手。
那天下午,經門嫻嫂做「內應」,追命偷偷閃進大落院,到了小透「懸樑自盡」的地方默禱。
——他要把小透冤死的魂魄請回她長眠之地去……要不然,附在他身上,他也決無怨言。
——他覺得小透衰弱得連魂魄也是衰弱的。
追命本來不信這些。
——但事關小透的,他就信。
他希望小透是仍有呼息的,仍可思慮的,仍可以感覺到:他已為她報了仇、伸了冤的,要不然,他所作的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當他心裡虔減的以為,已把小透無力柔軟的魂魄「請」在身上之際,走到院子裡,忽然,他聽到那有一聲沒一聲不知世上幾年懶懶靄靄的雞啼。然後,廚房前吆喝打鐵,叮噹的響;工人在再翻新的棚上棚下,吶喊接力。那樓上,還是後院,井裡,抑或是心裡,傳來了一種幽幽的歌聲;仔細聽時,卻湮遠不可聞,不經意時,又像咆沫般浮了上來。
那是那天的歌。
但人己不在多時了。
追命呆在院了裡,傷心得像一條失去流動力量的河。
直至憫嫂催促,他才恍恍惚惚的離開院落,上了山,已是傍晚,到了小透墳前,心裡難過得直閉上眼,向那一墓荒墳禱告:小透、小透,冤已伸、兇已除,惡人遭磨,你在黃泉之下,可不要驚怕了……
他跟小透,由始至終,只是一場一廂情願的偷戀;從頭到尾,也只談過一次的話。但這也害苦了他,他是她命裡的剋星。他跟她只是真正見了一面,但卻追了她一生的女子。想到自己一直如珍如惜、為她可生可死的女子,卻曾遭如此欺侮凌辱,而他居然不在她身旁,而他竟然還不知道,他心裡一酸,落下淚來。
一陣風吹過,彷彿有誰對誰說了些什麼話。追命徐徐睜開了眼,只見晚霞千道,不可迫視,墓上、墓旁、墓後、墓前,滿山、滿地、滿目、滿天都開滿了小白花。
小小的白花。
小小白花在風裡向他招手、點頭。center我這樣又怎樣!/center
人太好官便做不大。
這也不一定是說當大官的就比小官壞,但當大官的至少要比小官狠,在所必然,否則便升不上去了。追命人好,心軟,他本來就沒打算要當官,他當捕快,也不過是為了要為民除害,以及為了替小透報仇。
既然已當成了捕快,他就一切依法行事,飛天蜈蚣跟他已相交莫逆,有次在酒樓小酌時便跟他調侃:
「好哇,現在你當成大捕頭了,可以別無顧礙,大打出手;可以血灑長街,快意恩仇。嘿嘿,等我跑江湖跑累了,我也且來噹噹捕快!」
追命一笑。
他喝了一口酒,指指茶壺。
何炮丹一怔。
———向飲酒的人,指茶壺作甚?
