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新聞也沒有。北方的情況仍舊很糟。這不算新聞了。北方哪,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就糟1,」「你聽到塞哥維亞有什麼訊息?」「沒有,夥計。我沒問。」「你去塞哥維亞嗎?」
「有時去,費爾南多說。「不過有危險。那裡有檢查站,要查身份證。」
「你瞭解飛機場的情況嗎。」
「不,夥計。我知道機場在哪兒,不過從沒走近過。那裡身份證查得很嚴。」
「昨晚沒人談起飛機嗎?」
「在拉格蘭哈嗎?沒有。伹是他們今晚當然要談論了。他們談過基卜德籾亞諾2的。」播。沒別的了。唔,還有。看樣子共和國在準備發動一次進攻。」「看樣子怎麼?」
「共和國在準備發動「次進攻,「「在哪裡?」
「不明確。說不定在這裡。說不定在瓜達拉馬山區的另外一個地方。你聽到過沒有?」
1內戰一爆發,西北部即陷入叛軍之手,北部沿比斯開海一狹長地帶仍忠於共和國,東起法西邊界上的伊倫,西止阿斯圖里亞斯的吉洪港。一九三七年四月,叛軍主將莫拉將軍再次發動進攻,從六月十九日攻陷防守堅固的畢爾巴鄂港起一直到十月二十一日進入吉洪港為止,全部佔領了共和國這一地帶。
2基卜-德利亞諾;西班牙將軍,在內戰期間為佛朗哥的叛軍主持傳播宣摶工作。
「在拉格蘭哈是這麼傳說的嗎?」
「是呀,夥計。我把這個訊息忘了。不過關於進攻的傳說一直很多。」
「這話從哪兒傳來的?」
「哪兒?噢,從各種各樣的人的嘴裡。塞哥維亞和阿維拉的咖啡館裡軍官都在講,侍者聽到啦。謠言就傳幵來。‘些時候以來,他們在說共和國在這些地區要發動一次進攻。」「是共和國,還是法西斯分子發動?」「是共和國。要是法西斯分子發動進攻,大家都會知道的。可不,這次進攻規模不小。有人說分兩處進行。一處是這裡,另一處在埃斯科里亞爾附近的獅子山那邊;你聽說過這訊息嗎?」「你還聽到什麼?」
「沒有了。唔,還有。有些人說,要是發動進攻,共和國打算炸橋。不過每痤橋都有人防守。「
「你在開玩笑吧?」羅伯特’喬丹說,啜飲著咖啡。「不,夥計,」費爾南多說。
「他這人不開玩笑,」那婦人說。「倒霉的是他不開玩笑。」「那好,」羅伯特-喬丹說。「謝謝你報告了這些情況。沒聽到別的了嗎?」
「沒有啦。大家象往常一樣講到要派軍隊到山裡來掃蕩。還有的說,軍隊巳經出動了。他們已經從瓦利阿多里德開拔了。不過總是那麼說。不值得理會。」
「可你。」巴勃羅的老婆簡直惡狠狠地對巴勃羅說,「還說什麼安全。」
巴勃羅沉思地望著她,搔搔下巴。「你呀,」他說。「你的橋。」
「什麼橋?」費爾南多興高采烈地問。「蠢貨,」婦人對他說。「笨蛋。再喝杯咖啡,使勁想想還有什麼新聞。」
「別生氣,比拉爾,」費爾南多平靜而髙興地說。〃聽到了謠言也不必大驚小怪。我記得的全告訴了你和這位同志啦。」「你不記得還有什麼別的了?」羅伯特-喬丹問。「沒有了。」費爾南多一本正經地說。「還算運氣,我沒忘記這些,因為都不過是謠言,我一點也沒放在心上「那麼,還可能有別的謠言吧?」
「是。可能有。不過我沒留心。一年來,我聽到的盡是謠言。」
羅伯特-喬丹聽到站在他背後的姑娘忍不住嗤的一聲笑出來。
「再跟我們講個謠言吧,小費爾南多。」她說,接著笑得兩肩直顫。
