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竟是自己的兒子!
——小骨竟是仇人之子!
——多年來,夫人一直隱瞞了他那麼多的事!
——於一鞭那邊敵友未分,但想必已知悉這兒發生的事情。
——張判似乎偏幫紅男,而崔各田、尚大師、楊奸在這節骨眼上,都不改為自己拿什麼主意。
——馬爾、寇梁窩裡反,而突然間土裡冒出個阿里,巖沿裡走出個梁取我,今晚恐怕敵人早有心安排,不易解決。
——卻不知敵人還來了多少?正在自己身邊?還是在陣外?
大將軍心中同時也十分感慨。
這時他念起了曾誰雄、蕭劍僧、蔡戈漢……甚至是李閣下、唐大宗!
——自己要不是把他們都加以殺害,或處於極刑,這時候,這些都是確可信任的人,便可以為自己拿主意、作決定了。
他看到阿里父子相認對泣的場面,更是感懷冷血對他的冷臉。
他想到自己萬方栽培、百方扶掖、一直恨鐵不成鋼的小骨,卻沒料,他竟不是他的孩子!他的兒子竟是自己處心積慮要扼殺打擊、誣陷誘使他犯罪沉淪的冷血!
他念及當年中秋,他在立定主意,要去狙擊老盟主的時候,曾想到過:
——要不要讓他們一家先高高興興過了中秋再說?
畢竟,冷老盟主是一直提拔他、有恩於他的人,讓他們先快快樂樂渡一箇中秋節也不為過吧?
但他最後還是決定不等了。片刻也不等了。他等當「大連盟」的總盟主,早已等不耐煩了,等瘋了。中秋團圓,正是冷家全家聚晤之際,可以一次過禍患盡除,然後等稍後夫人趕到,恰好發現這件血案,以夫人對待冷家的感情,必定駭泣不已,正好可讓世人知道自己夫婦對冷家的有情有義,並藉機登上寶座,順勢盡除異已。
他就是因為不等這片刻。
這一念之間,致使夫人未及把孩子抱了過來,換走小骨,使得他自己真正的孩子,在外遊落多年,成了自己政敵的徒弟,而今正好派他來打擊自己!
而就是這一念之間,仇人之子卻成了自己的兒子,養育了整整一十八年!
——而今竟換不回來一聲爹!
想到這裡,大將軍不怪自己!
他只怪諸葛先生!
——都是這老兒搞的鬼!
他恨絕了諸葛先生!
剛好相反,冷血這時也念及諸葛先生。
——原來諸葛先生要他來辦這件案,就是要他面對這一切。
這一切煎熬!
這一切考驗!
——難怪諸葛先生曾對他說過:「派你去做這件事,也要證實一件事,以及了結一椿多年來的心事。對驚怖大將軍此人的是非好歹,你一定要觀察民情,明查暗訪,加以求證之後,才能動手。我不欲你做出任何遺憾終生的事,也不願你為我的話而做了不該做的事。這點希望你能明白,也希望你能自己把事情弄個明明白白……到時你自然會明白的了。」
當時冷血確不明白。
他現在明白了。
——諸葛先生要他自己抉擇。
自行在親情、利義上作選擇。
——這是他有生以來最觀艱鉅的考驗。
也是往「當一位為國執法、為民除害的好捕頭」長路上的一個殘酷的關隘。
通不過,便走不下去。
——諸葛先生雖是撫育他,使他頒悟屬於他自己的武功的恩人,但卻放心派他來此,面對他的生父,給他辦這件大案,要他自己作出取拾。
——他尊重自己的抉擇!