「酒有毒?」他機警的問,「還是茶有毒?」
追命微笑搖頭。
「你不要喝酒了?」飛天蜈蚣緊張的問,「你改喝茶?」
追命像是喝醉了,但仍是搖頭。
「你要我喝茶?」何炮丹仍不死心,「還是喝酒?」
追命像只剩下了搖頭。
何炮丹火了:「那你指茶飲酒的,是啥意思?!」
追命淡淡地道:「沒有意思。那是茶,這是酒罷了。」
何炮丹老臉掛不住了,更是光火:
「沒意思你又指個啥?!你不服氣我說你可以借職行兇是麼!」
「老何,」追命這才語重心長的道,「我是個捕快衙差,現在已不是什麼江湖道上呼嘯而來、呼嘯而去的人了。我當衙差,是為了要跟不平的人出口氣,替皆不平的事主持公道,但樣樣都是要依法執法,怎可無法無天!要是我跟一般武林人物無異,愛打便打,要殺就殺,動不動借緝捕為名與人決戰,痛快是痛快了,那我這個公差是怎麼當的?用拳頭打的?不如當武林豪傑好了!用腳尖踹的?不如去綠林當響馬好了!用刀使劍,那是武林高手的兇器,在這兒,我施的使的,是法,是理,是公義!打打殺殺,那是武林人物;我們用的是這兒;」
他拍拍自己的腦袋,「用這兒,」又拍拍自己的心口。
飛天蜈蚣給他帶笑半醉的著實說了幾句,也沒辦法,更不能不服,只用手拍拍咀巴,叫道:「你也會用這兒。反正我就說不過你。」
的確,他是說不過追命的。
但他卻很敬重追命。
——雖然他是小偷,追命是捕快。
他一向只偷貪官惡霸的財物,正如追命只幫良善老百姓出頭:一捕一盜,兩人似是做著同樣的事。
追命從來也不敢小看這個「賊。」
不過,追命也太小覷了大少爺和二少爺的老爹——「石蟹」雷大蝦了。
雷家兩位少爺才給關了兩個多月,便放出來了:理由是殺人證據不足,何況,小透是他們自家的人,她偷漢子自縊,與人無尤;以前給追命力邀出來為小透之死乃為人所殺指證的人,全都翻了供,或不敢再說什麼了。
追命知道已遲。
——雷氏兄弟已然出獄。
追命才再度正視雷大蝦的勢力與實力:在真正的武林裡,鬥勢勝於鬥智,鬥智強於鬥力——在刀劍上見功夫、在拳腳上定勝負,那通常只是第八、九流的貨色,頂多是第二、三流的高手而已。
第一流的不必出手,便可獲勝。
以雷大蝦的力量,連縣官也怕他五分,他大可使追命丟官棄職。
但此事並沒有發生。
追命還升了官。
他從一縣捕快,當成了七縣副總捕頭。
——不降反升?
有人說是因為縣太爺萬士興看重他,有人猜是當日他保住蔡丞相的壽禮,有人則冷諷熱嘲:敢情小崔捕頭跟雷家在一個演一個唱,一面捉一面放,這,自然就升官發財了!
然而追命卻很清醒。
他知道是誰讓他升的。
——不是因為他連破了二十幾件大案;不是因為他勞苦功高;不是因為他的武功好……
當然也不是因為他愛喝兩杯。
而是因為雷大蝦。
——力薦他高升的是雷大蝦。
只有這樣,雷家才可以把他穩在那「吃公門飯」的位子上,只要追命一天還在「公差」的位置上,他就無法行之以江湖手法、武林規矩,他便不能在沒有新的罪證下再去對付雷衝、雷動,不能任意為報私仇而殺傷任何一個人民百姓。
只要追命仍有顧忌,雷大蝦就不必太擔心了。
因為這件事,追命越發感悟:闖蕩江湖,武林閱歷恐怕要遠比武功高低還重要!
追命知道,這只是雷大蝦的第一步棋,當然還有第二步。
追命更相信,「封刀掛劍」雷家:「霹靂堂」第四大分堂「七棧」分堂堂主「石蟹」雷大蝦,決非易與之輩。
他不像他的寶貝兒子,那麼沉不住氣。
——那次,他拿下雷衝、雷動兄弟的時候,早已算準雷大蝦上赴江南「霹靂堂」總堂述職,否則的話,恐怕就連那個兩個月也關不住雷氏兄弟呢!
追命知道厲害。
他並沒有因而感到害怕。
——凡是「七棧」一帶由「霹靂堂四分堂」所作的惡事,不管嫖賭拐騙,他一概照辦不誤。
他一點也不領雷大蝦的情。
他這樣明目張膽跟雷家的一切惡勢力作對,不理七棧中五個縣官或明或暗的曉以「大義」,擺明了是:
——你作惡,我就整你!
——我就這樣,你又怎樣!center這樣那樣都一樣/center
上得山多終遇虎;上得虎多呢?
——總不成遇上毛蟲吧?
