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果問:「還有一個‘下三濫’何家的高手,名為‘今宵酒醒’何處,這個人——」
張三爸前知殺那三人,乃跟這對夫婦仇結深了,而今乍聽此人之名,卻喜出望外,馬上說:「他,我沒殺,他負了傷,給人包圍攻殺,我,我救了他。」
婦人這回向她的夫君點了點頭,平靜地說:「何處果然是他救的。」
然後轉過頭來,向張三爸道:「他是我們夫妻的大仇人,當年,我們的房子家業,就是他縱火燒燬的。」
張三爸慘笑了起來。
他扶額苦笑道:「我總是殺不該殺之人,救不該救之人,天哪,我到底是不是一個大蠢蛋!」center比蛋還蠢/center
「不,」那婦人平靜地對她的丈夫說,「你殺的是該殺的人,救的是該救的人,所以你比蛋還蠢,不只是蠢蛋。」
她掀開冊子,道:「‘九天玄男’是蔡京手下一個栽贓大王。蔡京一夥如果要害一個人,而如果要害那人又一向清廉耿介,若無誣陷之法,畢家繩便應運而出,他先與那人結交,然後寫謀反信,送達他家,或將贓物,暗置其宅,又或打探那人身側,有什麼可以害他的人、羅織的罪,凡經畢家繩出動的栽陷的案子,一定牽連甚重,永不超生。那次,他在臨江害殺了清正廉潔的縣官林不肯全家,你忍無可忍,所以才把他殺了。」
他的丈夫已蹲了下來,這時,倏然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只三個字:
「殺得好!」
說得斬釘截鐵。
那婦人莞爾一笑,拍拍褪褓裡的小寶寶,溫存了幾聲,又翻開冊子的另一面,道:「杜怒門此人別的不說,單是八年前的一年之內,以他的‘奪魂鈴’邪法,就連奪了十七位黃花閨女的貞操,那次他在藍田打你女兒的主意,他傷而饒之不殺,逼他改過自新,不料他怙惡不悛,到了直縣,又要劫奸一名未入洞房的新娘子,你卻在後跟蹤,見他不悔,便殺了他。」
她丈夫拍拍地上的影子。
「殺得好。」
好像是影子在說話。
婦人睨了她丈夫一眼,又翻到另一頁:「‘染血’馬麗以前倒是一個好女子,但後來不知怎的,臉上長滿了瘡疥,她為了要治療毒瘡,誤習‘血霜妃’豔無憂的秘技,非要吸吮嬰孩之血才能生肌換膚,於是就奪人嬰童,殘殺甚眾,給你撞上了,當然也不能活命了。」
她的丈夫突然站了起來,面對影子說了一聲告別的話一般的:
「該殺!」
婦人嫵媚一笑,款款地道:「‘今宵酒醒’何處確是我夫婦的‘大敵’我們曾幾度意欲歸隱,他都千方百計,逼我們重出江湖。我夫累世跟‘下三濫’何家有宿怨,但自我們兩相識共偕之後,不喜酬酢,亦無心捲入武林仇殺之中,所以常隱居起來,過著平安平常但快樂的生活。那時候,我們的武功並不好,曾三次遭‘下三濫’的暗算,都是何處私下救了我夫婦倆。他說:‘你們終日逃藏,也不是辦法。人要自救,才能救人;人應助人,不求人助。你們是有能之人,尚一意逃避,難怪這俗世裡常為豺狼當道,都是你們為一己之私而造成的!’他怕我們又安居不出,還不惜一把火燒了我們的房子,要我們在餐風飲雨中力圖振作。不錯,他是我們家的大仇人,但也是我夫婦的大恩人,而且也是‘下三濫’何家自‘戰僧’何籤之後的一大英雄,你救了他……」
她丈夫陡叱了一聲。
「救得好!」
如此峰迴路轉,著實令張三爸喜出望外。
那年輕美婦繼續迅翻錦冊,道:「我們查過了你過去傷殺人的檔案一百四十一宗,全是為民除害,為國殺敵,就算殺傷我們親朋好友的三宗,也是理所當然,只有兩宗例外……」
這回,連張三爸自己也好奇起來了:「是哪兩宗?」
