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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集:成功先生的媽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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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劈不死、風雨不析的巨樹,一隻

小小的螞蟻便可以使之轟然而倒。center天生光頭難自棄/center

月亮照光頭。

他頭上氤氳著霧氣,帶點青灰色,不知是他的光頭反照月亮的顏色,還是月亮反照他光頭的顏色。

他今天早上起來,看見蕭劍僧畢恭畢敬的跟他說:

「大將軍,你娘找你說話。」

凌落石清楚的記得,當時心裡還啐了一聲:見鬼了,娘已死了四十一年了,她臨死最後一句話說:

「石頭兒,你作孽多了,害娘不能抱孫兒就去了,我死了之後,先埋三一,你要把娘拖出來鞭屍三百,挫骨揚灰,才可以減少我生你下來所作的罪孽。」

娘已死了,早已死了。她死的時候,我還沒當成大將軍。假如她知道我終於當成了威震八方的大將軍,她是不會說這種話了。

不管如何,大將軍還是記得自己跟蕭劍僧走,走了幾座拱門,一座比一座小,到後來,要彎腰才進得去。

到了最後一座,簡直是要爬進去了。

然後他才見到了他的娘:那也許是他的娘,也許不是。她有一半是娘,有一半已給煮爛了,看去有點像李閣下,也有點像唐大宗。反正,那是給自己烹醃了的部下。

他驀地驚醒過來。

原來才子醜之際。夜兀自漫長。

他在夢中。

原來是夢。

之後他也不擺在心裡,又睡著了。

然後他看見一個人,腿踝骨上鎖鏈拖著一塊紅色的巨石。

這人正在用一把斧頭狠狠地切割著自己的尾巴,血花四濺,血肉橫飛。

空中飛繞著許多豐臀垂乳的女子,怪獸異禽負載著滿空遊走的青面神人,每一個人的手指都在戳指著一個斫尾巴的人。

仔細看去原來正在狠命的斫戳尾巴的人,原來竟是自己,只不過,少了一隻眼睛,一隻耳朵,半爿臉。

凌落石再度驚醒。

驚醒後好一會,還感覺到自己尾巴的痛。

可是他並沒有尾巴。

他是人,當然沒有尾巴。

他定過神來,決心再睡。

——一個作惡多端的人,想要跨在他人的肝腦鮮血上好好看活下去,一定得要吃得好、睡得好才行。

「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其實,就算「平生作盡虧心事」,夜半敲門更不許驚。

一驚,先害了自己。這世間不一定有報應,而且,報應要來也總是來,自己提心吊膽過一輩子,先就不值了。

他照睡不悟。

這一會,他夢洲小孩。

他抱著小孩,逗弄著。

小孩的樣子很像他。

一定是他的小孩。

小孩笑的樣子很可愛,小小的牙齒居然很白很白,額角很高廣,笑眼像佛陀。

大將軍逗弄著的時候,忽然,也不知怎的,一失手,孩子就掉了下去。

一直往下掉。

掉入井裡。

井很深。

很深。

井邊有一棵樹。

老樹。

忽然,老樹炸了開來,樹枝樹椏,盡皆斷落,湧出了大量的鮮血,還有小孩的四肢:腳、手、頭……

大將軍痛心疾首的往下望:

他望定了那口井:

深深深深的

他這樣往下凝望的時候,身心也幾乎要掉落井底裡了……

幸好,這時候,他就醒過來了。

他回想著這三個夢,像啃花生一般的咀嚼這三個夢,得出一個結論:

這決不會是一個好兆頭。

一直以來,神明都很照顧他,要不然,鬼魅也會依附著他,他既然夢到這些,當中一定蘊含了什麼警示。可惜這裡面所含蘊的天機,他一時尚未能憬悟,但已喚起了他的惕懼。

所以他下定決心:

一,今天要殺掉冷血。

二,今晚要找於一鞭談判。

「大道如天,各行一邊」的於一鞭和他的軍隊,就駐札在落山磯。

在危城中,論官位,驚怖大將軍凌落石要比於一鞭高。

可是,真正邊防的軍力調動,卻掌握在於一鞭手中。

當時朝廷是不信任地方軍力,有意削弱,以維持「強幹弱枝」、避免「起事謀反」的局面,所以,就算在危城這等偏遠邊塞要地,必須駐屯鄉兵,也得要:一,派遣信任的官員主掌大局,像凌落石就是蔡丞相親自圈選的大員;二,以策安全,另遣心腹的高階將領排程兵權,如於一鞭,就是天子親自下令駐札危城的。