可是「七棧」中的苦惱鄉,苦惱鄉中富紳陳七富,就是「上得虎多遇著蟲」。
毛蟲。
陳七富一向喜歡「獵虎」。
——「虎」就是「胭脂虎」的虎。
他喜歡獵豔。
可是,這回,他有了「豔遇」,夜宿「苦惱鄉」的「老虎客棧」,結果,第二天,就死翹翹了。
人人都說:陳七富這回暴死,敢情是「馬上風」了。
他死的時候,全身赤裸,雙目突睜,牙關緊閉,但那話兒如金剛怒杵一柱擎天。
他伏屍的被衾之旁,的確留下女人的香味、褻衣、還有長髮。
——敢情那女子有見及此,早已走之不迭了。
唯一跟此情此境很不調和的是:
蟲。
陳七富一雙毛腿,爬沾了六七條肥肥的、粗粗的、毛茸茸的蟲!
就是這幾條蟲,使追命生了疑,且有了破案的線索。
追命曾跟過溫約紅學過「解毒法」。
——要知道解毒之法前,一定要知道「毒」是什麼。
其中一種毒,是用狐不食草、沒羽藥、婆娘蠍製成的。這三種藥都極希罕,不易採得,且都是救人治病的藥物。不過,三種良藥混在一起,取其適量的藥汁,就變成了劇毒,這種厲毒,發作極快,如直接攻入血脈之中,便決難以搶救,而且,中毒之人似心悸、血栓而死,看去不似中毒,也毫無中毒跡象。
這種毒的特微不多,牙齦緊咬、陽具勃起,一般而言,都未必可斷為中毒,反而會給人疑及是「馬上風」。
——幸好,這三種中的兩種,珍罕無比,找得著而會用的人。更是難逢難遇。
事實上,溫門製毒好手也稱這種毒為:「落馬車」。
唯一比較明顯的特徽是:
蟲喜歡聚集於有這幾種藥味之處。
——大概是因為那三種藥用的葉莖,原來就是毛蟲所嗜食的事物之故吧!
於是,追命就生了疑。
他解剖屍首、遍尋疑點,連腳趾甲裡也不放過。
胃部:無毒。鼻孔,無毒。咽喉,無毒。在他幾乎要絕望放棄之際,終於教他發現了陳七富的陰囊上一個特別的「毛孔」。
——那不是毛孔。
那是結了血痴子的小小傷口。
——那是針孔。
找到了。
一一「落馬車」的毒力就是從這兒刺進去的。
這不是「馬上風」。
而是謀殺。
追命立即追查那夜跟陳七富在一起的女人。
沒有線索。
一點線索也沒有。
在人人都放棄的時候,追命卻還不絕望:他從藥物下手,但終於發現,此路不通:婆娘蠍早已缺貨多年,狐不食草只有「老字號」有少量珍藏,至於沒羽藥,則很普遍,任何藥局,均可購得,甚至在山上亦易採得。
從人物下手:那豔麗的女子,好像是跟另一高瘦男子一起出沒,那男子一雙眉總是蹩著的,像不勝憂慮的樣子,看來,便是他介紹那女子給陳七富的。
但這兩人卻似完全消失在空氣中了。
過了大半年,一對江湖賣藝的男女,在表演完畢、俯在地上收拾賞錢之餘,忽然看見跟前站著一對芒鞋。
他們兩夫婦緩緩抬頭,就看見了一個落拓、不羈各寫在臉上和眼神里的年青人;這人,也就是他們命途上的煞星。
從這人的服飾可知:他是公差。
「案發了,」那看似潦倒而自在的「公差」道:「陳七富在死前說了你們的名字,跟我回去吧。」
「胡說,陳七富早已毒發——」
那兩夫婦抵死不從。
「‘毒膽公子’溫亮鬱,你和尊夫人‘擒心娘子’,十個月前在「老虎客棧,以淬有‘落馬車’毒力的針刺殺陳七富,追命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們逃不了了。」
溫亮鬱大怒,他力護夫人邊戰邊逃
可是逃不了。
追命的武功,尤其是輕功與腿功,比起昔日,更有大進,一日何止千里。
溫夫人恨聲叱道:「你何苦迫人於甚!」
溫夫人眉目姣好,溫雅賢淑,眼神里自透露出一股英氣,而神態間又閃過一種落寞——不知怎的,追命卻覺得有點親切、有些兒眼熟。