婦人道:「一宗是你對付自己的胞哥張二爹。你因為恨他虛偽不孝,把服侍雙親的煩瑣事務全部迴避,平素忤逆無情,任由老人家悽苦過其晚年,孤苦無依,而又把門面功夫做足,逢拜壽舉葬的大禮時卻在人前充作孝子,這等虛假功夫,瞞不過你,所以你待雙親仙逝之後,便毅然與張二爹翻臉,又因他數度意欲加害於你,你也對他見死不救。……‘天機’一組,原來宗旨是守望相助,在這一點上,你辦不到。」
她丈夫忽道:「那是他的家事,我們不能插手於人家事,何況,他也沒害人殺人。」
少婦一笑。
倒是張三爸按捺不住了:「還有一項呢?」
少婦又掀開另一頁:「吏部侍郎韋他命,因遭童貫家臣的追殺,求救於你,你卻不施援手,見死不救。」
張三爸恍然辯解:「那是因為他趁舊黨得勢之際,誣殺新黨多人,其中有好些是朝中正直之士,也有好些是我的好友。」
少婦只說:「我知道。」
她丈夫說:「他是人。」
少婦說:「所以他也有過錯。」
丈夫說:「但錯失不大,不足以罰。」
少婦道:「反過來說,我們查過單耳神僧殺人檔案三十三宗,其中就有七宗是枉殺,三宗是私仇,兩宗是誣陷。」
單耳神僧大耳一聳:「什麼?」
少婦又翻冊子的另一頁:「丁已年,‘流沙公子’史歷巴因為嘲笑過你,戲稱你為‘單耳禿驢’你含恨報復,後來史公子因醉後失言,說宋廷積弱,重文輕武,武將不敢戰,文臣多貪財,皇上要查辦此事,你索性把自甘受縛的史歷巴殺了,說他‘畏罪逆抗’故而收殺,這是公報私仇。」
單耳神僧額上冒汗:「這……這事你怎麼……知道?」
那丈夫只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少婦接著又道:「今年初,你見中州兩位小神捕‘大膽捕快’李代,‘細心公差’陶姜名聲大振,有浸浸然青出於藍之勢,你怕他們威脅到你的地位,於是在王黼面前參了他們一本,一個給冤下牢裡,說是窩結遼兵;一個給充軍西涼,罪名私結匪黨。」
那丈夫道:「不能容人,竟至於斯。」
單耳神僧汗涔涉下,辯道,「荒唐!他們兩人,是我一手培植出來的,我怎會害他們!要不是我保住他們,他們早給殺了頭了。他們兩人,都不學好,不好好讀書,一味好結悍匪,亂交異黨,才致如此,關我啥事!」
少婦平靜地說:「他們也以為不關你的事,以為你挺身周護,還對你感激涕零呢。你好人當盡,惡事做盡,瞞得了天下人,卻瞞不了我們!你還要我再念下去嗎?」
單耳神僧怒道:「你們是誰?別以為‘鴛鴦神捕’就可以節制得了單耳神憎!?我千里神捕上受命於朝廷,更承恩於相爺,今天有公文詔令,要捕殺叛賊匪首張三爸,鐵遊夏年少無知,阿附匪黨,自是一併拿下!霍木楞登,白髮娘子,你們聰明的,就跟我一道剿匪,要不然,退開一旁,沒你的事!否則,今兒大家聽著了,凡附匪作亂者,罪加一等,格殺毋論!」
吳公、巴比蟲都看勢率眾大聲應和:
「是!」
少婦暱笑,睨向丈夫。
霍木楞登似是剛看完了自己的影子,現刻抬頭望月,樣子清矍,十分落寞:
「我們還是對抓你較感興趣。」
「抓我!」單耳神僧吼道,「你憑什麼?你是我之敵!?你可有欽命公文!?我是相爺近前謀士,相爺亦多用我諫言,你倆當了捕快多年,仍只是雜役閒差,無用之人,敢來惹我!?」center四化大法/center
霍木楞登跟他的夫人相視一笑。
「大丈夫生不逢時,定當無用於世,始能全志,唯小人才亟於見用,助長淫威;」少婦緩緩地道,「真有滿腹經綸者,豈可為人之諫士?就算主子再英明踔厲,但用廢憑人,豈有明節之地?要做,就做擇諫人主,任黜由己,否則,寧當無用之人。」
單耳神僧怒道:「那你又當捕快?」