所以,凌落石雖然掌管危城一切生殺大權,但在軍權方面,若無於一鞭印鑑,不能貿然排程,而在頒令編制的文案上,亦受都監張判的牽制,他們的權力,是講求平衡且互相制約。

不過,以大將軍的淫威聲勢,不但私下練有精兵,而且身兼綠林道上「朝天山莊」莊主、黑道上「上朝門」門主,以及江湖道上「大連盟」總盟主,向來在方圓五百里以內,都無人敢稍有拂逆。

都監張判雖與之行事方式不同,但也不敢公開為異。於一鞭為人剛猛,手握重兵,大將軍知道他是天子門生,不去惹他,他也很少招惹是非。

現在卻沒有辦法了。

大將軍已感覺到危機。

於是他去找於一鞭。

大將軍:「老於,我跟你是老朋友了。」

於一鞭:「是啊,有二十五年的交情了。」

大將軍:「交情倒不在長短,而在於相知。這麼多年來,我可有讓你為難過?委屈過?」

幹一鞭:「有。」

大將軍:「……你!」

於一鞭:「你一向霸氣,你做了令人為難、委曲的事,你自己也不見得覺察出來。承蒙你特別照顧,比起其他的人,你已經特別厚待我,至少,我沒有受到太大來的為難、太大的委曲。」

大將軍:「嘿,嘿嘿,老於,你還是牛脾氣不改,不過,我知道你說的是老實話。我知道你死牛一邊頸,也很少來惹你。做人有原則是好的,可是你就是太有原則了。我對你,己夠禮待了。」

於一鞭,「這我知道,還很厚待呢。」

大將軍:「你心知就好了。今晚我來,便是要求你一件事。」

於一鞭:「你說,我能答應的就答應。」

大將軍:「這事非同等同。你能答應,就是我的朋友,不枉我多年來一直禮遇你;如不答應,則是與我為敵。」

於一鞭:「與你為敵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這我知道。」

大將軍:「你知道就好。現在,諸葛老兒為奪權爭利,在朝中勾結朋黨,以圖孤立相爺,他們為了要徹底打擊誣陷,而知道我一向對相爺耿耿忠心,他就派那四隻狗腿子來入我罪。那四個捕快,狐假虎威,手上有天子御賜玉塊,遇重大罪犯可先斬後奏,並可調動軍防抓拿朝廷外調的命官,亦可處置朝中大臣。你且聽聽看:這還得了?還有王法嗎!當然,我一生清廉正義,從不作虧心之事,他們誣害我,是為逞一已之私。可是,萬一他們捏造罪證,陷害好人,要你派兵拿下我時,你會怎麼做?」

於一鞭眉心深深印了一道懸針紋,就像印堂上給劃了一劍。

他沉吟道:「你要我怎麼做?」

大將軍:「你知道該怎麼做。他們都是殺人搶劫的罪犯,你若聽他們排程,便成了從犯。若你擒殺他們,非但不違聖意,他日我據實稟薦,相爺定會為你美言,說不定就龍顏大悅,你就回朝高墜,不必像我窩在這兒受土氣!」

於一鞭苦笑。

他的笑容像是用刀子割出來的。

「如果我照他們的意思去辦呢?」

「那就是與我為敵。」

「與你為敵的人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你是個固執的人,但卻是個聰明人。這麼多年來,我知道你在監視我,但我始終不除掉你,就是因為你是一個有原則的人,但決不愚蠢,所以你只避我、忌我,但從不與我為敵。而且,你也不敢與我為敵。」說著,大將軍乾笑了兩聲,潤了潤他有點涸的喉嚨。

於一鞭滿臉皺紋。

他的皺紋像是用斧頭鑿出來的。

「我那兩個孩子,在山莊裡都聽話吧?」

「聽話極了,活潑,伶俐,可愛,比你這個當老子的還從善如流些,我對他們視同已出,你放心。你若疑慮,可隨時領他們回來。不過,你軍旅倥傯,孩子們跟著你,自是苦些。我是為了你好,才叫夫人替你看顧他們。」