追命能夠破案,是緊緊攫住了一條線索不放:能知道「落馬車」這種毒藥的人,武林中也決不多;能配製這種毒力的人,更少之又少;他研刺過陳七富的屍身,知他也是會家子,膽敢暗算他且暗殺得手的人,必然是高手;能夠獲得那兩種秘藥的人,恐怕更屬罕見。
他從藏有狐不食草的「老字號」溫家中下功夫,再從專門配製毒藥的「小字號」下手,苦苦追查,終於給他查到:
大約一年前,「毒膽公子」溫亮鬱的確速然離開了「老字號」,之前,他與一女子雙宿雙棲,因與「毒膽公子」匹配之故,江湖人皆稱之為「擒心娘子」;聽說這女子要討好人、只不過三言兩語,賺人很有一套。
溫亮鬱此後不知何故,脫離了溫家,「老字號」的人已不認他為溫家成員。
追命便根據這線索追查了下去:有了目標,好辦多了。
當他得悉這對小夫妻在冰城一帶賣藝之後,一上來,便用話兌住了對方。
「毒膽」「擒心」見案發敗露,只好力戰到底。
溫亮鬱雖只擅於製毒,但跟他娘子一樣,手底下功夫也很高明。」
可惜他們遇上的是追命。
追命的腿法,這時已進入嶄新境界,似風般無相、如雲般無常,像霧般無向,像火般無定——
他像一塊飄浮在空中的大石,在無從發力處有莫大的力量!
——他竟用一溫雙腿子,把眼前這兩大高手點倒,而不傷任何一人!
給點倒的溫夫人,還恨恨的用唾星子啐他,怒罵:「狗腿子!」
為了要供辭作證,追命也在公堂上聽判。
到了這個地步,溫亮鬱這對小夫妻也直認不諱,坦然承罪。
「擒心娘子」力言此事與其夫婿無關,是她以美色相誘,以「如果要娶我,必定要替我毒殺一仇人」為條件,溫亮鬱只好替她研藥,她以色誘陳七富,在重要關頭時以毒針刺殺了他。溫亮鬱供詞雖一力維護,在罪名都往自己頭上栽,但顯然此事非他所策動主使。
縣官問她姓名籍貫,何以殺人。
「我姓崔,叫妙花,排行第三,霹靂縣味螺鎮人。」「擒心娘子」語音堅清,句句猶把追命震落萬丈崖底,「我殺的原為‘更衣幫’兇徒,外號‘七屠虎’朱麥,現在化名為陳七富,以為可以逃避仇家。當年,他打傷了我酒醉的爹爹,又傷了我那將臨盆的孃親,還使我那久已失蹤的弟弟,飽受‘七苦神拳’之苦,並向‘太平門’告密,以致梁堅乍分別殺害了我苦命的爹爹和娘,害得我家散人亡!而今他換姓改名,仍在這兒享福玩女人,我自是非報這個仇不可,非殺他不可!」
追命只覺天旋地轉、星移斗換。
——那是……
——那原來是他的三姊!
——他抓的原來是他的三姊和三姊夫!
(而三姐夫婦為的是替爹孃手刃大仇!)
「不管這樣那樣都一樣,殺人的人總有一大堆理由!」收了「更衣幫」送來的「黑錢」而心滿意足的縣太爺萬士興這般結案:「殺人填命,欠債……這個嘛,拿錢便是!來人啊,帶下去,把這對男女押牢候斬!」center期待更大的石頭/center
很多人做了不對的事,都說自己沒有選擇、身不由己,其實,在他們身可由己、大可選擇的時候,他們也不一定做對的事。這樣,到頭來,自然就變得身不由己,無可抉擇了。
追命大可不必追查此案。
他大可以不必捉拿兇手:
——可是他錯了嗎?
——如果他知道兇手是好人,還會抓拿他嗎?
——如果他知道兇手是自己的親人,還會秉公行事嗎?
——如果他知道兇手殺人是為了替自己報仇,還會追緝元兇嗎?
你呢!
——世間的事,是不是換一個角度來想,判斷便會全然不同?
如果不是,為何自己的一隻大牙在疼,總比對岸那兒的大屠殺更令你關心?如果是,那麼世上還有什麼法理可以依據?還有什麼情義不能亂法?