比諸於大將軍凌落石,卻是先要他認父,才為自己脫罪:而這罪名,卻是他加諸於自己身上的!——冷血想到這裡,毅然的叫了一聲「爹!」
大將軍終於動容。
喜溢於色。
冷血馬上說:「爹,你自首吧。」
大將軍皺眉道:「什麼!」
冷血哀告:「我是來抓你回京受審的。你承認一切,改過自新,我相信諸葛世叔一定會為你減免刑責的!」
大將軍臉色一沉:「又是鬼諸葛!臭諸葛!他是什麼東西,我殺他千刀萬刀!」
冷血道:「爹,枉你朝庭特派的鎮邊上將軍,知法犯法,匪盜不如!」
大將軍雙目一剔:「什麼!?」
宋紅男急呼情切道:「孩子!」
冷血語音一轉:「凌大將軍,你眼中可還有王法,心中可還有家國嗎?你這樣恃勢行兇,這國家的律法,可便給你毀了!現在奸佞當道,忠良塗炭,外敵日侵,國家將亡,你如此不愛民惜國,便沒資格當大將軍!你就算是我親爹,我也要與你為敵!」
「愛國愛民?誰來愛我?」大將軍嘿聲笑道,他額上亮了一層灰光,「孩子,你毛也沒長齊,學人談愛國?愛國,向來都是有罪的!你翻看歷代青史,只有庸臣愚將,才能享福一世:奸佞小人,也能威風八面:真正的忠臣良將?嘿!他們口口聲聲關愛國家,結果有幾人得善終?不是死於敵手,就是給自己人暗算,否則,皇帝也不會放過這些跟他爭日月之光的人!世間所謂君子好人,誤人誤國,直比小人還厲!他們苦了自己,害了別人,誤了家邦,還不如我:國家民族?敬謝不敏!你年紀輕,自以為替天行道,快意思仇!卻不知在這世事時局裡,豪氣干雲,卻只能大筆畫美人圖!忠肝義膽,在這兒不值三錢蠟!那些什麼名臣俠士,都是你爹的仇敵!仇敵是最佳戰友!仇敵令我奮發,仇敵使我愉快!你還是聽爹的話,快醒醒吧。你悲憤也好,生氣也好,失望也好,但我說的話是有道理的,不由得你不信!」
冷血垂下了頭。
冷月下,他顯得特別的落拓。
特別的孤寂。
人人也都感覺到他的悲憤。
良久,他又抬起了頭。
血已使他下頷一片怵目。
但他眼睛仍亮。
年輕、狂放、充滿不屈的鬥志。
鬥志不屈。
但神色卻十分平和。
「我想過你的話了,你的話是有道理的;」冷血緩緩的說,「可是我是不會聽從你的話的。這世間如果是一道臭溝渠,我能幹的傻事就是要清理它,使它變作清水自來。如果我能化作一滴清水,只要能沖淡這莽莽臭渠,以身殉之,亦不足惜。毛吞巨海,芥納須彌。要是愛國有罪,也不過千里同風;只要義所當為,便能神光不昧!大將軍,你莫要勸我,我來勸你才是呢!」
追命聽到這裡,忍無可忍,再無可忍,揚長而出,揚聲朗道:
「冷血,說的好,我支援你!」center老拳少掌/center
追命長身而出,丟掉柺杖,一拍冷血肩膊。與他月下並立,面對大將軍和一眾敵人,取出腰畔葫蘆,咕嚕嚕的吞了幾口酒,哈哈大笑道:
「坦白說,四師弟,當初,我只為你是一介武夫,只知你是我的師弟,我理應護著你,而今,聽君一席話,才知道學無前後,達者為先。他孃的,要是我乍遇生父,說不定還不如你在大關節上高風亮節、操持俠烈呢!世叔替我選得好師弟!」
然後他向冷血敬了一口酒,自己譁嚕嚕的喝了七八口,再向錯愕不已的大將軍說:
「喂,凌光頭,我告訴你,我給你好一個兒子感動了!我本打算窩在你身側,收集了你犯罪證物之後,再設法擒下你的,但冷老四這樣一說,光明磊落。我這當三師兄的倒是當成了小人了!他奶奶的,我崔略商,雖好酒惡勞,不算長進,但平生不作虧心事,要我當臥底找出大惡人,現在我查出來了;但要我當內奸暗算人,我幹不來!嘿嘿,就算是對付惡人,也不能用齷齪手段,否則我們跟卑鄙小人又有何異!好了,這下堂而皇之,八面清風,冷月當空,冷血在旁,凌落石,我,姓崔,名略商,天下四大名捕中,排名第三,在這兒跟你見禮了,有僭了。」
然後他說:「我這下現身相見,算是原形畢露,我就算給你殺了,你就算遭我抓了,兩造也都得心服口服!」
大將軍這回整個的愣住了。
他聰敏過人。
他威震天下。
他恩威並重,權殺在握。
他叱吒風雲數十年,到了這個月明風清的晚上,才發現養了十八年的兒子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仇人的兒子,對付自己而自己全力對付的人,原來才是自己的孩子,就連身邊的三大智囊知交之一,原來也是臥底,而且居然就是名動武林的四大名捕之一:
追命!