於一鞭沉默。

他的沉默似夜色一般深沉。

良久,他說:「我知道怎麼做了。」

大將軍笑了。

笑得皓齒與額頂發亮。

「你果然是我的老戰友。我相信你,你從來都一向說一句算一句的。」

於一鞭道:「不過,冷血那小子還沒有死,其他三大名捕也隨時會來,只要我沒見著平亂訣,沒見著號令,發生什麼事,我都不管,而且,都按兵不動。」

大將軍撫摸他摺疊著肉的下巴:「不管有幾個名捕,他們都活不長了。至少冷血就活不過今晚;說不定,他現在已經不是活人了」

於一鞭道:「四大名捕不是好對付的。」

大將軍道:「四大凶徒更不是好惹的。」

於一鞭長長的哦了一聲。

他忽然明白了。

所以就不再說下去了。

「看你」大將軍故意取笑他,「你的皺紋還是那麼多,假如不當帶兵的,不如去當苦行僧。你的孩子跟我比跟你好,不然,都愁眉苦臉的,於玲、於投,都改姓苦的好了。」

於一鞭道:「大道如天,各行一邊。人生對我而言,從一出生就哭,到死時別人為你而哭都是受苦。凌老大,你作了那麼多的事,也殺了不少人了,你心裡難道會好受嗎?從不驚怕嗎?」

大將軍哈哈大笑:「你是要說我造了那麼多的孽,不會提心吊膽嗎?這是最大的笑話!通常人總是以為作孽多的人,一定會有報應,而且一定會內心惶恐不安,生怕有一天自取滅亡。可笑的是,像我這種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造孽。老實說,如果我這也算是作孽,歷代皇帝名將,有幾個不造釘戮的?我一點也沒有良心不安,反而是本著良知做人:我只是為民除害,申張正義,偶然,也為自己做點事。反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我作的事,都往正面去想,別以為我會擔心自己而活得不快樂,其實,我只覺得自己好人應有好報,作的是忠於相爺、義見春秋的好事呢!」

他笑得像一隻出閘的猛獸,歇了一歇,大力的喘了幾口氣,叩一叩自己的光頭(幾乎沒給叩出火花來),又道:

「我唯一擔心的是,我年歲愈來愈大,頭髮卻愈來愈少。不過這也無妨,往好的想,我是天生光頭難自棄,表示我聰明,而且,我額高頦闊,沒了前發覆掩,更顯權重勢強,威風過人。」

他笑來得意非凡,幌著腦袋說:「那些自以為俠道、自以為是忠的笨瓜蛋,以為我們作惡多端,定必食不安,寢不樂,以為只有他們才講良知,才會安心,其實這是大錯特錯矣。第一,我們也一樣認為自己是對的,是忠的;第二,我們也講良心,而且,只有我們害人,人都為我們所害,我們不安心,這才沒天理哪!」

然後他笑不可遏的指著於一鞭,「你看你,你就比我年輕,但比我多皺紋,比我不開心,比我苦!」

於一鞭發出一聲浩嘆。

「你不愧為大將軍。我這一輩子都及不上你!」

大將軍笑得法令如兩條蠕動在臉頰上欲飛的龍:「我就喜歡你這點老實,不越分,不逾矩,所以才容了你二十五年!」center遇上這姑娘他沒辦法/center

那話兒真急!

「惡煞」寇梁收到了訊息,馬不停蹄,即行通知了「凶神」馬爾,馬爾想也不想,立即告訴了冷血。

這可鬧出事體來了。

冷血一聽,就說:「不行、儂指乙、二轉子、阿里,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一定要去通知他們。」

馬爾道:「可是你這樣去,很容易便漏了行藏!」

冷血道:「不能見死不救,就算明知山有虎,也要去打虎。」

寇梁道:「不如……由我們代你去通報他們。」

冷血道:「可是,他們未必會相信你倆,再說,外面都知道你們是大將軍的人。」

馬爾、寇梁說什麼也說服不了冷血。

冷血下定決心要趕去「三分半臺」。

「我們趕在他們之前去,要三人邦避一避就是了,不一定會有遭遇戰。」

馬爾、寇梁只好說:「好,我們一起去。」

一路上,冷血簡直「足不沾地」,急撲三分半臺。

他的傷在狂奔中彷彿變成了莫大的力量。

他的生命像是一頭追殺中的狂馬!