追命私下向萬士興求情。
「不可以。我是依法下判,殺人償命。你身為公人,萬萬不得徇私。」
再過三天,溫亮鬱和崔妙花便要當街處斬。
追命再次求情:「陳七富是個惡霸無賴,殺過不少無辜,死有餘辜,溫氏夫妻也算是為民除害、為報親仇,可否請大人輕判。」
「令已經下了;」一向昏庸的萬士興難得這般斷然,「豈可朝令夕改!」
追命無法可施。
這時候,他心裡一定在反覆思慮:該怎麼辦呢?怎麼辦是好呢?
——你說呢?
追命卻似沒多加考慮。
他義無反顧的做了一件事:
劫獄。
他仗著對牢中一切的熟悉,還有憑著絕頂的輕功,把三姊和三姊夫都救了出來。
他的行動使溫亮鬱和崔妙花震愕莫已。
他護送這對小夫妻直至村口。送了些盤纏(那是他這幾年來克盡職守所儲蓄的錢——顯然只那麼一丁點,少得可憐),但卻不敢表露自己原就是她的弟弟;生怕崔妙花一旦得悉,必然不肯讓她失散多年的弟弟這樣做。
溫亮鬱和崔妙花為之愕然無已:這人做什麼了?為啥幹冒奇險,前來劫獄?既然如此,那先前又為何千方百計、苦追不捨,把他倆逮入牢裡?
「壯士,你……」
「你們走吧。」
「崔捕頭,你這樣做,還留在這裡,恐怕很危險哪……」溫亮鬱覺得自己兩人雖然得脫,但一定會連累這人的。
「我沒事的,」追命喝了一口酒,「你們快走。」
崔妙花一雙妙目,端凝打量了這年輕捕頭一陣,道:「我好像在那兒見過你……我一定曾經見過你!」
追命苦笑。
他心頭一熱。
一—三姊,我還有的哥哥姊姊,他們都在那裡?你們都受苦了。
可是他並沒有問出口來。
溫氏夫婦去後,追命仍在鎮口喝酒。
遠處漸火光沖天,馬鳴人叱之聲漸近。
忽然,長空裡一條火紅色的人影,像一隻風箏般滑翔了過來,那是飛天蜈蚣——「下三濫」何家的輕功,一向都不是快,而且詭。
「你還不快走?」
「我為什麼要走?」追命懶洋洋的反問。
「你劫了獄,」何炮丹為他著急,「大隊人馬要來抓你了。」
「我是捕頭,我犯了法,我放了犯人,」追命說,「我理應就逮。」
「你真是,」飛天蜈蚣跺足道,「你知道現在是誰領一眾兇徒來抓你嗎?」
「誰?」
「雷家兄弟的人!」飛天蜈蚣急道,「他們要公報私仇。你這是有理也說不清哪!」
追命只有發出一聲浩嘆。
「反正我要救的人,已經救了,我已無尤無怨。」追命說,「我身為公人,不能守法,那還當什麼執法的人?他們真要報仇,說來可真選對了時候,我也正要替小透報仇。」
飛天蜈蚣見追命如此執意,也沒奈何,最後只說:「好,你不肯聽勸,我只有請救兵了。」
追命詫問:「救兵?」
這時殺聲震天價響,追兵已至,飛天蜈蚣身子又似斷成了十七、八截,一拗一彈,風一吹,便「飛」走了。
追命之所以為「追命」,便是在此役上「定名」的。
他在數百公差,壯丁包圍下,只「追」了兩人的「命」。
——雷衝。
——雷動。
他踢傷了兩人:傷得比上次的傷還要更重,只差點沒殺了兩人,然後他才停了下來,從容就逮。
——他束手就逮之際,一時間,大家為他氣勢所懾,還真不敢上來抓他呢。
那時候,追命才二十三歲。
那時候,追命便已是「追命」了。
他才給下在牢裡,便已給重手對了穴道,先來七次私刑,打得皮傷骨裂、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是雷大蝦派人賣通了縣官、找人直接進入牢中乾的。
追命雖然傷重,受盡折磨,也自份必死,但他卻不尤不怨,有時還哼著歌,神態自若。
牢中大都是他的同僚,而且他向來好助人,這些人(不管牢子還是犯人)多受過他的恩惠,所以對他也特別照顧。放了他那可是斷斷不可、萬萬不敢的,但找間乾淨一點的牢房、好一點的酒菜,總是不難辦到的。
人人都敬他是一條好漢,有人也說他太傻。何必給小人折磨,也有人奇怪他為何此際還哼得了歌、笑得出來、還能酒照喝不誤?