——真是要命!
——更要命的是追命自己跑出來,公開承認。
——這等大無畏、光明正大的勇氣,不但有力的支援了冷血,還深深的打擊了大將軍!
大將軍仍在差愣之中:「你……」
他當真是一時說不出話來。
「東家,」追命的語氣緩和了些,「我不願躲在背後暗算你,也因為你雖向來多疑,但對我算是不薄,我不忍做那宵小暗算的事。大笑姑婆死於你手,我自當報仇;不過,不管是真情假義,咱們總是賓主一場,我要對付你,也得要光明磊落。」
大將軍冷笑道:「好個光明磊落,竟躲在將軍府如斯之久,看來,要硬栽我凌某入罪,也早有足夠罪狀了吧?」
「早就夠了。但如果你仍肯自首,我便成全你。」追命又仰脖子喝了幾口酒,嘆道:「唉,多月來,為了要不使你置疑,有酒不能喝,連酒壺也不敢掛在身畔,那像今天痛快!」
「人說追命酒喝越多,武功越高,」大將軍道,「你已喝了酒,要動手了吧?」
追命哂然道:「那就要看你是不是要動手了。」
他雖是凜然無懼的行了出來,但其實實力仍十分單薄。
冷血身受重傷。
大將軍這邊有諱莫如深的尚大師,還有那紅頭巾的書生,行藏怪異,另外,唐小鳥、雷大弓、狗道人也是棘手人物,遠處還有個「大道如天」的於一鞭,而且不管紅燈籠還是白燈籠,總是他麾下的兵丁。
而自己這邊,光靠阿里、二轉子和寇梁、馬爾,仍嫌勢孤力單。
最能起死回生、反敗為勝的一著子力,是仍留在大將軍身邊臥底的楊奸。
——自己坦然亮出身份,是夠痛快了,但楊奸更須獨留於大將軍身側,才能做到裡應外合,才能相互呼應。這點,列能見出楊奸的沉著,顧全大局。
他當然不希望在這個時候與大將軍交手。
因為他沒有勝機。
他也考慮過:他也不知道像張判、小刀、小骨(還是應該叫做‘小欺’?)、宋紅男等應該怎麼辦?會怎麼辦?
——幫大將軍?
——還是幫冷血?
「不」,大將軍斷然、決然、絕然的說:「我不跟你們動手。至少,不是現在,不是今晚。」
然後他說:「退。」白燈籠一一熄滅。
此際,大將軍已明顯佔了優勢。
他可以一舉殺光這些心頭大敵。
他卻沒有這樣做。
反而撤軍。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難道他真的痛悟前非了?
「我給你時間,三天,」大將軍向冷血說,「就當我以前沒盡過做父親的責任,給你三天的時間好好的想想,你要還是與我為敵,我就絕對不會再對你客氣。」
「還有你,」他仍神威凜凜的指著追命,「你成功的在我這兒臥底了那麼久,我居然沒有識破……當日冷血明明負了重傷,被困於養月庵,如果不是你,他哪有理由逃生?我居沒瞧出來,嘿。」
他這番話倒是令追命想起:當時楊奸也在圍捕,要不是這楊門主配合得當,詐作不知,領隊他去,自己也不一定能把冷務護得住。
「不過,你騙了我那麼久,也知道了我不少事,我是不會放過你的。」大將軍揮手道:「我們走。」
大將軍驀然撤退,追命心裡驚疑,冷血卻道:「他要留下。」
——「他」是指屠晚。
「這個人我不認識。」大將軍矢口道:「他所做的事我也不知道。」
梁取我怒吼一聲、急掠而起,直撲癱在地上的屠晚。
一一他好不容易才與阿里媽媽重逢,然而就在重敘當晚,阿里媽媽就喪在這人手裡,他已仇深似海、悲恨難填,巴不得把此人碎屍二百八十段,是以一齣手就是重手。
他下的是重手,但出手卻輕。
輕若片紙。
他使的正是紙刀。
一…紙刀出招愈輕,傷人愈重。
就在這時,那顯札紅中的書生,突然出了手。