既不能退後,且要追擊!

褲襠裡要炸了!

這可憋壞了寇梁。

自從得知這訊息之後,他一路上都沒有機會歇息過,連解溲的時間也沒有,而今跟著冷血這樣走法,那一泡尿早就忍無可忍、再忍也不能百忍成金了!

馬爾則是口渴。

這樣跑法,大汗淋漓,幾乎連三年前喝下去的水都給蒸發掉了,馬爾一向喝水量驚人,而今,早已渴得像大旱了三個月的老樹。

然而,冷血是既不口渴,也不解溲,甚至不停下來歇一歇、回一口氣。

他以狂奔為樂。

他逆風而奔,彷彿連衣服都是多餘的。

他全身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駱、每一絲神經、甚至每一條毛髮,都在全心、全意、全力、全神、全而後狂奔。

彷彿狂奔就是一種一發不能收的瀉洪,一種樂不可支的自殺。

快到「三分半臺」前,經過「落山肌」,來到「睡鶯村」前,有一處小茶寮,雖然稍晚了一點,但還是有三兩客人在吃茶,寇梁終於忍不注、憋不下了。怪叫衛聲:

「我要解手——!」

這一叫,總算把冷血叫得頓了一頓,馬爾趁此也補了一句:

「——我要喝水!」

他們都覺得冷血不拿他們當人辦。

後來他們發現冷血既不用撒尿也不必喝水,簡直就不是人。

冷血,只在等他們。

——他們是一起來的,他不好意思不等。

雖然他心中很急。

很急著要通知他的好友們逃命。

馬爾在怪責寇梁:「一路上猛跑,水都耗光了,你卻還有多餘的尿!」

寇梁也不甘示弱:「喝水人會胖,你已夠胖了,喝了老不放,小心脹死了!」

冷血忽然覺得有點像。

——馬爾和寇梁跟「五人幫」的耶律銀行、但巴旺、二轉子、阿里、儂指、是很有些兒相像。

尤其是他們之間的對話。

這對「凶神」、「惡煞」師兄弟,平時的確比較深沉慎密,排程有方,但一旦鬧起來卻像「五人幫」樣,夾纏沒了,而且沒完沒了。

——是不是這些人都深知自己時時刻刻要面對強敵、鬥爭和生死關頭,所以一有機會就放鬆自己,儘量瀟灑江湖,不妨胡說八道,保持輕鬆心境,以俾臨危不亂?

冷血深深覺得:這也是一種行遠路、闖險道的好辦法。

——那就是要保持輕鬆心境。

他覺得自己也不應太過緊張。

所以他也找個位子坐下來。

裹著頭巾的店家姑娘為他倒了一杯茶。

他端茶在手,想去看月亮邊鑲著的白雲,然後想想為啥「白雲」和:「蒼狗」會湊合在一起,想通了便呷一口茶,然後才又全力全速趕路,救朋友。

只不過他沒有這個福命。

他不是追命。

追命隨時都可以壺中日月大,酒裡歲月長。

他是冷血。

——生命如同一匹追殺中的狂馬、追擊而無退路的冷血。

他正要把茶喝下去,忽然就感覺到危機。

一種殺伐的預兆。

他是野外長大的孩子。

他有野獸一般的本能。

他的杯子已到了唇邊,可是並沒有喝下去。

那倒茶的姑娘道:「客倌,茶冷了吧,我再跟你倒杯熱的。」

她真的替他倒杯熱的。

她把整壺熱茶,向他迎頭潑去。

滋的響著,茶潑濺處,都冒起了焦味的煙霧。

冷血已不在坐椅上。

他已到了姑娘的身後。

他的手已按住了劍柄。

「你是誰?」

如果對方不是個女子。他的劍早已經刺出去了。

「你出劍啊,」對方不屑的像是對一頭癩皮狗在說話,「你既然殺得了我哥哥,當然也殺得了我。」

冷血一聽,頓時沒了戰志。

——原來是愛喜姑娘。

他殺了薔蔽將軍,那是愛喜的哥哥。愛喜親眼目睹於春童死於他手上,而對前因後果,完全不知就課,所以當然要為她的兄長報此血海深仇。

——遇到這姑娘實在沒辦法。

他永遠忘不了,當他矢志要殺死那禽獸不如的薔蔽將軍之時,冷月下,那一張美麗的臉,交織著淒涼、愴惶、激忿、痛楚、哀憐與婉約的輕求。

而今這張臉仍在冷月下,更清更豔、帶點冷傲慢和不屑,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處子的氣質,連恨意也是處子的。