「即使記起來也不說了。」費爾南多說。「聽了謠言還當樁大事的人太差勁了。」
「不過我們瞭解了情況能救共和國。」那婦人說。「不。,炸了橋才能救共和國,」巴勃羅對她說。「走吧羅伯特-喬丹對安塞爾莫和拉斐爾說。「如果你們已經吃過飯的話。」
「我們這就走。」老頭兒說著,他們倆就站起身來。羅伯特,喬丹覺得有人把手按在他肩膀上。那是瑪麗亞。「你該吃飯了,」她說,手仍擱在肩上。「好好吃,讓你的肚子頂得住更多的謠言。」「謠言把我肚子填飽了。」
「不。不該這樣。在聽到更多的謠言之前,先把這些吃下去。」她把碗放在他面前。
「別取笑我,」費爾南多對她說。「我是你的好朋友,瑪麗亞。」「我不是取笑你,費爾南多。我只是在跟他開玩笑,他不吃要肚子餓的。」
「我們大家都該吃了,」費爾南多說。「比拉爾,怎麼啦,沒給我們端來吃的?〃
「沒什麼,夥計,」巴勃羅的老婆說著,在他碗裡盛滿了燉肉。「吃吧。是啊,那是你的。現在吃吧。」
「好極啦,比拉爾,「。南多依舊一本正經地說。
「謝謝你,」婦人說。「謝謝你,多謝了。」
「你生我的氣嗎?」費爾南多問。「沒有。吃。趕緊吃吧。」
「我吃,」費爾南多說。「謝謝你。」
羅伯特-喬丹望著瑪麗亞,她的雙肩又開始顫動了,她就把眼晴望著別處。費爾南多吃得興致勃勃,臉上一副驕傲而正經的樣子,即使他用著一把特大湯匙,嘴角邊淌著一點兒燉肉汁,也沒影響他的正經模樣。
「你愛吃這東西嗎?」巴勃羅的老婆問他。
「是啊,比拉爾。」他說,嘴裡塞得滿滿的。「還是老樣子。」
羅伯特‘喬丹感覺到瑪麗亞伸手擱在他手臂上,感覺到她樂得用手指緊捏著他。
「就為了字等,你才愛吃嗎?」婦人問費爾南多。「是晡「我明白了。燉肉;老樣子。北方情況很糟;老樣子。這裡準備發動進攻1老樣子。部隊來搜尋我們;老樣子。你這個人可以當做老樣子立脾坊了。」「可是後兩件事只是謠言,比拉爾。」
「西班牙啊,」巴勃羅的老婆尖刻地說。然後轉向羅伯特-喬丹。「別的國家裡有象這樣的人嗎?」
「沒有別的國家象西班牙一樣,」羅伯特-喬丹有禮貌地說。「你說得對。」費爾南多說。「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象西班牙。」
「你到過別的國家嗎?」婦人問他。「沒有,」費爾南多說,「我也不想去。」「你明白了吧?」巴勃羅的老婆對羅伯特、喬丹說。「小費爾南多,」瑪麗亞對他說,「給我們講講你在瓦倫西亞的情況吧。」
「我不喜歡瓦倫西亞。」1「為什麼?」瑪麗亞問,又捏捏羅伯特,喬丹的手臂。「你千嗎不愛瓦倫西亞?」
「那裡的人沒有禮貌,我聽不懂他們的話。他們老是衝著彼此大聲嚷嚷:喂,喂1」「他們懂你的話嗎?」「他們假裝不懂,」費爾南多說,「你在那裡幹什麼,
「我連海都沒看就走了,」費爾南多說。「我不喜歡那裡的人。」
「呸,滾到別地方去,你這個老姑娘,」巴勃羅的老婆說。「滾到別地方去,別叫我噁心啦。我這輩子最好的日子是在瓦倫西亞過的。可不是嗎!瓦倫西亞。別跟我講瓦倫西亞。」「你在那裡做什麼?」瑪麗亞問。
巴勃羅的老婆端了碗咖啡、一塊麵包和一碗燉肉,在桌邊坐。
「什麼?不是我,而是我們在那裡做什麼。菲尼託訂了個合同,在那邊過節的期間鬥三場牛,我就去那裡。我從沒見過那麼多人。我從沒見過那麼擠的啪啡館。等幾個小時也沒有座位,電車也沒法上得去。瓦倫西亞一天到晚熱熱鬧鬧,「「那麼你做些什麼呢?」瑪麗亞問。