其實誰都在防他會出手救屠晚。
冷血尤其慎防:
——就是因為他,所以自己才一失神間為唐小鳥所制。
這入當時尚未出手,就有如此妖異的詭力,冷血對此人不免十分顧忌。
梁取我一動,那人就動了。
那人甫動,冷血就出劍。
——梁取我是「太平門」梁家的好手,身法自然奇速無比,可是他快,那紅巾書生卻是更快。
快不要緊,而且還怪。
怪不出奇,而且還詭。
他不先殺屠晚,不截梁取我,卻殺地迎向冷血之劍。
而同在此時,他發出了一聲尖嘯。
那像是女人的尖叫。
很尖,很銳,像一把冰刀刺入了耳孔裡。
他伸出了手。
右手。
———只少女般的手。
———只青蔥般玉琢般的玉掌。
一手奪過了冷血的劍。
只一招。
只一招就攫下冷血的劍。
可是他萬未料到,冷血沒了劍,仍有劍。
掌劍。
——以掌為劍。
他一向與人交手,只進不退,愈挫愈強。
——斷了劍他用斷劍。
——失了劍他就用掌劍。
書生疾退。
他沒料到冷血仍有力量反擊,比冷血失劍後以掌作劍更感詫異。
連追命也意料不到。
其實,冷血跟屠晚交手過三次:一次是在「迎送客棧」前,兩人正在對峙,後因小刀出現,屠晚不欲投鼠忌器,誤傷大將軍之女,所以收椎而去;當晚雖未動手,但冷血氣勢盡為椎風鼓聲所懾。第二次是在「水月軒」,冷血行刺失敗,猝然遇襲。
冷血身受重傷,屠晚亦不好過。其實,屠晚暗算在先,仍然落得個兩敗俱傷,可見冷血若全力一戰,略佔上風,而今三分半臺交手一戰,亦是都掛了彩,可是,冷血仍能強持,屠晚卻已倒地。他一次比一次強,屠晚卻一次比一次傷得更重。兩人高下乃見。
不過,冷血居然還可以面對心情劇變,作出明智坦蕩且磊落欲奇的決定,又能面對強敵突襲,棄劍創招,實在令追命對這個師弟更感驚奇,更增敬意。
他奇歸奇,反應可全不閒著,正向冷血那兒掠去,卻更沒料那書生已轉攻向他。
迎面就是一拳。
左拳。
這一拳一伸,瘦骨粼粼,皮皺繭厚,像一隻炒了六千年炙熱鐵砂的手!
——好老好老的一隻手。
——很醜很醜的一隻拳頭。
追命一見,則大叫了一聲。
「‘老拳少掌’」!」
他一腳飛去,叱問:
「你是‘小心眼’趙好!?」center憂傷是好/center
「砰」的一聲,拳腳相擊,各自一幌。
這時,梁取我已攻到屠晚處。
趙好借力飛退,梁取我一刀砍下,他一手抱起了屠晚,一面還咕噥著說:「他是我的,你不能殺他……」
一面說著,一面用手一格。
他用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
而是屠晚的手。
左手。
屠晚已傷重不能動彈,任由趙好擺佈。
一一這用「手」一格,連梁取我都沒有料到。
他一刀斫下。
血光暴現。
手斷。
屠晚慘嚎:「你……」
趙好順勢封了屠晚的穴道,也順便替他點穴止血,一面咕噥著:「沒關係啦,大方點,你已殺了人家全家,還他一條胳臂又如何、你還是賺了。」
梁取我還待再攻。
但眼前一紅。
他忙閉眼,橫刀,急退。
待再睜眼時,趙好已然不見。
屠晚也當然同時消失了。
冷月下,巨巖上,再無二人蹤影。
——他們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幸好阿里已及時扶著他,否則可能還摔跌上一大跤。
他還沒弄清楚眼前驀然的一片血紅的是什麼?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又並沒有淌血。
——奇怪,那是什麼?