但美麗如昔。

勝昔。

——遇上這姑娘他沒辦法

他很快的就發現了「砍頭將軍」莫富大,儘管他用深笠遮著光頭。

——看來,莫富大不是忠心於驚怖大將軍,而是忠心於薔蔽將軍,於春童死後,他似全神全力都在醉心於愛喜姑娘。

愛喜又向他走來,一點懼意也沒有,挺著胸道:「你殺我啊,怎麼?你不敢動手?」

冷血退了一步。

忽然,他的手又搭在劍上。

殺氣。

背後有一種炭燒起來般的殺氣。

馬爾和寇梁見這女子暗算冷血,以為是大將軍的手下,見愛喜挺胸就死的樣子,一個笑道:

「哇,好看,煞是好看。」

另一個調笑道:

「真是胸有成竹,還是兩棵哪!」

冷血忽然覺得背後殺氣大盛。

那是一種炭燒旺了的殺氣。

這時,馬爾正說:「你別以為你是女子我們就不敢殺你。」

寇梁也說到:「冷血不敢殺,我可不客氣——」

冷血不能回頭。

那殺氣大盛。

太盛。

———回頭,就得要駁劍。

那是一種鐵器給燒熔時的殺氣。

驀地,他右掌右腳,一推一絆,震飛馬爾、寇梁,人未回首,敵人的劍已抵背脊,他左手拔劍,已駁了一劍,然後,又接下一劍。「乓」、「乒」,連拼二劍。

星花四濺。一如在烘爐中錘鍊神兵。互拼二劍之中的兩人,都知道遇上了勁敵,同時收了劍。center不是你倒/center

一個青年,雙眉斜飛入鬢,臉白驚人,腰畔上的劍鞘十分講究,課著厚絨。

黑色勁裝,繫著花色斑爛的大披氈。致使在月光和火光掩映中,他的影子比他的人碩大三倍。

仔細看去,他只是一個很冷、很瘦、很伶仃的年輕人,予人也是很瘦、很冷、很伶仃的感覺。

再看個仔細,原來他也不甚高大,只是因為站在椅子上,所以一時才看不出來。

那人冷哼道:「你看什麼!?」

冷血道:「我不認識你。」

那人道:「我認得你;你是冷血。」

冷血道:「既然我不認識你,你沒理由要殺我。」

那人道:「老虎搏鹿之時,梅花鹿也不認識那位虎大爺。」

馬爾、寇梁剛才死裡逃生,看清楚來人,驚叫道:

「他是冷鬥兒。」

「‘鐵裙神魔’冷鬥兒!」

聽了這名字,冷血倒是納悶。

「他並沒有穿裙子。」

馬爾道:「那是他的披風,他在披風飛舞出腿出劍,使敵人如罩裙中,避無可避。」

寇梁道:「他還有個哥哥,在傅宗書手上當將軍,叫做「神鴉將軍」冷呼兒,兩兄弟都是漁肉百姓,不是什麼好東西。」

冷鬥兒雙眉一剔,怒道:「胡說,我哥哥是我哥哥,我是我!怎麼人們老是把哥哥的賬往弟弟頭上栽。!」

冷血道:「好,你哥哥的事,不關我事,不過咱們往昔無冤近日無仇,你為什麼要殺我?」

冷鬥兒尚未答話,愛喜已說:「他是為了我,是我叫他來殺你的。」

冷血登時說不下去。

馬爾不屑的道:「冷鬥兒這種人也會為人賣命!?」

「不為人,但可以為了女人。」冷鬥兒滋滋味味的說,「她已給我玩了一次,她還值得一玩再玩,所以總得要付點代價。」

「還有一個原因,」冷鬥兒說,「我姓冷,你也姓冷,我們都在江湖上闖蕩,我們之中只能活一個,不然,我就不叫冷鬥兒。」

冷血喃喃地道:「幸好我姓冷,要是姓李姓張姓王,天天非都得鬥個你死我活不可了。」

冷鬥兒剔眉怒叱:「冷血,今天不是你倒,就是——」

噌的一聲,冷血已拔劍。

劍抵在冷鬥兒咽喉上。

然後一字一字說了兩個字:

「你到。」再一字一字一字的說了三個字,「不是我。」

冷鬥兒蒼白的臉己掙紅了。

他咬牙切齒,迸出三個字:

「我不服!」

「好,」冷血道,「你不服,我要你服。」

「霍」的一聲,劍自冷鬥兒喉上疾收,他把劍插在桌上。

劍柄兀自嗡動不已。

冷血手上已沒了劍。

冷鬥兒馬上拔劍。

冷血也拔劍。

他拔的不是自己的劍。

而是冷鬥兒的劍。

兩人左、右手爭拔一劍,騰出來的手已對拆了七招。

七招過後,冷鬥兒陡然頓住。

臉如死色。

他的咽喉又給劍尖抵住。

他自己的劍。

這時,全場都靜了下來,鴉雀無聲。

冷血峻的問:「你,服不服?」

冷鬥兒搖頭。

就算他的喉嚨抵住了鋒利的劍,他仍是搖得那未用力,以致脖子上多了兩道深深的血痕。

血水淌落。

冷鬥兒搖頭。

就算他們的喉嚨抵柱了鋒利的劍,他仍是搖得那未用力,以致脖子上多了兩道深深的血痕。

血水淌落。

滲溼了劍鋒。

「奪」的一聲,劍飛擲而出,穿過柱子。那把劍穗自在冷月下顫動不己。

冷血寬手對著冷鬥兒。

冷鬥兒呆了一呆。

只不過是呆了一呆。

馬上,他就化作一片雲。

飛雲。

飛卷的彩雲。

他在飛旋中出腿。

冷血望定著他。

望定著炫目的飛雲。

然後出掌。

五指緊駢,掌如劍。

「掌劍」。

這一劍,格在對方足尖上,登登二聲,冷鬥兒靴尖彈出兩柄利刃,同時折斷。

冷鬥兒像一塊大雲般飛起。

冷血的掌發出了劍光、陡追而起,

冷鬥兒落在柱後,拔劍,急刺。

冷血之「劍掌」頓也不頓,哧地刺穿了巨柱,抵住冷鬥兒喉核上。

這時,冷鬥兒刺出的劍,離冷血胸膛約莫還有四寸。

冷血頓住。

冷鬥兒的劍也沒再往前刺。

「我說過,要打下去,」冷血冷冷地道:「是你倒,不是我倒。」

冷鬥兒開始淌汗。

他聽到自己體內彷彿有什麼東西給擊碎了、摧毀了。

冷血緩緩的拔出了手掌,五隻手指,一隻一隻的放鬆開來,他輕甩指尖沾血,向愛喜道:「你不必再找人來殺我了。能籤應你這樣做的,也不見得能殺得了我……」

愛喜鄙夷的瞄了臉無人色的冷鬥兒,道:「他是殺不了你。可是總有人殺得了你。」

只聽一聲狂吼,冷鬥兒的劍(本來離冷血只有四寸,冷血收回了劍掌,可是他並沒有收回劍鋒),已刺向冷血。

噗嗤的一聲,刺中了。

刺進去了。

冷鬥兒喜極大呼道:「你狠?你狠!?你夠我狠!我說過,不是你倒,就是我倒——」

所以他就倒下了。

仰天倒地。

倒地不起。center就是我倒/center

「你說對了:不是你倒,就是我倒。」冷血緩緩回首,說,「現在真的是我不倒,你倒,應了你「就是我倒」的驗。」

他在劍刺進他背後前的一殺,拔過冷鬥兒腰畔上的劍鞘,套住了劍鋒,以致讓冷鬥兒有一種「命中了」的感覺。

然後他就一拳打倒了對方。

愛喜再看冷鬥兒的時候,那眼色就像卸下一件沾汙了的圍巾。

莫富大已站了起來。

他高大鈍直的身影緊緊護住了愛喜。

看他的樣子,是沉浸在痛苦的滿足中。

看他的神情,洋溢著:就算我不是你的對手,我也要保護她。

冷血明白這種感覺。

也瞭解他的感受。

他嘆了一口氣,道:「愛喜姑娘,其實我殺令兄,也是逼……」