「往好處想,悲傷也是能快樂的;一味往壞裡想,好事也只有傷悲的份兒!」追命笑說,「我回得來自然就知道大概就折在這裡了:既然如此,難過也這樣過,好過也這樣過,既然是我自找的,求仁得仁,不如好過些過去的好。反正時日無多,我更須過得快活些。」
可是往後他更不好過。
——敵人對付他還好,可是敵人已抓住他的弱點,對付了使他更難過的人。
起先是榮婆婆的鐲子,送到牢裡來;然後是鳳琴兒的耳墜子,然後是德叔本來就少了一截的尾指,最後是嫻嫂的金牙……件件都要向追命顯示了一點:
自從追命給關在牢裡,雷大蝦就實行為他兩個兒子報仇,把這些曾向追命告過密的人,用不知什麼事的手段,一一整治了
這使追命傷心。
難過。
崩潰。
他自己不怕死。
無畏送命。
但他害死了這些人——這些無辜,良善、而且有正義感的人!
這無法無天的做法,使追命傷憤欲死。
這時候,他反而不喝酒了。
——一遇挫折、一旦沮喪就以酒消愁,這反而是他不屑的事。
他自度必死。
——審判的結果早已在判決之前定:雷大蝦和萬士興還有其他早已恨不得把他活剝生吞了的官兒們早已有了議決。
不過,有一天,跟他一向交好的牌頭阿冬卻偷偷跑來悄悄的告訴他:
「事情好像有了轉機,」阿冬興奮的說,「你的案子,朝廷還派了個複姓哥舒的欽差大臣來審理呢!」
追命只一笑。
——反正都一樣。
——派什麼人來都沒用,自來官官相護,狼狽為奸,同聲共氣、同流合汙,到頭來還是必殺必死就是了。
這樣也好,不管用什麼名目,自己就等一了百了。
沒料,當天升堂會審,本來追命懶洋洋連眼皮子也沒抬——管他那個青天大老爺,反正都是一樣。
可是,當案情罪證一一指明追命所犯之案乃十惡不赦、罪不容誅之後,卻是那個由京裡奉欽命前來的糾察司反而一一駁究,追覆本末,嚴正審斷,未了更竟替迫命平反起來!
這令追命驚訝莫已,這才抬頭看去,只見這位糾察獄司的欽差,臉無四兩肉,一付又懶又累又無聊的樣子,真個長得一付昏昧樣兒,但斷案卻嚴明精細、銳察秋毫,不但能找出證據為追命減罪,還蒐集了罪證,告發縣官貪汙誤判、濫權妄法、與土豪劣紳互為勾結、殘虐良民!
這一陣反覆訟斷,最後是追命脫了重罪,但因擅自釋放人犯,免職掛冠,並責打五十大板;反而是縣官鋃鐺入獄,至於雷大蝦一見風聲不對,早已逃離味螺鎮。
追命大出意料,百般探問,始知這欽差大臣,複姓哥舒,名號懶殘。
他幾次想親自拜謝這位「哥舒大人,」但都不獲見,直至這位大臣要走之前,才著牌頭阿冬交給他一張字條,上面寫明哥舒懶殘在京裡的住處,囑他如若抵京,歡迎一敘。
然後這位「恩人」,便去如黃鶴,從此音訊杳然。
追命真的赴京師,卻是在三年之後。這段日子裡,他又閱歷不少。
他的腿功更好了。
他沒捕頭可當了,就浪跡汪湖,多交朋友、多助良善、也多練點武藝,而且,也天涯海角,去打探、追蹤雷小蝦的下落。
——他沒忘記要替無辜受害的人報仇。
——但雷大蝦也蹤影全無,一如石沉大海。
終於有一天,他到了京城。
那時,風霜滿臉的他,想起了那有一雙鐵手的朋友,又想起了還他清白的哥舒恩公,於是把記下兩人的住處的紙兒都掏了出來,思量著應該先去那一家是好——這一對照,才知道兩家就是一家:住址都一樣。
他找到了那住宅,氣派非凡的大宅門前,上面卻寫著四個神飛風躍的字:
「諸葛神侯府」。
他自感形穢,正猶疑著要不要入內,卻聽背後有一個清銳的聲音說:
「是你吧?」
他霍然回頭,便見到一個俏煞、蒼白的男子,因為正端坐在木輪椅上,這才使他認了出來:那便是當年那晚在味螺鎮口,以一雙筷子助他殺掉梁堅乍手下兩名大將:姓吳還是姓武或姓毛……的那個「小童」!