他沒有看清楚。
追命卻瞧得仔細。
——是冷血已開始支援不住——屠晚傷重,他也重傷,口鼻淌血從未止歇過,加上剛才跟趙好雖只交手一招,但已大耗體力,以致內傷加劇。
要不是冷血,任誰都早已無法支撐到現在。
二是趙好在閃身時以頭大巾急擺,恰好蒙在梁取我眼前,而趙好就在這一剎間抱著屠晚離去。
在場中眾人中,如果追命要追,也許可以追得著。
——可是面對趙好,他也沒有把握能取勝。
何況這局面他決不能離開。
他不能離開冷血。
——冷血這時候最需要他。
不過,趙好遽以「老拳」、「少掌」和「滿眼紅」連挫自己等三人,此人武功,確是倏忽莫測。
冷血此際也是想到這一點。
他還想起剛才屠晚在倒下之際,這書生自巖洞步出之時,曾央求……「……千萬……千萬不要讓我落在他手裡……」
——冷血目睹趙好以屠晚之臂擋了一刀,看來,這個「他」,正是此人!
可是,他不是跟屠晚一夥的嗎?
——三師兄既已揭破那人就是趙好,趙好不就是「四大凶徒」:「唐仇的毒,屠晚的椎,趙好的心,燕趙的歌舞」中的「小心眼」趙好嗎?
(他怎麼會對自己人下此毒手?)
(對自己戰友尚且如此,對敵人豈不——!?)
趙好乍然出手,救走屠晚,大將軍卻不加理會,他只向宋紅男等吆喝了一句:
「跟我回去!」
然後就率眾如潮水般撤退。
連對面的紅燈籠也一一熄去。
——顯然於一鞭也命人撤退。
追命沒有阻攔大將軍的去路。
他自知在實力上,今晚是難有勝算。
他奇的是:以大將軍為人,為何今晚不把他們一網打盡?
宋紅男自是跟大將軍回去了。
張判依然護送著她。
只不過,追命目光銳利,眼觀八方,瞥見張判在懷裡摸出一隻信鴿,放空而去,只不過剎間,在清月蒼穹間,那勁鴿已化作一個點,遂遠去不見。
——他為何要放信鴿?
——信鴿帶去的是什麼訊息?
——他的信鴿是放給誰的?
若不是追命仍防著鬼神難測的大將軍倏然回襲,以及不能拾離負傷甚重的冷血,他真想就此追蹤那隻信鴿,看個究竟!
小刀很憂愁。
小骨也很憂傷。
她走近冷血:「我……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弟弟……」她飲泣著,憂傷的臉在月下更清更美,「我……我不知怎麼說才好……我要去看看娘……我怕爹……爹他會……」
冷血明白她的意思。
他自己也傷痛難持,更心痛如絞。
——小刀小刀,竟是我的親姊!
——我的姊姊!
可是在這重要關頭上,小刀確應馬上隨她母親而去——因為宋紅男瞞著大將軍,做了這件事,回去以後,大將軍會怎麼對付宋紅男,那是殊為難說的。
不過,以今晚的情勢來看,大將軍並沒有對冷血、追命等趕盡殺絕,這也可視為一個好徽兆:或許,大將軍經此大變,真的痛悟前非也不一定。
小骨卻憂痛的說:「……他是殺死我父親的兇手,可是,他多年撫養我,又何異於親爹?……他再不好,也曾是我爹……教我怎麼去報仇?叫我怎麼報得了大仇?」
小刀傷感的執著他的手,說:「……小骨,我不管誰是你親爹,但你永遠是我的好弟弟……」
小骨一向當慣了大少爺,這些日子來,迭遇慘變,是夜遇變尤劇,真叫他無法接受:「……他……他還殺了貓貓!是他唆教人殺了貓貓……屠晚,屠晚,我不會放過他的!」
他剛才因一時情傷,忘了報仇一事,現在把一股怨氣,都轉註於屠晚身上。
冷血見小骨如此傷憤,很是擔憂,追命正替冷血治傷,低聲說:「讓他憂傷,也是好的。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人,總是要面對煩惱尤愁的,讓他早些面對,反而是好。我擔心的倒是你。大將軍竟是你親父,你說如何辦是好?」
冷血茫然道:「三師兄,你說,今晚,大將軍……爹他為何不把我們殺盡?」
追命道:「這個……」