鐵手眼裡看耳裡聽這一對六扇門前輩裡神仙俠侶的風範,不禁神往,乍聞單耳神僧反唇怒問,不由即道:「要做無用之人,只因不為奸佞所任意濫用而已;夫一天活於世,便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一天不事,一天不息。當一個真正的捕快,除暴安良,這便是大丈夫的事,豈可因惡小而為,善小而不為!」
霍木楞登眼神一亮,目光一長,道:「看來,小兄弟和我的心志竟是一樣。‘
鐵手恭敬地道:「豈敢!小輩久聞俠侶大名,心儀已久,苦無拜會之機,今得見風範,得睹神采,實大幸也!」
單耳神僧「呸」了一聲,向包圍上來的差役、官兵、壯丁、徒眾喊道:「我有王命在身,這幾個反賊叛匪,先拿下了,格殺勿論!」
眾人齊聲應和,響若雷動。
但在殺氣騰騰的喊聲當中,霍木楞登的一幽語音,依然傳來:
「我這個沒有王命在身的,卻有大義在心,偏要來拿你這個身負欽命的。」
說罷,他走過去,很親暱地垂望了他的夫人一眼,深情款款。
然後,他垂望妻子懷中的孩子,動作十分輕柔。
他挺直了身子之後,大家才看出他雖瘦削,但十分高大,手臂也特別長,垂下來竟可及踝,手指也比手掌還長上一半。
之後,他環臂走向單耳神僧。
「聽說你精通‘四化大法?’」
「我也聽說你長於‘三不神功’。」
「你的‘四化大法’是‘化勁’、‘化力’、‘化敗’、‘化氣’。」
「你的‘三不神功’是‘不通’、‘不破’、‘不死’神功。」
「那好,你四化,我三不,我們正好天生一對。」
「誰跟你天生一對!」單耳神僧一直沉住氣,到了此際,都發作了開來,「你是匪,我是官,來人啊,全拿下了,抵抗者死,不許逃掉一個!」
他第一個就衝殺了過去。
但他的目標不是霍木楞登。
而是張三爸。
他決意要給霍木楞登一個機會:
一個可以不要「多管閒事」的機會。
也同時給自己一個機會:
一個可以不在此時對付這難纏傢伙的機會。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這對夫婦是遲早都要剪除的,但並不爭在今晚。
他有很多辦法可以剷除這種不知好歹的傢伙。
何況,這對夫婦也著實知得太多了。
——知道得太多的人都不易長命。
他的頂頭上司,跟他一樣,也不希望人知道得太多:偏偏霍木楞登和白髮娘子對許多事都出人意表的「瞭如指掌」。
這不行。
這種人留不得。
一一但最好不是今晚就動手。
一個聰明人,是要懂得在同一時間內,儘量避免對付一個以上的敵人。所以他衝向張三爸。
主敵是這人!
就在這時,霍木楞登突然做了一件事。
他一伸手,解開了裹額的黑布,露出一大把長過腰臀的銀髮。
月光如雪。
髮色欺霜。
-——好一大把銀色的發!
少婦似早已知其夫君會這麼做,她盈盈接下那裹發的黑布。
鐵手看得呆住了。
髮色皚皚,更顯得霍木楞登落寞無比。
只有他在看他愛妻和兒子的時候,眼光裡才又滿溢著溫存溫柔。
鐵手現在才明白,為何這少婦叫做「白髮娘子」了:原來她有一個白髮三千的丈夫!
霍木楞登發出一聲長吟。
他拔出一根白髮。
銀髮抖直如針。
長針。
針刺單耳神僧的耳孔。
單耳神僧全身凝聚了內家罡氣,但耳孔正是他的罩門!
單耳神僧此驚非同小可,他蓄勢待發的一掌,已攻了過去。
霍木楞登銀髮飄揚,手裡的一支銀髮發出劍鋒破空嗤嗤之聲,在月下,恍似銀皚皚的一片雪光,包圍住了單耳神僧。
他手中的發是針劍。
頭上的發是千百道劍針。
但他仍衝不破。
衝不入單耳神僧的「化勁大法」。
一一隻要是帶勁的攻勢,單耳神僧就有辦法將之化解,並且借勁回勁,反攻對方。
反攻己然開始。
鍾碎的傷已愈可七成。
他立功心切。
他抄了兩把刀,衝近張三爸。
載斷也擷了一支槍,來攻爸爹。
鐵手攔在兩人之前。
這兩人是他的手下敗將。
可是還有一人不是。
那是他們兩人的老大——「閃靈」柴義!