愛喜立即截斷他的話:「真奇怪,你怎麼會以為我會接受你這種話,難道我哥哥給殺死了,我還要聽仇人說他的不是?難道我聽了你那一番話,我就會原諒你殺了我的哥哥?在這天地間,我只有一個親人,一個哥哥,只有他愛護我,他對我好。你說什麼都好,但我親眼看見你殺他。我親眼目睹你如何殘殺他,我是不會忘記的。」

然後她就走了。

莫富大緊緊跟隨著她。

在走前,愛喜還拋下了一句話:「……我還是會找人來殺你。」

「我會報仇的。」

「我一定會。」

俟愛喜姑娘和那高大但馴服的漢子身影遠去後,馬爾看著一堆爛飯般癱在那兒的冷鬥兒,搔著頭皮,問:「他……還沒死吧?」

冷血長吸了一口氣,有點心不在焉的道:「他既然那未卑鄙,要佔女人的身體為行動的代價,我就擊潰了他的信心,讓他少害幾個人。一然後他一手剝掉地上那全無鬥志的人的披風往腰間一裹,向地上癩著的人道:「這件東西倒有用,你穿來好看,不如我用來實在。」

寇梁卻說:「說不定,那不是他的錯,如果是那姑娘主動獻身,老實話,像她那麼標緻的姑娘,只怕誰也受不了那種誘惑的。」

冷血想想也是,嘆道:「說來不是因為我鐐了她的兄長,愛喜姑娘也不致要犧牲一切、矢志報仇了——可是我能不殺她的哥哥嗎?」

馬爾說:「現在是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嗎?」

冷血一省,反問:「你不是要喝茶嗎?」

馬爾笑道:「這茶是不能多喝了,我已經在後山溪流上入滿了水袋,水袋隨身帶,遠行還怕遠嗎?」

冷血轉向寇梁:「你不是要解溲嗎?」

寇梁道:「有勞費心,此際我身輕如燕。不過,倒有一事,冷兄宜改變行程。」

冷血奇道:「怎麼說?」

寇梁審慎的道:「既然愛喜姑娘懂得帶人在睡鶯村茶寮伏擊你,那麼,也就是說,大將軍下令在三分半臺格殺三人幫的事,已傳了開去,愛喜和冷鬥兒才能在這兒候著你來。有第一樁,難免有第二樁,我們都不願見你落入大將軍彀中。依我看,不如這樣:還是由我們去探個虛實,你留下信物,讓我們可以取信於三人幫,你也不必涉險,只要你不在一起,我倆也安全多了,這該是較穩重的辦法,你看怎麼樣?」

馬爾立時道:「我贊成,名捕也是要講理的。現在我們兩個贊同,你總得要順從我們的意見。」

寇梁擠一擠眼道:「可不是嗎?」

馬爾揚一揚眉說:「當然是。」

三分半臺是一塊巨石,懸在巖邊,其中只六成半連著土,其他部份都空懸崖外。

微風吹來,巨石還有點搖動。

巨巖上,已給厚土覆蓋,上面生了幾棵巨樹,十棵有九棵已枯死。

巨石下,連著土的地方,有一處凹洞。

凹洞很大,來上三五千人也不會嫌擠。

在那兒,間坐著三個人,揹著月光,高高矮矮的,看去正是三人幫。

馬爾、寇梁潛了近去。

立刻,那高瘦的人立即警覺,叱問:「誰!?」

馬爾現身,道:「我是冷血派來通知你們一些事的。」

那結實的黑小子即問:「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不是真的是冷老弟派來的?」

寇梁也現了身,並拿著一件事物,在目下一幌:「這是冷捕頭的命根兒,你不會沒見過吧?」

黑小子一驚,才道:「平亂訣?」

寇梁笑道:「這你可相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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