是了。他心裡也在問:力何凌落石不把我們以一貫手法,一網打盡、趕盡殺絕呢?是他有了悔意?還是顧念親情?抑或是另有打算?center大勢已去/center
在「撤走」的路上,尚大師師問大將軍:「今晚的變化,非同小可,如不即下霹場手段,恐怕禍患無窮一一卻不知為何要撤?」
大將軍反問:「你認為不該撤?」
尚大師斷然道:「不該。」
大將軍再問:「你覺得該殺?」
尚大師決然道:「殺」。
大將軍拊掌道:「此時此際,就你一個人甚知我心,且還耿耿忠心,不虧我多年來識重匡護你。」
——其實,黑白二道、朝野兩路,都不知道凌大將軍和尚大帥的真正關係。
因為這特殊的關係,大將軍有理由相信,甚至堅信:縱是天下所有人都同賣他,背叛他,尚大師都不會對不起他。
所以他說:「我也知道,這是生死關頭,仁慈不得!別說我六親不認,是他們先有親不認!今晚的敵人,以後,一個也不能活,任何一個活口,日後都對我仕途不利。追命、阿里、二轉子、馬爾、寇梁、梁取我,我遲早都會取他們的狗命!只不過,不能在今晚……」
尚大師不解。
「我懷疑今晚他們是有備而來,傾巢而出,用意是擾我心神,讓我悲惶喪志,他們可趁虛而入,全力攻殺我。」大將軍充滿睿智的道,「哪有這麼巧,夫人今晚會當眾道出此事?想必是敵人已先行騙訛了她,以配合行動的!你看阿里、二轉子倏然而至,憑他倆的武功,哪能來得這般自在?想必有高人暗助。至於寇梁、馬爾,兩個小角色,但今天一副凜然無懼的樣兒,料必有靠山扶持。最可疑的是追命。他既化名為崔各田,瞞了過我,為何又在這要害關頭,鋌身而出,自道身份,而不突施暗襲?他這樣做,只為「光明正大」四字,值得麼?騙得了誰?他又不是兒子!我看,他們出動這些人,只是冰山之一角,說不定,還有更厲害的好手潛伏,就等我拒捕、反擊之時,好名正言順給我致命一襲,並治我重罪!」
尚大師有點驚疑不定:「……你是說……?」
大將軍點點頭:「難保諸葛老兒,是不是也已來了。」
尚大師契了一驚:「——諸葛先生!?」
大將軍摸摸光頭,道:「至少,於一鞭驟然趕至,在對巖上按兵不動,似友似敵,就殊為難說。」
尚大師遲疑地道:「這樣說來,以後……於副將軍這人還是……多提防些為宜。」
大將軍乾笑一聲,吐了一口飛痰,道:「豈止提防,還要先下手為強!」
尚大師驚然道:「那麼,其他的人……」
「我己著‘三間虎’傅五將軍押送夫人回朝天山莊,待會見,我要好好問個究竟,看她究竟為誰所支使,竟敢這樣大膽妄為!」大將軍悻然道,「今晚屠晚已跟冷血互拼重傷,趙好此人神智恍惚,不好駕御;我故意拖後三天,一是等飛告蔡相爺後,調來強援;二是等溫辣子自嶺南調動溫門好手,與師爺蘇花公回府;三是頂多只要三至五天,「天劈棺」燕趙和「涉雪仙」唐仇就會自燕鶴兩盟趕返,那時,就算諸葛親至,我也不怕。」
尚大師這才恍然道:「我一直以為派去攻打燕、鶴二盟,原來是燕趙和唐仇才是——」
大將軍道,「當時,我還未知悉冷血是我兒子,屠晚跟他有深仇大恨,留他下來消滅冷血,自是最佳人選。加上他是殺老何一家兇手,若派在外,萬一遭人所擒,盡吐內情,對我也著實不利。至於趙好,此人神智不清,派去對付燕鶴二盟,總是不教放心。
尚大師頓然明白了:「難怪剛才梁取我向屠晚下毒手時,將軍也不攔阻。」
大將軍頷首道:「殺了他,這件案子,只要是矢口說梁取我誣告,便不會有別人的旁證入我罪名了。反正,現在他傷成這樣子,不死也殘廢,諒他亦不能有作為:否則,我取他之命,亦易如反掌。」
尚大師笑道:「趙好此人,一向怪誕莫名,對屠晚又早有心病——屠飛椎現在是不是仍然活著,還是疑問哩!將軍妙計,算無遺策,我真是無法企及背項,慚愧得恨!難怪將軍給冷血三天為限了,我現在才能明白將軍深意。」