柴義也不打話,立即向鐵手發出了攻襲。
他的攻擊十分奇詭。
他穿燦如銀火般的衣服。
突然間,他聚集神功,自爆於一瞬,全身發出極其燦目的光亮來。
就在這人人目為之眩的一剎那間,柴義便對鐵手下了手。
下了殺手。
毒手。
鐵手在那一瞬間無法視物,他只有閉目運氣,吐氣開聲,擊出兩掌。
浪分濤裂。
灰飛煙滅。
一時間,大地又黑了下來。
鐵手跌退三幾步,終於一跤坐了下來,低首沉思。
柴義撫胸喘息。
他的兩名師弟:鍾碎和載斷,也不知道在那電光石火一瞬間,兩人如何交手、什麼情形、怎樣負傷,誰勝誰敗?
載斷只問:「老大,你怎麼了?」
鍾碎只道:「要不要我們過去殺了他?」
柴義搖首。
他臉上出現了一種奇特的笑容。
似哭非笑。
但仍是笑。
他走近鐵手,像久別的父親,去俯視自己的孩子,一樣慈藹。
就在他走到七步之遙時,他的神色驟然變了。
變得極其惡毒。
鐵手也在那時猝然抬頭。
抬首跟柴義對了一眼。
在那一剎間,極燦目的亮光又自柴義身上炸起,像一道流星給閃電殛開千百片。
亮極了。
鐵手閉目。
他又推出一掌。
這一掌也快得不可思議。
一般人見鐵手出招,只覺這少年內息渾厚、力大沉猛,卻從不知他出招也竟可如此之疾的!
燦光倏滅。
鐵手一手支住一棟殘垣,一面陷人苦思。
柴義這回是按住小腹喘息。
鍾碎還要問,載斷忙扯住他:「別吵著老大,他要獨力對付這小子!」
忽聽柴義啞聲吼道:「快上啊,還等這小子再運氣聚力是不是!?」
載斷、鍾碎聞言馬上出手。
斷劍每一段俱成兵器。
碎刀每一碎片都成招。
鐵手仍在沉思。
深思。
他似是已陷入了苦思之中,不能自拔。
他好像對二人的凌厲攻襲,見而不睹。
不過,卻做了一件事。
他變掌往下一壓。
下面是土地。
沉沉大地。
突然間,鍾碎和載斷的攻勢,完全給大地吸收了似的,而他們的力量,也完全給大地擊倒。
自地上兩股大力潛至,就像大地把他們擊倒——他們倒在大地上。
這是匪夷所思的功力。
就在這時,柴義發出了第三道攻襲。
最燦亮的一次。
他把一生功力、一身精力,全爆了開來,其華奪目。
就在他要光芒盡現時攻殺鐵手之際,鐵手閉起雙目,一連攻出十八掌。
十八掌裡,無一掌是攻向他的。
可怕的是並不是攻向他,這招式並不殺人,而是把對方一切退路、出手、攻勢和下腳處全封殺了。
這個面對可怕攻勢來襲的少年高手,一向只靜觀其變,不動如山。
靜比動更可怕。
而今他動了。
一動則足以使他動彈不得。
不能攻。
不能退。
甚至連招架都不能。
他只有凝在那裡。
他的殺勢無法寸進。
鐵手十八掌一過,已封殺了他。
冰封了他的力量。
焚燬了他的攻勢。
然後鐵手向天劈出了一掌。
這時,天心月色,忽然亮了一亮。
柴義大叫一聲,掩面而退,一面向他的兩位結拜兄弟急喊:
「退,退,速退……」
一直待他們三人退走為止,柴義始終未把以袖遮掩著的臉再露出來。
鐵手向天劈出那一掌之後,彷彿也累了。
有累很累了。
所以他馬上坐下來,運氣調息。
一一他負了傷、流了血、著了招,尚且不必稍歇,但在劈出那十九掌後(雖然無一招是正面攻取敵人的),反而攻得臉色像月邊的雲,幽藍帶青。
他擊退柴義,雖然兵不血刃,但畢竟年少,內力仍未夠渾宏,耗了不少元氣,一時間不得作戰。
他打坐調息,卻眼看四面,目遊八方:
卻見霍木楞登與單耳神僧那一對已拼出了真火!