「挪樣沒玩過?」婦人說。「我們去海灘,躺在海水裡,張著帆的船用牛從海里拉上來。牛被趕到海里,它們只得游水1然後把牛拴在船頭上,它們站住了腳,就搖搖晃晃地在沙灘上走上來。早燥一陣陣細浪拍打著海灘,十對同軛的牛拖一條張了帆的船。那就是瓦倫西亞。」
「你除了看牛,還玩些什麼?」
「我們在沙灘上的涼亭裡吃東西。有魚肉餡兒餅,有紅椒、青椒,還有米粒那麼大的小榛子。餅子又香又薄,魚肉鮮極了。海里撈上來的新鮮明蝦澆上酸橙汁。蝦肉是粉紅色的,味兒真美,一隻要咬四口才吃光。這玩意兒我們吃得不少。我們還吃什錦飯,配鮮海味,帶殼給蜊、淡萊、小龍蝦和小線魚。我們還吃到小不點兒的淸炸鰻魚,小得象豆芽,彎彎曲曲盤成一團,嫩得不用嚼,到嘴裡就化掉。老是喝一種白酒,冰涼,爽口,真棒,三毛錢一瓶。最後吃甜瓜。那裡盛產甜瓜。」
「卡斯蒂爾的甜瓜更好,」費爾南多說。「什麼話。」巴勃羅的老婆說。
「卡斯蒂爾的甜瓜細得象xx巴。瓦倫西亞的甜瓜才是可吃的。回想起來,那些瓜有人的胳臂那麼長,綠得象海水,一刀切下去,繃脆繃脆的,汁水又多,比復天的清早更甜美。唉,我想起了盆子裡盤成一堆的小不點兒的鮮嫩的鰻魚啦。還有,整個下午喝大杯的啤酒,冰涼的啤酒盛在水罐那麼大的杯子裡,杯子外面都凝著水珠。」
「那麼你不吃不喝的時候,幹什麼呢?」
「我們在屋裡睡覺,陽臺上掛著細木條編的簾子,小風從彈簧門頂上的氣窗裡吹進來。我們在那裡睡覺,放下了簾子,屋裡白天也是暗的。街上飄來花市上的香味和爆竹的火藥味。在過節期間,每天中午放爆竹,爆竹拴在沿街的繩子上,滿城都有,爆竹用藥線連起來,順著電線杆、電車線一個挨一個地炸晌,聲音可大哪,劈劈啪啪,簡直沒法想象。「
「我們睡覺,然後再要了一大罐啤酒,涼得玻璃外面都凝結著水珠,女侍者把啤酒端來時,我在門口接,我把冰涼的玻璃雉貼在菲尼託背上,他已經睡著了,啤酒拿來時也沒醒。這時,他說了」別,比拉爾。別這樣,太太,讓我睡呀。’我說,‘好啦,醒醒吧,你喝這個,有多涼啊,’他眼睛也不睜開就喝了,喝了又睡;我在床腳擱了個枕頭,斜靠著,看他睡。他皮膚赭紅、頭髮烏黑,那麼年青,睡得那麼安靜。我把一雄全喝了,聽著過路樂隊的演奏,你呀。」她對巴勃羅說,「這種日子你經歷過嗎?」
「我們一起也痛快過,」巴勃羅說。
「不錯,」婦人說。「當然啦。你當年比菲尼託更富有男子氣。不過我們從沒去過瓦倫西亞。我們從沒在瓦倫西亞一起躺在床上聽樂隊在街上經過。」
「那是不可能的事,」巴勃羅對她說。「我們沒機會去瓦倫西亞啊。你講道理的話就能理解這一點了。不過,你和菲尼託沒炸過火車。」
「不錯,」婦人說。「炸火車是該我們乾的事。炸火車。不錯。開口閉口老是火車,誰也沒法說不是。結果呢,是懶,死樣怪氣,完蛋了事。結果變成了現在這樣膽怯。以前也千過不少別的好事,我說話要公平。不過同樣,誰也不能說瓦倫西亞的不是。「」你聽到我的活了?」
「我不喜歡瓦倫西亞,」費爾南多平靜地說。「我不喜歡瓦倫西亞。」
「難怪人家說,驢子的倔脾氣是改不過來的。」婦人說。「把桌子收拾乾淨,瑪麗亞,我們準備上路。「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大家聽到了第一批飛機返回的聲音。