大將軍道,「其實,如果他肯認我作父,剛才便已認了。如果不認,給他三五十天也無用。但他畢竟是我兒子。我就真的等他一天,要是他想通了,來找我,我就前事不計,父子兩稱霸江湖。要是遲了一天,他縱再來找我,我也不理,就算暫時聚合,也是假情假義。就算是親兒,那又怎樣!只要他有違逆之心,成為我心腹之患,在我身邊,謀我左右,妨我前程,誤我大事,害我性命,我定加以殲滅!人最親的只有他自己!大人物定當做非常事,陣前陣子,有何不可?我剛繞見大勢已去,心中也確無戰志,故意另訂時日,趁此撤退,順此避其鋒銳,就算暗裡有高手埋伏,像追命、冷血這等所謂名捕、俠士,還不致在我要撤兵時他仍窮追猛打不已吧?就要他們這般,讓我緩得一口氣,我再來一一收拾他們。」
這句話引起尚大師問:「那未,大將軍對小骨——?」
「殺了。」大將軍用手一比,作「切斷,狀,我本多少也有點不捨,但這生死關頭,古來多少英雄名將,就敗在這親情二字上。我已予他機會,我令紅男回府時,他要是跟他娘立即回去,那就算是對我顧念親情。如今他留在那兒,定受追命唆教,就算他人回得來,心也回不來,還等他來殺我麼!他畢竟是仇人之子,跟我有血海深仇,你想,我再留著他,豈不養虎為患?若讓他在外自在,定必有一日找我算賬。我縱忍心些,也要先下手為強,除掉他,不能姑息。」
這番話聽得連尚大師也為這怔住了。
「你不必勸我了。我不但決定這樣做,」大將軍決然的道,「而且,我已經做了。」
尚大師暗裡計算了一下一同撤走的部屬,便試探地問:「……你是派了鳥、狗、弓他們——?」
「以求萬無所失,而且決不能暗殺失手,反加深小骨恨意;」大將軍老謀深算地,「我還加派了一些人手去。」
然後他喟然道:「小骨,小骨,你別怪我心狠手辣,誰叫你是冷老兒的孩子,而不是我的骨肉!」
說著用袖子拭去在頰邊那一點點、一點點的淚影。
其實,大將軍還有更重要的理由,並未說出來:
——他乍聞驚變,心神震盡,以致激起他近日來修習「屏風四扇門」的魔功反侵,如果此際要與人性命相搏,他恐為魔頭攻心,走火入魔,所以,他盡求回莊緩一口氣,能不出手,當然最好。
這時,在「永遠飯店」中療傷的冷血等人,正在敘話。他們因耽心宋紅男出事,勸凌小骨(冷小欺)姊弟回去看看——他們萬萬料不到:驚怖大將軍竟然連自己一手養育了十八年的人也殺無赦的!」
追命因見冷血處於兩難困局,他為人重義,又生性豁達,常玩世不恭,笑鬧江湖,此際忍不住便埋怨了幾句:「世叔也真是的!看來!他是一早洞悉你的身世來歷的,但卻仍教你來面對這絕境!嘿嘿,這些高人,老是鬼神莫測、神龍見首不見尾,可苦了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給他擺佈得滴滴的兩頭轉圈兒。你看這局面,多不好受!」
冷血忙道:「這不關世叔的事。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是自己過不了這關,就枉費他一番苦心了。他不約束我,讓我自行攻破,這才是讓我日後可獨立於江湖的好辦法。你看,大將軍對小骨,諸多牽制,百方呵護,一旦發生了事,反而彷徨束手,無法以對。」
追命說幾句怨言,其實也是說說罷了,主要為了吐一口怨氣,輕鬆一下局面。當下,他便說起一要事:「世叔曾贈我一錦囊,臨行前再三各我叮囑:若遇人情道理上無法解決的困境,始拆此囊。看來,這是拆閱妙計的時候了吧?」
商議結果,眾人都覺得是到了拆囊求策的時候了。
追命掏出錦囊,自內探出一顆蠟丸和一張紙條,條紙上只有十二個字,寫得沉潛透勁,赫然是諸葛先生之手筆:
沒有說過人壞話的可以不看!
這樣一看,眾皆莞爾,本來凝肅仿徨的氣氛,也一掃而空。追命笑道:「看來,世叔是早知道我們會怨怪他老人家了!」
大家都笑了。追命遂舉手拍開蠟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