霍木楞登以漫天散發,支支如箭,攻襲單耳神僧。
單耳神僧以「化勁法」使得霍木楞登的銀髮支支如劍,回刺自身。
霍木楞登的招式突然變了。
他的神態也變了。
他出手每一招,都空門大露,有時露出胸膛,有時腑下破綻大現,有時全不顧上盤,有時下盤完全虛浮,他盡是大開闔,每一招都似在嗤笑天下高手為垃圾。
奇怪的是,一遇上這種詭招,單耳神僧的「化勁法」便全失去了效用。
單耳神僧開始亂了。
他的眼神亂了。
眼看霍木楞登就要獲勝,突然之間單耳神僧使出了他的「化力法」。
——看了他的「化力法」,能在片刻間把霍木楞登元氣淋漓、銳氣無匹的「不破神功」壓了下去,挫了下來,更教鐵手心中震怖:「四化大法」確有非凡之能,當真是超古爍今,空前絕後!center三不神功/center
這時候,張三爸等人也不閒著。
「大口飛耙」梁小悲力戰辛大辛。
「小解鬼尹」蔡老擇苦鬥辛大苦。
「燈火金剛」陳笑決戰武解。
「一氣成河」何大憤勇鬥龐捌。
連張一女也奮迎馬交。
張三爸更以一人獨戰吳公、巴比蟲及數百名官兵幫眾——他雖只一個人,但他所帶動的力量,使得數百敵手直如一人一般,全闖不過去,通通成了一個整體,像龍尾總是跟著龍首,蛇身總離不了蛇頭一樣,人再多,衝得再猛,也衝不開張三爸‘反反神功’及‘封神指’的一夫當關、雙龍出海。
自發夫人只是在旁「掠陣」。
「掠陣」在這裡的意思是:
誰遇上了危險,她就去幫誰。
她幫人的手法很簡單,只四個字:
舉手投足。
一齣手,即是驚天動地。
但出手之後,便一定得手,得手之後,便悠悠然地走開,或繼續哄懷裡的孩子,十分專注,臉泛紅潮,好像那驚天地而泣鬼神的一擊,與她全然無關似的。
所以陳笑、蔡老擇、何大憤、張一女、梁小悲都不致敗。
因為有這位美麗的母親「照看」。
他們不敗,辛大辛、龐捌、馬交、武解、辛大苦這些人可辛苦了。
張三爸見門徒無礙,他雖負傷在先,但在雄心奮戰、早有防範之下,巴比蟲那些手段還奈不了他的何。
所以他還有餘裕觀戰:
霍木楞登與單耳神僧之一戰!
事實上,他也十分關心:霍木楞登因護他而出手,要是遇險瀕危,他就算舍了老命,也得要接下單耳神僧!
可是不必。
他不看還好,看了始知「四化大法」雖然可怕,但「三不神功」簡直令人畏怖!
單耳神僧的「化力大法」,使霍木楞登受到了重挫。
但壞就壞在霍木楞登受到「重挫」。
重挫使霍木楞登正好施展「不死神功」。
——遇挫愈強。
霍木楞登受挫受創之時,功力更加反彈,反擊更是可怕。
這時的反挫才是最厲害的。
但這反擊卻惹動了另一反應。
單耳神僧跌倒。
他像無法抵受反擊的壓力,一跤跌倒。
自此起,他一直或摔或跤,共一十六次。
但每一次跌倒,都是他一擊凌厲的絕招。
一一「化敗大法」。
反敗為勝的技法。
他以跌倒還擊霍木楞登的受挫。
如果不是張三爸這樣老經世故、身經百戰的高手看來,只覺他們兩人一頻頻受挫、一跌倒連連,還不知他們在鬧些什麼。
但在場中最驚險的搏鬥,加起來恐怕都不如這兩人的一招半式。
這才是動魄驚心的惡鬥。
石破天驚的決戰。
但在母親溫柔且溫暖懷抱裡的嬰孩,戰爭不曾驚擾了他,他卻自甜甜又恬恬的熟睡中輕輕甦醒。
他眼中的「大戰」卻不是這樣的。
他看見他那銀髮藍袍的爹爹,忽然跌坐了下來,而那個只有一隻耳朵的戟發伯伯,忽然之間,全身都似充滿了似的,像只大蛤蟆,一步一步走向爹爹。
這時,全場的人,已知怎的,都臉露痛苦驚愕之色,雙方掩住了耳朵。
母親也用雙指按住了他的耳孔,然而,而卻使娘無法也用指塞住自己耳孔了。
不久,娘白晰的耳珠就沾了兩行血珠。
但娘卻未呈痛苦之色,只用手指撫著他的臉頰,柔聲地說:「孩子,你忍一忍,你爹就要解決敵人了。」
一一爹只坐在那兒,怎麼解決敵人呢?