——而今小童已是少年了。
那少年見他回頭,雙眉一剔,冷冷的說:「是你!」但眼裡透露著絕大的悅色。
追命沒料到會在這兒見到他。
而且這少年後來還成了他的師兄。
大師兄。
——這少年原姓盛,武林中人都叫他做「無情」。
所以,那晚,他隨口說自己姓「無」,而追命卻聽錯了,以為姓伍、姓武、還是姓古……。
追命還見到了另一個師兄:
一一鐵手。
故友重逢,自然欣喜萬分,但也有惆悵:看來,自己是最潦倒、最不幸、最沒有家世背景靠山的一個流浪漢了……。
他還見到了昔日的「恩公」:
——哥舒懶殘。
哥舒懶殘有氣無力、無精打采的跟他笑道:「其實,我們都不是你的恩人。你的‘大恩人’是諸葛先生,一直以來,都是他關照著你,也是他安排我們來救你、助你的。」
追命也終於見著了諸葛先生。
「我們等你好久了。」諸葛先生劈面就說,「你在江湖上多閱歷些才來,那也是好事。我跟你祖上樑鐵舟是好友,他給同門追殺,臨死交我‘追命腿法’,囑我找到個可以繼承的人來傳授;當時我苦於應付朝中宦官傾軋,生怕連累你,只好先請舒老弟把此腿功要訣交於你,看來你已練有大成。」
等到跟追命敘談一番之後,諸葛又問:「你的腿法在武林中已很有了點名氣,你的輕功很出色,卻不知你對輕功與腿法有什麼看法,不妨說來聽聽。」
追命苦練腿法、輕功已久,聲名大噪,唯苦無可以指點他的人,聞言忙不迭地說:「我的輕功輕得像風,是無相可看,無跡可尋的;我的腿法則快得無常無量。只要兩者合一,便能無對無敵。」
「輕功能輕,並不希奇;腿法能快,更不難得,世上轉動最快的事物,如大地轉移、日出日落、海上急航、星移斗換,看去都不見其速,才是至速;海不為容,谷不為大,能容下萬物之人,才是無量。」諸葛捫髯笑道,「什麼是無相?無相便是有相。以為風是無相的,雲是無常的,那便仍差一截矣。不動如山,但至動者亦山。你看那山可有定相?百里外,看的是一相;到了山下,自成一相;人在山中,更是一相;人在山巔,又是一相。人山為一,才是無相,你看那人,不過外相;你看他是一相,他看自己是一相,別人看他又是一相,有定相才知無相。輕功要練得好,先要知重;要極快,得先懂何者為慢。」
追命聽得如夢初醒,汗涔涔下,覺得初時還覺自己在腿法、輕功上頗為自得,豈知一說出來,才知道自己還有千山路未走,而很多路卻已走失了。
「你練輕功,要輕如半空中飄浮的石頭,這樣才是有份量的輕;你習腿功,要迅若奔雷,才有後勁為繼。你在人生紅塵裡閱歷,冒些風霜、沾些蒼桑,這樣才能入得了世出得世。你現在忒比我大徒兒、二徒兒都有更豐富的歷練,大可在十丈紅塵裡出入無礙。寂天寞地始能驚天動地,不屈不撓才可能屈能伸——你命途多舛,但切莫尤怨,得失皆命,成敗亦幸;越多磨練,越能磨出英雄俠骨來。在人生悠悠漫途上,你理當多期待更大的石頭才是。」
「是!」追命一頭就叩拜下去,「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