——什麼是敵人?
一一為什麼敵人要「解決」掉呢?
他想問。
卻問不出。
因為他是啞的。
他長得很小,其實,他已三歲了。
不能再戰了。
自己用的是最後法寶、看家本領、獨門絕招「化氣大法」。
可是,那白髮的惡魔只端坐在那兒,他要攻對手一招,等於傷自己一招,這簡直是跟自己作戰,而失了敵手,如何能戰!?
到今天,至現在,他才知道什麼叫「不通神功」!
——因為此路完全不通!
攻不進。
殺不入。
——難怪這白髮老怪的外號叫做「鐵閂門」了!
他攻到了第十一招,自己已傷了七處。
竟是為自己所傷的!
夠了!
不能再戰了!
單耳神僧遂大吼一聲:「好,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總有一天,我定當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張咀噴了一口血,並一路咯血而去,轉眼即不見影蹤。
他這一走,全都撤走了。
張三爸想向霍木愣登夫婦致謝。
霍木楞登咳嗽、咯血,只說:「我不打算救你,只是代你救了的人謝你;我本想殺了你,但有你在卻可以代我殺掉更多該殺的人。」
然後,他看了鐵手一眼:「年輕人,有一日,咱們一定還會再碰上的。」
鐵手還未回話,霍木楞登已跟他的愛妻依偎而去,兩人一面走一面逗弄孩子,這樣看去,彷彿恩愛裡卻有點寂寞,傷感中卻十分溫馨。
只隱約還聽他們兩人的語音一滄桑一沙啞地傳來:
「白髮三千丈,
緣愁似個長,
不知明鏡裡,
何處得秋霜。」
鐵手見「天機」諸子的危難已暫時渡過,亦要告辭,張三爸道:「鐵少捕頭,大恩不言謝,我這小女,如絲蘿得能仗喬木之託,我就雖死無憾了。」
鐵手心忖:這武林名宿怎老是忙著把女兒推給他!忙道:「我一事未成,終日賓士,浪跡天涯,刀口舔血,怎能有成家累人的打算?爸爹好意,在下心領,不敢承情。」
張一女在一旁頓足赦嗔地叫了一聲:
「爹!」
張三爸呵呵笑道:「好好好,你是少年英發,來日方長;我是心灰意懶,來日‘長方’。不過,若我還能再振天機,重出江湖,今後‘天機’子弟,只要是你有令,無不遵奉從命,任你排程。」
鐵手執意不肯。
張三爸一味堅持。
他立即教了鐵手好些口訣,鐵手見對方盛意拳拳、也委實盛情難卻,而且有些暗語如「力拔山兮乞丐死」、「大風起兮炊肥羊」等,也確十分有趣,使鐵手動了少年人的好玩好奇之心,順便記下了,也把「天機」小組內的手勢暗號及辨別法默背下了一些。
張三爸正色道:「但願日後你有用得上我們的一天。」
鐵手笑道:「我也願你能早日可再持殺人刀,展啐啄機,成活人劍。」
然後他向梁小悲、張一女、陳笑、蔡老擇、何大憤等一一拱手告辭。
「但願能再見你。」
他們都殷殷祝福,依依不捨。
「但願能見天機復出。」鐵手說。
「但願能早日澄清天下,盡掃奸邪。」
「但願能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但願天下太平、國泰民安。」
「但願……」
「但願——」
他們在但願聲中互道珍重。
他們在風中分手。
分道揚鑣。
——但仍各做各人心頭「但願」的事:但都不會忘了彼此的期許和厚望,以及月下衝殺的義氣與交情。
這便是鐵手在少年時和「天機」張三爸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